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第 386 章

会议室的空调温度打得太低,许知微进场时,裸露的小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。

她没在意。比温度更值得关注的,是今天要拿下的客户——澜途,国际轻奢品牌,年度预算三千万,足够让远见传媒在行业里站稳头部交椅。

助理小周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知微姐,甲方市场总监换人了,刚到的消息,之前对接那位跳槽了。”

“换谁了?”

“不知道,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,连名字都没透。”

许知微点点头,翻开电脑,最后一遍过PPT。市场数据、竞品分析、创意概念,每一项都打磨到极致。为了这个案子,团队熬了十七个通宵,她亲自操刀的策略部分,改了不下二十稿。

足够了。

她合上电脑,看向会议室的门。

门被推开。

逆光里走进来一群人,西装革履,步履从容。许知微站起来,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,准备迎接她的甲方。

然后她看清了为首那个人。

笑容凝固在嘴角。

陈屿舟。

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带是她从未见过的暗纹款式。三年前他从不打领带,说勒着脖子不舒服。现在他不仅打了,还打得一丝不苟,像是用那根领带把所有的情绪都勒进了皮囊里。

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,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,然后移开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“坐。”他对身后的人说,率先在主位上落座。

许知微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激光笔。掌心渗出一层薄汗,滑腻腻的,几乎握不住那支笔。

小周在旁边小声提醒:“知微姐?”

她回过神,坐下去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

陈屿舟翻开面前的资料,头也不抬:“开始吧。”

声音是她熟悉的,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。但语气是完全陌生的,公事公办,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
许知微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
“陈总,各位好。我是远见传媒高级项目经理许知微,今天由我代表团队,汇报澜途品牌年度整合营销方案。”

她的声音稳住了。

PPT翻到第一页,她开始讲。市场环境分析、消费者洞察、竞品动态,数据翔实,逻辑清晰。讲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发现陈屿舟终于抬起头,看了屏幕一眼。

只一眼,又低下头去,在手里的文件上写了什么。

许知微攥着遥控器的手指紧了紧,继续往下讲。

创意部分是她最得意的。她抓住了澜途主打的“自在奢华”概念,提炼出“不设限的自由”作为年度传播主题,视觉方案用了大量留白和流动的光影,优雅又有张力。

讲到**处,她侧身看向甲方席位。

陈屿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
那目光是审视的、挑剔的,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没有惊艳,没有波动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。

许知微的心往下沉了沉,但她还是把最后一页讲完了。

“以上,是远见传媒为澜途品牌定制的年度整合营销方案。谢谢各位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
陈屿舟的副手先开口,礼节性地夸了几句。其他人跟着附和,气氛似乎还不错。

许知微看向陈屿舟。

他始终没说话,只是翻着面前的资料,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像在检查什么证据。

翻完了,他抬起头。

“许经理,对吧?”

许知微点头:“是。”

“方案我看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创意部分,谁做的?”

许知微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:“是我带领团队共同完成的。”

“共同完成。”他重复这四个字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,“那许经理应该很清楚,你们的策略方向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”

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
小周忍不住开口:“陈总,我们的策略是基于前期的市场调研——”

“你是项目负责人吗?”陈屿舟看向她,语气平静。

小周噎住。

“不是的话,让负责人说话。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许知微身上,“许经理,你觉得呢?”

许知微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往前一步是深渊,往后一步也是。她看着他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,一丝能让她确认“他还是那个他”的痕迹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

她深吸一口气:“陈总,愿闻其详。”

陈屿舟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布前,拿起激光笔,点在她的第一页PPT上。

“市场占有率提升五个点——这是你们的核心目标。但澜途今年的战略重点不是扩张,是深耕。你们连甲方的年度战略都没搞清楚,就敢做方案?”

