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阳光很好,照得整个城市亮堂堂的。可她觉得自己站在一片迷雾里,看不清前路,也看不清来路。
唯一能看清的,是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脸——程墨的工位在她视线的斜角,他低著头,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。
沈晚意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阳光里,抬头看到她,会笑著说“过来”。
现在他不会说了。
现在他看她的眼神,总是隔著一层什么。
那层东西叫什么,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想把它撕开。
沈晚意坐在办公室里,隔著玻璃看著程墨嘴角那道淤青,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,告诉自己公司不允许员工有财务纠纷影响工作,告诉自己叫他是为了解决问题。
可当她推开门,走到他工位旁边时,心跳还是快了半拍。
“程墨,进来一下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点头站起来。
办公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关上。沈晚意绕到椅子后面坐下,没有让他坐。
她就这样看著他,隔著一张办公桌,隔著三年的恨意,隔著昨晚查到的那些信息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,只是静静地等著。
那副从容的样子让沈晚意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。
“你是不是欠钱了?”她直接问。
程墨的眉梢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公司不允许员工有财务纠纷。”沈晚意的声音冷下来,“有人看到你在楼梯间被堵,听到他们说‘欠的钱什么时候还’。程墨,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“不是我欠钱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有人在查当年的事。”
沈晚意心头一跳:“什么事?”
程墨看著她,那眼神又出现了——复杂得像深夜的海,底下藏著看不见的暗流。
“一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不需要知道的事。”
“我是你上司。”沈晚意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,“你的私人问题如果影响工作,我就有权知道。”
距离太近了。近到她能看清他嘴角淤青的细节,不是磕的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,或者是推搡时撞的。
他比她高半头,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程墨没有后退。
他低头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。
“有人在查三年前的事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低,“那两个人不是来要债的,是来警告我的。”
“警告你什么?”
“让我别查了。”
沈晚意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她在查,他也查。
他们在查同一件事?
“你查什么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程墨没有回答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和她拉开距离:“沈总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先出去了。”
沈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他开门,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隔著玻璃,她看到艾米凑过去小声问他什么,他摇了摇头,坐回工位,继续对著电脑。
那张侧脸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嘴角那道淤青,刺眼得很。
晚上七点,沈晚意关掉电脑,拎起包往外走。
经过程墨工位时,她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她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松了口气,而是……
算了。
她往电梯走,经过楼梯间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虚掩著,里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。
她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门快关上的时候,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。
电梯门重新打开。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,然后走出来,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程墨靠著墙抽烟,听到声音抬起头。看到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把烟掐灭。
“沈总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晚意张了张嘴,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
她只是想知道他去哪了。只是想知道他还好吗。只是不想……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沈晚意没有动。
程墨看著她,忽然叹了口气:“晚意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,插进她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孔。
他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。
“别管这些事。”他说,“对你不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解释,从她身边走过去,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沈晚意转身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脱口而出:“程墨。”
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她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,只能硬著头皮说,“你小心点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,走了。
沈晚意站在楼梯间里,闻著空气中残留的烟味,心跳得又乱又快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过来。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不知道那句“小心点”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只知道,看著他嘴角那道淤青,她心里某一处,软了一下。
周五晚上,程墨约李巍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见面。
他到的时候,李巍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摆著两杯茶,一杯没动,一杯喝了半杯。
“来了。”李巍抬头,把那个没动的杯子推过来,“龙井,你以前爱喝的。”
程墨坐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李巍看著他,皱眉:“你嘴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被他们发现了?”
“不是。”程墨放下杯子,“楼梯间堵我的那两个人,不是周泽的人。”
李巍一愣:“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程墨摇头,“但他们说的话,和周泽没关系。”
李巍沉默了几秒,从包里拿出一个资料袋,推到他面前。
“当年转帐那个帐户,我查到了。”
程墨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几张银行转帐记录的截图,收款人是丁萱,就是当年那个“劈腿对象”。转帐帐户的名字叫周建国。
“周建国是谁?”
“周泽一个远房亲戚。”李巍压低声音,“我托人查了,这个帐户平时没什么流水,唯一的大额转帐就是这笔,五万块,转给丁萱。时间是2021年5月。”
2021年5月。
那是他和沈晚意分手前一个月。
程墨捏紧手里的纸张,骨节泛白。
“证据链还不够完整。”李巍说,“丁萱那边你联系上了吗?”
“没有。她换了号码,搬了家。”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李巍叹了口气,“程墨,你这三年……值得吗?”
