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意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她点开对话框,打字:谁给你的钱?
发送。
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,也是语音。
沈晚意点开。
“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,他给我转了五万块,让我那天下午去那家咖啡馆,坐在那个男人对面,把手搭在他胳膊上,笑得开心一点。就这些。”
五万块。
沈晚意想起茶馆门口那个资料袋里的银行转帐记录——收款人丁萱,金额五万,转帐人周建国。
“那个转帐的人,”她打字,“是不是叫周建国?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,然后发来一条文字消息:你怎么知道?
沈晚意盯著那几个字,视线开始模糊。
周建国。
周泽的远房亲戚。
她慢慢放下手机,抬起头看向苏晴。
苏晴看著她的表情,脸色也变了:“怎么了?”
“三年前……”沈晚意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,“程墨没有劈腿。”
苏晴愣住。
“是有人花钱,让那个女人演了一场戏。”
窗外有鸟叫声传来,阳光依旧明媚。
可沈晚意觉得,自己这三年,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。
沈晚意握著手机,看著屏幕上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,只记得苏晴帮她拨了视频通话,然后把手机递给她。
屏幕亮了,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。
丁萱比照片上成熟了一些,头发剪短了,素颜,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她身后是普通的出租屋背景,墙上贴著几张海报,衣柜门开著一条缝。
两个人隔著屏幕对视了几秒。
“你是沈晚意?”丁萱先开口,声音比语音里更哑一些。
沈晚意点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丁萱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也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那天……”沈晚意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,“三年前那天下午,咖啡馆,你和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丁萱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始说。
“那天下午有人给我打了五万块,让我去那家咖啡馆,坐在那个男人对面,把手搭在他胳膊上,笑得开心一点。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?”沈晚意重复。
“就这些。”丁萱点头,“我不认识那个男人,不知道他叫什么,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。我只知道,有人花钱让我演一场戏。”
沈晚意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谁?”她颤声问,“谁给你的钱?”
丁萱低下头,翻了翻手机,然后举起来对著屏幕。
那是一张银行转帐记录的截图。
收款人:丁萱。金额:五万。转帐人:周建国。时间:2021年5月17日。
2021年5月17日。
那是她和程墨分手前整整一个月。
沈晚意盯著那个名字,周建国。
她见过这个名字。
在哪里见过?
脑子飞速运转,画面一帧帧闪过——周泽的手机,某次他洗澡时讯息弹出来,她无意中瞟到一眼,“建国叔转了那笔钱……”
周建国。
周泽的远房亲戚。
周泽叫过他“建国叔”。
沈晚意的手开始发抖,手机差点滑落。
“你认识这个人?”丁萱问。
沈晚意没有回答,她只是盯著那个名字,盯到眼睛发酸,盯到视线模糊。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她问,“给你转帐的那个人,你见过吗?”
丁萱摇头:“没有。都是电话联系,他的号码我早就删了。钱到帐之后,我就再也没接到过他的电话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沈晚意喉咙发紧,“你为什么要接这种事?”
丁萱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那时候缺钱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妈生病,需要手术。五万块对我来说是救命钱。我知道这事不对,但我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沈晚意看著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恨她吗?