他点开下一页:“消费者洞察,你们说目标人群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,追求自我表达。没错,但你们漏了最关键的一点——这个人群的核心痛点是焦虑,不是自由。她们要的不是‘不设限’,是‘有限度’的自在。你们的创意太空中楼阁,落不了地。”

一页一页翻下去,每一页都被他挑出问题。有的确实存在,有的纯属吹毛求疵,有的根本就是鸡蛋里挑骨头。

许知微的团队坐在位置上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有人想辩解,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。

最后一页翻完,他把激光笔放回桌上,看向许知微:“思路不行,重做。明天我要看到新的。”

副手在旁边打圆场:“陈总的意思是,贵司的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,但方向确实需要调整。许经理你们辛苦一下,再出一版?”

许知微盯着陈屿舟。

他就站在她两米远的地方,姿态从容,神情淡漠。三年前那个会在她加班时送来热粥、会在她难过时把她拥进怀里的人,此刻像被另一个人彻底取代了。

她站起来,收拾电脑,手微微发抖,但语气稳住了:“陈总的意见,我们会认真参考。明天下午三点,新方案发到您邮箱。”

说完,她合上电脑,往外走。

身后,陈屿舟的声音响起:“许经理。”

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
“明天我要看到的是能用的方案,不是敷衍的修改。如果还是这个水平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项目,我不如换人做。”

许知微攥着电脑包的手紧了又紧,指节泛白。她告诉自己不能回头,回头就输了。
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,小周跟上来,气得脸都红了:“什么人啊!咱们熬了那么久,他一句话就全否了?那些问题有几个是真的?鸡蛋里挑骨头,存心找茬吧!”

“行了。”许知微打断她,“回去改方案。”

“知微姐——”

“我说回去改方案。”

小周看着她,不敢再吭声。

电梯门打开,许知微走进去,靠在电梯壁上,终于让紧绷的肩膀垮下来。镜子里映出她的脸,妆容还完整,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,熬了十七天的代价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陈屿舟。

三年了,她以为自己早放下了。当年他一句“我们不合适”就消失在她的世界里,电话不接,消息不回,像人间蒸发。她哭过、找过、等过,最后终于死心了,告诉自己就当那个人死了。

可他没死。

他活得很好,成了国际品牌的市场总监,坐在甲方的位置上,用最公事公办的态度,进行最私人化的报复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
许知微睁开眼,走出去。

外面阳光正好,她站在大厅里,被明晃晃的光刺得眯起眼。手机响了,是公司副总打来的。

“知微,怎么样?拿下了吗?”

她沉默一秒:“出了点问题,需要修改。”

“改就改,甲方嘛,都这样。抓紧时间,这个案子不能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挂了电话,她走出大楼,准备打车回公司。

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地库开出来,缓缓停在她面前。后车窗降下来,露出陈屿舟的侧脸。

他看向前方,没看她,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:“许知微,三年不见,你就这点水平?”

车窗升上去,车子驶入车流,很快消失不见。

许知微站在原地,攥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阳光很暖,她浑身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。

街对面的咖啡店里,她曾经和他一起坐过的那个靠窗位置,此刻坐着一对年轻情侣,头挨着头,笑得很开心。

许知微没有回头。

她抱着资料的手紧了紧,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:“陈总的意见,我们会认真参考。”

说完,她快步离开。

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高跟鞋敲在地面上,笃笃笃,像是某种倔强的鼓点。直到拐过街角,确定那辆车看不见了,她才停下来,扶住墙。

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感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饿的。中午只顾着对PPT,就喝了杯咖啡。现在那杯咖啡在胃里发酵,烧得慌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工作群,99 消息。

小周在群里发了一串愤怒的表情包,其他人跟着附和,骂甲方变态、骂新来的总监脑子有坑。还有人小心翼翼地问:许经理,咱们真改吗?

