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PPT,准备从头过一遍。
“不用。”他打断她,“直接讲你改的部分。”
许知微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,开始讲。第三部分的视觉方案,第五部分的文案调整,第六部分的预算优化……每一处修改都做了详细的说明,数据支撑,案例佐证。
她讲得很细致,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。
他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在纸上写什么。
讲到第八分钟的时候,她停下来:“以上,是第三版的修改内容。”
视频里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:“我觉得——”
“还不够好”这四个字还没说出来,许知微已经开口了。
“陈总。”
她打断他,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视频里,他微微挑眉。
许知微看着屏幕上他毫无波澜的脸,那副公事公办、滴水不漏的表情,积攒了整整一周的委屈、愤怒、压抑,终于冲破了她拼命维持的防线。
“我想单独跟您谈谈。”她说。
旁边的小周愣住了,视频那头甲方的人也愣住了。
陈屿舟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然后对身边的人说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。视频那头,他那边的人也走了。屏幕上只剩下他一个人,靠坐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“说吧。”
许知微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镜头。她需要一点距离,需要不看见他那张脸,才能把话说出口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喊他的名字,不是陈总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她转过身,走回镜头前,眼眶已经红了,但眼神倔强得厉害:“第一次提案,你全盘否定。我认了,改。第二次,你说方向没问题,细节不够好。我又认了,再改。第三次,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考虑进去了,你还要开会,还要挑毛病。”
她盯着屏幕里的他,声音开始发抖:“我的团队为了这个案子熬了二十多天,有人生日都在公司过的,有人累到去医院挂水。我们做的每一版方案,都是拿命在拼。可你呢?你坐在那里,什么都不用干,就动动嘴皮子,说一句‘不够好’,我们就得从头再来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但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是甲方,你有权利提要求。可你能不能告诉我,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,你才满意?到底要改多少遍,你才肯放过我们?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空调的嗡鸣声。
视频那头,陈屿舟坐直了身体。他看着屏幕上她的脸,看着她通红着眼眶却拼命忍着不掉更多眼泪的样子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但他没说话。
许知微深吸一口气,抬手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擦掉。她看着屏幕里的他,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陈屿舟,你够了。这个项目我做不了,你换人吧。”
她伸手去够鼠标,准备关视频。
“许知微。”
他喊她,声音很低,和之前开会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完全不一样。
她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视频里,他往前倾了倾身,靠近镜头。她看清了他的眼睛,那双之前一直像深井一样什么都照不出来的眼睛,此刻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是心疼。
一闪而过的心疼。
“方案可以过。”他说。
许知微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方案可以过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除非你请我吃饭。”
她所有情绪都卡在喉咙里。
震惊、愤怒、困惑、荒诞——各种感觉混在一起,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他靠坐在椅背上,隔着屏幕,安安静静地等她回答。
视频会议的窗口里,他的脸清晰得过分。衬衫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,但神态完全变了。不是那个挑剔刻薄的甲方总监,而是三年前那个会在她加班时送来热粥的人。
许知微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请吃饭?
这个折磨了她整整一周、把她逼到崩溃边缘的人,现在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,说要她请他吃饭?
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屏幕上,他等了几秒,见她没反应,微微挑了挑眉:“不请?”
许知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:“陈屿舟,你疯了。”
他没否认,反而轻轻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几乎看不出弧度,但确实是笑。
“或许吧。”他说,“你考虑一下。方案我先收着,等你答复。”
然后他伸手,关了视频。
屏幕黑了。
许知微站在原地,盯着那块黑屏,半天没动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小周探进头来:“知微姐?你没事吧?刚才怎么了?”
许知微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小周吓了一跳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发飘,“方案过了。”
小周眼睛亮了:“真的?!太好了!我就说嘛,熬了这么多天,肯定能过!”
她兴奋地跑出去报喜,会议室里又只剩下许知微一个人。
她坐回椅子上,盯着电脑屏幕。微信图标在闪,她点开。
是他发来的消息:
“等你三天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餐厅地址,还有时间——今天晚上七点。
许知微盯着那行字,手指攥着鼠标,攥得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三年前,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,也是这家餐厅。那天他说有事要谈,她高高兴兴去了,以为他是要求婚。结果等来的是分手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的空位子,坐了很久很久。
现在他又约她去那里。
许知微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机响了,是小周打来的:“知微姐!王总说晚上要给你庆功!他订了餐厅,让咱们团队都去!”
许知微睁开眼,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,那个熟悉的地址。
“帮我推了。”她说。
“啊?为什么?”
