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,大概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袭香槟色的长裙,锁骨精致,妆容淡雅。她微微侧着头,听陈屿舟说话,偶尔点头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。两个人站得很近,近到她的裙摆几乎贴着他的裤脚。
许知微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杯香槟,指尖开始发凉。
有人从她身边经过,小声议论。
“那边那位,就是澜途的陈总吧?年轻有为,长得也帅。”
“旁边那个是他未婚妻吧?方氏集团的千金,听说两家要联姻了。”
“门当户对啊,方家这几年发展得不错,强强联合。”
许知微感觉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个人。女人仰起头,对陈屿舟说了什么,他微微低头,侧耳去听。这个角度,看起来像在耳语,亲密得刺眼。
香槟杯在她手里微微晃动,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冒,像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他说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。
他说“我想重新开始”。
他说“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”。
可他身边站着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。
许知微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意外的,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。他那样的家世,那样的身份,怎么可能没有联姻的打算?她早就该想到的。
她只是没想到,亲眼看见会这么疼。
正想着,陈屿舟的目光扫过来,看到了她。
他微微一怔,然后眉头皱起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似乎要朝她走过来。
许知微看着他。
看着他身后那个女人,看着他即将迈出的步子,看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打量过来的目光。
她举起酒杯,对他远远地、礼貌性地示意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人群里。
身后是觥筹交错的繁华,是水晶灯的光芒,是无数人的笑语寒暄。她穿过那些人和那些声音,推开侧门,走进走廊。
走廊里安静极了,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,笃笃笃,急促又慌乱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只知道走到尽头的时候,发现是死路。一扇落地窗,外面是城市的夜景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灯火。
手还握着那杯香槟,酒液早就不晃了,气泡也散得差不多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她竟然还端着这杯酒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急,越来越近。
“许知微。”
是他。
她没回头。
他走到她身后,停住了。隔着一米远的距离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,灼热又焦躁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。
“陈总,您怎么出来了?里面那么多客人要招呼。”
他看着她,眉头皱得更紧:“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她问,“我挺好的啊。酒会不错,场地选得好,人也多。您忙您的,不用管我。”
“许知微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住落地窗的栏杆。
他停住了。
两个人隔着那一步的距离,对视着。走廊里灯光昏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亮着绿色的光,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那个人,”他开口,“是方氏的千金。我妈安排的,但我不——”
“陈总,”她打断他,“您不用跟我解释。我们只是合作关系,您的私事和我没关系。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没关系?”他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低沉得有些吓人,“许知微,你说这话,自己信吗?”
她没回答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这一步跨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木质香。他低下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说了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那个人——”
“陈屿舟。”她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些。真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三年前你不需要告诉我,现在也不需要。”
他的呼吸滞住了。
她从他身侧绕过去,往走廊另一头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回头看他一眼。
他站在原地,背对着她,肩膀绷得很紧。
“酒会还没结束,”她说,“您回去吧。”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推开走廊尽头的门,消失在门后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,隔绝了走廊里的一切。
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站了很久。
陈屿舟看着那扇门在许知微身后关上,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走廊里安静极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他盯着那扇门,盯了很久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直到确定她不会再回来。
他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。
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,很轻,很慢,走到他旁边停住了。
“陈屿舟。”
是方若薇。
他放下手,侧头看她。她站在他身侧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,不是刚才酒会上的温婉得体,而是一种带着探究的审视。
“你妈让我告诉你,明天回家吃饭。”她说。
陈屿舟没说话。
方若薇等了几秒,见他没反应,继续说:“我也得回去。两家一起吃饭,商量一下订婚的日子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方若薇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她愣了一下:“十几年了吧。怎么了?”
“十几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最讨厌什么。”
方若薇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最讨厌被人安排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,“生意可以谈,合作可以谈,但这件事,没得谈。”
他拿出手机,当着她的面,拨了一个号码。
那头接起来,是母亲的声音:“屿舟?明天几点能到?我让阿姨准备你爱吃的——”
“妈。”他打断她,“明天的饭,我不去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联姻的事,我不同意。之前没明确拒绝,是因为忙,不想为这事分心。但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不行了。”
“陈屿舟!”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知道方家什么背景吗?你知道这次合作对咱们家多重要吗?你爸的公司刚缓过来,需要方家的支持,你——”
“那是公司的事。”他再次打断,“公司的事,我会想办法。但这件事,不行。”
“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姓许的?”母亲的声音冷下来,“我告诉你,那个女人配不上你。她什么背景?能帮到你什么?屿舟,你清醒一点——”
“妈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“我的事,我自己做主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方若薇站在旁边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,还有一点——
如释重负?
