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我能。许知微,我能。”
然后他伸出手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,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,沙沙的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我陈屿舟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许知微被他抱着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,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,还有他剧烈的心跳。她的眼泪又流下来,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
她缓缓抬起手,环住了他的腰。
他抱得更紧了。
咖啡馆里还是那么安静,钢琴曲还在放,服务生早就识趣地退到吧台后面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松开一点,低头看她。
她也抬起头,看他。
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着,脸上都有泪痕,狼狈得很。但他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,笑了。
很浅的一个笑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许知微。”他喊她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回他胸口。
他收紧了手臂,下巴抵在她头顶,闭上眼睛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许知微回到工位上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温度。
刚才在楼下,陈屿舟送她到电梯口,趁着没人,飞快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。就一下,轻得像羽毛扫过。然后他退后一步,看着她,眼睛里有笑意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,进了电梯。门关上的瞬间,看到他还在原地站着,手插在裤兜里,嘴角微微弯着。
现在她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,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画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发的:晚上一起吃饭?
她回:今晚不行,项目例会。
他又发:明天?
她想了想:明天可以。
他发了个“好”,然后加了一句:我等你。
许知微看着那三个字,嘴角不自觉弯起来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。
项目进入执行后期,事情反而更多了。媒介排期、物料制作、落地活动,每一项都要盯。下午的例会开了三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。
小周跟在她后面,小声说:“知微姐,你最近心情很好啊?”
许知微脚步顿了顿:“有吗?”
“有啊。”小周凑过来,“刚才开会的时候,王总说预算超了,你都没皱眉头,还笑着说想办法。以前你肯定要黑脸半天的。”
许知微看了她一眼:“因为确实有办法。”
小周嘿嘿笑,没再追问。
但许知微知道,自己确实不一样了。
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,好像轻了很多。不是因为有人可以依靠,是因为——
是因为那些话说开了,她终于不用再躲了。
第二天晚上,她和陈屿舟吃了饭。很简单的一顿饭,在公司附近的小馆子,他等她下班,两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,点几个家常菜。
他给她夹菜,她低头吃。
没说什么重要的话,就是问问今天忙什么,项目怎么样,累不累。
可那种感觉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吃完饭他送她回家,到她楼下,停住脚步。
“我就不上去了。”他说,“你早点休息。”
许知微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方小姐那边,真的没问题了?”
他摇头:“没问题了。她和我也算达成了共识,各自解决各自的事。她那边还要一点时间,但我这边已经干净了。”
许知微点点头。
他看着她,往前一步,低头在她额头上又碰了一下。
“别多想。”他说,“上去吧。”
许知微上楼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他还站在楼下,抬头往上看。见她出现在窗口,他冲她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真好。
她想。
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,真好。
但日子从来不会让人一直好下去。
周三早上,许知微一到公司,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几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,见她进来,迅速散开。小周跟在她后面进办公室,脸色很难看。
“知微姐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看公司论坛了吗?”
许知微打开电脑,登录内部论坛。
置顶帖的标题很刺眼:《某些人能拿下大客户,靠的到底是什么本事?》
帖子内容没有指名道姓,但处处指向她。说某项目经理,业务能力一般,却能拿下不可能的大客户。说甲方总监年轻帅气,两人关系“不一般”。说项目组熬了那么久,最后功劳全归一个人,凭什么。
下面跟帖已经几十条。
“真的假的?难怪那么难搞的客户突然就顺了。”
“我也觉得奇怪,之前否了三次,突然就过了,没点别的原因谁信?”
“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啊,咱们这种普通人只能老老实实干活。”
“听说那个甲方总监确实帅,家里还有背景,能攀上也是本事。”
许知微一条条看下去,手指攥着鼠标,攥得指节泛白。
小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:“知微姐,你别往心里去,肯定是眼红的人瞎编的。咱们项目怎么拿下来的,咱们自己最清楚。”
许知微没说话。
她继续往下翻,翻到最后,看到一条刚发的回复。
“我听说,那个甲方总监和她以前就认识。你们品,细品。”
发帖人ID是“SunYa99”。
许知微看着那个ID,深吸一口气。
孙雅。
上午十点,王总秘书打电话来:“许经理,王总请你来一趟。”
许知微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拿着一个文件夹,上楼。
王总办公室的门开着。她敲门进去,发现除了王总,还有人事部的经理。
“知微啊,来,坐。”王总脸上还是那副笑,但笑得很官方。
许知微坐下,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。
王总清了清嗓子:“论坛那个帖子,你看到了吧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许知微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王总想听什么?”