“我有事。”
许知微去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可能是那个“除非你请我吃饭”太荒唐,荒唐到她必须当面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。可能是那句“等你三天”太笃定,笃定到她不服气。也可能只是因为——
因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的地方。
七点整,她推开餐厅的门。
服务员迎上来:“请问是许小姐吗?陈先生订的位置,这边请。”
她跟着服务员往里走。餐厅还是老样子,昏黄的灯光,深色的木质装潢,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支细长的白蜡烛。三年前她坐在这里,等他来求婚。三年后她又坐在这里,等他来——
来干什么?
她不知道。
陈屿舟已经到了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脱了西装外套,搭在旁边的椅背上,衬衫袖子卷起一道边,露出精瘦的手腕。他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轮廓比三年前更深了一些。
服务员拉开椅子,许知微坐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收起手机。
“来了。”
就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表情,好像他们昨天刚见过面。
许知微没说话。她把包放在旁边,环顾四周,发现这桌的位置比三年前那桌更偏,更安静,也更隐蔽。窗外的夜景很好,能看到城市的灯火,但玻璃上只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模糊又清晰。
服务员递上菜单。陈屿舟没接:“已经点好了。”
许知微看向他。
“我记得你喜欢吃什么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她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:“陈总记性真好。”
他看着她,没接话。
菜很快上来了。糖醋小排、清炒时蔬、蟹粉豆腐、还有一道她叫不出名字的鱼。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。她以前说过,糖醋小排要甜而不腻,清炒时蔬一定要放蒜,蟹粉豆腐不能太稀,鱼要刺少肉嫩。
他都记得。
许知微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,低头吃。
气氛沉默得让人窒息。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问他为什么约她?问他为什么刁难她?问他这三年过得怎么样?每一个问题都像踩雷,她不知道该不该踩,该踩哪一颗。
他也沉默,慢条斯理地吃着,偶尔给她添一点菜,动作自然得像他们从来没分开过。
“够了。”许知微终于忍不住了,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收回手,没说话。
又沉默了几分钟。
许知微放下筷子,看着他:“陈屿舟,你约我来,就是为了吃饭?”
他也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,然后抬起头看她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目光很直接,直接到她有些不自在。三年前他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,那时候是温柔的、宠溺的,像看什么珍贵的东西。现在这眼神里多了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,深沉又复杂。
“这三年,”他开口,“你过得好不好?”
许知微愣了一下,然后扯出一个笑:“这和项目有关吗?”
他没被她的冷淡激怒,只是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无关。是我自己想问。”
是她自己想问。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,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。她垂下眼,看着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糖醋小排,声音放轻了:“挺好。工作顺利,升了职,加了薪。你呢?”
“不好。”
他答得太快,快到她来不及反应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,眼神里那些复杂的东西慢慢浮上来,变成她看得懂的情绪——疲惫、落寞、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眷恋。
“这三年,”他说,“我过得不好。”
许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过很多种可能,想过他会炫耀自己的成就,想过他会装作云淡风轻,甚至想过他根本不会回答。但从没想过他会直接说“不好”。
这两个字太轻,又太重。
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为什么不好,想问他当年为什么要分手,想问的话太多太多,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变成一句: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他看着她,没反驳。
服务员过来添茶,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。许知微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烫到了舌尖。她忍着没出声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还是这么急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熟悉感,“茶要凉一凉再喝。”
许知微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她想起以前,每次她急着喝水,他都会这样提醒她。有时候会把杯子拿过去,帮她吹凉了再递回来。那些细碎的温柔,在分手后的三年里,曾经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,扎得她生疼。
现在他又这样说。
她把茶杯放下,直视着他:“陈屿舟,你到底想说什么?如果是叙旧,我觉得没必要。如果是公事,明天上班时间谈。”
他没回答她的问题,反而问了一句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为难你吗?”
许知微冷笑一声:“因为你闲?因为你变态?因为你享受折磨人的快感?”
他摇头。
“因为除了这个办法,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你。”
许知微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继续说:“你以为我愿意在会议室里装不认识你?你以为我愿意一遍遍挑你方案的毛病?你以为我看着你被我问得眼眶发红的时候,心里好受?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要被餐厅里的背景音乐盖住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她耳朵里。
“分手是你提的。”许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。
“是你逼我提的。”
“我逼你?”
