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词今天终于体会到,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地铁里冷气开得太足,她的小腹从早上就开始隐隐作痛,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慢慢搅。车厢摇晃,她抓著扶手,脸色发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手机震了两下,是许糖发来的语音:“清词你到哪了?今天陈阎王在门口抓考勤,你别踩点啊!”
她没力气回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偏偏这时地铁广播响起:“各位乘客,因信号设备故障,本站将临停5分钟……”
宋清词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能迟到。这是华远集团上班第一天。
华远,她爸的公司。她瞒著所有人,以普通应届生的身份应聘进来,从最基层的市场部助理做起。这是她跟父亲的约定——隐姓埋名,在基层待满一年,做出成绩,才有资格跟他谈接班的事。
她答应了。
但没人告诉她,上班第一天就要撞上传说中的“陈阎王”。
地铁终于到站时,已经八点五十五。宋清词咬著牙跑出站,小腹的坠痛让她每跑一步都像受刑。她冲进华远大厦一楼大厅,电梯门正要关上。
“等一下!”
她本能地伸手,电梯门感应到,缓缓打开。
里面站著一个男人。
白衬衫,黑西裤,戴著一副细框眼镜,手里端著杯冒热气的咖啡。他低头看手机,眉头微蹙,整个人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宋清词顾不上那么多,一头扎进电梯,刚站稳,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。她眼前发黑,身体晃了晃,手下意识地往前一抓——
“砰!”
咖啡杯翻倒在地,褐色的液体溅上那人的白衬衫,袖口、前襟,一片狼藉。
宋清词僵住了。
她抬起头,对上一双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。
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,又看了眼她胸口临时工牌上的名字,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:“宋清词?”
她点头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市场部助理,今天第一天上班。”他扫了眼腕表,“现在是九点零三分,你迟到了三分钟。”
宋清词张了张嘴,想解释,可他没给她机会。
电梯门开了,他迈步走出去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:“下班前,我要看到你的检讨,三千字。另外,写一份你对市场部业务的理解,今晚发到我邮箱。”
宋清词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完了。
第一天,就把直属上司的咖啡泼了,还被当场抓了迟到。
她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。
行政带她去工位的时候,小声跟她八卦:“你也太倒楣了,第一天就撞上陈屿。你知道他外号叫什么吗?陈阎王。咱们市场部,就数他最难搞,对谁都不假辞色。上次有个实习生迟到五分钟,被他骂哭了整整三天。”
宋清词挤出一个苦笑。
她坐在工位上,小腹还在疼,但比疼痛更难熬的是那种无处诉说的委屈。她从小到大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?在家里,她是宋怀远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,谁敢对她说半句重话?
可现在,她只是个普通员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电脑,开始写检讨。
写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一看,来电显示:爸爸。
她心一紧,抬头看了眼四周,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。她猫著腰,躲进了楼梯间。
“爸,我说了别在上班时间打我电话!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著埋怨。
电话那头,宋怀远的声音中气十足:“怎么?我给我女儿打电话还得挑时辰?第一天上班怎么样?有没有不长眼的欺负你?”
宋清词心虚地回头看了眼楼梯间的门:“没有没有,都挺好。爸,你没事我挂了,我还得写检讨……”
“检讨?”宋怀远的声音拔高,“写什么检讨?谁让你写检讨?”
宋清词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:“不是,就是……我们部门的小作业。爸,你别管了,我真的得挂了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宋怀远打断她,“我下午正好要去华远开个会,顺便看看你。”
宋清词心跳骤停:“什么?你要来公司?”
“怎么?我不能来?我自己的公司,我来看看我女儿还得申请?”
“不是不是……”宋清词脑子飞速转动,“爸,你千万别来!你来了我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吗?咱俩说好的,让我好好在基层锻炼一年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宋怀远叹了口气: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那你好好干,缺钱了跟爸说。”
“不缺不缺!”宋清词赶紧说,“爸我挂了!”
