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礼堂门口。
门虚掩著,他推开门。
礼堂里很暗,只有舞台上一盏灯亮著。他就站在那盏灯下,看著台下那些空荡荡的座位。
十年前,他站在这里演讲。
台下站著几百个学生,他谁都没记住。
可是后来有人告诉他,有一个女孩,站在人群里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她叫宋绵。
傅西洲站在舞台边缘,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她在哪里。
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
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,睡觉了没有,哭了没有。
他只知道——
他必须找到她。
——
与此同时。
城市的另一个角落。
宋绵蜷缩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,手机关机,窗帘紧闭,只有一盏台灯亮著。
她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舞台上,隔著人群,看向某个方向。
那是她偷偷拍的。
拍了十年。
她看著照片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——
手机关机前的最后一条短信,静静地躺在草稿箱里。
没有发出去。
“傅西洲,我喜欢你十年了。可是从今天开始,我要学会不喜欢你。”
三天后。
傅西洲站在宋绵租住的公寓门外,按了无数次门铃,没有人应。
房东从隔壁出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找那个小姑娘?”
“她在吗?”
“三天前就搬走了。”房东说,“一大早就来办退租,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,押金都不要了。”
傅西洲愣住。
“她有没有说去哪里?”
“没有。”房东摇头,“我问她怎么这么急,她只说了一句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‘我要去找一个人’。”
——
找一个人?
找谁?
傅西洲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,掏出手机,一遍一遍拨那个号码。
关机。
永远关机。
——
他去了公司。
宋绵的工位空著,电脑还在,抽屉里的东西还在,那盒过敏药还在。
他拿起来看。
盒子还是新的,没拆封。
他送的那盒。
“傅主任?”
周鸣走过来,满脸疑惑。
“您找宋总监?她请假了,说家里有事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去哪里?”
“没有啊。”周鸣摇头,“就发了一条微信,说要处理私事,归期不定。”
归期不定。
傅西洲握紧那盒药,转身离开。
——
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。
宋绵喜欢的咖啡厅,她提过的书店,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。他甚至去了那家粥店,坐在她可能坐过的位置,点了一碗她最爱喝的粥。
没人见过她。
没人知道她在哪里。
——
第二天。
他调了公司附近的监控,看到她跑出医院后上了一辆出租车。他找到那辆车的司机,司机说把她送到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。
他赶过去。
小区很旧,没有监控,没有物业,没有任何人认识她。
她在这里待过吗?
还是只是路过?
他不知道。
——
第三天。
他去找周鸣,问他有没有收到宋绵的消息。
周鸣摇头,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傅主任,我能问一句吗?”
“问。”
“您找她……是以什么身份?”
傅西洲沉默了。
以什么身份?
姐姐的未婚夫?公司的同事?还是——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必须找到她。
——
傍晚。
傅西洲开著车,不知不觉开到了一所学校门口。
宋绵的高中。
他记得她提过。那天在礼堂的阶梯上,她说“十年前,你就站在那个台上演讲”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去。
周末的校园很安静,没有学生,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。夕阳把操场染成金黄色,几个孩子在跑道上追逐打闹。
他沿著操场走。
走过教学楼,走过食堂,走过那排掉光叶子的梧桐树。
走到礼堂门口。
门虚掩著。
他推开门。
礼堂里很暗,只有舞台上一盏灯亮著。光线从那个方向照过来,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,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,落在——
角落里。
他看到了。
礼堂最深处的角落,靠近紧急出口的阶梯上,蜷缩著一个人。
很小的一团。
抱著膝盖,把头埋在手臂里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。
傅西洲的脚步顿住。
他认得那件外套。
那是她第一天来公司时穿的。
——
他走过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,可是那个人没有动。她像是听不见,又像是听见了也不想理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来。
她还是没有抬头。
傅西洲蹲下,和她平视。
“宋绵。”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然后,她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全是泪痕。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地散著。她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睡,没吃,没动。
她看著他。
没有惊喜,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。”
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你提过这里。”
傅西洲的声音也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。
宋绵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扯了扯嘴角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“你知道吗?”
