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”程墨站起来,“这个项目不仅关乎部门的士气,也关乎我能不能留下来。我有义务去做点什么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方案我来主导,风险我来扛。你只需要做一个决定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“跟不跟我一起疯?”
沈晚意坐在那里,看著门口那个男人。
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半张脸被办公室的灯光照亮,半张脸隐在暗处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少年时代的孤勇。
三年前,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著她,说“我们一起创业吧”。
她拒绝了。她说太冒险了,她不敢。
后来他一个人去做,失败了。
现在他又用同样的眼神看著她。
沈晚意站起来。
“我陪你。”
三个字说出口,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程墨看著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说什么。
最后他只是点点头: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接下来三天,办公室成了他们的战场。
白天正常上班,应付各种琐事。晚上七点以后,等所有人都走了,他们就聚在会议室里,对著白板写写画画。
程墨负责策略,沈晚意把控创意方向,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得像合作了十年的搭档。
有时候为了一个点争得面红耳赤,有时候又同时沉默,盯著同一块白板发呆。
第三天晚上十一点,沈晚意从电脑前抬起头,发现程墨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他侧著脸,眉头微微皱著,眼下两团青黑深得吓人。右手还握著笔,笔尖抵在本子上,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沈晚意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。她至少回家洗澡换衣服,他直接睡在公司的沙发上。她不知道他吃没吃饭,只知道每次她点的咖啡,他都会默默换成热牛奶推给她。
她站起来,拿起旁边的外套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程墨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
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著他。
这一刻,没有恨,没有怀疑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,从心底某个角落慢慢渗出来。
她转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那些亮著的窗户里,有人在吃饭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拥抱。
都是普通人的生活。
她以前觉得,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那种普通了。
可现在……
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。程墨醒了,坐起来,看到她站在窗边,走过来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十一点四十。”
他站在她旁边,隔著半步的距离,也看向窗外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著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程墨开口:“小时候我总觉得,城市夜景很孤独。那么多灯,没有一盏是为你亮的。”
沈晚意转头看他。
他没有看她,继续说:“后来有个人告诉我,总会有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那是她说过的话。
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,挤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夜景,她靠在他肩上,指著远处的灯火说:“总有一天,会有一盏是为我们亮的。”
他记到现在。
沈晚意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程墨转过头,看著她。
四目相对。
那眼神太复杂了,复杂到她读不懂。又太简单了,简单到只有一个意思——
这么多年,我一直在等。
沈晚意下意识想躲开,脚下却像生了根。
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她身后,他眼底的光在她面前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很久。
最后是程墨先移开目光。
“方案差不多了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明天提案,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晚意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你愿意陪我疯。”
门关上,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晚意站在窗边,看著他走进办公区,关掉他那盏灯,走进电梯。
那盏灯灭了,整个楼层陷入黑暗。
可她觉得,有什么东西亮了。
凌晨两点,沈晚意还在会议室里对著电脑修改提案的最后几页PPT。
程墨坐在对面,手里拿著列印出来的文稿,一页页核对数据。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,眼下两团青黑深得吓人,但眼神依然专注。
“第三部分的市场数据,需要更新一下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记得华腾去年Q4的销量有波动,用最新的数据更有说服力。”
沈晚意点点头,打开浏览器搜索。
就在这时,屏幕突然黑了。
不是电脑黑屏,是所有的灯同时灭了——会议室的灯,走廊的灯,外面办公区的灯,全部陷入黑暗。
沈晚意愣了一秒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整个人已经被黑暗吞没。
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,心脏猛地收紧。
然后她的手被人握住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
程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近,近得像是贴在耳边。
他的手温热而干燥,紧紧握著她的手腕,力度刚好,不会让她痛,却足以让她感受到存在。
沈晚意的心跳顿了一下,然后开始加速。
“是……停电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应该是整个写字楼都停了。”程墨的声音很平静,“没事的,应急电源一会就会启动。”
可他没有放手。
她也没有挣开。
黑暗中,一切都变得敏感起来。
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能听到两颗心跳的声音——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,或者两颗都是。
距离太近了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,只知道现在他们之间隔著不到半臂的空间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那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。