她挂断电话,靠在楼梯间的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每次跟爸打电话都像打仗,心太累了。
她平复了一下心情,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回工位。
刚坐下,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。
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工位旁边,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包——她的帆布包,里面装著她早上带的红糖姜茶、暖宝宝,还有许糖塞给她的零食。
她早上在地铁里晕晕乎乎,包落在电梯里了。
“你的包。”陈屿把包放在她桌上,语气依旧平淡,“里面的东西我没动。”
宋清词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谢谢陈组长。”
陈屿没应声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“检讨和报告,今晚十二点前发我邮箱。”
他走了。
宋清词看著他的背影,突然发现他背后的白衬衫也脏了,一大片咖啡渍,应该是刚才泼上去的。
他居然没让她赔。
也没让她洗。
她低头看了眼包里的红糖姜茶,突然觉得这位“陈阎王”,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不近人情。
下午的项目会,宋清词彻底体会到了“陈阎王”三个字的含义。
陈屿坐在会议桌最前端,对著投影幕上的资料,一条一条地过。每个人的汇报,他都能挑出毛病——数据不够详尽、逻辑不够严密、市场调研样本量太小。
被他点到名的人,无不面色灰败,低著头不敢吭声。
宋清词坐在角落,拼命做笔记,祈祷他别点到自己。
“宋清词。”
她心里咯噔一下,抬起头,正对上陈屿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。
“刚才李源讲的那个案子,如果是你来做,你的切入点是什么?”
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。
宋清词大脑飞速运转。她从小跟著父亲参加各种商业会议,耳濡目染,对市场营销并不陌生。但她现在的身份是个普通应届生,不能表现得太专业。
她斟酌著说了几句,中规中矩,不出彩,但也不出错。
陈屿听完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这就是你的水平?市场部招人,什么时候标准这么低了?”
宋清词的脸腾地红了。
会议室里有人低声偷笑。
陈屿没再看她,继续点下一个人。
接下来的会议,宋清词如坐针毡。她低著头,不敢看任何人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会议结束时,她是第一个冲出去的。
她趴在工位上,把脸埋在手臂里,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。
太丢人了。
从小到大,她什么时候当众受过这种羞辱?
她爸是宋怀远,华远集团的董事长。她从小跟著父亲参加各种高端场合,哪个不是对她客客气气、笑脸相迎?
可现在,她只是个普通员工,被一个项目组长当众批评得一文不值。
委屈、难堪、不甘,各种情绪涌上来。
她趴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她抬起头,发现桌上多了一盒东西——没开封的红糖,还有一袋热腾腾的红枣奶茶。
她愣了,猛地回头。
陈屿拿著保温杯从茶水间走出来,脚步顿了顿,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侧头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眉头微皱:“看我干嘛?报告写完了?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宋清词低头看著桌上的红糖和奶茶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
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生理期的事。
她呆呆地坐了很久,直到许糖凑过来:“哇,红枣奶茶!哪个田螺姑娘送的?”
宋清词没说话,把那袋奶茶攥在手心里,还烫著。
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陈屿办公室的方向,他正背对著玻璃窗,对著电脑敲键盘,眉头依旧皱著,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。
她突然想起许糖上午说的话——“上次有个实习生迟到五分钟,被他骂哭了整整三天。”
可他也会偷偷给被骂哭的下属买红枣奶茶。
宋清词低下头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震,是父亲的秘书发来的微信:“大小姐,董事长让我问您,明天要不要让人给您送点东西过去?他担心您在公司吃不惯。”
宋清词看了一眼桌上那袋热腾腾的奶茶,手指动了动,回复:“不用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爸,我在这里,挺好的。”
宋清词从楼梯间回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陈屿站在她工位旁边。
他手里拎著那个帆布包——她早上落在地铁里的那个。包的拉链没拉好,露出半包红糖姜茶的袋子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走过去:“陈组长。”
陈屿转过身,把包递给她,语气和早上一样平淡:“落在电梯里了。”
宋清词接过包,低声道谢。
陈屿没走,站在原地看著她,那眼神让她莫名心虚。
“检讨和报告,”他说,“今晚十二点前,发到我邮箱。”
宋清词点头如捣蒜:“好的好的,我一定按时发。”
陈屿嗯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宋清词抱著包坐下,长出一口气。她拉开包看了看,红糖姜茶、暖宝宝、零食,一样没少。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陈屿办公室的方向,他已经坐下了,背对著玻璃窗,对著电脑屏幕。
她收回目光,打开文档继续写检讨。
但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。
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,是父亲的微信:“下午三点,华远董事会,我在会议室开完会就来看你。”
宋清词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摔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飞快地打字:“爸,你千万别来找我!我在市场部,你来了全公司都知道了!”
