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第 368 章

走到礼堂门口。

门虚掩著,他推开门。

礼堂里很暗,只有舞台上一盏灯亮著。他就站在那盏灯下,看著台下那些空荡荡的座位。

十年前,他站在这里演讲。

台下站著几百个学生,他谁都没记住。

可是后来有人告诉他,有一个女孩,站在人群里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她叫宋绵。

傅西洲站在舞台边缘,闭上眼睛。

他不知道她在哪里。

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

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,睡觉了没有,哭了没有。

他只知道——

他必须找到她。

——

与此同时。

城市的另一个角落。

宋绵蜷缩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,手机关机,窗帘紧闭,只有一盏台灯亮著。

她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
照片上,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舞台上,隔著人群,看向某个方向。

那是她偷偷拍的。

拍了十年。

她看著照片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
——

手机关机前的最后一条短信,静静地躺在草稿箱里。

没有发出去。

“傅西洲,我喜欢你十年了。可是从今天开始,我要学会不喜欢你。”

三天后。

傅西洲站在宋绵租住的公寓门外,按了无数次门铃,没有人应。

房东从隔壁出来,看了他一眼。

“找那个小姑娘?”

“她在吗?”

“三天前就搬走了。”房东说,“一大早就来办退租,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,押金都不要了。”

傅西洲愣住。

“她有没有说去哪里?”

“没有。”房东摇头,“我问她怎么这么急,她只说了一句——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她说,‘我要去找一个人’。”

——

找一个人?

找谁?

傅西洲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,掏出手机,一遍一遍拨那个号码。

关机。

永远关机。

——

他去了公司。

宋绵的工位空著,电脑还在,抽屉里的东西还在,那盒过敏药还在。

他拿起来看。

盒子还是新的,没拆封。

他送的那盒。

“傅主任?”

周鸣走过来,满脸疑惑。

“您找宋总监?她请假了,说家里有事。”

“她有没有说去哪里?”

“没有啊。”周鸣摇头,“就发了一条微信,说要处理私事,归期不定。”

归期不定。

傅西洲握紧那盒药,转身离开。

——

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。

宋绵喜欢的咖啡厅,她提过的书店,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。他甚至去了那家粥店,坐在她可能坐过的位置,点了一碗她最爱喝的粥。

没人见过她。

没人知道她在哪里。

——

第二天。

他调了公司附近的监控,看到她跑出医院后上了一辆出租车。他找到那辆车的司机,司机说把她送到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。

他赶过去。

小区很旧,没有监控,没有物业,没有任何人认识她。

她在这里待过吗?

还是只是路过?

他不知道。

——

第三天。

他去找周鸣,问他有没有收到宋绵的消息。

周鸣摇头,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
“傅主任,我能问一句吗?”

“问。”

“您找她……是以什么身份?”

傅西洲沉默了。

以什么身份?

姐姐的未婚夫?公司的同事?还是——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必须找到她。

——

傍晚。

傅西洲开著车,不知不觉开到了一所学校门口。

宋绵的高中。

他记得她提过。那天在礼堂的阶梯上,她说“十年前,你就站在那个台上演讲”。

他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去。

周末的校园很安静,没有学生,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。夕阳把操场染成金黄色,几个孩子在跑道上追逐打闹。

他沿著操场走。

走过教学楼,走过食堂,走过那排掉光叶子的梧桐树。

走到礼堂门口。

门虚掩著。

他推开门。

礼堂里很暗,只有舞台上一盏灯亮著。光线从那个方向照过来,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,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,落在——

角落里。

他看到了。

礼堂最深处的角落,靠近紧急出口的阶梯上,蜷缩著一个人。

很小的一团。

抱著膝盖,把头埋在手臂里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。

傅西洲的脚步顿住。

他认得那件外套。

那是她第一天来公司时穿的。

——

他走过去。

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,可是那个人没有动。她像是听不见,又像是听见了也不想理。

他在她面前停下来。

她还是没有抬头。

傅西洲蹲下,和她平视。

“宋绵。”
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然后,她慢慢抬起头。

那张脸上全是泪痕。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地散著。她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睡,没吃,没动。

她看著他。

没有惊喜,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。

“你怎么找到的。”

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你提过这里。”

傅西洲的声音也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。

宋绵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扯了扯嘴角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
“你知道吗?”

