签约前五分钟,程锦最后一次确认资料。
她把四十页尽职调查报告从头翻到尾,数字、条款、附件,一个没漏。周敏在旁边啃苹果,喀嚓喀嚓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紧张?”周敏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程锦阖上资料,“是收购方拖太久,再不成,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。”
周敏嗤笑一声:“你嘴硬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,就想起来你前男友。”
程锦没接话,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上是他三天前发的最后一条微信,她到现在没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怎么回。三年了,他忽然出现,说要收购她的公司。
凭什么?
凭他当年不辞而别?凭他拿走公司那笔钱害她差点破产?还是凭他是陈亦舟?
周敏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:“人来了,孙总的车在楼下。”
程锦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。藏青色,他最讨厌的颜色。以前他说她穿暖色好看,她偏不。这三年她买的衣服全是冷色调,藏青、灰、黑,像给自己套了层盔甲。
会议室门推开。
孙总先进,笑瞇瞇地握手:“程总,久等久等,路上堵车。”
程锦微笑:“孙总客气了,我们也刚到。”
后面跟著三个人,两个她认识,律师和财务。第三个低头看手机,进门才抬起头。
程锦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陈亦舟站在对面,隔著一张会议桌,隔著三年零四个月的时间,隔著她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过去。
他瘦了。
西装穿得比从前好,头发剪短了,眉眼间的少年气被什么东西磨掉了,换成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稳。他看著她,没笑,眼神从她脸上划过去,像看一个普通客户。
“程总。”他点头。
程锦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不像话:“陈总。”
孙总看看两人:“认识?”
陈亦舟说:“大学同学。”
程锦没否认。
周敏在旁边使劲咬苹果,咬出很大一声。
谈判开始。
孙总开场白说了什么,程锦没听进去。她盯著面前的资料,那些她倒背如流的数字忽然变得陌生。余光里,陈亦舟坐在孙总右手边,偶尔低头翻文件,偶尔和身边的人交换意见。
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带著点懒洋洋的尾音。以前她最喜欢听他讲话,早上赖床的时候把耳朵贴在他胸口,听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。那时候她以为会听一辈子。
“程总?”
程锦回神。孙总看著她,等她表态。
她翻开手中协议,快速扫了一眼孙总刚才提到的条款。收购价格比她预期的高出百分之十五,付款周期缩短了两个月,对赌条件也比上一版宽松。
太宽松了。
她抬头,目光越过孙总,落在陈亦舟脸上。
他没看她,低头在写什么。
程锦说:“条款我没问题,但要加一条。”
孙总:“请说。”
“核心团队保留独立运营权,重大决策需双方共同签字。单方面变更组织架构,视为违约。”
对面律师皱眉,孙总笑容顿了顿。陈亦舟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太长,长到周敏在桌下踢了她一脚。
孙总哈哈笑:“程总这是防著我们呢?”
程锦笑:“孙总见谅,创业公司像自己带大的孩子,舍不得放手。”
“理解理解。”孙总转向陈亦舟,“陈总你觉得呢?”
陈亦舟把笔放下:“可以。”
孙总一愣。
陈亦舟说:“程总的要求合理,我没意见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程锦忽然觉得特别可笑。他让步的样子太自然,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好说话的收购方。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好像那三年只是一场她做过的梦。
“那就这样,”孙总站起来,“下午律师拟合同,明天签字。”
所有人起身,握手,寒暄。程锦站在原位没动,看著陈亦舟跟著孙总往外走。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回头。
“程总,”他说,“方便单独聊两句吗?”
孙总识趣地先走了。周敏经过程锦身边时低声说: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会议室门关上。
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程锦没看他,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,一份一份放进公事包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
他走过来,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三年不见,连招呼都不打?”
程锦抬起头:“刚才打过了。陈总。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招呼。”
“那你要哪种?”她合上公事包,看著他,“拥抱?握手?还是回忆一下当年你怎么一声不响消失的?”
他没说话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程锦绕过他往门口走。
手刚碰到门把,他声音从后面传来:
“程锦,当年的事,我会解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给我时间。”
“陈亦舟,”她转过身,看著他,“收购谈完,我们没任何关系。以前的事,我不想听,也不想提。你要解释,找你下一任女朋友解释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,背抵住门。
他停下来,低头看她。距离太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以前一样。那瞬间她特别想推开他,特别想,但手像被钉住一样抬不起来。
“程锦,”他声音很低,“你就这么恨我?”
她没回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敲门。
程锦趁机拉开门,周敏站在外面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程锦问。
周敏没理她,看向陈亦舟:“孙总让你过去一趟,说合同有问题。”
陈亦舟点头,经过程锦身边时停了一下,终究没说什么,走了。
程锦靠在门框上,深吸一口气。
周敏等她缓过来,才说:“刚才律师找我,说有个事得跟你当面确认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公司的股权结构,”周敏压低声音,“你们当年注册公司的时候,是不是还没分手?”