“是。”他看着她,“那时候我家什么情况,你不是不知道。我爸公司要垮,我妈天天以泪洗面,亲戚朋友都躲着我们走。我一个人扛着那些烂摊子,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根本没有精力顾及你。”
许知微攥紧了手里的筷子。
“我知道你委屈,知道你难受。可我当时想的是,等我熬过去,等我处理好那些事,再来找你解释。但我妈——她以死相逼,让我和你断干净。她说你帮不上忙,只会拖累我。她说我要想翻身,就得找一个门当户对的,能帮得上忙的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许知微看见他的手指攥着那张餐巾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我没听她的。我扛着,继续和你在一起。后来有一次,我爸住院,急需用钱,我到处借,借不到。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崩的,见谁都想发火。你那天来找我,我凶了你两句,你哭了。”
许知微想起来了。
那天她去找他,他已经三天没回她消息了。她担心,跑去他公司楼下等。等到很晚他才出来,脸色差得吓人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吼她一句“别烦我”。
她哭了。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哭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,然后走了。
“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了一夜,想了很多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想,万一哪天我真的撑不住了,万一哪天我连自己都养不活,凭什么拖着你一起受苦?你那么好的姑娘,应该过安稳的日子,而不是跟着我担惊受怕。”
许知微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?”
他没回答。
“所以你用那种方式分手?连解释都没有,就直接消失?”
他还是没回答。
“陈屿舟,”许知微的声音开始抖,“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?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走出来?你凭什么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,等她发现,脸上已经湿了一片。她抬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陈屿舟看着她,眼神里那些压抑的情绪终于全部涌上来。他伸出手,想去握她的手,伸到一半又停住,悬在半空中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对不起,知微。”
许知微没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服务员走过来,看见这情景,愣了一下,小声问:“您好,买单吗?”
陈屿舟看向许知微,眼眶也有点红,但语气恢复了平静:“说好的,你请。”
许知微所有情绪卡在喉咙里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红着眼眶却还坚持让她买单的样子,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。
“刷卡。”
服务员接过卡,走了。
两人又陷入沉默。她哭过的脸花了一半,妆都花了。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,递给她。
她没接。
他就那么举着纸巾,等她接。
最后她还是接了,擦了擦脸,把纸巾攥在手心里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。
“嗯?”
“你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意思是,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重新开始。”
许知微的心猛地一颤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服务员拿着刷卡机回来:“您好,请输密码。”
她低头输密码,手还在抖。输错了,又输一遍。
陈屿舟坐在对面,安静地等她。
许知微输完密码,接过卡,收进钱包。她站起来,拎起包,看着他。
“我——”
“不用现在回答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需要时间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这三年,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。”
许知微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窗外的灯火璀璨,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她看着那个影子,想起三年前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到餐厅打烊,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,想起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好的伤口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他也站起来,拿起外套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她往外走。
她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件外套,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像在等一个宣判。
许知微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那顿饭之后,项目推进得出奇顺利。
陈屿舟再也没有刻意刁难过。方案一次过,预算一次过,执行细节一次过。他甚至会在关键节点上主动发消息提醒:第三部分的媒介采买要注意排期,第五款的代言人合约快到期了建议提前沟通,预算表里有一处小数点标错了回去改一下再发正式版。
许知微看着那些消息,回复永远只有两个字:收到。
但她改了。
全部改了。
团队里的人都说甲方终于正常了,小周甚至偷偷问:“知微姐,你是不是给那个陈总灌了什么**汤?他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?”
许知微没回答,只是说:“干活。”
她没告诉他的是,这几天她睡得很不好。那晚他说的话,那句“我想重新开始”,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,搅得她不得安宁。
重新开始。
怎么重新开始?中间隔着三年,隔着那些失眠的夜晚,隔着无数个哭醒的凌晨。他说一句“对不起”,她就要把那些都抹掉吗?
她不知道。
所以她选择逃避。只谈工作,不谈其他。他发工作消息,她回。他发别的,她不回。
他也不恼,只是继续发。
早上八点:今天降温,多穿点。
中午十二点:记得吃饭。
晚上十点:还在加班?
许知微一条都没回过。
但她都看了。
项目进入执行期,许知微更忙了。每天对接供应商、盯进度、开会、改稿,忙得脚不沾地。团队的人也跟着熬,小周累得直接在工位上睡着了,醒来时脸上印着键盘的格子印。
那天下午,许知微去茶水间倒水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澜途那个案子,许知微一个人搞定的。”
“什么叫一个人搞定?不是咱们团队一起熬的吗?”
“切,你以为甲方那么好说话?之前刁难成那样,突然就顺了,你不想想为什么?”
是孙雅的声音。
许知微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孙雅,你什么意思?”另一个人问。
“我没什么意思啊,我就是好奇嘛。许经理能力强是一方面,但能拿下那么难搞的客户,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?”