她开口,声音像砂纸划过地面。

“十年前,你就站在那个台上。”

她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他,落在远处的舞台。

“开学典礼。你来演讲。你穿著白衬衫,站在话筒前面,说‘我叫傅西洲’。”

傅西洲没有说话。

“我站在下面。”

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,是泪水反射的那种。

“人很多,我个子矮,只能踮著脚看。可是你看向这边的时候,我觉得你在看我。”

“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真的。那么多人,你谁都没看。可是我记住了那个瞬间。”

她转过头,看著他。

“记了十年。”

傅西洲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“十年后,我顶替姐姐上班。第一天走进公司,就看到你了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?”

“我在想,原来他长大了。原来他现在是这样。原来他还记得怎么笑。”

“我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——远远地看著你,在姐姐的婚礼上祝你幸福,然后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。”

“可是你认出我了。”

“你在茶水间说,‘你不是她’。”

“你问我姐姐爱不爱你。”

“你给我送咖啡,多加了一份奶少糖。”

“你记得我对海鲜过敏,记得我挑饭团的样子,记得我第一天来公司那些我自己都忘了的细节。”

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
她没有擦。

“我告诉自己,不能喜欢你。你是姐姐的未婚夫。可是我控制不住。”

“你去哪里,我的眼睛就跟到哪里。”

“你说话的时候,我的耳朵就竖起来。”

“你靠近的时候,我的心跳就快得像要死掉。”

“那最后一周——”
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
“你说‘今天是你’。你说‘这一周,你是宋绵’。你抵著我的额头,说那些话。”

“我以为那是梦。”

“我以为那是我配拥有的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
眼睛里是绝望,是愧疚,是一碰就会碎的东西。

“姐姐听到了。”

“她听到我们在聚餐,在玩游戏,在笑。”

“她听到你说——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傅西洲伸出手,想擦她的眼泪。

她躲开了。

“别碰我。”

她蜷缩得更紧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“傅西洲。”

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。

“我喜欢你十年了。”

“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。”

“整个青春里,都是你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她抬起头,眼眶红得吓人。

“我不该喜欢你。”

——

礼堂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
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舞台上的灯还亮著,孤零零地照著空荡荡的讲台。

傅西洲蹲在她面前,没有动。

他看著她,看著她哭,看著她说那些话,看著她把藏了十年的秘密一点一点摊开在他面前。

很久。

久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。

久到礼堂里的灯自动亮起。

久到她的眼泪流干,只剩抽噎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宋绵。”

她没有抬头。

“我找了你三天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去过你的公寓,去过公司,去过你常去的那家便利店。我调了监控,问了司机,找了所有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。”

宋绵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
“但我没有放弃。”

他伸出手,这一次没有去碰她,只是悬在她面前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宋绵终于抬起头。
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
那里面的疲惫还在,可是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
“因为我也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

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傅西洲看了一眼屏幕。

是医院。

他接起来。

“喂——”

对面说了什么。

他的表情变了。

宋绵看著他的脸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。

“怎么了?”
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
傅西洲挂了电话,看著她。

“你姐姐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醒了。”

傅西洲听完她的话,久久无语。

礼堂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夕阳透过高窗照进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宋绵蜷缩在阶梯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

她说了。

藏了十年的秘密,她终于说了。

可是说出来之后,并没有解脱的感觉。只有更深的空洞,和更重的愧疚。

姐姐还躺在医院里。

她在这里说喜欢姐姐的未婚夫。

她有什么资格?

