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第 373 章

陈屿转头看著她,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

宋清词心脏骤停。
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陈屿看著她那副慌张的样子,苦笑了一下。

“普通新人,”他说,“能让魏总那种人低头?”

宋清词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
陈屿没等她回答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得很慢,背影融进夜色里,渐渐变小。

宋清词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
他想说什么?

他知道了什么?

那瓶牛奶被他放在路灯杆下的台阶上,还冒著热气。

她蹲下来,拿起那瓶牛奶,握在手心里。

还是温的。

可她的心,凉了半截。

第二天,陈屿没来上班。

宋清词盯著他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,心里像是缺了一块。平时他坐在那里,隔著玻璃墙,她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。现在那扇门紧闭著,椅子空著,电脑屏幕黑著。

许糖端著杯子路过,凑过来小声说:“别看了,陈阎王请病假了。”

宋清词心里一紧:“病假?什么病?”

“不知道,反正挺严重的吧,听说昨天回去就不舒服。”许糖压低声音,“周言早上开会的时候说的,语气那个酸啊,说什么‘有些人身体不行就别硬撑’。”

宋清词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。

可她一个上午,什么都没整理出来。

数据看错了三遍,邮件发错了一次,连给许糖倒水的时候都差点把热水洒在自己手上。

许糖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许糖终于忍不住了:“你到底怎么了?心不在焉的。”

宋清词夹著筷子,没说话。

许糖盯著她看了半天,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不会是……担心陈阎王吧?”

宋清词筷子顿了顿:“没有。”

“还说没有,”许糖撇嘴,“你那点心思,写在脸上呢。”

宋清词脸红了,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
许糖叹了口气:“你要是真担心,就去看他呗。”

“我不知道他家住哪。”

许糖眨了眨眼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:“等著。”

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,然后把手机递到宋清词面前:“周言下午不在,他助理那儿有通讯录,我帮你要到了。”

宋清词看著屏幕上那个地址,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下班后,她没回家。

她去药店买了退烧药、感冒药、体温计,又去那家24小时粥店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,然后按照地址,找到了陈屿家。

那是个老旧的小区,墙皮斑驳,楼道狭窄,没有电梯。她爬了六层楼,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
门开了。

陈屿站在门口,穿著一件旧T恤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,明显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怎么来了?”

宋清词举起手里的药和粥,硬著头皮说:“我来送文件。”

陈屿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,又看了眼她的脸,没说话。

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女声:“小屿,谁啊?”

陈屿回头应了一声:“同事。”

话音刚落,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。她穿著朴素的碎花衬衫,脸色也不太好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到门口站著的宋清词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
“哎呀,是小屿的同事啊?快进来快进来!”

陈屿皱眉:“妈……”

陈妈妈已经热情地把宋清词拉了进来:“别站在门口,进来坐!”

宋清词被拉进屋,还没反应过来,手里已经被塞了一杯热水。

她环顾四周,这是一套很小的房子,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,家具旧但干净,墙上挂著几张陈屿的照片——有毕业照,有工作照,还有一张他小时候和妈妈的合影。

陈妈妈拉著她的手,笑得合不拢嘴:“你这孩子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你叫什么名字?是我们小屿的同事?一起工作多久了?”

宋清词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:“阿姨,我叫宋清词,是陈组长组里的……”

“宋清词?”陈妈妈念叨了一遍,“好听,这名字真好听。”

陈屿站在旁边,无奈地打断:“妈,你别吓著人家。”

“我哪里吓著了?”陈妈妈瞪他一眼,又转向宋清词,压低声音说,“这孩子,发烧烧到三十九度,还硬扛著不去医院。我让他请假,他非说没事。你看看,脸色都成什么样了。”

宋清词看向陈屿,他确实脸色很差,站著都有点摇摇晃晃。

“陈组长,”她说,“你先躺下吧。”

陈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被一阵咳嗽打断。

陈妈妈赶紧把他往卧室推:“快去躺著,让人家姑娘照顾你,我这把老骨头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陈屿被推进卧室,躺在床上,眉头皱著,看著门口的方向。

宋清词站在客厅里,有点手足无措。

陈妈妈笑著说:“丫头,你帮阿姨看著他,我去给他熬点姜汤。”