许知微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一句:一点半,会议室集合。

她把手机塞回包里,拦了辆车。

车上,司机放着老歌,收音机里沙沙响。许知微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路过那家咖啡馆的时候,她下意识别开了眼。

回到公司,已经一点二十。

小周在门口等她,脸色比在甲方那会儿还难看:“知微姐,王总找你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把资料递给小周:“帮我拿到会议室,我马上来。”

王总的办公室在十六楼,落地窗正对着 CBD 最繁华的街区。许知微敲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,语气客气得近乎谄媚。

“是是是,陈总您放心,我们一定全力配合……对对对,许知微是我们最优秀的项目经理,这个案子交给她绝对没问题……”

许知微站在门口,等着。

王总挂了电话,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,看着有点滑稽。

“知微啊,来,坐。”

她没坐。

“王总,方案被否了,我需要跟团队开会——”
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王总摆摆手,“刚才澜途的陈总亲自打电话来了,对你评价很高啊,说你们团队基础工作做得很扎实,就是方向需要调整。他这是对你们有期待,懂吗?”

许知微看着他。

王总继续说:“这个案子你盯紧点,陈总那边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。人家是大客户,咱们得罪不起。需要加人加班你说话,公司全力支持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“对了知微,”王总又叫住她,“你跟陈总以前认识?他刚才特意问了你几句。”

许知微脚步顿了顿。
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开会见过。”

会议室里,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。

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边,电脑开着,资料摊着,但没人说话。许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抬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。

她走到主位,把电脑接上投影仪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小周忍不住了:“知微姐,那个陈总是不是故意的?他挑的那些问题,有几个是真的?”

“是真的。”许知微点开PPT,翻到被批得最狠的那一页,“人群洞察确实漏了痛点,创意落地性也确实不够强。他说的没错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她打断小周,“甲方提的要求,我们想办法满足。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,明天下午三点前要出新方案。谁有想法,现在说。”

沉默。

有人低头看电脑,有人盯着手里的笔,有人假装翻资料。没人开口。

许知微深吸一口气,放缓了语气:“我知道大家累,我也累。但这个案子对公司有多重要,不用我说。熬过这一关,奖金、假期,该有的都会有。现在,谁有想法?”

创意总监老韩终于开口了:“如果方向要调整,那主题得换。‘不设限的自由’确实有点空,落地太难。”

“换成什么?”

老韩挠挠头:“还没想好。”

许知微点头:“继续想。”

会议开了两个小时。从人群痛点到创意方向,从媒介组合到预算分配,每一个模块都被拆开了揉碎了重新讨论。有人提想法,有人反驳,有人沉默,有人争论。许知微从头到尾没说几句,只是听,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。

三点四十,她站起来:“散会。创意组留一下,其他组先回去按新方向整理资料。”

人陆续走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三个创意。

老韩把写满的白板推到一边,看着上面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关键词,叹气:“知微,你真觉得咱们明天能交出新方案?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陈总那些问题——”

“我负责。”许知微看着他,“你们只管把创意做好。”

老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点头,带着两个组员走了。

会议室空了。

许知微坐回椅子上,盯着投影仪上定格的最后一页PPT。那上面是澜途的品牌 slogan:自在,不设限。

她关掉投影仪。

天黑下来的时候,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。有人来打招呼,她应一声,头也没抬。小周走之前给她倒了杯热水,在杯子上贴了张便签:姐,别太晚。

水凉透了,她也没喝。

方案改到第四版,创意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。老韩发来几个参考案例,她一个个看过去,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。写到一半,笔没油了,她甩了甩,继续写,划破了好几页纸。

凌晨两点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电脑还亮着。窗外的CBD灯火通明,无数个格子间里,大概也有其他人在加班。许知微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那些灯光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
三年前,他也这样看过夜景吗?