王总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:“小许,你别误会,我不是怀疑你。就是这事闹得有点大,公司得有个态度。你也知道,咱们这行,最怕的就是这种风言风语。影响不好。”
人事经理在旁边接话:“许经理,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。澜途这个项目,确实来得比较突然,而且是对方主动找上门的。之前大家都有点意外。”
许知微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她把膝盖上的文件夹打开,抽出一沓纸,放在王总桌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总低头看。
“澜途项目的全部工作记录。”许知微说,“从第一次提案到最后一次修改,每一版方案的邮件往来、每一次会议的纪要、每一次沟通的微信截图,全部在里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一次提案被否,陈总给了详细的修改意见。第二次提案被否,他指出了具体的细节问题。第三次提案通过,是因为我们把那些问题都改到位了。所有的沟通,全部基于专业。所有的修改,全部有据可查。”
她看着王总,声音很稳。
“王总可以一条条看。如果发现任何一条记录能证明那个帖子里说的‘特殊手段’,我立刻辞职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王总翻了翻那些材料,抬头看她,脸上的笑变得自然多了。
“小许啊,你这是干什么?我都说了,不是怀疑你。”
许知微没接话。
人事经理也翻了翻那些材料,和王总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帖子的事,公司会处理。”人事经理说,“许经理你回去工作吧,别受影响。”
许知微站起来,拿起那些材料,转身走了。
回到工位上,她发现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。
都是陈屿舟发的。
“论坛那个帖子,我看到了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“知微?”
“看到回我。”
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:“我直接给你们王总打电话。”
许知微赶紧回:别打。
他秒回:那怎么办?
她回:我已经处理了。你别掺和,越掺和越说不清。
他沉默了几秒,发来一个字:好。
又补了一句:有事随时告诉我。
许知微看着那两句话,心里的烦躁散了一些。
她放下手机,继续工作。
论坛的帖子还在发酵,但她不看了。下午开会,她正常主持,正常发言。有人偷瞄她,有人小声议论,她全当没看见。
开完会出来,小周追上来,气鼓鼓的:“知微姐,那个孙雅太过分了!我刚才看到她和一个同事在茶水间嘀嘀咕咕,肯定没憋好屁!”
许知微拍拍她的肩:“没事。”
“怎么能没事?她那样污蔑你——”
“我说没事就没事。”
小周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周五下午,项目庆功宴前夕。
全公司大会上,王总站在台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占用大家一点时间,说个事。”
底下安静下来。
王总拿起一张纸,展开。
“我刚刚收到一封邮件,发件人是澜途品牌大中华区市场总监,陈屿舟先生。邮件内容,我给大家念一下。”
许知微坐在下面,愣了一下。
“‘远见传媒诸位同仁:澜途品牌与贵司合作的年度营销项目即将圆满收官。作为甲方负责人,我谨代表澜途,对贵司项目团队的专业能力和敬业精神表示由衷感谢。’”
王总继续念。
“‘在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,贵司许知微经理带领团队,面对我们提出的严格要求,始终保持专业态度,逐一攻克难点,最终呈现的方案远超预期。其严谨的工作作风、出色的统筹能力、以及对品牌诉求的深刻理解,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。’”
许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‘在此,特致信表扬许知微经理及其团队。期待未来与贵司有更多深入合作。’”
王总念完,放下信,看向台下。
“这封信,是对许知微和她的团队最大的肯定。澜途是什么样的客户,大家都清楚。能让他们专门发一封表扬信,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另外,公司决定,对许知微及其团队进行专项奖励。希望各位同事以此为榜样,用实力说话,用专业证明自己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
许知微坐在位置上,周围是同事们的目光,有惊讶的、有佩服的、也有复杂的。但她没看那些人,只看着台上的王总,和他手里的那封信。
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看,是他发的。
“我说过,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。”
许知微握着手机,眼眶有点酸。
她抬起头,往会议室的角落看了一眼。
孙雅坐在那里,脸色青白交加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许知微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散会了。
人群往外走,有人过来恭喜她,有人冲她竖大拇指。她一一回应,不卑不亢。
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
是他。
“晚上庆功宴?”
她回:嗯,团队的。
他发:那明天?
她想起明天是周末,想起他之前说想带她去一个地方。
她回:好。
走到电梯口,小周追上来,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知微姐!你看到孙雅刚才的脸色了吗?太解气了!”
许知微笑笑,没说话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。
手机又亮了,是他发来的地址和时间。
她看着那行字,想起刚才那封信,想起他说“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”,想起这些天他小心翼翼的样子,想起那天在咖啡馆他红着眼眶说对不起。
电梯往下降,她靠在电梯壁上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庆功宴订在君悦酒店的宴会厅。
许知微到的时候,团队的人已经来了大半。小周在门口等她,见她下车,眼睛一亮:“知微姐!你今天好漂亮!”