程墨没有回答。
他把资料袋收好,放进外套内袋里,贴著心口的位置。
“再给我点时间,”他说,“等证据链完整。”
李巍看著他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茶馆的门推开又关上,冷风灌进来,吹得茶幌子轻轻晃动。
程墨坐在原位,把那杯凉透的龙井喝完。
窗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他不知道的是,马路对面的路灯下,站著一个人。
沈晚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下班后她开车回家,路过这条街时,余光扫到程墨的背影。他走进这家茶馆,脚步很快,像是赶著见什么人。
她应该开车走。应该假装没看见。应该回家,洗澡,睡觉,明天继续当那个冷血无情的创意总监。
可她没有。
她把车停在路边,站在路灯下,等了四十分钟。
然后她看到程墨出来,身边还跟著一个人。
那个男人她认识。李巍,程墨当年的创业伙伴,她见过几次。
两人站在茶馆门口说了几句话,李巍拍拍程墨的肩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程墨站在那里,从怀里掏出一个资料袋,低头看著。
路灯的光不够亮,看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他看得很认真,认真到没有注意到她。
沈晚意从路灯下走出来。
程墨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沈晚意看著他手里的资料袋。
程墨下意识想收起来,但她已经走到面前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晚意……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她重复,声音发抖。
程墨沉默了几秒,把资料袋递给她。
沈晚意打开,藉著路灯的光,一行行看过去。
银行转帐记录。收款人:丁萱。金额:五万。转帐人:周建国。
周建国。
她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“周建国是谁?”她问。
程墨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沈晚意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眼神里有东西,让她浑身发冷。
“你们在查什么?”她问,声音颤得厉害。
程墨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:“查当年设计我劈腿的那个人。”
沈晚意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设计。
他用了“设计”这个词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程墨从她手里拿回资料袋,重新收好。
“晚意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有些事,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是谁?”她抓住他的衣袖,“设计你的人是谁?”
程墨看著她,眼神复杂得像有千言万语,却一句都不能说。
“证据还不够。”他最后说,“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离你很近。”
说完,他抽回袖子,转身就走。
沈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寒风吹过来,吹得她大衣下摆猎猎作响。可她感觉不到冷。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——周泽那张温和的脸。
离你很近。
近到每天都能见到。近到可以拥抱,可以亲吻,可以说“我爱你”。
近到她从来没有怀疑过。
沈晚意掏出手机,翻到周泽的微信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:宝贝,明天我来接你,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法餐。
她盯著那条消息,盯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上车。
发动引擎的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。
咖啡馆靠窗的位置,那个女人把手搭在程墨胳膊上,笑得花枝乱颤。
她站在街对面,看了十秒,然后转身跑开。
程墨追出来,在后面喊她的名字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从来没有回头。
车子驶入夜色,车灯照亮前方短短一截路。
沈晚意握著方向盘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沈晚意一夜没睡。
她躺在床上,闭著眼睛,脑子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,反反复复转著那些画面——茶馆门口的资料袋,银行转帐记录,周建国这个名字,还有程墨那句话:离你很近。
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她翻身下床,走到洗手间,看著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,黑眼圈深得遮瑕膏都盖不住。
算了。
她换上衣服,出门,开车到公司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身影——套装整齐,头发一丝不苟,耳边戴著那对珍珠耳钉。看起来和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。
可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办公区。
早上八点,人还不多。只有几个工位亮著灯,其中一个是程墨的。
他坐在那里,背对著她,对著电脑屏幕。桌上放著那个旧马克杯——白色的,杯身印著一只卡通猫,是她当年送他的情侣杯之一。
她的是那只狗。
分手那天,她把那只狗摔碎了。
沈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杯子,看了很久。
他还在用。
三年了,他还在用。
“沈总早。”
艾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吓了她一跳。沈晚意回过神,点点头,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
隔著玻璃,她看到程墨抬起头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。
那个杯子就放在他右手边,他一抬手就能碰到。
沈晚意坐在椅子上,发现自己没办法专心。
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往那个方向飘。看他打字,看他喝水,看他偶尔停下来盯著屏幕发呆。
中午,艾米招呼大家点外卖。一群人围在一起讨论吃什么,程墨没有参与,自己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。
沈晚意借口去茶水间倒水,经过他工位时,余光扫了一眼。
饭盒里是清炒时蔬、蒸鱼、白米饭。清淡得没有任何油水。
她记得这个搭配。
以前她胃疼的时候,他就做这个给她吃。她嫌没味道,他就哄她说“养好了带你去吃火锅”。
她那时候总抱怨他不让她吃辣的、冰的、油的。
现在他自己吃这些。
沈晚意握紧手里的水杯,继续往茶水间走。
下午三点,程墨站起来活动,揉了揉右肩。
那个动作很轻,持续不到两秒,但沈晚意看到了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。
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,坐计程车去约会,被后面的车追尾。她没受伤,他为了护住她,右肩撞在前排座椅上,伤了韧带。后来养了半年才好。
现在又疼了吗?