说完,她就进了厨房。

宋清词站在卧室门口,看著床上的陈屿。他闭著眼睛,呼吸有点重,眉头紧紧皱著。

她走进去,把药和粥放在床头柜上,拿出体温计:“量一下体温。”

陈屿睁开眼看著她,没动。

宋清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把体温计塞到他手里:“自己量。”

然后她转身出去了。

厨房里,陈妈妈正在切姜。看到她进来,笑著说:“丫头,你帮阿姨看著锅,我去给他找件厚衣服。”

说完,她也走了。

宋清词站在厨房里,看著那锅冒著热气的姜汤,有点哭笑不得。

她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,陈屿靠坐在床上,手里握著体温计,正看著她。

四目相对,她赶紧移开目光。

姜汤熬好了,她端著碗走进卧室。

“喝了吧。”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“体温多少?”

陈屿看了眼体温计:“三十八度五。”

“还挺高。”宋清词把药拿出来,“先把药吃了,然后喝粥,再喝姜汤。”

陈屿看著她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,没说话。

宋清词把药递给他,他接过来,乖乖吃了。

她又把粥递给他:“那家店的,你喜欢的那家。”

陈屿接过粥,低头喝了一口。

宋清词站在床边,看著他喝粥。他穿著那件旧T恤,领口有点松了,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。她赶紧移开目光,看向别处。

这个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。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,墙上贴著几张项目进度表。窗台上放著一个旧保温杯——就是许糖说的那个,他妈妈送的。

“看什么?”陈屿的声音传来。

宋清词回过神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
陈屿放下粥碗,看著她:“为什么来?”

宋清词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为什么来我家?”他问,眼睛盯著她,不给她躲闪的机会。

宋清词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她为什么来?

因为担心他。

可这话她能说吗?

“我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你是我组长,生病了来看看,应该的。”

陈屿看著她,没说话。

那目光太深,宋清词被他看得心慌,借口说:“我去看看姜汤。”

她转身要走,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谢谢。”

她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出去了。

晚上九点,陈屿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。宋清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
陈妈妈拉著她的手,依依不舍:“丫头,这么晚了,让小屿送你。”

“不用不用,”宋清词赶紧说,“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
“那怎么行,不安全。”陈妈妈不由分说地看向陈屿,“小屿,送送人家。”

陈屿披了件外套,跟著宋清词下楼。
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时亮时灭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,谁都没说话。

到了一楼,陈屿送她到小区门口。

路灯昏黄,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更白了。
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
宋清词点点头:“你上去吧,外面冷。”

陈屿没动,站在那里看著她。

“谢谢。”他哑著嗓子说,“还有……别听我妈的。”

宋清词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她……”陈屿顿了顿,“她喜欢你,肯定让你常来。别听她的。”

宋清词笑了:“阿姨挺可爱的。”

陈屿没说话。

宋清词转身要走。

“清词。”

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陈屿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看著她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。

“我妈,”他说,“很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

宋清词愣住了。

陈屿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得很慢,背影融进夜色里,渐渐变小。

宋清词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背影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她差点就想冲回去抱住他。

可她没有。

她就那样站著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深处。

夜风吹来,有点凉。
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得厉害。

陈屿病好回来上班那天,宋清词发现他变了。

不是变得多热情,他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开会时依旧严厉,交代任务时依旧简洁。但他会在经过她工位的时候,顺手放下一杯豆浆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。

第一天是豆浆,第二天是三明治,第三天是一袋橘子。

宋清词捧著那袋橘子,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甜得像灌了蜜。

“还人情。”他每次都这么说,语气平淡,耳朵却微微发红。

宋清词没戳穿他,就当是真的。

周四中午,她正准备和许糖去吃饭,手机突然响了。

来电显示:王叔。

她心里一紧,赶紧躲进楼梯间。

“大小姐,”王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董事长让我给您送点东西,我在您公司楼下。”

宋清词大脑一片空白:“什么?你在我公司楼下?”

“是的,就停在后门这边,您下来一趟?”