那时候他刚接手家里的烂摊子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她去找他,他在开会;她打电话,他在应酬;她发消息,他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“在忙”。

她以为那是暂时的。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。

等来的却是分手。

那天晚上她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三小时,等到他终于出来,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就先说:“知微,我们不合适。分手吧。”

她愣住了,问他为什么。

他没解释,只是说:“我太忙了,顾不上你。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
然后他转身走了,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一次都没回头。

许知微站在窗边,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。妆早就花了,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狼狈得很。

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没笑出来。
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。

等她发现的时候,脸上已经湿了一片。她抬手去擦,越擦越多,怎么都擦不干净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喉咙里堵得慌,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
三年了。

她以为自己早好了。早就不疼了。早就忘了。

可今天在会议室里,当他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,当他说“你就这点水平”的时候,她才发现,那些以为好了的伤口,只是结了痂,底下还在流血。

她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,和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响了。

许知微抬起头,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。她摸过手机,屏幕太亮,刺得她眯起眼。

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
头像是一朵海浪——黑白线条勾勒的浪花,简单又干净。她盯着那个头像,心跳漏了一拍。

那是他三年前用的头像。她说好看,他就一直没换过。

申请备注里写着:陈屿舟,关于方案细节。

许知微握着手机,指腹悬在屏幕上方。

关于方案细节。

他加她好友,是为了继续刁难她?还是真的有问题要沟通?又或者……

她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,他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眼神。想起那辆车从地库开出来,他的侧脸,他的那句“你就这点水平”。想起电梯里,镜子照出自己狼狈的样子。

他到底想干什么?

手指点下去,是“通过”。点旁边那个,是“拒绝”。

她盯着屏幕,手指开始发抖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还是那条申请,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做决定。

窗外的灯火明灭,空调嗡嗡响。许知微蹲在地上,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。

久到手指都酸了。
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
点了“通过”。

通过好友之后,许知微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。

对方正在输入……显示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会发来一大段话。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一句:

“资料不全,我发你邮箱了。”

她愣住。

电脑上同时弹出邮件提醒。她点开,是几份压缩包,解压之后,里面是澜途过去两年的完整市场调研数据、消费者画像分析、竞品投放监测——细致到每个季度、每个渠道、每个关键节点的表现。

这些东西,之前的对接人从没提供过。

许知微把邮件往下拉,附件列表很长,最后还有一个文档,文件名是“建议参考维度”。

她点开。

里面列了十几个要点,从创意方向到媒介组合,从预算分配到效果评估,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,像是某个人的工作笔记。

她盯着那些字,手指在触控板上悬着,好半天没动。

凌晨三点四十。

手机又亮了,还是那个对话框:

“看完早点休息。明天不用赶,后天上午提案。”

许知微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
“好。”

她没休息。

四点二十,她把所有资料过了一遍。五点十分,整理出新的策略框架。六点半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回来继续。

七点,保洁阿姨推门进来,看见她吓了一跳:“哎呀姑娘,你通宵啊?”

许知微抬起头,揉揉眼睛:“快了,阿姨。”

“年轻人别这么拼,身体要紧。”阿姨摇摇头,开始收拾垃圾桶。

许知微笑笑,没说话。

八点半,同事们陆续来了。小周进门看见她桌上三个咖啡杯,脸色变了变,想说什么,被老韩拉住了。

“让她弄。”老韩低声说。

下午三点,新方案初稿出来。

五点,修改第二稿。

晚上十点,第三稿定版。

许知微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、每一句文案都经得起推敲,这才合上电脑。

后天上午九点提案。

她还有一天时间准备。

提案当天,许知微换了一身新的套装,藏青色,收腰设计,衬得人很干练。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,把口红换成了更沉稳的豆沙色。

不能再有破绽。

会议室还是那个会议室。甲方还是那些人。陈屿舟还是坐在主位上,翻着资料,头也不抬。

许知微打开PPT。

“基于上次的反馈,我们重新梳理了策略方向。核心洞察调整为‘有限度的自在’——目标人群真正需要的,不是无边界的自由,而是在可控范围内的松弛感……”

她讲得很稳。

数据比上次更扎实,逻辑比上次更严密,创意落地也比上次更具体。讲到第三部分的时候,她看到甲方的人开始点头,有人在小声交流,表情明显比上次轻松。

只有陈屿舟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十五分钟,讲完了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副手先开口:“许经理,这次的方案进步非常大,能看出来下了功夫。”

另一个人接话:“是的,人群洞察这一块调整得很到位,我们内部讨论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个方向。”

许知微点头致谢,余光看向陈屿舟。

他还在翻资料。

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
翻完了,他抬起头。

“创意执行的第三页,”他说,“媒介组合里,短视频平台占比35%,这个数字怎么来的?”