宋父秒回:“我偷偷去,不让人发现。”
宋清词扶额:“你觉得可能吗?你一个董事长出现在市场部,谁会发现不了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宋清词趁热打铁:“爸,你就在会议室开你的会,开完就走。等晚上回家,你随便看。”
又过了几秒,宋父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宋清词松了口气,但心里还是不踏实。以她对父亲的了解,这事儿没这么简单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写检讨。
中午十一点半,许糖过来敲她的桌子:“吃饭去啊,第一天上班,姐姐带你熟悉熟悉周边美食。”
宋清词抬头,挤出一个笑:“你先去,我还有点事。”
许糖凑过来:“什么事比吃饭重要?走吧走吧,食堂的红烧肉可好吃了。”
宋清词摇头:“真不行,我得……出去买点东西。”
她借口出去买饭,实际上是去堵人。
华远大厦的后门,是董事会专用通道。宋清词在对面的咖啡店蹲了半小时,终于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来。
她掐灭手里的柠檬水,冲了出去。
车刚停稳,她就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。
司机老张被吓了一跳:“小、小姐?”
宋怀远正低头看文件,听到声音抬起头,看到她也是一愣:“清词?你怎么在这儿?”
宋清词关上车门,转身看著父亲:“爸,咱俩得谈谈。”
宋怀远看著女儿那张认真的脸,笑了:“谈什么?你上班第一天就要跟董事长谈判?”
“爸,你严肃点。”宋清词深吸一口气,“我跟你说,你今天只能在会议室开会,开完就走,不能来找我,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跟你的关系。”
宋怀远挑眉:“这么严重?”
“当然严重!”宋清词急了,“我好不容易隐瞒身份进来,要是让同事知道我是你女儿,我这一年还怎么待?谁还会把我当普通员工?”
宋怀远看著她,眼里带著笑意:“行,那爸就远远看你一眼。”
宋清词愣了一下:“什么远远看一眼?”
“我开完会,从会议室出来,正好能看到你们市场部的大开间。”宋怀远说,“我就站在那儿看一眼,不进去,不打扰,总行了吧?”
宋清词犹豫了。
会议室在十七楼,市场部在十六楼,从会议室出来的走廊确实能看到下面的大开间。但也只是远远看一眼,认不出谁是谁的那种。
“就一眼?”她问。
“就一眼。”宋怀远保证。
宋清词咬了咬嘴唇:“那说好了,就一眼,看完就走。”
宋怀远笑著点头:“行,爸听你的。”
宋清词这才松了口气,推开车门:“那我走了,爸你开完会早点回家。”
她下了车,小跑著离开。
宋怀远看著女儿的背影,对老张说:“这丫头,长大了。”
下午两点半,部门会议。
陈屿坐在会议桌最前端,手里拿著一遝资料,面色严峻。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宋清词身上。
“今天的议题,是下周要提交的季度方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,“各组轮流汇报进度。”
宋清词坐在角落,手里攥著笔,但心思完全不在会议上。
她看了眼手机,两点四十五分。父亲的董事会应该快结束了。
她又看了眼会议室的玻璃墙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可以看到外面走廊。如果父亲真的站在那里,她应该能看到。
“宋清词。”
她的名字突然被点到,宋清词一个激灵,抬起头,正对上陈屿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。
“刚才李源讲的那个渠道拓展方案,你怎么看?”
宋清词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刚才根本没听。
会议室里静得可怕,所有人都看著她。有人眼里带著同情,有人是看好戏的表情。
她张了张嘴,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:“我觉得……渠道拓展的方向是对的,但是在执行层面,可能需要考虑一下成本控制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因为她看到陈屿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成本控制?”他打断她,“刚才李源讲的第三点,就是关于成本预算的精细化管理,你没听到?”