应该恨的。是她亲手制造了那个画面,让她恨了程墨三年。
可看著屏幕那张疲惫的脸,听著她说“我妈生病”,那些恨意忽然变得没那么简单了。
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”丁萱抬起头,“也对不起那个男人。这三年我偶尔会想起这事,心里一直不踏实。所以你加我的时候,我没犹豫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如果你需要我作证,我可以。”
视频通话结束。
沈晚意握著手机,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苏晴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什么都没说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,再变成灰色。
沈晚意一直没有动。
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帧闪过——
程墨站在咖啡馆门口追出来喊她的名字。
她头也不回地跑开。
他发了无数条讯息,打了无数通电话,她一个都没接,一条都没回。
后来他不再打了。
后来他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这三年,她恨他入骨,恨到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,恨到再也不相信任何人。
而这三年,他背负著“劈腿”的骂名,公司倒闭,一无所有,还在查当年的真相。
她误会了他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沈晚意忽然弯下腰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肩膀开始抖动。
一开始只是轻轻的颤抖,然后越来越厉害,越来越剧烈。
苏晴伸手搂住她,她终于哭出声来。
那哭声压抑了三年,终于冲破闸门,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。
她哭自己当年的冲动,哭这三年错过的时光,哭程墨一个人承受的那些苦难。
也哭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苏晴一直搂著她,轻轻拍她的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眼泪终于流干了。
沈晚意抬起头,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。她接过苏晴递过来的纸巾,擦了擦脸,又擤了擤鼻子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苏晴问。
沈晚意没有回答。
她拿起手机,想打给程墨。
屏幕亮起来,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十几条未读讯息。
都是周泽发的。
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:宝贝,我知道你在查什么。我们见一面,好好谈谈。
沈晚意盯著那几个字,浑身血液往脑门上涌。
他知道。
他在监视她。
从程墨入职第一天起,他就什么都知道。
那些“路过”的送花,那些“关心”的问候,那些“体贴”的陪伴,全都是假的。
沈晚意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: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晚意的声音冷下来,“但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,一盏盏亮起来,像无数只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程墨说过的那句话——离你很近。
近到可以拥抱,可以亲吻,可以说“我爱你”。
近到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。
“我要见他。”沈晚意转过身,“现在。”
苏晴站起来:“我陪你。”
沈晚意摇头: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晚意……”
“有些话,必须当面说清楚。”
她拿起包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苏晴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今晚出什么事,”她转头看著闺蜜,“帮我告诉程墨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告诉他,对不起。还有……”
眼眶又开始发烫。
“这三年,我从来没有停止想他。”
门关上,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苏晴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门,久久没有动。
沈晚意走进咖啡厅的时候,周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
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手边放著一杯美式,看到她进来,脸上浮起熟悉的温柔笑容。
和过去两年任何一次约会没有任何不同。
沈晚意站在门口,看著那张脸,忽然觉得陌生。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周泽伸手想握她的手:“宝贝……”
沈晚意把手抽回来,点开手机屏幕,推到他面前。
那上面是丁萱发来的转帐记录截图。
周建国。五万。2021年5月17日。
周泽低头看了一眼,笑容僵在脸上。
咖啡厅里很安静,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偶尔传来的杯碟碰撞声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的桌上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沈晚意看著他,一字一句:“你设计的?”
周泽盯著那张截图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笑了。
那笑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——没有温和,没有宠溺,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坦然。
“是我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晚意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那又怎样?”周泽靠进椅背里,翘起二郎腿,“当年我追你,你眼里只有他。我只是让他‘出局’而已。”
“而已?”沈晚意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?”
周泽耸耸肩:“让他离场。公平竞争,他输了。”
“公平竞争?”沈晚意忍不住站起来,“你花钱买通一个女人演戏,让他背负劈腿的骂名,让他的公司倒闭——你管这叫公平竞争?”
周泽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公司倒闭是他自己经营不善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远舟资本撤资,是你干的吧?”
周泽没说话。
沈晚意看著他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她多希望他否认。多希望他说这一切都是误会。多希望这三年恨错了人,但至少没有爱错人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那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你知道他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”沈晚意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公司倒闭,负债累累,被我恨了三年,一个人扛著所有事——”
“他活该。”
周泽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冰。
沈晚意愣住了。
周泽站起来,隔著桌子看著她,那张温和的脸此刻完全变了样——眼神阴鸷,嘴角挂著一丝冷笑。
“他活该。”他重复,“跟我抢女人,就该知道后果。”
沈晚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呢?”周泽往前探了探身体,“要不是我,你会有今天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的总监位置是谁在背后打点的?”周泽冷笑,“你以为那些大项目为什么会落到你头上?你真觉得自己能力出众?”
沈晚意浑身发冷。
“我一步一步把你捧上去,让你成为今天这个沈总。”周泽盯著她,“没有我,你还在哪个小公司当你的小策划。”
“所以呢?”沈晚意听到自己的声音,冷得不像自己,“所以我应该感谢你?感谢你设计陷害我前男友,感谢你把我蒙在鼓里三年,感谢你把我当成你的——”
“我的什么?”
沈晚意看著他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你的所有物。”
周泽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看著她,眼神里有东西让人不寒而栗——那不是爱,是占有。
“这两年,你对我所有的‘好’,都是在炫耀战利品对吧?”沈晚意继续说,“你把他踩下去,把我捧起来,然后站在旁边欣赏你的杰作。”
周泽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沈晚意没有给他机会。
她端起桌上的冰水,泼在他脸上。
水顺著他的头发往下淌,滴在羊绒衫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。咖啡厅里有几个人转头看过来,很快又转回去。
周泽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水滴从他下巴滴落,他连擦都没擦。
沈晚意放下杯子,拿起手机。
“周泽,我们到此为止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做的事,我会让所有人知道。”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阴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沈晚意没有回头。
她推开咖啡厅的门,走进初冬的寒风里。
阳光很刺眼,照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站在路边,拿出手机,翻到程墨的微信。
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工作对接,干巴巴的,没有任何私人内容。
她打了几个字:你在哪?