还是那天在楼梯间被推的?
沈晚意收回目光,盯著电脑屏幕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晚上九点,她关掉电脑,准备下班。
经过程墨工位时,他还在。屏幕亮著,他低著头写东西,台灯的光把他整个人都笼在暖黄色里。
她没有停,继续往电梯走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忽然想,他那盏灯,今天会亮到几点?
周末,周泽约她看电影。
最新上映的好莱坞大片,票他早就订好了,餐厅也订好了,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沈晚意坐在副驾驶,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“怎么了?”周泽腾出一只手握住她,“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”
他的手掌温热,包裹著她的手背。
以前她喜欢这种温度,觉得踏实,觉得安心。
可今天,她只觉得陌生。
“还好。”她抽回手,假装整理头发,“最近项目多。”
周泽没有在意,继续说起电影的剧情,说起最近投资的一个项目,说起过段时间带她去滑雪。
她听著,偶尔点头,却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。
电影看到一半,她忽然开口:“你认识程墨那个创业伙伴吗?”
周泽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李巍。”她转头看著他,“程墨当年的合伙人。”
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感觉到他握著爆米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怎么了?”
沈晚意盯著他的侧脸,试图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
可他的表情太自然了,自然得无懈可击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回去看著屏幕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电影继续放,屏幕上的光影明灭,照得人眼花撩乱。
周泽的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这一次,她没有抽开。
但她也没有回握。
电影结束,他们去吃饭。
周末的餐厅人很多,到处都是情侣和朋友。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周泽点了红酒,点了牛排,点了所有她以前喜欢吃的东西。
“宝贝,”他隔著桌子看著她,“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人的事?”
沈晚意抬起头:“哪个人?”
“程墨。”周泽放下酒杯,“你最近状态不对,是不是因为他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周泽叹了口气,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:“我知道他是你前男友,知道你恨他。但他现在只是你的下属,工作上的关系。别让过去的事影响你现在的生活。”
过去的事。
他说得真轻松。
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好像被伤害的不是她。好像这三年她流的眼泪都不存在。
“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他?”周泽问,目光紧紧盯著她。
沈晚意抽回手,拿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周泽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笑:“那就好。快吃吧,菜凉了。”
他把牛排切好,推到她面前。
动作温柔,体贴,无可挑剔。
沈晚意低头吃东西,却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当晚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三年前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,她站在咖啡馆对面的街角,隔著车流和人声,看著靠窗的位置。
程墨坐在那里,对面是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著红色的连衣裙,笑得很开心。她把手伸过来,搭在程墨的手臂上。
沈晚意站在街对面,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疼。
她想跑开,像三年前那样跑开。
可梦里的她没有动。
她就那样站著,看著那个画面,一秒,两秒,三秒。
然后她看清了——
那女人不是在搂抱他。
她是在往他口袋里塞东西。
一个信封。
沈晚意猛地睁开眼睛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,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。她浑身冷汗,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那个画面定格在脑子里,清晰得可怕。
塞东西。
不是搂抱。
是塞东西。
沈晚意坐起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,大口大口喘气。
这么多年,她从来没有仔细回想过那个瞬间。每次想到那个画面,她就会立刻转开,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。
所以她从来没有看清过——那只手搭上去的角度,根本不是拥抱,而是……放东西。
放什么?
信封里是什么?
她抱紧自己,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这三年她恨的那个人,可能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。
而她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周一早上九点,沈晚意刚走进办公区,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艾米第一个冲过来,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:“沈总!大项目!年度最大的那个!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华腾汽车!”艾米声音都在发抖,“刚下来的通知,招标由我们部门负责!”
周围几个同事都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
“那可是华腾啊,每年预算好几个亿!”
“要是能拿下来,咱们部门今年就躺著过了!”
“沈总,这可是大好事!”