宋清词的脸腾地红了。
陈屿放下手里的资料,语气平静,但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:“宋清词,我不知道你以前在学校是什么样的,但在这里,开会的时候就给我认真开。如果心思不放在工作上,现在就可以出去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宋清词低著头,手指紧紧攥著笔,指节泛白。
她没抬头,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“继续。”陈屿的声音响起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“李源,你接著讲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宋清词如坐针毡。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,拿著笔拼命记笔记,但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,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会议结束时,她是第一个站起来的。
她低著头快步走出会议室,回到自己工位,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太丢人了。
从小到大,她什么时候当众受过这种气?
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,听著周围同事收拾东西、低声交谈的声音。有人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顿了顿,又离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周围渐渐安静下来。
宋清词还是没动。她不想抬头,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。
她听到脚步声走近,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桌上。
她愣了愣,慢慢抬起头。
桌上多了一盒没开封的红糖,还有一袋热腾腾的红枣奶茶。
她猛地回头。
陈屿拿著保温杯从茶水间走出来,脚步顿了顿,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侧头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眉头微皱:“看我干嘛?报告写完了?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步伐平稳,头也没回。
宋清词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,然后低头看著桌上的红糖和奶茶。
红糖是那种老牌子,包装朴素,一看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货色。奶茶是楼下那家店买的,还烫著,塑胶袋上凝著一层水汽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袋奶茶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
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生理期的事。没跟许糖说过,没跟同事说过,更没跟他说过。
可她今天早上在地铁里差点晕倒,中午脸色发白,下午开会时一直捂著肚子……
他注意到了。
宋清词把那袋奶茶攥在手心里,低下头,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。
心里那股委屈,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。
她抬起头,又看了一眼陈屿办公室的方向。他背对著玻璃窗坐著,对著电脑屏幕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震,是许糖发来的微信:“你怎么还趴著?陈阎王走了,快起来吃饭!”
宋清词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她打开那袋奶茶,喝了一口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她又看了眼桌上那盒红糖,没开封的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她犹豫了一下,伸手把红糖拿过来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下午五点五十分,宋清词正在埋头写报告,手机突然震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父亲的秘书发来的微信:“大小姐,董事长开完会了,现在站在走廊上看您呢。”
宋清词心里一惊,猛地抬头看向十七楼的方向。
隔著玻璃,隔著几层楼的高度,她只能隐约看到十七楼走廊上有个人影。那人站在栏杆边,正朝下看。
她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进显示器后面。
别看别看别看!
她从显示器的缝隙里偷偷瞄了一眼,那人影还站在那里。
她又把头低下去一点。
就在这时,一道阴影落在她桌上。
她抬起头,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著一遝文件。
“这是下周的项目资料,”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,“今晚一起看了,明天上班给我反馈。”
宋清词点头:“好的陈组长。”
陈屿没走,目光越过她,看向十七楼的方向。
宋清词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认识上面那个人?”陈屿问,语气平淡。
宋清词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陈屿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宋清词长出一口气,再看十七楼,那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手机又震了,是父亲的微信:“看到你了,瘦了。”
宋清词哭笑不得,回了一个字:“爸!”
父亲秒回:“走了走了,不影响你工作。晚上早点回家,让李嫂给你炖汤。”
宋清词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写报告。
晚上九点,她把检讨和报告一起发到陈屿邮箱。
十分钟后,邮箱提示有新邮件。她点开,是陈屿的回复:
“收到。报告第三部分的数据有问题,明天找我。”
宋清词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她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走到电梯口,电梯门打开,里面站著陈屿。
他也刚下班。
宋清词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陈屿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往旁边让了让。
她硬著头皮走进去,站在角落里。
电梯里很安静,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响声。宋清词盯著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,大气不敢出。
“吃晚饭了吗?”陈屿突然开口。
宋清词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啊?”
陈屿没看她,语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:“加班到现在,应该没吃。”
宋清词反应过来:“哦,我……我回去吃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陈屿先一步走出去,头也没回:“楼下便利店有便当,别饿著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进夜色里。
宋清词站在电梯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路灯昏黄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宋清词就出门了。
她绕道去了那家需要排队的网红早餐店,买了两份招牌三明治和两杯现磨豆浆。店员打包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看著,心里有点紧张。
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?