删掉。
又打:我想见你。
删掉。
再打:对不起。
删掉。
她盯著那个头像,盯了很久。
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,没有任何图案。三年了,他从来没换过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是苏晴发来的消息:怎么样?
沈晚意回:都清楚了。是他。
苏晴秒回:你没事吧?
沈晚意:没事。
苏晴:程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?
沈晚意看著这个问题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怎么办?
她误会了他三年,让他背负骂名,让他一无所有。她有什么脸去见他?
可她想见他。
很想。
比这三年任何一个失眠的夜晚都想。
她重新点开程墨的微信,这一次没有犹豫,直接打了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。
然后电话接通了。
那边很安静,只有轻轻的呼吸声。
“晚意?”
他的声音传过来,沙沙的,带著一点点疑惑。
沈晚意握紧手机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她想说话。想告诉他她知道了。想告诉他对不起。想告诉他这三年她有多蠢。
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眼泪先流了下来。
“晚意?”程墨的声音急了一点,“你怎么了?你在哪?”
沈晚意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几个字:
“程墨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,比刚才更轻,更柔:
“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”
沈晚意在程墨家楼下等到深夜。
这片老城区的巷子很窄,路灯昏黄,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。她站在单元门口,搓著手取暖,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只记得从咖啡厅出来后打了那通电话,程墨说“我去找你”,她说“我在你家楼下”,然后他就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来了。
可她还是来了。开车穿过半个城市,找到这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。
三年前他们恋爱的时候,他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公寓里,虽然小但干净整齐。她不知道他后来搬到了这里,不知道他住在这样的环境里。
这三年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沈晚意抬起头,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
是程墨。
他走近了,看到她,脚步停下来。
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,对视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,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她哭肿的眼睛,他疲惫的脸,还有空气中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程墨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沈晚意没有让他说完。
她冲过去,抱住他。
程墨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她抱得很紧,脸埋在他胸口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那些压抑了三年的话,终于冲破闸门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不知道说了多少遍。只知道每说一遍,眼泪就流得更凶。
程墨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她感觉到他抬起手,轻轻落在她背上。
一下,一下,慢慢地拍著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沈晚意点头,说不出话。
程墨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轻轻揽著她,任她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眼泪终于流干了。沈晚意从他怀里退出来,低著头不敢看他。
“上去坐坐?”程墨问,“外面冷。”
她点点头。
程墨的家在三楼,没有电梯。
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,墙皮剥落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门打开,他侧身让她进去。
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。
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,放了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就没什么空间了。书桌上摆著电脑和一堆资料,床单是灰色的,枕头只有一个。窗帘拉著,遮住了外面的夜色。
沈晚意站在门口,环顾四周,眼泪又差点涌出来。
他以前住的公寓虽然小,但布置得很温馨。她送他的那些小摆设,他一个个都当宝贝似的放著。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,空空荡荡,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。
“坐吧。”程墨搬来唯一一把椅子,自己坐在床边。
沈晚意没有坐。
她看著他,看著这个简陋的房间,看著书桌上那一叠叠资料——那些都是他这三年在查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程墨沉默了一会。
“我没有证据。”他抬起头看著她,“说了,你会信吗?”
沈晚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不会。
那时候她不会信的。
她恨他入骨,恨不得他从世界上消失。他说的任何话,她都不会信。
“与其让你夹在中间为难,”程墨继续说,“不如我自己查。”
“夹在中间?”沈晚意声音发抖,“什么中间?”
程墨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可她忽然明白了。
周泽。
他说的是周泽。
“你早就知道是他?”
程墨摇头:“一开始不知道。只是觉得那件事太巧了。后来公司倒闭,查投资方的时候发现了远舟资本的影子,才慢慢往那方面想。”
“所以你来我公司……”
“我需要接近周泽,查证据。”程墨低下头,“正好你们部门招人,我就来了。”
沈晚意看著他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来应聘,是为了查周泽。
不是为她。
她应该失望的。应该生气的。应该……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心疼。
心疼他一个人扛著这些事,心疼他在她手下忍气吞声,心疼他每天面对她的刁难还什么都不能说。
“程墨。”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著他,“这三年……你是怎么过的?”