程锦心里一沉。
周敏继续说:“律师说,公司注册在分手前,属于共同财产。现在要收购,必须双方都签字。要嘛一起卖,要嘛继续合伙。”
“没有第三种选择?”
周敏摇头:“没有。”
程锦闭上眼睛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打开又关上。陈亦舟的背影消失在金属门后。
她睁开眼,看著那扇门。
三年了,她以为终于能彻底翻篇。结果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——她拼命想逃的人,成了她唯一的合伙人。
会议室里,律师把股权结构图推到程锦面前。
“程总,您看,这部分是您和陈总共同持有的,占比百分之六十七。按照婚姻法相关条例,恋爱期间共同创业形成的资产,分手后若无明确协议,视为共同共有。”
程锦盯著那张图,红色的圈把她和他的名字圈在一起。
“没有其他办法?”她问。
律师摇头:“要嘛一起卖,要嘛继续合伙。如果您想让他退出,需要按市场价回购他的股份。或者他回购您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律师报了个数字。
程锦没说话。那是她三年来所有积蓄加起来也凑不到的一半。
会议室门推开,陈亦舟走进来。他在她对面坐下,隔著那张图,隔著那个数字。
律师又解释了一遍。
陈亦舟听完,看向她:“你想怎么处理?”
程锦看著他:“你退出,我分期付款。”
他没接话,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本,写了几个数字,推到她面前。
空白支票。签名栏是他名字,金额栏空著。
“你填,”他说,“现在兑现也行。”
程锦看著那张支票,忽然想笑。他家不是早就破产了吗?这三年他哪来的钱?
像是看懂她的疑问,他说:“我把房子卖了。”
“你住哪?”
“公司。”
她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原来他这三年,过得也没多好。
程锦把支票推回去: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我要你退出。”
他靠进椅背,看著她,目光很平静:“程锦,你赔得起我这部分股份吗?不是钱的问题,是时间。收购谈到这个阶段,你换任何一个股东,尽职调查重来一遍,公司撑不到那天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知道他说的对。
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,声音低下来:“我不会跟你抢公司。当年我没抢,现在更不会。”
这话像根刺,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。当年他没抢,他直接消失了,留她一个人收拾烂摊子。
周敏在一边咳了一声:“要不这样,收购照常进行,但公司内部管理分开。陈总负责产品和技术,程总负责战略和运营,尽量减少交集。”
陈亦舟点头:“可以。”
程锦看著他:“办公室分开,只开会碰面。私事不谈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前的事,谁都不许提。”
“好。”
“员工面前,保持距离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三个好,干脆得像在签合同。
律师松了口气,开始拟补充协议。程锦低头看手机,公司群已经炸了。
“新合伙人好帅!有人知道什么来历吗?”
“听说是大股东,以前不在公司任职?”
“程总你们认识吗?刚才看见你们在会议室聊天!”
周敏在桌子底下踢她。程锦没理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会议结束,她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。经过他身边时,他忽然说:“程锦。”
她停住。
他没看她,低头在协议上签字,声音很轻:“谢谢。”
谢什么?谢她没赶他走?谢她愿意继续合伙?还是谢她这三年没把他忘了?
程锦没问,推门出去。
下午行政来问办公室安排。公司不大,就一层楼,只剩一间空著的独立办公室,以前堆杂物的。
“收拾出来给陈总,”程锦说,“我这间不用动。”
行政小姑娘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那个,程总,陈总刚才跟我说,他那间不用收拾,他坐开放区就行。”
程锦抬起头。
行政小声说:“他说不想搞特殊,跟技术团队坐一起方便沟通。还说您办公室的门不用关,他不会进来。”
程锦看著电脑屏幕,半天没说话。
行政站了一会儿,悄悄退出去。
晚上七点,公司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程锦收拾东西准备下班,经过开放区时,看见陈亦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对著电脑萤幕,眉头微微皱著。
那张桌子是他创业第一年坐过的。那时候公司就五个人,挤在三十平的民房里,他坐窗边,她坐他对面。夏天没空调,他总是光著膀子敲代码,她拿本子给他扇风。
程锦加快脚步走向电梯。
“程锦。”
她没停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快,但没追上来。她进电梯,转身,看见他站在五步之外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。
电梯门关上。
手机响了,他发讯息:“你落东西了,明天给你。”
她没回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程锦到公司。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,晨会马上开始。
她推门进去,一眼看见陈亦舟坐在长桌对面,面前放著投影仪,屏幕上是一个产品改版方案。
周敏给她让了个位置,低声说:“他早上七点就来了,跟技术团队过了两遍方案。”
程锦坐下,打开笔记本。
陈亦舟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。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那块她送过的手表。表带换过了,旧的磨坏了吧。
“各位,这是产品团队接下来三个月的规划,”他点开第一页,“核心是调整业务方向,砍掉低频功能,集中资源做高转化模块。”
程锦看著屏幕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他说的调整方向,跟她制定的战略正好相反。她主张扩张品类,抢占市场份额;他建议收缩战线,做深做透核心用户。
“这个思路有问题,”她开口,“我们上个月数据显示,新用户增长主要来自新功能,砍掉会直接影响下季度营收。”
陈亦舟看向她:“程总,那份数据我看了。新用户是增长了,但留存率下降七个百分点。拉来的人留不住,烧再多钱也没用。”
“留存率下降是因为产品迭代没跟上,不是方向错了。”
“产品为什么没跟上?因为资源太分散。十个功能都做不好,不如把一个做到极致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员工们低头看电脑,假装在记录,其实都在竖著耳朵听。
程锦把笔放下,看著他:“陈总,你刚来第一天,对公司业务的理解可能还不够深。建议你先熟悉一下再做方案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谁都听得出来是质疑。
陈亦舟没生气,点开下一页:“这是过去三个月的用户画像和行为分析。我花了两周时间看的,程总要不要过一下数据?”