“你倒是干脆。”她说。
陈屿舟收起手机,看着她:“抱歉,让你难堪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摇头,忽然笑了,“说实话,我还挺高兴的。”
他微微皱眉。
方若薇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走廊的墙上,姿态比刚才放松多了。她抱着手臂,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。
“陈屿舟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配合这场联姻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也在等人。”她说,“等一个我家里不同意的人。我想着,你拖我也拖,拖到最后说不定就黄了。但如果你一直不表态,我一个人也扛不住家里的压力。”
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现在好了,你先开口了。我可以回去跟我爸妈说,是陈家拒的婚,不关我的事。”
陈屿舟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喜欢的那个人,”他问,“他知道吗?”
方若薇的笑容淡了一点,眼神飘向窗外:“知道。但他和我一样,扛不住。我们都在等一个契机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着他:“你比我幸运,至少你敢开口。”
陈屿舟没说话。
方若薇站直身体,整理了一下裙子:“行了,我回去了。明天的事,我会处理好。你呢,去追你的人吧。”
她从他身边走过,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,她挺好看的。刚才在酒会上,我看到她了。你眼神一直往那边飘,以为我没发现?”
陈屿舟看着她。
方若薇冲他挥挥手,走了。
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站了几秒,然后大步往外走。
许知微家他知道。
三年前他去过很多次,那时候她租的房子在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,每次去都要爬楼。他记得她家门口贴着一张倒福,记得门铃不太好按,记得她总是不记得带钥匙,让他多配了一把放在身上。
那把钥匙,他到现在还留着。
车子开得很快。
四十分钟的路,他用了不到半小时。到她家楼下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他抬头看,六楼那个窗户,灯已经熄了。
他站在楼下,给她发消息。
“在吗?想和你谈谈。”
没有回复。
等十分钟,再发一条。
“我在你楼下。”
还是没有回复。
他靠在车门上,抬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,看着看着,窗边好像有个人影闪了一下。但很快就消失了,灯也没亮。
他站了很久。
抽了半包烟。
凌晨两点,他上车,发动引擎,离开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陈屿舟刚到公司,助理就推门进来,脸色有点微妙。
“陈总,远见那边发了一封邮件。”
他接过平板,看了一眼。
是许知微发来的项目对接人更换申请。理由写得很官方:因个人工作安排调整,为确保项目顺利推进,建议更换对接人,后续由我司创意总监王瀚负责与贵司沟通。
陈屿舟看着那封邮件,一个字一个字看完。
然后他把平板放下,靠在椅背上,笑了。
不是那种高兴的笑,是怒极反笑。
助理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:“陈总,要同意吗?”
他没回答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那头接起来,声音很公事公办:“您好,远见传媒许知微。”
“许经理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陈总。”声音还是公事公办的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邮件您收到了?关于更换对接人的申请,我们这边会尽快安排王总和您对接,不会影响项目进度——”
“许知微。”
他打断她。
那头停了。
“关于更换对接人的申请,”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,“我不同意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她的声音传来,冷静得过分:“陈总,这是为了项目更好推进。王总的经验比我丰富,创意能力也更强,由他对接——”
“如果非要换,”他打断她,“这个项目,我考虑终止合作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陈屿舟握着手机,等着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。他想起昨晚她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他,说“您不用跟我解释”。想起她举起酒杯,远远地示意,然后转身离开。想起她家那扇漆黑的窗,和窗边一闪而过的人影。
很久,那头终于传来声音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喊他的名字,不是陈总,声音不再冷静,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他没回答她的问题。
“下午三点,”他说,“老地方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许知微握着手机,站在办公室的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得她眼睛发酸。她眯起眼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,看着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来来往往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。
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
老地方。
她当然知道是哪里。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,三年前他等她下班的地方。那时候他经常坐在靠窗的位置,点一杯美式,看杂志,等她忙完冲下来,只有半小时的相处时间,也足够开心。
现在他约她去那里,用项目威胁她。
许知微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收进包里。
两点四十五,她下楼。
咖啡馆还是老样子,木质的桌椅,昏黄的灯光,靠窗那排位置能看到街景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。
坐在老位置,靠窗的那个。面前放着一杯美式,还有一杯她以前常点的焦糖玛奇朵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许知微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没碰那杯咖啡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你想谈什么,谈吧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等了几秒,继续说:“项目的事,我希望你 reconsider。这个项目对远见很重要,我们团队付出了很多,不该因为私人原因受影响。如果你对我个人有意见,我可以退出,换王总对接。他比我资深,能力也比我强,完全能胜任——”