沈晚意愣了一秒,心跳也快了半拍。
华腾汽车,确实是年度最大的客户。以往这种级别的项目都是总监亲自带队,能分给某个部门做招标初案,本身就是一种认可。
她点点头,面上保持平静:“知道了,开会说。”
会议室里,所有人脸上都写著兴奋。艾米已经开始畅想拿下项目后的奖金,老张难得露出笑脸,连平时话最少的设计师小周都多说了几句。
沈晚意坐在主位,看著这张张兴奋的脸,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。
这种级别的项目,怎么会突然落到她头上?
她和全球客户总监没什么私交,部门业绩也不算最突出。按理说,这种机会应该轮不到她。
可通知确实下来了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“行了,”她打断众人的讨论,“项目重要,但别高兴太早。华腾的要求向来苛刻,初案只有两周时间。大家打起精神,全力以赴。”
散会后,她回到办公室,盯著那封邮件看了很久。
发件人是中国区CEO的助理,抄送了一长串高层。邮件里说得很官方:鉴于沈晚意部门在“丽颜”项目上的出色表现,集团决定将华腾汽车的招标初案交由他们负责。
“丽颜”确实做得好。可那个项目还没落地,影响力有这么大吗?
沈晚意想不通,索性不想。
机会来了,抓住就是。
接下来两天,整个部门像上了发条。调研、分析、头脑风暴,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赶。程墨负责策略部分,熬了两个晚上,拿出一版让所有人都惊艳的框架。
沈晚意看著那版框架,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。
他的能力,她从来没怀疑过。
以前没有,现在也没有。
周三下午,沈晚意正在开会,手机震了。
是总监秘书发来的消息:沈总,麻烦来一趟会议室A,David有事找你。
David是中国区CEO。
沈晚意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她匆匆赶到会议室A,推开门,发现里面除了David,还有创意群总监,以及隔壁部门的负责人。
David看到她,没有让她坐,直接开口:“沈总,华腾的项目,转给Peter的部门做。”
沈晚意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资源重新分配。”David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Peter的部门在汽车领域经验更丰富,由他们负责更合适。”
沈晚意站在原地,看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脑子飞速运转。
资源重新分配?这种借口也太敷衍了。
“David,”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,“项目交给我们才三天,所有前期工作都已经启动了。现在转给别人,对团队打击太大。而且我们的方案……”
“方案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David打断她,“Peter那边会接手你们的资料。”
沈晚意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能问问为什么吗?”
David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有些事,不需要知道太多。”
旁边的创意群总监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:“晚意,别多想,好好做你手上的项目。”
沈晚意看著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会议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哒哒哒,又快又重。
走到楼梯间门口,她停下来,推门进去。
楼梯间里没人,只有墙上的应急灯亮著幽暗的光。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
David没说这句话,但那个眼神说了。
她得罪了谁?
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。
周泽。
周三晚上,沈晚意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九点。
外面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灭了,最后只剩程墨那盏还亮著。
她透过玻璃看著他的背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程墨推门进来,手里端著一杯热水,放在她桌上。
“你晚上没吃饭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晚意看著那杯水,没说话。
程墨没有走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项目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同情,没有愤怒,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“有什么想法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程墨点头,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沈晚意坐直身体:“说。”
“我们自己做一套方案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华腾的招标,不会因为转给Peter就停止。”程墨看著她,“他们还是要提案,还是要比稿。我们可以自己做一套备选方案,直接向全球客户总监提案。”
沈晚意听完,第一反应是:他疯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越级汇报是什么性质?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这是在挑战中国区CEO的权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旦失败,不仅项目拿不到,你我都得走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程墨看著她,眼神没有一丝动摇。
“但如果成功了呢?”
沈晚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如果方案够好,”程墨继续说,“好到让全球客户总监无法忽视,规矩就可以破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,用那种笃定的眼神看著她,说“相信我”。
她信了。
后来呢?
后来……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程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觉得风险太大,觉得我在异想天开。但我告诉你,”他往前探了探身体,“这个项目如果就这样让给他们,你部门的人会怎么想?他们拼了三天,熬了两个通宵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以后他们还愿意拼吗?”
沈晚意沉默了。
“而且,”程墨顿了顿,“你知道这个项目为什么被拿走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是因为我对不对?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她心上。
“周泽不想让我在这个部门待下去。拿掉项目,逼你放手,或者逼你低头去求他。”程墨看著她,“对吗?”
沈晚意没有回答。
她没办法回答。
因为她知道,他说的是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