她开口,声音像砂纸划过地面。
“十年前,你就站在那个台上。”
她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他,落在远处的舞台。
“开学典礼。你来演讲。你穿著白衬衫,站在话筒前面,说‘我叫傅西洲’。”
傅西洲没有说话。
“我站在下面。”
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,是泪水反射的那种。
“人很多,我个子矮,只能踮著脚看。可是你看向这边的时候,我觉得你在看我。”
“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真的。那么多人,你谁都没看。可是我记住了那个瞬间。”
她转过头,看著他。
“记了十年。”
傅西洲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十年后,我顶替姐姐上班。第一天走进公司,就看到你了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?”
“我在想,原来他长大了。原来他现在是这样。原来他还记得怎么笑。”
“我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——远远地看著你,在姐姐的婚礼上祝你幸福,然后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可是你认出我了。”
“你在茶水间说,‘你不是她’。”
“你问我姐姐爱不爱你。”
“你给我送咖啡,多加了一份奶少糖。”
“你记得我对海鲜过敏,记得我挑饭团的样子,记得我第一天来公司那些我自己都忘了的细节。”
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她没有擦。
“我告诉自己,不能喜欢你。你是姐姐的未婚夫。可是我控制不住。”
“你去哪里,我的眼睛就跟到哪里。”
“你说话的时候,我的耳朵就竖起来。”
“你靠近的时候,我的心跳就快得像要死掉。”
“那最后一周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你说‘今天是你’。你说‘这一周,你是宋绵’。你抵著我的额头,说那些话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梦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我配拥有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眼睛里是绝望,是愧疚,是一碰就会碎的东西。
“姐姐听到了。”
“她听到我们在聚餐,在玩游戏,在笑。”
“她听到你说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傅西洲伸出手,想擦她的眼泪。
她躲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
她蜷缩得更紧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傅西洲。”
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我喜欢你十年了。”
“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。”
“整个青春里,都是你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得吓人。
“我不该喜欢你。”
——
礼堂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舞台上的灯还亮著,孤零零地照著空荡荡的讲台。
傅西洲蹲在她面前,没有动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哭,看著她说那些话,看著她把藏了十年的秘密一点一点摊开在他面前。
很久。
久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。
久到礼堂里的灯自动亮起。
久到她的眼泪流干,只剩抽噎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宋绵。”
她没有抬头。
“我找了你三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去过你的公寓,去过公司,去过你常去的那家便利店。我调了监控,问了司机,找了所有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。”
宋绵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“但我没有放弃。”
他伸出手,这一次没有去碰她,只是悬在她面前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宋绵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里面的疲惫还在,可是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“因为我也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傅西洲看了一眼屏幕。
是医院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——”
对面说了什么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宋绵看著他的脸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。
“怎么了?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傅西洲挂了电话,看著她。
“你姐姐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醒了。”
傅西洲听完她的话,久久无语。
礼堂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。夕阳透过高窗照进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宋绵蜷缩在阶梯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
她说了。
藏了十年的秘密,她终于说了。
可是说出来之后,并没有解脱的感觉。只有更深的空洞,和更重的愧疚。
姐姐还躺在医院里。
她在这里说喜欢姐姐的未婚夫。
她有什么资格?