“许知微。”
他打断她。
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你越是这样公事公办,我越难受。”
许知微愣了一下,然后扯出一个笑:“陈总,我们本来就是公事公办的关系。”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三年前,”她继续说,“你也是这样,公事公办地告诉我,我们不合适。现在又何必——”
“那是我骗你的。”
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他看着她,眼眶开始泛红。
“当年那话,是我骗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合适?我他妈这辈子就没觉得跟谁比跟你更合适。”
许知微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伸出手,想去握她放在桌上的手。她下意识缩了一下,但还是被他握住了。他的手很凉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知微,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沙哑,“你听我说完。说完之后,你要是还不想见我,我保证,从此以后再不打扰你。”
她想抽回手,但他握得很紧。
“那天晚上,你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三小时,我知道。”他开始说,“我在楼上看着你,看了三小时。你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,站在路灯下面,一会儿看手机,一会儿抬头往楼上看。我看着你,想下去,但我不能。”
许知微的心揪紧了。
“我爸住院了,公司快垮了,我妈每天以泪洗面。我那时候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,整个人都是崩的。你来找我,我怕我控制不住,会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。我更怕你看到我那副样子,会担心、会难过、会想帮我——可那时候的我,根本护不住你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我妈知道咱们的事。她说,你帮不上忙,只会拖累我。她说我要想翻身,就得找一个门当户对的,能帮得上忙的。我没听她的,我扛着。可我扛不住的时候,就会想,万一我真的扛不住了呢?万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,凭什么让你跟着我受苦?”
许知微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后来我爸病情恶化,需要一大笔钱。我到处借,借不到。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麻木了,见谁都想发火。你那天来找我,我凶了你,你哭了。我看着你哭,心里想,我这样的人,凭什么拥有你?”
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了一夜,想了很多。第二天早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“分手。”许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。
他点头。
“是。分手。用最狠的方式,让你死心,让你恨我,让你尽快忘了我,去找更好的人。”
许知微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问过我吗?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眼眶也红了,“我知道你会难过,会恨我,会花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。但那时候我想,再难过也比跟着我受苦强。至少你能过安稳的日子,不用担惊受怕,不用陪我还债。”
许知微想抽回手,但他握得更紧。
“那这三年呢?”她问,“这三年你为什么不出现?”
他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疼。
“因为我没脸出现。”
沉默。
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,钢琴曲,舒缓又温柔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隐约传来。服务生在吧台后面小声说话,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这一切都离他们很远。
“我花了两年,把公司稳住。又花了一年,把债还清。这一年,我每天晚上都会搜你的消息,看你公司的官网,看你做的项目。你升职的时候,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你做的那个美妆案子获奖的时候,我把报道存下来,看了无数遍。”
许知微愣住了。
“这个项目,”他继续说,“是我故意塞给远见的。”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:“澜途今年的市场预算,原本是分给四家供应商的。是我动用人脉,把所有预算集中到一个项目上,又指定要求远见传媒参与竞标。我花了一年时间,布局这一切,只为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为了有一个合理的理由,再见你一面。”
许知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这个她以为早就放下了的人,这个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她的人,这三年来,原来一直在看她、搜她、存她的消息。
而这个项目,她熬了无数个通宵、改了无数遍方案的项目,从头到尾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
是她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我疯了。从三年前你在我面前哭的那一刻起,我就疯了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。
“酒会上那个女人,叫方若薇。我妈安排的联姻对象,但我从来没同意过。昨晚你走之后,我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我妈,拒绝了这门亲事。方若薇也有喜欢的人,我们俩根本不可能。”
许知微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你看,”他扯出一个笑,很难看,“没有什么未婚妻,没有什么门当户对。只有我,一个当年做了蠢事的傻子,花了三年时间,想弥补自己的错。”
他的眼眶红透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。
“知微,对不起。我以为是保护你,其实是我太自以为是。我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,就替你做了决定。这三年,你受的苦,都是因为我。”
他看着她,手在发抖。
“你能……原谅我吗?”