可人家昨天给她买了红枣奶茶,还提醒她吃晚饭,她总该表示一下感谢吧。
就当是还人情。
她这么说服自己。
七点四十,她到公司。整个楼层空空荡荡,只有清洁阿姨在拖地。宋清词走到陈屿办公室门口,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,没人。
她把早餐放在他桌上,压了张便条:“谢谢昨天的奶茶。——宋清词”
然后飞快地回到自己工位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八点十分,陈屿来了。
宋清词低著头看电脑,用余光偷偷观察。他走进办公室,看到桌上的早餐,脚步顿了顿。他拿起那张便条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,目光越过玻璃墙,准确地落在她身上。
宋清词赶紧把头低下去,心脏砰砰跳。
她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只手把早餐袋子放在她桌上。
她抬起头,陈屿站在她面前,眉头皱著,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几分。
“宋清词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附近几个早到的同事抬头看过来,“公司不是让你来搞这些的。”
宋清词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做好本职工作。”陈屿说完,转身走了。
宋清词愣在原地,看著桌上那袋还冒著热气的早餐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只是想感谢他而已。
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,她没听清,但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。
她把早餐袋子塞进抽屉里,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上午的时光格外难熬。
宋清词埋头整理资料,尽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。可那袋早餐就放在抽屉里,三明治的香气一阵一阵飘出来,提醒她刚才有多尴尬。
她肯定是会错意了。
陈屿给她买奶茶,只是因为她是他的组员,他不想有人生理期还影响工作。提醒她吃晚饭,也只是随口一说,换了谁加班他都会这么讲。
她居然自作多情到去买早餐。
宋清词越想越难受,中午许糖叫她吃饭,她说不饿,被许糖硬拉著去了食堂。
食堂里人声鼎沸,许糖打了两份红烧肉,边吃边跟她八卦:“你知道吗?昨天陈阎王把你骂了一顿,结果今天早上我看到他桌上有一份可精致的早餐,也不知道谁送的。”
宋清词筷子顿了顿,没说话。
许糖继续说:“不过我估计他没吃,我看那早餐后来不见了,八成是扔了。他那个人,对谁都那样,铁面无私,油盐不进。”
宋清词低头扒饭,嗯了一声。
“对了,”许糖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陈阎王桌上那个保温杯吗?就那个旧旧的、不锈钢的那个。”
宋清词抬起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据说是他妈妈送他的,宝贝得很,谁都不让碰。”许糖神秘兮兮地说,“上次有个实习生给他倒水,想用那个杯子,他当场就黑了脸,把那个实习生吓得哭了一下午。”
宋清词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昨天下午,陈屿从茶水间出来时手里拿著的那个保温杯。旧旧的,不锈钢的,杯身上有几道划痕。
原来是妈妈送的。
她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吃饭,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下午的工作依旧忙碌。
宋清词把昨天陈屿指出来的数据问题重新核算了一遍,又找了几个行业报告做对比,确认无误后发到他邮箱。
二十分钟后,他回复:“可以。”
就两个字。
宋清词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不知道这算是表扬还是敷衍。
她关掉邮箱,继续整理下一份资料。
晚上八点,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宋清词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,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她路过陈屿办公室的时候,发现灯还亮著。
门虚掩著,露出一条细细的缝。
她脚步顿了顿,本想直接走掉,但鬼使神差地,她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陈屿趴在桌上,睡著了。
办公室的灯全开著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。他就那样趴在桌上,头枕著手臂,眉头紧紧皱著,像是睡著了也不踏实。
他手边放著一个泡面桶,已经见底了,筷子搭在边上。
宋清词站在门口,看著那个画面,心里突然有点难受。
她想起许糖说的话——陈屿是靠自己的努力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。他没有背景,没有资源,能做到项目组长,靠的是拼。
可他也是人,会累,会饿,会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吃泡面。
宋清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推开门。
她走进去,动作很轻,怕吵醒他。她把肩上搭著的毛毯取下来——那是她中午午休用的,一直忘在椅子上没带走——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毯子不大,只能盖住他半个身子。她拉了拉,想盖得整齐一点。
陈屿动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宋清词僵住,不敢动。
他没醒,只是换了个姿势,继续睡。
宋清词松了口气,低头看到旁边那盏台灯还亮著,光线正好照在他脸上。她伸手,把台灯关掉。
办公室里暗下来,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灯光。
陈屿的眉头舒展了一点。
宋清词站在那里,看著他的侧脸,心跳突然有点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