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以前……”程墨的声音响起来,比刚才更低,“以前你也怕黑。”
沈晚意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每次打雷你都往我怀里躲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后来我养成习惯,一到夏天晚上就不敢睡太死,怕听不到雷声,怕你醒过来的时候我不在。”
沈晚意的眼眶忽然发烫。
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——出租屋的小房间,夏天的雷阵雨,她惊醒时他总是已经醒著,把她搂进怀里说“没事的,我在”。
她以为他早就忘了。
她以为那些事对他来说,只是恋爱时随手做的小事。
可他记到现在。
“程墨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哽咽。
她想说对不起。想说这三年我误会你了。想说很多很多话。
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黑暗中,她感觉到他握著她手腕的手,轻轻颤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
是压抑。
是他也在忍。
灯突然亮了。
刺眼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把整个会议室照得亮如白昼。
沈晚意下意识瞇起眼,等视线恢复清晰时,发现程墨已经松开了手,退回到对面的位置。
他站在那里,低头整理手里的文稿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。
沈晚意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——那里还有他握过的温度。
“应急电源启动了。”程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我出去看一下情况。”
他说完就往门口走。
沈晚意张了张嘴,想叫住他,却不知道叫住之后要说什么。
门关上,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腕,看了很久。
然后走到茶水间,倒了一杯冰水,一口气喝完。
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,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。
那是什么火,她不敢想。
隔天上午十点,他们站在全球客户总监的办公室门口。
苏珊是集团总部派来的,在业内以眼光毒辣著称。她一般不参与区域的具体项目,但只要她点头,任何人都拦不住。
沈晚意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苏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坐。”她合上手里的档,“你们有十五分钟。”
程墨坐在沈晚意旁边,打开电脑,开始提案。
前五分钟,苏珊面无表情,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资料。
五分钟后,她放下资料,身体微微前倾。
十分钟后,她开始提问。
问题很刁钻,每一个都直指核心。程墨一一作答,从容不迫。沈晚意在一旁补充,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十五分钟到了。
苏珊没有喊停。
二十分钟,三十分钟,四十分钟。
当程墨讲完最后一页PPT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苏珊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。
“这个方案,是你们私下做的?”
沈晚意点头:“是。”
“越级汇报,知道是什么性质吗?”
“知道。”
苏珊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喜欢敢冒险的人。”
她走到窗边,背对著他们:“方案我收了。我会跟总部建议,华腾的项目由你们部门负责。”
沈晚意愣住了。
“苏珊……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苏珊转过身,“这只是建议,最终决定权在总部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,”她顿了顿,“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好的汽车提案。”
走出苏珊办公室,沈晚意站在走廊里,久久没动。
程墨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转头看他:“我们做到了?”
程墨嘴角动了动,终于露出这几天第一个笑容:“我们做到了。”
下午三点,邮件下来了。
总部正式批覆,华腾汽车项目由沈晚意部门负责。不仅如此,因为方案的创新性,总部还追加了百分之三十的预算。
整个部门沸腾了。
艾米第一个尖叫出声,冲过去抱住沈晚意:“沈总!你太牛了!”
老张难得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,小周笑得合不拢嘴,连平时最内敛的几个策划都互相击掌。
“程哥!程哥呢?”艾米四处张望,“提案是你和沈总一起做的对不对?你也太神了吧!”
程墨站在人群外面,笑了笑,没有挤进去。
沈晚意隔著人群看著他。
他站在窗边,阳光从背后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。他脸上的疲惫藏不住,但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和昨天晚上黑暗中握著她手的那个人,是同一个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沈总!”艾米拉著她的手,“今晚必须庆祝!我订餐厅!不醉不归!”
同事们纷纷附和,七嘴八舌讨论去哪里吃。
沈晚意笑著点头,余光却一直落在窗边那个人身上。
就在这时,办公区的门被推开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。
周泽站在门口,手里捧著一大束香槟玫瑰,脸上挂著温柔的笑容。
“宝贝,”他径直走向沈晚意,“听说你拿下大项目了。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周泽走到沈晚意面前,把花递给她,然后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,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。
“我订了餐厅,晚上给你庆祝。”
办公区安静了一秒。
艾米看看周泽,又看看角落里的程墨,表情复杂。老张推了推眼镜,低头假装看手机。其他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刚才的欢呼。
沈晚意僵在那里。
那束香槟玫瑰就在她手里,香气浓郁得呛人。周泽的手臂揽著她的肩,温热,有力,和以前任何一次没有不同。
可她只觉得重。
重得她想挣开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边。
程墨已经不在了。
那个位置空荡荡的,只有阳光还照在那里。
沈晚意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空了一下。
庆功宴订在公司附近的日料店,一个能容纳二十人的包间。
沈晚意被同事们簇拥著走进包间时,程墨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还有些湿,像是刚洗过澡赶过来的。
他没有看她,低头看著手里的菜单。
“程哥!你怎么坐那么远!”艾米冲过去拉他,“过来过来,坐沈总旁边!”
程墨摆摆手:“没事,这里挺好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艾米不由分说把他拽起来,“今天你和沈总是大功臣,必须坐主位!”