“宋绵。”

傅西洲的声音响起,很低,很轻。

她没有抬头。

她听到他动了一下,然后感觉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
“抬头看我。”

她摇头。

她不敢看。

看了十年了,每一次看都让自己陷得更深。现在她不想再陷进去了。

“宋绵。”

他又叫了一声。

然后,他的手伸过来,轻轻托起她的下巴。

她被迫抬起头。

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,和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第一天就认出你不是她吗?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宋绵愣住。

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。她以为是因为他观察力强,以为是因为她和姐姐有不一样的地方,以为——

“因为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
傅西洲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一个看著我时,眼睛会发光的人。”

宋绵的呼吸停住了。

“和她订婚一年,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
他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“她很好。得体,周全,优秀。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。”

“可是她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永远是平静的。像看一个合作伙伴,像看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,像看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像看一个陌生人。”

“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。我以为合适就够了。我以为——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直到那天在茶水间,你回头看我。”

“你眼睛里有惊慌,有失措,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。后来我知道了——”

“那是心虚。”

“因为你在说谎。”

宋绵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
“可是除了心虚,还有别的。”

傅西洲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。

“你在看我。”

“真正地在看我。”

“不是看未婚夫,不是看总裁办主任,不是看那个‘合适的人’——”

“是看我。”

“傅西洲。”

宋绵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“那一刻我就知道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
“我一直在等的人,是你。”

——

宋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她听到他说的话,可是那些话像是隔著很远很远的距离传来,不真实,不可信,不可能。

“你……”

她的声音破碎得拼不起来。

“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
“我在说——”

傅西洲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宋绵,我喜欢你。”

四个字。

清清楚楚的四个字。

她等了十年的四个字。

可是现在听到,她只想逃。

“不行……”

她摇头,拼命摇头。

“不行……姐姐还躺在医院里……我们怎么能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傅西洲没有否认。

“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
他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冰凉,一直在抖。

“可是我要告诉你——在我知道她出事之前,我就已经决定了。”

宋绵抬起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傅西洲沉默了一秒。

“我已经解除婚约了。”

宋绵愣住了。

“在她出国之前,我就和她谈过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我说,如果她不想结婚,可以直说。如果她有别的想法,也可以直说。如果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如果她从来没爱过我,也可以直说。”

“她怎么说?”

“她说……”

傅西洲闭了闭眼。

“她说对不起。”

宋绵的心往下沉。

“她说她知道我很好,知道我很合适,知道和我结婚是最好的选择。可是——”

“可是她不爱你。”

宋绵替他说完。

傅西洲点头。

“所以她出国,不只是进修。是想给彼此时间,想清楚这段关系要不要继续。”

“你们……”

“我们没有对外公布。她说等她回来再处理。”

他看著宋绵。

“可是在她回来之前,我遇到了你。”

——

宋绵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
她只知道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姐姐不爱他。

他解除了婚约。

他说他喜欢她。

可是——

“她还在昏迷。”

她听到自己说。

“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,不管她爱不爱你——她是我姐姐。她抚养我长大,供我读书,把最好的都给我。”

眼泪又涌出来。

“如果不是我顶替她上班,如果不是我去你家,如果不是——”

“如果不是我喜欢你——”

“她不会出事。”

“她不会躺在医院里。”

“她不会——”

“宋绵。”

傅西洲打断她。

他捧著她的脸,逼她看著自己。

“你听我说。”

“她出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那条马路她走了无数次。她知道红绿灯。她知道怎么过马路。”

“她打电话的时候情绪激动,是因为她听到了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是那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
“是我。”

宋绵摇头。

“是我没告诉她实话。是我没说清楚。是我让她误会——”

“就算是误会。”

傅西洲的声音很轻。

“就算是她以为我们瞒著她做了什么——那也是我们一起面对的事。”

“不是你自己。”

宋绵看著他。

“宋绵。”

他叫她的名字。

“我喜欢你。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
“她出事,我们一起面对。这也是我们一起的事。”

“但现在——”

他站起来,把她也拉起来。

“我们先回医院。”

“等她醒来。”

“等她醒了,我们一起告诉她。”

“告诉她什么?”

傅西洲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告诉她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喜欢你。和她无关。”

——

医院的走廊还是那样的惨白。

宋绵站在ICU门口,隔著玻璃看著里面躺著的姐姐。

她还是那样苍白,那样安静,身上还是插满管子。

可是护士说,她醒了。

只是很短暂的醒来,睁了一下眼,又睡过去了。但这是好转的迹象。

宋绵推开门,走进去。

傅西洲没有跟进来。他站在外面,隔著玻璃看著她。

宋绵在床边坐下。

她握住姐姐的手。

那只手冰凉,瘦削,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瘀青。

“姐。”

她开口,声音哽咽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

她把脸贴在姐姐手背上,眼泪浸湿了病床上的被单。

“都是我不好。”

“我不该答应你。”

“我不该去公司。”

“我不该——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说“我不该喜欢他”。

那是谎话。

她喜欢他。

从十四岁就喜欢。

她做不到说不喜欢。

“姐……”

她抬起头,看著姐姐的脸。

“你醒过来好不好?”