“宋绵。”
傅西洲的声音响起,很低,很轻。
她没有抬头。
她听到他动了一下,然后感觉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抬头看我。”
她摇头。
她不敢看。
看了十年了,每一次看都让自己陷得更深。现在她不想再陷进去了。
“宋绵。”
他又叫了一声。
然后,他的手伸过来,轻轻托起她的下巴。
她被迫抬起头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,和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第一天就认出你不是她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宋绵愣住。
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。她以为是因为他观察力强,以为是因为她和姐姐有不一样的地方,以为——
“因为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傅西洲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一个看著我时,眼睛会发光的人。”
宋绵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和她订婚一年,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她很好。得体,周全,优秀。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。”
“可是她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永远是平静的。像看一个合作伙伴,像看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,像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像看一个陌生人。”
“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。我以为合适就够了。我以为——”
他看著她。
“直到那天在茶水间,你回头看我。”
“你眼睛里有惊慌,有失措,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。后来我知道了——”
“那是心虚。”
“因为你在说谎。”
宋绵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可是除了心虚,还有别的。”
傅西洲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。
“你在看我。”
“真正地在看我。”
“不是看未婚夫,不是看总裁办主任,不是看那个‘合适的人’——”
“是看我。”
“傅西洲。”
宋绵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那一刻我就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“我一直在等的人,是你。”
——
宋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听到他说的话,可是那些话像是隔著很远很远的距离传来,不真实,不可信,不可能。
“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破碎得拼不起来。
“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我在说——”
傅西洲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宋绵,我喜欢你。”
四个字。
清清楚楚的四个字。
她等了十年的四个字。
可是现在听到,她只想逃。
“不行……”
她摇头,拼命摇头。
“不行……姐姐还躺在医院里……我们怎么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傅西洲没有否认。
“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一直在抖。
“可是我要告诉你——在我知道她出事之前,我就已经决定了。”
宋绵抬起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傅西洲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已经解除婚约了。”
宋绵愣住了。
“在她出国之前,我就和她谈过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说,如果她不想结婚,可以直说。如果她有别的想法,也可以直说。如果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她从来没爱过我,也可以直说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……”
傅西洲闭了闭眼。
“她说对不起。”
宋绵的心往下沉。
“她说她知道我很好,知道我很合适,知道和我结婚是最好的选择。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她不爱你。”
宋绵替他说完。
傅西洲点头。
“所以她出国,不只是进修。是想给彼此时间,想清楚这段关系要不要继续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没有对外公布。她说等她回来再处理。”
他看著宋绵。
“可是在她回来之前,我遇到了你。”
——
宋绵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她只知道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姐姐不爱他。
他解除了婚约。
他说他喜欢她。
可是——
“她还在昏迷。”
她听到自己说。
“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,不管她爱不爱你——她是我姐姐。她抚养我长大,供我读书,把最好的都给我。”
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如果不是我顶替她上班,如果不是我去你家,如果不是——”
“如果不是我喜欢你——”
“她不会出事。”
“她不会躺在医院里。”
“她不会——”
“宋绵。”
傅西洲打断她。
他捧著她的脸,逼她看著自己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她出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那条马路她走了无数次。她知道红绿灯。她知道怎么过马路。”
“她打电话的时候情绪激动,是因为她听到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那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“是我。”
宋绵摇头。
“是我没告诉她实话。是我没说清楚。是我让她误会——”
“就算是误会。”
傅西洲的声音很轻。
“就算是她以为我们瞒著她做了什么——那也是我们一起面对的事。”
“不是你自己。”
宋绵看著他。
“宋绵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我喜欢你。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她出事,我们一起面对。这也是我们一起的事。”
“但现在——”
他站起来,把她也拉起来。
“我们先回医院。”
“等她醒来。”
“等她醒了,我们一起告诉她。”
“告诉她什么?”
傅西洲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告诉她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喜欢你。和她无关。”
——
医院的走廊还是那样的惨白。
宋绵站在ICU门口,隔著玻璃看著里面躺著的姐姐。
她还是那样苍白,那样安静,身上还是插满管子。
可是护士说,她醒了。
只是很短暂的醒来,睁了一下眼,又睡过去了。但这是好转的迹象。
宋绵推开门,走进去。
傅西洲没有跟进来。他站在外面,隔著玻璃看著她。
宋绵在床边坐下。
她握住姐姐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瘦削,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瘀青。
“姐。”
她开口,声音哽咽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
她把脸贴在姐姐手背上,眼泪浸湿了病床上的被单。
“都是我不好。”
“我不该答应你。”
“我不该去公司。”
“我不该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说“我不该喜欢他”。
那是谎话。
她喜欢他。
从十四岁就喜欢。
她做不到说不喜欢。
“姐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著姐姐的脸。
“你醒过来好不好?”