许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,香槟色,及膝,是她上周特意买的。没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觉得应该穿得好看一点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说。
宴会厅很大,水晶灯垂下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流光溢彩。长桌上是精致的冷餐和香槟塔,背景板印着澜途和远见的logo,摄影师正在调试设备。
许知微走进去,不断有人和她打招呼。
“许经理,恭喜啊!”
“知微姐,今天你是主角!”
“许经理,待会儿一定要多喝两杯!”
她笑着回应,心里却有点心不在焉。
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没看到那个人。
也是,甲方通常最后到场。她收回目光,和团队的人聊起天来。
七点整,门开了。
澜途的人走进来,走在最前面的,是陈屿舟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剪裁合体,衬得人很挺拔。头发打理过,露出清晰的眉眼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目光也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她身上。
就一眼。
很快,快得没人察觉。
但许知微捕捉到了。
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裙摆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王总迎上去,和他握手寒暄。他应对得体,笑容恰到好处,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甲方姿态。
许知微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。
看着他和其他人说话,看着他点头微笑,看着他偶尔往这边看一眼,又很快移开。这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人——那个在会议室里冷漠挑剔的甲方总监,和那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说对不起的人,是同一个人,又不太一样。
小周凑过来,小声说:“陈总今天好帅啊。”
许知微没接话。
小周又看她一眼,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说话。
宴会开始了。
王总先上台致辞,感谢澜途的信任,表扬项目团队。然后是几个领导讲话,无非是那些场面话。许知微站在下面听着,时不时鼓掌,心里却在想,他待会儿要说什么。
轮到甲方致辞了。
陈屿舟走上台,接过话筒。
灯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他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台下的人,最后停在某个方向。
“澜途和远见的这次合作,非常愉快。”他开口,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,“项目能顺利推进,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。”
掌声响起。
他等掌声停了,继续说:“作为甲方,我参与过很多项目,也和很多供应商合作过。但这一次,有些不一样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远见的团队给我最大的感受,是专业和韧性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提案被否,他们没有气馁,而是连夜修改。第二次被否,他们继续调整。第三次,他们拿出了一份超出预期的方案。”
许知微站在人群里,听着他的话。
“这种韧性,不是每个人都有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尤其是项目负责人许知微经理,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。
许知微站在原地,脸上保持着微笑,手心却开始出汗。
“我记得第二次提案的时候,她站在台上,明明被否得很惨,还是撑着把话说完。我记得第三次提案,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,所有数据都有来源,所有修改都有依据。我记得后来执行阶段,无论多晚发消息,她都会回复。无论多难的问题,她都会想办法解决。”
他看着她。
隔着人群,隔着灯光,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距离,他就那样看着她。
“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不是这些。”
他说。
台下彻底安静了。
“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有一次,她站在我面前,红着眼眶说,这个项目我做不了,你换人吧。”
许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才发现,原来她也会崩溃,也会撑不住。但她崩溃完之后,第二天又回来了,继续改方案,继续推进项目,继续把事情做好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。
“那一刻我在想,这样的女人,值得最好的。”
宴会厅里鸦雀无声。
有人隐约感觉到什么,交换着眼神。小周在旁边捂着嘴,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。
陈屿舟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最后,我想借这个机会,单独感谢一个人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许知微身上。
“感谢许知微小姐,让知道,最好的方案,不是征服市场,而是正视自己的内心。”
他放下话筒,走下台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他一步一步走向她,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,眼里只有一个人。
许知微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过来。
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攥紧了手里的香槟杯,指节泛白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一米远。半米远。一步的距离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。
他的手很暖,干燥,微微用力。
“许知微。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,“我的项目结束了,但我们的关系,能重新开始吗?”
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有人捂住了嘴。有人瞪大了眼睛。小周在旁边激动得直跺脚,又不敢出声。
许知微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期待、有紧张、有生怕被拒绝的忐忑。他握着她的手,手心开始出汗。
她想起三年前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。
想起会议室里他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想起那杯深夜送来的咖啡。
想起咖啡馆里他红着眼眶说对不起。
想起他发的那封表扬信,想起他说“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”。
她笑了。
笑容明媚,比宴会厅里的水晶灯还亮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。
周围瞬间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。
小周第一个尖叫起来:“啊啊啊啊啊!我磕到了!”
王总站在旁边,愣了几秒,然后笑着摇头。澜途的副手冲陈屿舟竖大拇指。摄影师反应最快,镜头已经对准了他们。
许知微被那些声音包围着,却只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很深的弧度。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跑掉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谢谢你,许知微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笑。
有人起哄:“亲一个!亲一个!”
小周拼命摆手:“别别别,我们知微姐害羞!”
陈屿舟低头看她,眼睛里带着笑意:“害羞吗?”