“你等著!”宋清词挂了电话,飞快地冲下楼。

电梯里,她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,告诉自己冷静冷静。

可当她冲出后门,看到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和站在车旁西装革履的王叔时,她还是差点晕过去。

王叔看到她,笑著迎上来:“大小姐,董事长说您最近太辛苦,让我给您送点补品。”

他递过来一个袋子,宋清词低头一看——某奢侈品牌的大logo明晃晃地挂在袋子上,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这是名牌。

她一把抢过袋子,压低声音怒吼:“王叔!我不是说了别来公司找我吗!”

王叔委屈地看著她:“董事长说让我务必送到,说您最近瘦了,得补补。”

“我没瘦!”宋清词把他往车那边推,“你快走快走,别让人看到!”

王叔被推著往车那边走,还不忘回头叮嘱:“里面有燕窝、人参,您记得吃啊!还有董事长给您的一封信——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宋清词恨不得把他塞进车里。

黑色轿车终于开走了。宋清词长出一口气,抱著那个烫手的袋子,转身要回公司。

然后她看到了陈屿。

他站在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,手里拿著一杯咖啡,正朝她这边看。

隔著一条马路的距离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但她知道,他看到了。

从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到那辆低调的豪车,到那个logo明显的购物袋,再到她把人推上车的动作——他全都看到了。

宋清词僵在原地。

陈屿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,然后转身走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叫住他,却发不出声音。

回到工位的时候,陈屿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。

他面前的桌上放著那杯咖啡,还冒著热气。他对著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看起来和往常一样。

宋清词抱著那个烫手的袋子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她把袋子塞进桌子底下,深吸一口气,打开电脑。

刚登录邮箱,就看到一封新邮件。

发件人:陈屿。

标题:本周报表。

内容:把这周的报表整理好给我,下班前。

宋清词盯著那几行字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平时交代工作,都会走过来跟她说,顺便问一句“听懂了吗”。可现在,他发邮件。

她抬起头看向他的办公室,他背对著玻璃窗坐著,只露出半个后脑勺。

整个下午,他没出来过。

宋清词对著电脑屏幕,把报表翻来覆去整理了三遍,生怕出错。可每一次保存文件,她都会忍不住往他办公室的方向看一眼。

他始终没回头。

下午五点,她把报表发到他邮箱。

五分钟后,收到回复:“收到。”

就两个字。

没有“可以”,没有“谢谢”,没有平时那些简短但温和的回应。只有“收到”。

宋清词盯著那两个字,眼眶有点发酸。

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,她只是不想失去现在这一切——这份普通的同事关系,这份悄悄萌芽的感情。

可她骗了他。

从第一天就在骗。

下班时间到了,同事们陆续离开。宋清词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,眼睛一直往陈屿办公室瞄。

他还在。

七点,他还在。

八点,他还在。

宋清词终于站起来,走到他办公室门口。

门开著,他坐在椅子上,对著电脑屏幕,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
她敲了敲门。

他没抬头。

“陈组长,”她开口,“你还不下班吗?”

陈屿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让她心慌。

“还有工作。”他说,“你先走。”

宋清词站在门口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那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你早点休息。”

陈屿嗯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看屏幕。

宋清词转身离开。
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许糖突然从旁边冒出来:“清词!你还没走?太好了,一起一起!”

宋清词勉强挤出一个笑。

电梯里,许糖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说:“对了,中午我看到有个帅大叔来找你,开著豪车,还给你送东西。那是谁啊?”

宋清词心里一紧:“我……一个长辈。”

“长辈?”许糖眨了眨眼,“什么长辈对你这么好?那袋子我看到了,名牌啊!好几万的那个!”

宋清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
陈屿站在电梯门口。

他手里拿著车钥匙,应该是刚从另一个电梯下来。他看到她们,脚步顿了顿。

许糖没注意到他的异常,继续八卦:“清词,你还没回答我呢,中午那个开豪车的帅大叔是不是你男朋友?”

宋清词脸色一白。

陈屿从她们身边走过,脚步顿了一下。

就那么一下。

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步伐比平时快。

宋清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,心里咯噔一下。

许糖还在旁边叽叽喳喳:“怎么了?我说错话了?”

宋清词没说话。

她拿出手机,想给他发微信,问他是不是误会了。

可手指放在屏幕上,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
她能说什么?

说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,是我爸的秘书?

那她怎么解释一个普通员工,会有董事长的秘书亲自来送东西?