许知微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流。
她看着他红着眼眶、手在发抖的样子,想起三年前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哭醒的凌晨,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好的伤口。
原来他也疼。
原来他疼得不比她少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等着她的回答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进来落在桌上,落在那杯凉透的焦糖玛奇朵上。咖啡杯的边缘,印着一圈她三年前留下的口红印。
咖啡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许知微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,那只手在发抖,指尖微微蜷缩着,想碰她又不敢碰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眼眶红透,等着她的回答。
她没躲,也没回应。
只是缓缓开口。
“分手后的第一个月,我请了长假,把自己关在屋里。”
她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窗帘拉着,不分白天黑夜。手机静音,谁的电话都不接。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,就点外卖,外卖盒子堆在门口,堆到保洁阿姨敲门骂我。”
陈屿舟的手攥紧了。
“第二个月,我妈来了。她撬了锁,把我从床上拽起来,拖到卫生间,用凉水冲我的脸。她骂我,骂得很难听,骂到她自己先哭了。她说,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样,对得起谁?”
许知微的眼泪又流下来,但她没擦。
“那天之后我开始正常上班。按时起床,按时吃饭,按时开会。同事都说我状态恢复得真快,真厉害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天晚上回家,关上门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那种感觉你知道吗?不是疼,是空。心里面有个地方,什么都填不满。”
他点头,声音沙哑:“我知道。”
“后来我开始逼自己。逼自己加班,逼自己接项目,逼自己把所有时间占满,忙到没空想那些事。第一个项目做完,拿了奖。第二个项目做完,升了职。第三个项目做完,我站在领奖台上,看着台下鼓掌的人,忽然发现,我已经很久没想过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我好了。”
“可你出现了。”她说,“在会议室里,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,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否定我的方案。那一刻我才发现,我没好。我只是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,藏得很深,深到我自己都以为没了。”
陈屿舟的手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喊他的名字,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,那天在会议室里看到你,我是什么感觉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你否我的方案,是因为你用那种眼神看我——像看一个陌生人。三年前那个人,那个说爱我的那个人,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?”
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想过很多次,如果你再出现,我要怎么对你。骂你、打你、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苦。可你真的出现了,我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我只能撑着,撑住不崩溃,撑住不在你面前丢脸,撑住让你看看,没有你,我也能过得很好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可你偏不让我好过。”
“你一遍遍否我的方案,一遍遍逼我改,一遍遍出现在我面前。我给你发消息,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。你给我送咖啡,记得我胃不好。你说这三年你一直在看我,存我的消息,为我布局这个项目。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你知道这些让我多难受吗?你让我觉得,我那些拼命熬过来的日子,那些以为自己好了的时刻,都是假的。你轻轻松松出现,说几句对不起,我就又回到原地。”
“不是轻轻松松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,“不是。知微,我花了三年,每一步都很难。但我活该,是我自找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陈屿舟,你听我说完。”
他点头。
她抬手,把脸上的眼泪擦掉。深吸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稳了很多。
“这三年,我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学会了自己做决定。工作上的决定,生活上的决定,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的。没有人替我说‘你应该这样’,没有人替我说‘我是为你好’。”
她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当年替我做决定,说是为了保护我。可你知不知道,那是对我最大的伤害?你剥脱了我知情和选择的权利。你凭什么?凭什么替我说什么对我好?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“我可以吃苦,可以陪你还债,可以和你一起扛。你问过我吗?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?”她的声音又有些发抖,但还是继续说下去,“你以为是保护我,其实是你不相信我。你不相信我能和你一起扛,不相信我有那个能力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他想解释。
“就是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从骨子里就觉得,我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姑娘,是那个躲在身后的瓷娃娃。可陈屿舟,你看看我现在。”
她坐直了身体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我28岁了。我独立负责几千万的项目,带十几人的团队,熬过无数个通宵,处理过无数次危机。我从那个你离开时会崩溃的小姑娘,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这个样子的我,还需要你保护吗?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。
“不需要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你不需要我保护。”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我不需要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“但我不恨你。刚才你说的那些话,我知道是真的。你当年是真的走投无路,是真的想保护我,只是用错了方式。这三年你也不好过,我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。”
他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所以,”她看着他,“要我原谅你,可以。”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但有条件。”
他点头:“你说。”
“从今往后,无论遇到什么事,你都不能再瞒着我,替我决定。好的坏的,难的不难的,我们一起扛。你要相信我,相信我有能力站在你身边,不是身后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。
“我要的是并肩站在一起的爱人,不是躲在身后的瓷娃娃。你能做到吗?”
陈屿舟看着她,眼眶红透了。
他用力点头,点得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