沈晚意看著他被艾米拖过来,在自己旁边坐下,心跳快了半拍。
他隔著一个空位,没有靠太近,但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是飘了过来。
和昨晚黑暗中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周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沈晚意转头,看到他走进来,手里拎著两瓶红酒。
“找了瓶好的,今天给大家助兴。”他把酒放在桌上,很自然地坐到沈晚意另一边,揽住她的肩,“宝贝,高兴吗?”
沈晚意身体僵了一下,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周泽的出现让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原本闹腾的同事们收敛了些,说话声音小了几分,笑声也没那么放肆了。
只有艾米还在那里张罗著点菜倒酒,试图把气氛重新炒热。
菜陆续上来,酒过三巡,包间里渐渐恢复了热闹。同事们开始互相敬酒,说著恭喜的话,偶尔有人过来敬沈晚意和程墨。
程墨喝了不少,但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话更少了。
沈晚意被周泽挡了好几杯酒,他总是以“她胃不好”为由替她喝。以前她觉得这是体贴,现在只觉得……说不上来的别扭。
“程墨。”周泽忽然端起酒杯,看向角落。
包间里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。
程墨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著他。
周泽站起来,笑容温和得像春风:“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程墨没有动。
“怎么?”周泽挑眉,“不给面子?”
程墨慢慢站起来,端起面前的酒杯。
周泽走到他面前,举起杯,声音提高了几度:“谢谢你当年‘成全’我和晚意。”
包间里彻底安静了。
所有人看看周泽,又看看程墨,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。
“要不是你劈腿,”周泽笑著拍拍程墨的肩,“我们也没机会在一起。”
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沈晚意心里。
劈腿。
他当著所有人的面,说程墨劈腿。
程墨低头看著手里的酒杯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几秒的沉默,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周泽,声音平平静静:“周先生,事情真相如何,你我心知肚明。”
周泽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程墨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这杯酒,我喝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但不是为你的话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晚意。
“是为晚意的项目成功。”
沈晚意看著他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那眼神太干净了,没有一丝委屈,没有一丝怨恨,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坦然。
周泽站在原地,手里的酒杯还举著,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程墨没有回答,坐回位置上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。
周泽转头看向沈晚意:“晚意,你听到了?他这话什么意思?”
沈晚意站起来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让人送你回去。”
周泽愣住:“什么?”
“艾米,”沈晚意看向艾米,“帮我叫个代驾。”
艾米愣了一下,赶紧点头:“好,好,我这就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周泽打断她,盯著沈晚意,“你这是赶我走?”
沈晚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你喝多了,回去休息。”
周泽的脸彻底沉下来。
他甩开沈晚意伸过来的手,声音拔高:“你护著他?”
包间里鸦雀无声。
沈晚意看著他,那张温和的脸此刻有些扭曲,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。
这一刻,她忽然想起程墨说的那句话——离你很近。
近到每天都能见到。近到可以拥抱,可以亲吻,可以说“我爱你”。
近到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。
“我护著的是我部门的同事。”沈晚意一字一句,“也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曾经最信任的人。”
周泽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看看沈晚意,又看看角落里的程墨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但听在耳朵里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好,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走。”
他抓起椅子上的外套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程墨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让人发冷的东西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包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艾米第一个开口,声音小心翼翼的:“沈总……你没事吧?”
沈晚意站在那里,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。
“没事。”她坐下来,端起面前的酒杯,“大家继续。”
同事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。
程墨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,换成一杯热茶。
沈晚意低头看著那杯茶,眼眶忽然发酸。
接下来的饭吃得索然无味。大家勉强聊了几句,没多久就散了。
走出日料店,初冬的夜风吹过来,带著刺骨的寒意。
同事们三三两两道别离开,最后只剩下沈晚意和程墨站在路边。
路灯的光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送你。”程墨说。
“不用,我开车了。”
“你喝酒了。”
沈晚意愣了一下。她确实喝了两杯,虽然不多,但确实不能开车。
程墨没有等她回答,拿出手机叫了代驾。
“车钥匙给我,代驾来了开你的车送你。我打车回去。”
沈晚意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不生气?”
程墨转头看她:“生什么气?”
“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你劈腿。”沈晚意的声音有些颤,“你为什么不反驳?”
程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反驳有用吗?”他看著远处的车流,“三年前你信了吗?”