她站在原地,握著手机,眼眶发酸。

窗外,陈屿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,没入夜色。

她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,突然想起前几天晚上,他在楼下等她,送她回家的样子。

那时候他会说“以后加班别一个人走”。

现在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
接下来几天,宋清词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冷暴力”。

陈屿没有骂她,没有批评她,甚至没有给她脸色看。他只是……消失了。
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,他每天都按时上班,准点下班,该开会开会,该布置任务布置任务。但他再也没有走到她工位旁边,再也没有问她“听懂了吗”,再也没有顺手放下一杯豆浆。

所有的工作安排,全部通过邮件。

宋清词每天打开邮箱,看到那个熟悉的发件人名字,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她试过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他,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,像是没看到她一样。她试过在会议上发言,他的目光掠过她,没有任何表情,然后投向下一人。

那种感觉,比刚来第一天被他当众批评还要难受。

至少那时候他还会看她,还会对她生气。

现在他连生气都懒得生了。

宋清词委屈极了。

她躲进楼梯间,给王叔打电话。

“王叔,都怪你!”

王叔一头雾水:“大小姐,怎么了?”

“你那天来公司,被人看到了!”宋清词压低声音,“现在他误会我了,以为我……以为我有男朋友!”

王叔沉默了几秒,然后试探著问:“那个‘他’是谁?”

宋清词噎住了。

“没谁。”她说,“反正都怪你。”

王叔叹了口气:“大小姐,要不您跟董事长说一声,让他想办法解释一下?”

“不要!”宋清词急了,“千万别告诉我爸!他要是知道了,肯定来公司闹,到时候我更解释不清了。”

王叔无奈: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
宋清词靠在墙上,看著头顶昏暗的应急灯,没说话。

她能怎么办?

她不能说实话,说了实话就等于告诉他自己的身份。可如果不说实话,这个误会怎么解开?

她总不能跑过去跟他说:“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,是我爸的秘书”——然后等著他追问“你爸的秘书为什么开豪车给你送东西”吧?

她闭上眼,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。

周五晚上,部门聚餐。

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烤肉店,人均一百出头的那种。许糖拉著宋清词去,说这回人齐,不去不好。

宋清词去的路上还在想,陈屿会不会也在。

到了店里,她扫了一圈,没看到他。

周言坐在主位上,翘著二郎腿,笑眯眯地说:“陈组长说身体不舒服,不来了。咱们吃咱们的。”

宋清词低下头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身体不舒服?

他早上还在开会,声音洪亮,思路清晰,哪里像不舒服的样子。

他就是不想来。

不想看到她。

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,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。同事们开始玩游戏,真心话大冒险,输了的喝酒。

宋清词不想玩,坐在角落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
许糖凑过来:“你干嘛呢?一个人喝闷酒?”

宋清词没说话,又倒了一杯。

“行了你,”许糖按住她的手,“再喝就多了。”

宋清词看著她,突然说:“许糖,你说,如果一个人误会了你,但你又不能解释,怎么办?”

许糖愣了一下:“什么误会?”

宋清词摇头,没说话。

游戏那边有人在起哄,叫她们过去。许糖被拉走了,宋清词继续一个人喝。

啤酒不好喝,又苦又涩,但她需要那个劲儿——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,可以让她暂时忘掉心里那团乱麻。

不知道喝了多少杯,聚会终于结束了。

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许糖要送她,她摆摆手说不用。
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许糖担心地看著她。

“行。”宋清词挤出一个笑,“我叫车。”

许糖走了。

宋清词一个人站在路边,秋天的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喝了酒,身上发热,倒不觉得冷。

她拿出手机,准备叫车。
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。

熟悉的车牌,熟悉的车型,熟悉的——

车门打开,司机老张下来,快步走到她面前:“小姐,董事长让我来接您。”

宋清词愣住了:“我爸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
老张笑:“董事长说,您周五晚上一般会和朋友聚会,让我过来看看。”

宋清词扶额。

她爸真是……把她当小孩子。

“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她说。

“小姐,您喝了酒,还是一起回去吧。”老张已经打开了后座车门,“董事长在家等您呢。”

宋清词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车。

车门关上,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。

同一时间,街角阴影里,站著一个人。

陈屿手里握著一瓶矿泉水,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著那辆价值数百万的豪车载著宋清词消失在夜色中。