许知微瞪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笑出声来,松开她的手,改为揽住她的肩。动作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“好了,”他抬头看向起哄的人群,“今晚酒水管够,大家随意。她我带走一会儿。”
又是一阵起哄声。
许知微被他揽着,往旁边走。走到落地窗前,远离人群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璀璨又温柔。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靠得很近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刚才那些话,”她说,“你准备了多久?”
他想了想: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嗯。从表扬信发出去那天就开始想,想到今天早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本来想说得更长一点,但上台之后,看到你在下面,就忘了。”
许知微笑了。
他看着她,眼神很软。
“许知微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请多指教。”
她看着他,笑着点头:“好。”
身后又传来起哄声。小周在喊:“知微姐!回来喝酒啊!你是主角!”
许知微回头应了一声,再看回他。
“走吧,主角。”他松开揽着她的手,改为牵住,“我陪你。”
两个人走回人群里。
掌声、笑声、欢呼声,把他们淹没。
三个月后。周末。
许知微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她睁开眼,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。伸手摸了摸,床单还有一点余温。她翻了个身,看向窗外,阳光正好,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:我去买早餐,再睡会儿。
他的字还是那样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像他这个人。
许知微把便签攥在手心里,又躺了几分钟,然后起床。
这套公寓她来过很多次了,但每次来都觉得新鲜。他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书架上全是商业类的书,茶几上永远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美式。他的生活简单得过分,和她在一起之后才慢慢多出一些别的颜色——沙发上多了一个她喜欢的抱枕,冰箱里多了她爱吃的酸奶,电视柜上摆着两个人的合照。
她穿着他的家居服,袖子长出一截,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。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书房门口。
书房她很少进去,那是他的领地。门半开着,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。桌上很整洁,笔记本电脑合着,旁边放着一沓文件和一个笔筒。书架顶天立地,塞满了书,还有一些文件夹。
许知微的目光落在一个抽屉上。
那个抽屉半开着,露出一角相册。
她知道不该随便翻他的东西,但那一角相册太眼熟。她走过去,拉开抽屉,把相册拿出来。
是他们以前的照片。
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,去海边玩,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。她站在沙滩上,头发被风吹乱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他在旁边用拍立得拍下来,每一张都留着。照片背面还有日期,字迹已经有点褪色。
许知微翻着翻着,眼眶开始发酸。
相册下面,是一个铁盒。她犹豫了一下,打开。
里面全是零零碎碎的东西。
电影票根。他们看过的第一场电影,《星际穿越》,票根已经泛黄。她记得那天他买错票,买成半夜场,看完出来已经凌晨两点,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。
景点门票。他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,他都留着。
还有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条手链。她记得这条手链,是她送他的第一个礼物,不值钱,路边摊买的,几十块钱。她以为他早扔了。
手链旁边,是一个笔记本。
许知微拿起那个笔记本,翻开。
第一页,日期是三年前。
“今天分手第三天。不知道她怎么样。”
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往后翻。
“第五天。看到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,剪短了头发。好看。”
“第十天。她发了一个项目中标的消息,恭喜她。”
“第一个月。听说她请了长假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。”
“第二个月。她回去上班了,状态好像不错。”
“第三个月。她做的案子拿奖了,新闻稿上有她的照片,瘦了。”
许知微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一页页往后翻,翻过整个三年。
他记录了她每一次升职,每一个获奖项目,每一条朋友圈。他记下她去过哪些地方,吃过什么东西,说过什么话。他甚至记下了她换过几次发型,穿过什么颜色的衣服。
最后一页,日期是今年年初。
“项目确定了,远见会来竞标。很快就能见到她。”
“不知道她愿意见我吗?”
“不知道她有没有恨我。”
“不知道……她还记得我吗?”
许知微握着那个笔记本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知微?”
她转过身,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拎着早餐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在看清她手里的东西之后,僵住了。
他把早餐放下,走过来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她点头,声音有点哑:“嗯。”
他站在她面前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伸出手,想把笔记本拿过来,她却没松手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喊他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真是个变态跟踪狂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,带着笑意。
“嗯,只跟你。”
许知微靠在他怀里,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窗台上,两杯咖啡冒着袅袅热气。是她喜欢的焦糖玛奇朵,和他永远的美式。
她想起刚才笔记本里那些字,想起他这三年的每一天都在看她、记她、想她。想起他在咖啡馆里红着眼眶说对不起,想起他在庆功宴上说“最好的方案是正视自己的内心”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铁盒里。
他的手环在她腰间,收得很紧,但不勒人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又喊他。
“嗯?”
“下次遇到问题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他低下头,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。
“我们一起扛。”她说。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收紧了手臂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郑重,“我记住了。”
许知微看着窗外。
阳光真好。天空很蓝。远处有鸽子飞过,在楼群间绕了一圈,消失在天际线里。
她往后靠了靠,整个人窝进他怀里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抱着她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窗台上的咖啡凉了,但阳光还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