“你醒过来,骂我也好,打我也好,不认我这个妹妹也好——”
“只要你醒过来。”
“只要你没事。”
“我什么都可以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她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轻的一下。
宋绵低头看去。
姐姐的手指——
在她的手心里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医生护士涌进来的时候,宋绵被挤到了墙角。
她站在那里,看著一群人围著病床,看著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,看著姐姐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宋锦睁开眼。
第一眼,她看到了宋绵。
那个站在墙角,满脸泪痕,整个人瘦了一圈的妹妹。
然后她转动眼珠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傅西洲。
他没有进来,就隔著那扇玻璃窗,隔著拥挤的医护人员,远远地看著她。
宋锦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医生检查完毕,转头看向家属。
“意识清醒,各项指标稳定。接下来需要观察和休养,但没有大碍了。”
宋绵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墙才没有滑下去。
——
病房安静下来。
护士撤走了多余的仪器,只剩下基本的监护设备。窗帘拉开一半,午后的阳光透进来,落在病床边的地板上。
宋锦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整个人消瘦了一圈。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清醒,那样的——平静。
宋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不敢抬头。
傅西洲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宋绵以为时间静止了。
“说吧。”
宋锦开口,声音很轻,也很哑。
宋绵抬起头。
姐姐看著她,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。
“从头说。”
宋锦说。
“你顶替我上班的事,你和他之间的事——全都说。”
宋绵的手开始抖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可是她必须说。
她答应过的——等姐姐醒来,把所有事都告诉她。
“我……”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你出国之后,我就去公司了。”
“我以为就两周,不会有人发现。”
“可是第三天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在茶水间认出我了。”
宋锦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著。
“他没有揭穿我。他说……让我帮他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宋绵低下头。
“问我……你爱不爱他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宋锦的目光越过妹妹,看向门口的傅西洲。他站在那里,隔著几米的距离,没有走近,也没有离开。
“然后呢?”
宋绵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然后……他让我告诉他,你打电话说了什么,你有没有提到他……”
“我说了谎。”
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说你想他,说你关心他,说你……”
“可是他问我,为什么选我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
“他说你看我的眼神,和姐姐不一样。”
宋锦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可是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他给我送咖啡,多加了一份奶少糖。那是我喜欢的口味,不是你的。”
“他在饭桌上帮我挡酒菜,记得我对海鲜过敏。那是第一天来公司的时候,他在便利店看到我挑饭团。”
“他……”
宋绵说不下去了。
可是她必须说。
“最后一周。”
“你打电话说要回来的那天晚上,我去他家。他说——”
“他说这一周,不要谈你。就当作……我在替我自己上班。”
宋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宋绵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然后我喜欢他。”
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她的声音没有抖。
“从十年前就喜欢。”
“从他在学校演讲那天开始。”
“从我十四岁开始。”
“姐——”
她握住姐姐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,瘦削,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瘀青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
“我不该答应你。”
“我不该去公司。”
“我不该见他。”
“我不该——”
“喜欢他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把脸埋在姐姐手心里,眼泪浸湿了被单。
她等著。
等著姐姐骂她,打她,把她赶出去。
等著姐姐说“你怎么能这样对我”。
等著姐姐说“我抚养你长大,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”。
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安静。
很长很长的安静。
久到她以为姐姐不想说话了。
然后——
一只手落在她头顶。
很轻。
很温柔。
“傻瓜。”
宋绵猛地抬头。
宋锦看著她,那张苍白的脸上,缓缓露出一个笑容。
很淡,很轻,却是她熟悉的——姐姐每次看她时,那种带著宠溺的笑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
宋绵愣住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
宋锦收回手,靠在床头。
她的目光越过妹妹,看向门口的傅西洲。
“我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从订婚那天就知道。”
宋绵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永远是礼貌的,客气的,合适的。”
“可是他看你——”
宋锦看著妹妹。
“那天在茶水间,他站在你身后,从你头顶伸手去拿糖浆。”
“你没有看到他的表情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宋绵的呼吸停了。
“你……你在公司?”