他本来在家里,坐在沙发上发呆,满脑子都是她那张委屈的脸。

他知道自己不该来。

可他还是来了。

他想著她一个人喝了酒,想著她一个人站在路边等车不安全,想著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。

他拿了瓶矿泉水,开车过来,想给她醒酒,想送她回家。

然后他看到了这一幕。

那辆车,他见过。那天中午,就是这辆车,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。

今天换了司机,但车是一样的。低调的黑色,价值数百万,稳稳地停在她面前。司机下来,恭恭敬敬地给她开门,叫她“小姐”。

她上了车。

车门关上,车子开走。

她没有拒绝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往四周看一眼。

她就那样上了那辆车。

陈屿站在阴影里,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。
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矿泉水,瓶身上凝著一层水珠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。

他来干什么?

他以为自己是谁?

人家有豪车接送,有司机开门,有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给她送名牌补品。她需要他这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?

他把矿泉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转身上车。

坐在驾驶座上,他没急著发动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她刚才上车的样子。

她喝了酒,脸颊红红的,站在路边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。他差点就冲过去了。

幸好没有。

陈屿睁开眼,看著前方空荡荡的街道。

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。她给他盖毯子,关台灯,买早餐,送牛奶,去他家照顾他。她看著他的眼神,亮亮的,软软的,让他差点以为——

以为什么?

以为她喜欢他?

他真是个笑话。

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,一个连房子都买不起的项目组长,一个每天加班到深夜吃泡面的人。

她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看得上他?

陈屿发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
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,光影在他脸上明灭。

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公司那天,在电梯里撞翻他的咖啡,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。慌张的,抱歉的,还带著点委屈。

他想起她趴在桌上哭,他把红糖和奶茶放过去,她回头看他的眼神。

他想起她给他盖毯子,他醒来握住她的手,她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。

他想起她站在他家楼下,他说“我妈很久没这么开心了”,她眼睛亮亮的样子。

都是假的吗?

陈屿握紧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堵得难受,比任何一次加班、任何一次被客户为难、任何一次被周言穿小鞋都要难受。

车子开到他家楼下,他没上去。

他在车里坐了很久,点了一支烟。

烟雾缭绕中,他拿出手机,翻到她的微信。

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,她发给他一份修改后的方案,他回了一个“可以”。

往上翻,是她发的“陈组长,早饭放你桌上了”,他回“不用”。

再往上翻,是她发的“今天谢谢你”,他回“嗯”。

他看著那些简短的对话,突然觉得很讽刺。

她叫他“陈组长”,他叫她“宋清词”。

从头到尾,都是上下级。

是他自己想多了。

陈屿掐灭烟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。

他闭上眼,决定从明天开始,回到最开始的样子。

她是他的组员,他是她的组长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周一早上,宋清词到公司的时候,陈屿已经在了。

她经过他办公室的时候,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。他坐在椅子上,对著电脑屏幕,手边放著那个旧保温杯。

然后她愣住了。

他的黑眼圈很重。

重到隔著玻璃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眼下一片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。

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起头看过来。

四目相对,就一秒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屏幕。

宋清词站在原地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他也没睡好吗?

她低下头,走回自己工位。

接下来的两天,依旧是零交流。

邮件,邮件,全是邮件。宋清词看著收件箱里那些简短的通知和指令,恨不得冲进他办公室把电脑砸了。

可她没有。

她只是每天按时完成工作,按时下班,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
周二下午,临下班的时候,紧急任务来了。

周言不知道从哪接了个活,说客户明天就要方案,让他们组今晚必须搞定。邮件发出来的时候,已经五点四十。

宋清词看著那封邮件,心里说不上是苦还是甜。

加班,意味著要和他单独相处。

可也意味著,要和他单独相处。

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。有的说家里有事,有的说身体不舒服,最后留下来的,只有她和陈屿。
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
宋清词坐在自己工位上,对著电脑屏幕,把方案改了又改。她能听到他办公室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,能听到他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,能听到他倒水的声音。

可她不敢抬头。

八点,九点,十点。

方案改了三个版本,邮件来回发了七八封。每一封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,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。

宋清词盯著屏幕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她受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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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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