沈晚意说不出话。
“有些事,”程墨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靠说的。”
代驾骑著折叠车过来,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。
程墨接过沈晚意的车钥匙,交给代驾,然后拉开车门:“上车吧。”
沈晚意坐进后座,他站在车门外,没有上车。
“程墨。”
他弯下腰,看著她。
“你……”沈晚意张了张嘴,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
程墨等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关上车门,退后一步。
车子缓缓启动,沈晚意回头看去。
他站在路灯下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车子拐过街角,那个人影消失在视线里。
沈晚意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今晚的画面——周泽那阴鸷的眼神,程墨那句“你我心知肚明”,还有他最后那个平静的表情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是谁设计的。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。知道周泽是什么人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为什么?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是周泽发来的讯息:晚意,今晚对不起,我喝多了。明天我们好好谈谈。
她盯著那几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扣在座椅上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霓虹灯一盏盏掠过。
她忽然想起程墨说过的话——小时候我总觉得城市夜景很孤独,那么多灯,没有一盏是为你亮的。
现在她想告诉他:会有的。
一定会有的。
周末,沈晚意的手机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。
周泽打了十几通电话,发了二十几条讯息。从“宝贝,昨晚是我不好”到“我们好好谈谈”,从“我真的很爱你”到“你这样冷战有意思吗”,语气越来越急,越来越不耐烦。
沈晚意一条都没回。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沙发上,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,坐在窗边发呆。
窗外是难得的晴天,阳光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。可她心里那团迷雾,越来越浓。
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反复复——程墨嘴角的淤青,茶馆门口的资料袋,周泽昨晚那个阴鸷的眼神,还有黑暗中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。
哪个是真的?哪个是假的?
她不知道。
下午两点,她换了衣服出门,开车去苏晴的工作室。
苏晴的工作室在一个创意园区里,loft结构,一楼是展示区,二楼是办公区。沈晚意到的时候,苏晴正对著一块布料发呆。
“来了?”苏晴抬头看她一眼,放下手里的剪刀,“脸色这么差,昨晚没睡?”
沈晚意摇摇头,在沙发上坐下。
苏晴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:“说吧,怎么了?”
沈晚意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华腾项目被撤,到程墨提议越级提案,从加班到停电,从庆功宴上周泽发难,到她说出那句“我曾经最信任的人”。
苏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开口,“我早就觉得周泽不对劲。”
沈晚意抬头看她。
“你们在一起两年,他对我永远是那种……”苏晴皱著眉找词,“那种礼貌得过分的态度。不是真把你闺蜜当朋友,是在应付女朋友的朋友。我以前没多想,现在想起来,他那个人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真实。”
沈晚意握紧手里的杯子。
“还有,”苏晴凑近一点,“你记不记得有一次,我们三个人吃饭,我说起你和程墨以前的事,他的表情?”
沈晚意摇头。
“我记得很清楚。”苏瞇起眼,“他笑了一下,那种笑怎么说呢……像是早就知道,又像是终于等到你说这些了。”
沈晚意心里一紧。
“所以我托人查了一下。”苏晴从旁边的包里掏出手机,“当年那个女的,我找到她了。”
沈晚意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叫丁萱,三年前在城东一家咖啡馆打工,现在在深圳。”苏晴点开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,“是这个人吗?”
沈晚意接过来,盯著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穿著咖啡馆的制服,对著镜头笑。长头发,大眼睛,和记忆里那张脸一模一样。
是她。
就是她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沈晚意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托朋友问的。”苏晴收回手机,“当年那家咖啡馆的老板还记得她,说她干了半年就辞职了,说是有人给她介绍了更好的工作。后来去哪了没人知道,但朋友圈偶尔会发定位,显示在深圳。”
沈晚意看著她,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我搞到了她的微信。”苏晴把手机递过来,“你要不要自己问?”
沈晚意低头看著屏幕上那个头像——一个卡通女孩,抱著一杯咖啡。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“怕什么?”苏晴问,“问清楚了,总比这样猜来猜去强。”
沈晚意深吸一口气,接过手机。
她点开添加好友,输入那个微信号,然后在验证信息里打了几个字:你好,我是沈晚意。
发送。
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。
五分钟,十分钟,半小时。
沈晚意盯著手机屏幕,眼睛都不敢眨。苏晴在一边翻著杂志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对方通过了好友验证。
紧接著,一条消息弹出来:你是谁?
沈晚意握紧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然后开始打字:我是程墨的前女友,三年前你和他“在一起”的那个晚上,我想知道真相。
发送。
等待。
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,又消失,又出现,又消失。
沈晚意屏住呼吸。
然后一条语音消息弹出来。
她点开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,带著明显的南方口音:“你是沈晚意?我等你找我,等了三年。”
沈晚意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“那晚的事,我是收了钱的。”
语音结束。
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。
苏晴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沈晚意握著手机,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收了钱的。
那晚的事,她是收了钱的。
也就是说……
“晚意?”苏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没事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