许知微早有准备:“基于澜途过去半年的投放数据和同类竞品监测,35%是转化效率最优的区间。详细数据在附录第12页。”

他翻到附录,看了两眼,没再说话。

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微妙。副手笑着打圆场:“陈总,我觉得这个方案已经很成熟了,可以推进了吧?”

陈屿舟合上资料。

“方案比上次有进步。”他说。

许知微的心刚往上提了一点,就听见他继续说:

“但创意细节还不够。第三部分的视觉呈现太保守,第五部分的文案落地感不够强。再改一版,后天给我。”

副手的笑容僵了僵。

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有人低头看电脑,有人假装喝水。

许知微握着激光笔,指节泛白。

又是细节。

又是再改一版。

她看着陈屿舟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别的什么东西。但他的表情滴水不漏,公事公办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“陈总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这些细节问题,我们可以同步修改。但方案整体方向,您觉得没问题吗?”

他看着她。

目光交汇的那一秒,许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方向没问题。”他说,“细节决定成败。”

散会的时候,甲方的人陆续走出去。有人路过许知微身边,小声说了句“辛苦了”,语气里带着点同情。

许知微扯出一个笑,点头致意。

她站在会议桌边,把电脑收进包里,动作很慢。小周在旁边收拾资料,气鼓鼓的,又不敢说话。

“走吧。”许知微说。

走廊里,陈屿舟的助理小跑着追上来。

“许经理,等一下。”

许知微回头。

助理是个年轻姑娘,脸上带着职业的笑,说话却很真诚:“许经理,我们陈总对细节要求确实很高,但他很少亲自给供应商发资料的。他前天特意让我把那几年的数据整理出来,说要给到你们参考。你们的方案他其实很看重。”

许知微愣住。

助理冲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电梯门打开,小周先走进去,回头看她:“知微姐?”

许知微站在电梯口,没动。

她脑子里有点乱。

很少亲自发资料。特意让人整理。很看重。

那他为什么还要刁难?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毛病?为什么明明方向没问题了,还要揪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放?

他到底想干什么?

“知微姐?”小周又喊了一声。

许知微回过神,走进电梯。

电梯门关上,缓缓下降。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,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——助理说那些话时的表情,还有陈屿舟在会议室里看她那一眼。

那一眼,到底是什么意思?

手机震了。

她低头看。

是他发的消息:

“细节改完,直接发我。不用经过其他人。”

许知微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外面有人等着进来。她走出去,站在大堂里,阳光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还是他:

“你今天的方案,做得不错。”

许知微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,半天没动。

许知微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“你今天的方案,做得不错。”

她打了两个字“谢谢”,删掉。又打了“知道了”,也删掉。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,什么都没回。

走出大厦,阳光刺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脑子里反复回放助理说的那些话,还有他发的这两条消息。

他到底什么意思?

夸她,又否她。给资料,又挑刺。说看重,又反复折磨。

许知微深吸一口气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不管他什么意思,她现在要做的,是把方案改到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第三天下午,第三版方案发到他邮箱。

晚上九点,收到回复:明早九点,视频会议。

许知微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。按常规,方案通过了才会开会讨论执行细节。没通过的话,直接一封邮件就打发了。

他为什么要开会?

第二天早上,她提前十分钟到公司,进了小会议室。电脑连上视频,屏幕里那头还在测试设备,空荡荡的会议室,只看见他的椅子背对着镜头。

八点五十九分,他出现了。

还是那件深灰色衬衫,领口扣到最上面。他坐下,看了一眼屏幕,没有任何开场白:“开始吧。”

许知微愣了一下:“开始什么?”

“你的方案。”

“第三版?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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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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