“那天我回去拿东西。”宋锦说,“本来想直接找你,结果看到你们在茶水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没有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宋锦沉默了一秒。
“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确认——”
她看著妹妹的眼睛。
“他是不是那个会让你眼睛发光的人。”
宋绵说不出话。
“我出国之前,看过你的日记。”
宋锦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“你以为锁起来我就打不开?你从小就喜欢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。”
宋绵的脸瞬间烧起来。
“十四岁。开学典礼。傅西洲。”
宋锦一个个数著。
“你写了三年。”
“从高中到大学,每一年的日记里都有他。”
“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,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。可是你一直写。”
“一直写到他订婚。”
宋绵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我看到那一天的日记。”
宋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你写,‘他订婚了。和一个很优秀的人。我应该高兴的。’”
“你还写,‘可是姐,那个人是你。’”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“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?”
宋锦看著妹妹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我想,原来我妹妹喜欢的人,是他。”
“原来她喜欢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原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原来她从来不说。”
宋绵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所以当他跟我说,觉得我们不合适的时候——”
宋锦看向门口的傅西洲。
“我没有挽留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会让他眼睛发光的人。”
——
傅西洲走进来。
他站在床尾,隔著一段距离,看著床上的宋锦。
“你知道?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宋锦点头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从你第一次问我‘你觉得你妹妹怎么样’的时候。”
傅西洲沉默了。
“那个问题,你问了三次。”
宋锦说。
“第一次,你说她刚来公司,挺认真的。第二次,你说她设计稿改得不错,有灵气。第三次——”
她笑了笑。
“你没说话。可是你提到她的时候,眼睛亮了。”
“那一刻我就知道——”
“你等的人,不是我了。”
——
宋绵坐在那里,听著他们对话,觉得自己像在做梦。
姐姐知道。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知道她喜欢傅西洲,知道傅西洲对她不一样,知道这一切——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她的声音发抖。
“为什么还要让我顶替你?”
宋锦看向她。
“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让他看见你的机会。”
宋锦握住妹妹的手。
“你自己不知道——你看他的时候,眼睛有多亮。”
“可是他一直看不到你。因为在他眼里,你只是‘未婚妻的妹妹’。”
“所以我想,如果换一个身份呢?”
“如果你不是妹妹,是‘宋总监’呢?”
“如果你能站在他面前,和他说话,和他共事呢?”
“如果他看到你的设计,你的才华,你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呢?”
宋绵的眼泪无声地流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出国是故意的?”
“对。”
宋锦点头。
“我想给你们时间。”
“三个月。如果三个月后,他还是无动于衷,你就死心。”
“如果他——”
她看向傅西洲。
“如果他真的看见你了,那我——”
“我就退出。”
——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宋绵握著姐姐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。
宋锦轻轻拍著她的手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忽然说。
宋绵抬头。
“是我太自私了。”
宋锦看著她,眼睛里有歉疚。
“我从来不爱他。可是为了家族,为了事业,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我答应了订婚。”
“我耽误了他一年。”
“我也耽误了你。”
“如果我早一点——”
“姐。”
宋绵打断她。
“你没有。”
“你给了我机会。”
“你让我看见他。”
“你让他知道——”
她转头看向傅西洲。
他站在那里,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,看著她们姐妹。
目光交汇的瞬间,宋绵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。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和每一次他看著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——
宋锦握住妹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