“你醒过来,骂我也好,打我也好,不认我这个妹妹也好——”

“只要你醒过来。”

“只要你没事。”

“我什么都可以——”

话音未落。

她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很轻的一下。

宋绵低头看去。

姐姐的手指——

在她的手心里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
医生护士涌进来的时候,宋绵被挤到了墙角。

她站在那里,看著一群人围著病床,看著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,看著姐姐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
宋锦睁开眼。

第一眼,她看到了宋绵。

那个站在墙角,满脸泪痕,整个人瘦了一圈的妹妹。

然后她转动眼珠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傅西洲。

他没有进来,就隔著那扇玻璃窗,隔著拥挤的医护人员,远远地看著她。

宋锦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
医生检查完毕,转头看向家属。

“意识清醒,各项指标稳定。接下来需要观察和休养,但没有大碍了。”

宋绵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墙才没有滑下去。

——

病房安静下来。

护士撤走了多余的仪器,只剩下基本的监护设备。窗帘拉开一半,午后的阳光透进来,落在病床边的地板上。

宋锦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整个人消瘦了一圈。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清醒,那样的——平静。

宋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不敢抬头。

傅西洲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久到宋绵以为时间静止了。

“说吧。”

宋锦开口,声音很轻,也很哑。

宋绵抬起头。

姐姐看著她,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。

“从头说。”

宋锦说。

“你顶替我上班的事,你和他之间的事——全都说。”

宋绵的手开始抖。

她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可是她必须说。

她答应过的——等姐姐醒来,把所有事都告诉她。

“我……”
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。

“你出国之后,我就去公司了。”

“我以为就两周,不会有人发现。”

“可是第三天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在茶水间认出我了。”

宋锦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著。

“他没有揭穿我。他说……让我帮他一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宋绵低下头。

“问我……你爱不爱他。”

病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
宋锦的目光越过妹妹,看向门口的傅西洲。他站在那里,隔著几米的距离,没有走近,也没有离开。

“然后呢?”

宋绵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然后……他让我告诉他,你打电话说了什么,你有没有提到他……”

“我说了谎。”

眼泪掉下来。

“我说你想他,说你关心他,说你……”

“可是他问我,为什么选我。”

“他说……”

“他说你看我的眼神,和姐姐不一样。”

宋锦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可是后来……”

“后来他给我送咖啡,多加了一份奶少糖。那是我喜欢的口味,不是你的。”

“他在饭桌上帮我挡酒菜,记得我对海鲜过敏。那是第一天来公司的时候,他在便利店看到我挑饭团。”

“他……”

宋绵说不下去了。

可是她必须说。

“最后一周。”

“你打电话说要回来的那天晚上,我去他家。他说——”

“他说这一周,不要谈你。就当作……我在替我自己上班。”

宋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

宋绵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
“然后我喜欢他。”

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她的声音没有抖。

“从十年前就喜欢。”

“从他在学校演讲那天开始。”

“从我十四岁开始。”

“姐——”

她握住姐姐的手。

那只手冰凉,瘦削,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瘀青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

“我不该答应你。”

“我不该去公司。”

“我不该见他。”

“我不该——”

“喜欢他。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她把脸埋在姐姐手心里,眼泪浸湿了被单。

她等著。

等著姐姐骂她,打她,把她赶出去。

等著姐姐说“你怎么能这样对我”。

等著姐姐说“我抚养你长大,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”。

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
安静。

很长很长的安静。

久到她以为姐姐不想说话了。

然后——

一只手落在她头顶。

很轻。

很温柔。

“傻瓜。”

宋绵猛地抬头。

宋锦看著她,那张苍白的脸上,缓缓露出一个笑容。

很淡,很轻,却是她熟悉的——姐姐每次看她时,那种带著宠溺的笑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

宋绵愣住了。

“什……什么?”