两周?收购谈判还没结束他就开始看数据了?
程锦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,一时没说话。
他走到她身边,弯下腰,手指点在屏幕某个位置。距离太近,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
“这里,”他声音很平,“新用户次日留存率,比老用户低二十个点。原因不是功能不够多,是核心需求没满足。我们做了二十个功能,用户只冲著一个来,做完就走了。”
她盯著那组数据,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。
“程总,”他站直身体,退后一步,回到投影幕前,“我理解你担心增长,但这个方向错了。”
会议室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。
程锦看著屏幕上那个方案,又看著对面那张熟悉的脸。他站在那儿,像三年前每一次产品评审会一样,等著她点头或者摇头。唯一不同的是,那时候她会说“听你的”,现在她只能说——
“数据再跑一遍,明天覆核。”
陈亦舟点头:“好。”
会议继续。
接下来一个小时,他讲完了整个方案。每一个改动点都有数据支撑,每一个判断都有用户调研做依据。程锦想反驳,但找不到漏洞。
散会时,员工们鱼贯而出。她坐在原位没动,看著他关掉投影,收拾电脑。
他走过来,把一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:“昨天你落的。”
是她妈妈的病历复印件。她找了好久,以为弄丢了。
程锦抬起头,他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陈亦舟。”
他停住,没回头。
“这些数据,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三年前。”
门关上。
程锦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盯著那份病历。
三年前。他走的那天,她妈妈进手术室那天。她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,他一个都没接。后来她才发现公司账户少了那笔钱,以为他背叛了她。
可他说他三年前就开始看这些数据。
周敏推门进来,看见她脸色,走过来坐下:“能撑住吗?不行我帮你怼他。”
程锦摇头,把病历收起来。
“晚上我约了徐立他们喝酒,你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一起去,转移一下注意力。”
程锦想了想,点头。
晚上九点,公司附近的烧烤店。徐立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话多,说陈亦舟今天早上七点来公司,拿著一份四十页的数据报告,把技术团队全震住了。
“程总,他到底是什么人啊?收购方的人,怎么对我们业务比我们还熟?”
程锦没回答,低头吃串。
徐立又说:“他今天还问我,这三年公司遇到过哪些坑。我跟他说了那笔钱的事,他说他知道。”
周敏在桌下踢徐立。
徐立反应过来,闭嘴了。
程锦放下串,拿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手机响了,是公司群。有人发了一张照片,陈亦舟坐在开放区最后一排,对著电脑,旁边放著一份没动过的盒饭。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十五分。
“陈总还没下班?”
“刚去倒水,看见他还在。”
“技术团队都走了吧?”
“就他一个人。”
程锦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周敏看著她:“回去看看?”
程锦没动。
十一点,她回到公司楼下。
电梯到八楼,门打开,走廊灯光昏暗,只有开放区亮著一盏台灯。陈亦舟趴在桌上睡著了,电脑屏幕还亮著,上面是她昨天在会上讲的那份季度规划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屏幕上的文件被标注得密密麻麻。她说的每一个要点,他都在旁边写了对应的数据分析。有些是赞同,有些是质疑,还有些写著“再沟通”。
他睡得很沉,眉头还是皱著。
程锦站了很久,最后轻轻把他旁边的台灯关掉。
黑暗里,他忽然动了一下,喃喃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太小,她听不清。
她转身离开。
进电梯时手机响了,是周敏发的讯息:“回去了吗?”
她回:“没有。”
周敏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:“你骗谁呢,我在你家楼下,你根本没回来。”
程锦没回。
走出大楼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她站在路边,抬头看八楼那盏又亮起来的灯。
手机又响了。
陈亦舟:“你来过?”