“你别瞎说——”
“我可没瞎说,我就是随便聊聊。再说了,人家那个陈总,长得还挺帅的,年纪轻轻就是总监,家里据说也有背景。许经理要是真能攀上,那也是本事。”
许知微端着杯子,站在茶水间门口。
里面的人大概是听到了动静,声音戛然而止。孙雅探出头来,看见是她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但很快就换上了笑。
“哎呀知微姐,你也来接水啊?我刚泡好,你喝我的吧。”
许知微看着她,没说话。
孙雅的笑容僵了僵。
“不用。”许知微说,转身走了。
她回到工位上,坐下,继续看文件。手有点抖,她握紧鼠标,告诉自己不要在意。
职场上这种事还少吗?她早就习惯了。
可那句“特殊手段”还是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。
晚上十点半,许知微还在公司。
团队的人陆续走了,小周走之前又给她倒了杯热水,杯子上贴了便签:姐,早点回去,别熬太晚。
许知微看着那张便签,想起那天孙雅在茶水间说的话。她攥紧了那张便签,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继续改方案。
十一点,办公室的灯灭了一半。她打开桌上的台灯,继续看明天的执行排期表。
手机亮了。
是他发的:还在公司?
她没回。
十分钟后,手机又亮了:下来。
许知微愣住。
她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,车灯亮着,一个人靠在车门边,抬头往上看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。但她知道是他。
许知微站在窗边,看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下去了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,忽然有点后悔。为什么要下来?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吗?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去。
他就站在门口,看见她出来,迎上来两步。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递给她。
“路过,看到你还在加班。”
许知微接过来,打开一看。一杯热咖啡,一盒胃药,还有一包她爱吃的那个牌子的巧克力。
她抬起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?”
他没说话。
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监视我?”她问,语气有点冲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公司楼下能看到你工位的灯。我路过,看到亮着,就知道你还在。”
许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低头看着那杯咖啡,还烫着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她加班的时候经常喝咖啡,胃早就喝坏了,抽屉里常备胃药。这些他没问过,但他都知道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他站在她面前,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,领子竖起来,下巴埋在阴影里。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许知微抬起头看他,刚想说什么,他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眉头瞬间蹙起来。
“接个电话。”他说,走到旁边去。
许知微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接电话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她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。
“妈……现在不方便……我说了不行……联姻的事不要再提……”
联姻。
许知微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站在原地,手里还捧着那杯热咖啡,却觉得指尖开始发凉。
陈屿舟挂了电话,转过身来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急。
“知微,我——”
“你有事就先走吧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谢谢你的咖啡。”
他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别多想,”他说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许知微没说话。
他往前一步,想说什么,手机又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直接挂断。但电话又响了,挂断,再响。
许知微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先走吧。”她说,“真的,我没事。”
陈屿舟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焦躁和无奈。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明天找你。”
然后转身,上车,发动引擎。
车子驶入夜色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许知微站在公司门口,捧着那杯咖啡,站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低头看那杯咖啡,杯壁上自己的指纹乱七八糟地印在上面。旁边那个袋子里,胃药和巧克力安静地躺着。
联姻。
他有未婚妻了?
那他说“想重新开始”是什么意思?那些关心,那些记得,那些深夜送来的咖啡和药,又是什么意思?
许知微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许知微告诉自己不要多想。
他说了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”,她就应该相信。可“联姻”那两个字像刺一样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,碰一下就疼。
她开始回避他。
项目还在推进,工作消息照常回复,但只谈工作,多一个字都没有。他发“早上好”,她当没看见。他问“吃饭了吗”,她隔几个小时回一句“在忙”。他打电话过来,她按掉,然后发消息:开会,不方便接。
他应该是察觉到了。
有一次视频会议,她汇报完执行进度,准备下线。他突然开口:“许经理,留一下,有几个细节要确认。”
其他人退出会议室。屏幕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她低着头看电脑,等他说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不得不抬起头。
隔着屏幕,他看着她,眼神黯淡得让人心软。
“你在躲我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最近忙。”
“知微——”
“陈总,还有什么细节要确认吗?”她打断他,“如果没有,我这边还要开会。”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没了。”
她关了视频。
那天晚上,她又加班到深夜。公司楼下没有黑色的车,没有咖啡,没有胃药。她站在窗边往下看,街角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亮着。
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。
本来就不该开始的。
周末,许知微收到一份邀请函。澜途主办的行业酒会,邀请合作供应商参加。王总亲自批的,让她务必到场,多认识些人,为以后的项目铺路。
她去了。
酒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,水晶灯、香槟塔、衣香鬓影。许知微穿了一条黑色的及膝裙,妆容精致,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里,和几个熟面孔寒暄了几句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陈屿舟站在大厅另一侧,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,手里握着香槟杯,正和身边的人说话。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薄唇微抿,神情是那种她熟悉的、疏离又克制的冷淡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