程墨看著她,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。
“就这样过的。”他说,“查证据,打零工,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“你恨我吗?”
他摇头。
“从来没有。”
沈晚意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恨了你三年。”她说,“我每天都在恨你,每天都在想你有多坏,每天都在后悔认识你。可你呢?你在查真相,你在忍著一切,你还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程墨伸手,轻轻擦掉她的眼泪。
他的指尖粗糙,有薄薄的茧,触在她脸上痒痒的。
“晚意,”他说,“我从没怪过你。”
她抬起头看著他。
“那天你看到那一幕,换了谁都会误会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都没做错。”他打断她,“错的是设计这一切的人。”
沈晚意看著他,看著那张三年未见的脸,看著他眼底那些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她忽然问:“程墨,我还能挽回吗?”
程墨愣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这个。”她抓住他的手,“我误会了你三年,让你一个人扛著所有事,我……”
“晚意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她停下来,看著他。
程墨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:
“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。”
沈晚意的心猛地收紧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都需要时间。”
她看著他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程墨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她靠在他胸口,听著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平稳而有力。
和黑暗中的那个拥抱一样。
和三年前的那些夜晚一样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,“多久都等。”
程墨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窗外有风吹过,枯叶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这个房间很小,很简陋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。
可这一刻,沈晚意觉得,哪里都比不上这里温暖。
周一早上八点半,沈晚意刚走进公司,就被总监秘书拦住了。
“沈总,David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沈晚意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放下包,直接去了CEO办公室。
推开门,David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色不太好看。创意群总监也在,站在窗边,看到她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坐。”David示意。
沈晚意在对面坐下,等著他们开口。
David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周末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远舟资本撤资了。”创意群总监接话,“我们一个重要的项目,他们投了三分之一。昨天下午突然通知撤资,没有任何解释。”
远舟资本。
周泽的公司。
沈晚意握紧扶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。”David看著她,“上面很生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?”David往前探了探身体,“资金链会出问题,后续的项目可能都要受影响。”
沈晚意没有说话。
创意群总监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晚意,我听说你和周泽的关系……”
“我们分手了。”沈晚意直接打断。
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David沉默了一会,然后说:“那我直说了。”
他看著沈晚意:“有人暗示,如果让程墨离职,周泽可能会收手。”
沈晚意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。
“程墨?”她尽量让语气平静,“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David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我知道他是你部门的人,也知道他能力不错。但现在的情况是,只要他还在,周泽就不会罢休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David顿了顿,“我们需要考虑公司的利益。”
沈晚意站起来。
“David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David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程墨入职以来,有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?”
David摇头:“这不是能力的问题……”
“他能力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,但是……”
“他工作态度有问题吗?”
“晚意……”创意群总监想打断她。
沈晚意没有停:“他专业不行吗?他得罪客户了吗?他给公司造成损失了吗?”
David沉默。
“都没有。”沈晚意替他回答,“他入职不到两个月,拿下了一个难缠的客户,帮公司争取到了华腾的项目。这样的人,公司要因为私人恩怨开除他?”
David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我知道你在维护你部门的人。”他站起来,“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周泽撤资只是一个开始,如果继续下去,后面会有更大的麻烦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沈晚意的声音冷下来,“他撤资是他的事。程墨的专业能力有目共睹,公司要是因为这种原因开除他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也走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创意群总监看看她,又看看David,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。
David盯著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晚意没有退缩,“我部门的人,我护著。不管他是谁,不管对手是谁。这是我的原则。”
她说完,转身离开。
门在身后关上,她站在走廊里,深吸一口气。
心跳得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
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那些话。只知道那一瞬间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了。
沈晚意走回自己的办公区,推开玻璃门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程墨站在她办公室门口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他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,听到了多少。
沈晚意走过去,打开办公室的门:“进来。”
程墨跟著她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著,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“你都听到了?”沈晚意问。
程墨点头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态度了。”
程墨看著她,那眼神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更深的情感。
“你不用为我……”他开口。
沈晚意打断他:“不是为你。”
程墨愣住。
“是为正确的事。”她看著他,“程墨,这三年我错了一次。我不想再错第二次。”
程墨没有说话。
沈晚意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