宋锦收回手,靠在床头。

她的目光越过妹妹,看向门口的傅西洲。

“我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我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从订婚那天就知道。”

宋绵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
“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永远是礼貌的,客气的,合适的。”

“可是他看你——”

宋锦看著妹妹。

“那天在茶水间,他站在你身后,从你头顶伸手去拿糖浆。”

“你没有看到他的表情。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

宋绵的呼吸停了。

“你……你在公司?”

“那天我回去拿东西。”宋锦说,“本来想直接找你,结果看到你们在茶水间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没有进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宋锦沉默了一秒。

“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确认——”

她看著妹妹的眼睛。

“他是不是那个会让你眼睛发光的人。”

宋绵说不出话。

“我出国之前,看过你的日记。”

宋锦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
“你以为锁起来我就打不开?你从小就喜欢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。”

宋绵的脸瞬间烧起来。

“十四岁。开学典礼。傅西洲。”

宋锦一个个数著。

“你写了三年。”

“从高中到大学,每一年的日记里都有他。”

“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,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。可是你一直写。”

“一直写到他订婚。”

宋绵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
“我看到那一天的日记。”

宋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“你写,‘他订婚了。和一个很优秀的人。我应该高兴的。’”

“你还写,‘可是姐,那个人是你。’”
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
“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?”

宋锦看著妹妹,眼睛里有泪光。

“我想,原来我妹妹喜欢的人,是他。”

“原来她喜欢了这么多年。”

“原来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原来她从来不说。”

宋绵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“所以当他跟我说,觉得我们不合适的时候——”

宋锦看向门口的傅西洲。

“我没有挽留。”

“因为我知道,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
“一个会让他眼睛发光的人。”

——

傅西洲走进来。

他站在床尾,隔著一段距离,看著床上的宋锦。

“你知道?”

他的声音很低。

宋锦点头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
“从你第一次问我‘你觉得你妹妹怎么样’的时候。”

傅西洲沉默了。

“那个问题,你问了三次。”

宋锦说。

“第一次,你说她刚来公司,挺认真的。第二次,你说她设计稿改得不错,有灵气。第三次——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你没说话。可是你提到她的时候,眼睛亮了。”

“那一刻我就知道——”

“你等的人,不是我了。”

——

宋绵坐在那里,听著他们对话,觉得自己像在做梦。

姐姐知道。
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
知道她喜欢傅西洲,知道傅西洲对她不一样,知道这一切——
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
她的声音发抖。

“为什么还要让我顶替你?”

宋锦看向她。

“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
“什么机会?”

“让他看见你的机会。”

宋锦握住妹妹的手。

“你自己不知道——你看他的时候,眼睛有多亮。”

“可是他一直看不到你。因为在他眼里,你只是‘未婚妻的妹妹’。”

“所以我想,如果换一个身份呢?”

“如果你不是妹妹,是‘宋总监’呢?”

“如果你能站在他面前,和他说话,和他共事呢?”

“如果他看到你的设计,你的才华,你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呢?”

宋绵的眼泪无声地流。

“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你出国是故意的?”

“对。”

宋锦点头。

“我想给你们时间。”

“三个月。如果三个月后,他还是无动于衷,你就死心。”

“如果他——”

她看向傅西洲。

“如果他真的看见你了,那我——”

“我就退出。”

——
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宋绵握著姐姐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。

宋锦轻轻拍著她的手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她忽然说。

宋绵抬头。

“是我太自私了。”

宋锦看著她,眼睛里有歉疚。

“我从来不爱他。可是为了家族,为了事业,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答应了订婚。”

“我耽误了他一年。”

“我也耽误了你。”

“如果我早一点——”

“姐。”

宋绵打断她。

“你没有。”

“你给了我机会。”

“你让我看见他。”

“你让他知道——”

她转头看向傅西洲。

他站在那里,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,看著她们姐妹。

目光交汇的瞬间,宋绵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。
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和每一次他看著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——

宋锦握住妹妹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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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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