她盯著那三个字,没回。
他又发一条:“明天晨会,我重新调整一下方案,把你那部分考虑进去。”
程锦打了三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两个字,删掉。
最后她回:“好。”
第二天晨会,他拿著新方案进来。
投影打开,她看见那个文档的最后一页写著一句话:“本方案已与程总战略方向对齐,如有冲突,以程总意见为准。”
全场都看见了。
程锦看著那行字,又看著他。他低头翻文件,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周敏在她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程锦开口:“陈总,这个方案,我建议再加一条。”
他抬起头:“你说。”
“新功能上线前,产品和运营团队联合覆核。我来签字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:“好。”
会议结束,员工们先出去。她收拾东西,他站在投影幕前没动。
门关上,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程锦,”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停住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继续跟我开会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他也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下午行政来敲她门:“程总,陈总让我把这个给您。”
是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他这三年的工作记录。每一家公司,每一个项目,每一笔收入。最后一页是他名下所有资产的清单,最下面写著一行字:
“这些,都可以给你。只要你开口。”
程锦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周敏推门进来,看见她手里的东西,凑过来扫了一眼,啧了一声:“这是把命都给你了啊。”
程锦把文件夹合上,放进抽屉。
“你不回他?”周敏问。
“不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看著窗外,没回答。
晚上八点,她准备下班。经过开放区时,他那张桌子空著,电脑关了,椅子推进去。桌上放著一张便条,压在她常用的那个马克杯下面。
“杯子洗过了,以后放茶水间,想喝自己倒。”
那是她三年前用的杯子,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程锦站在那儿,拿著那张便条。
开放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只剩她头顶这一盏亮著。远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,有人下楼了。
她把便条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杯子没拿。
会议室白板前,陈亦舟拿著马克笔,画了一条增长曲线。
程锦坐在长桌对面,看著那条线从左下角斜向上,在某一点忽然拐了个弯,往下走。他画图的样子她太熟悉了,以前公司每一次产品会,他都是这样,一边讲一边画,马克笔在白板上敲出哒哒的声音。
“这是我们现在的新增用户曲线,”他点著上升那段,“这是三个月后的预测。”手指移到下降那段。
程锦皱眉:“预测依据是什么?”
他回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,在曲线下方又画了两条线。一条是用户留存,一条是活跃度。两条线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往下掉。
“数据显示,新用户的留存率从第二个月开始明显下降,”他放下笔,拿起遥控器点开投影,“原因不在新功能不够多,在于我们忽略了核心用户的需求。”
投影上是一份用户访谈记录。几十个用户,来自不同城市,不同年龄段,但说的话差不多——
“功能太多了,有点乱。”
“我就想找个地方记录日常,现在不知道点哪里。”
“更新之后反而不习惯了。”
程锦看著那些访谈记录,没说话。
陈亦舟翻到下一页:“这是产品团队做的调研。过去三个月,我们上了十七个新功能,但核心功能的使用频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。”
十七个功能。程锦记得每一个上线的夜晚,她和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,就为了抢在竞争对手之前把功能做出来。她以为这是对的,市场占有率说明一切。
但现在这些数字摆在面前,像一盆冷水。
她张嘴想说什么,旁边有人先开口了。
“陈总的数据我覆核过,没问题。”
说话的是数据总监老张,程锦三年前亲自挖来的,跟了她最久,对她最忠诚。他现在看著投影,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:“新增用户的留存问题我们内部讨论过,但没找到太好的解决方案。陈总这个方向,我认为可行。”
程锦看著老张。
老张没躲她的目光,但也没改口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陈亦舟没趁胜追击,他把遥控器放下,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:“程总,这个方案不是否定过去的努力。相反,没有前面这些功能测试,我们不知道哪些才是用户真正想要的。”
他给她台阶下。
程锦听出来了,但这让她更不舒服。她不需要他照顾情绪,她需要的是——
需要什么?需要他的数据是错的?需要自己能反驳他?
可她反驳不了。
“方案先留著,”她站起来,“团队内部再讨论。”
她没看他,拿著笔记本走出会议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她站在那儿,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没用。那股气还堵在胸口,下不去。
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把笔记本摔在桌上。力度没控制好,笔记本滑出去,撞到显示器,啪的一声掉地上。
她没捡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刺眼。她把百叶窗拉下来,办公室一下子暗了。她就站在那一片昏暗里,看著墙上的公司文化牌——“数据驱动,用户第一”。
数据驱动。
她的数据总监,当著所有人的面,说他的数据没问题。
门被敲响。
三下。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她没动。
又敲了三下。
“程锦。”
是他的声音。
她闭了闭眼睛,走过去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。她逆著光看他,看不清表情。
“什么事?”
他把文件夹递过来:“这份资料你可能需要。”
她没接:“什么资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