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著那行字,忽然想起中午饭桌上,傅西洲看她的那一眼。
警告。
维护。
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感觉心跳透过手机壳传来震动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。
宋绵提前半小时到公司,想把昨晚的资料整理一下。刚出电梯,就看到赵琳站在她的工位旁边。
“宋总监,早啊。”
赵琳笑盈盈地转过身,手里拿著一个档案夹。
“我来给您送上个月的报表,顺便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想问问,您是不是有个妹妹?”
宋绵坐在工位上,盯著电脑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是一个设计提案,她昨晚熬夜改的。本来不该她做这件事——姐姐的部门有专门的创意组,可是那份提案她看了三遍,实在忍不住动手改了几个地方。
只是几个小细节。
没人会发现的。
她这样安慰自己,可是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。
昨晚傅西洲那个问题一直在耳边回荡——
“那你呢?如果你是她,你会怎么做?”
她会怎么做?
她会——
“宋总监!”
一道明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宋绵抬起头,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著一叠列印稿,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。
“这个提案是您改的?”
他把列印稿摊在她桌上,宋绵低头一看,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她昨晚改的那个版本。
“我、我只是——”
“太棒了!”
男人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,引得周围几个同事纷纷侧目。他却浑然不觉,自顾自地往下说:
“这个配色方案,这个排版节奏,还有这里的留白处理——跟之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,但是更有灵气!宋总监,您什么时候偷偷进修了?”
宋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认出这个人了——周鸣,创意总监,公司最年轻的部门负责人。据说很有才华,也很有个性,平时不拘小节,但对作品要求极高。
可是现在这个“极高要求”的创意总监,正用一种看宝藏的眼神看著她。
“那个……我只是觉得原版还有点空间……”
“岂止是空间!”周鸣打断她,“简直是点睛之笔!宋总监,您瞒得我们好苦啊,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还有这一手?”
周围的同事开始交头接耳。
宋绵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。
她想说这不是姐姐的功劳,是她偷偷改的。她想说姐姐的风格不是这样,是她自己的审美。她想说——
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。
“周五创意会,您一定要来!”
周鸣收起列印稿,满脸期待:“我想把这个提案报上去,您亲自讲解效果最好!”
说完也不等她拒绝,转身就走,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
“对了,中午一起吃饭吧!我请客,顺便跟您请教几个细节!”
——
宋绵没能拒绝。
周鸣太热情了,热情到她根本找不到借口。等她回过神来,已经被他拉著往电梯走了。
“我知道一家特别棒的日料,就在公司附近,他们家的海胆饭绝了——”
周鸣一边走一边介绍,宋绵只能点头,心里祈祷这顿饭快点结束。
电梯门打开。
里面站著一个人。
宋绵的脚步顿住了。
傅西洲站在电梯里,西装笔挺,手里拿著档案夹。他抬眼看过来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在旁边的周鸣身上。
“周总监。”
“傅主任!”
周鸣热情地打招呼,一步跨进电梯。宋绵只能跟上,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正好站在傅西洲旁边。
电梯门关上。
狭小的空间里,三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吃饭?”傅西洲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闲聊。
“对啊,带宋总监去尝尝那家新开的日料。”周鸣笑著接话,“他们家的海胆饭特别新鲜,宋总监一定会喜欢。”
傅西洲没有说话。
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著。
就在快到一楼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
“周总监。”
“嗯?”
“宋总监对海鲜过敏。”
他的语气很淡,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们要去的那家日料店,她可能不适合。”
周鸣愣住了。
宋绵也愣住了。
她对海鲜过敏?
她不对海鲜过敏。
姐姐才对海鲜过敏。
可是傅西洲说的是“宋总监”——在周鸣面前,“宋总监”是宋锦,不是宋绵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对上傅西洲的目光。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可她就是从里面读出了一个讯息:
别说话。
“哎呀!我怎么忘了!”
周鸣一拍脑袋,满脸懊恼:“对不起对不起,宋总监,我太冒失了!那咱们换一家,换一家!”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
周鸣率先走出去,一边走一边掏手机查餐厅。宋绵跟在后面,刚迈出一步,身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:
“我帮你解围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“今晚来我家。”
声音更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把姐姐以前的日记本给我。”
——
周鸣最终选了一家川菜馆。
宋绵坐在包间里,看著满桌红彤彤的菜,心情复杂。她不知道该感谢傅西洲帮她解围,还是该害怕那个“今晚来我家”的指令。
日记本。
姐姐的日记本。
她确实带来了。姐姐出国前把一些私人物品交给她保管,其中就有一个带锁的日记本。她没有打开看过,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
傅西洲要看那个做什么?
“宋总监?宋总监?”
周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“啊?”
“我刚才问,您这个配色灵感是从哪里来的?”周鸣一脸期待地看著她。
宋绵低下头,看著碗里的菜,轻声说:
“看夕阳的时候想到的。”
她没有说谎。
那个配色确实来自夕阳——来自那天傍晚,她站在公司楼下,看到傅西洲的车驶入夜色时,天边那一抹渐变的橙红。
——
下午的工作异常漫长。
宋绵一直在看时间,既希望快点下班,又希望永远不要下班。
去他家。
单独。
她想起茶水间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,想起停车场那个档案袋,想起那杯多加了一份奶少糖的咖啡。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——危险。
可是她还是去了。
下班后,她回住处拿了日记本,然后按照傅西洲发来的地址,打车到了一处高档小区。
站在门外,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门铃。
门开了。
傅西洲站在门内,穿著家居服,头发比上班时松散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。
“进来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
宋绵跨进门槛,第一眼看到的,是玄关柜上的一张照片——
姐姐和傅西洲的订婚照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,姐姐微笑,傅西洲也微笑,般配得像杂志封面。
可是那个笑容,她看著,忽然觉得有点刺眼。
晚上八点。
宋绵站在傅西洲家门外,手里握著姐姐的日记本,心跳如鼓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
不,她知道。
因为他说了“来我家”,她就来了。就像他说了“上车”,她就上车;他说了“告诉我”,她就说谎。
从十年前那场演讲开始,她好像就学不会拒绝这个人。
深吸一口气,她按下门铃。
门开了。
傅西洲站在门内,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比上班时松散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。他身后是明亮的客厅,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,让这个夜晚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进来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
宋绵跨进门槛。
第一眼看到的,是玄关柜上的一张照片——
姐姐和傅西洲的订婚照。
两个人站在海边,姐姐穿著白色的长裙,傅西洲穿著浅色的西装,相视而笑。阳光正好,海风正好,他们的笑容也正好。
般配得像杂志封面。
宋绵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换鞋。”
傅西洲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,放在她脚边。宋绵低头换鞋的时候,看到鞋柜里还有一双女士高跟鞋,款式很熟悉——姐姐的。
她穿好拖鞋,跟著他走进客厅。
然后她看到了更多。
茶几上放著姐姐喜欢的杂志。书架上摆著姐姐送他的书。电视柜旁边还有一个相框,是姐姐的单人写真。
处处都是姐姐的痕迹。
宋绵站在客厅中央,忽然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。
不是“觉得”。
她就是。
“坐。”
傅西洲指了指沙发。
宋绵在沙发边缘坐下,手里还攥著日记本。她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——看哪里都有姐姐的影子。
傅西洲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中间隔著一张茶几。
“日记带来了?”
宋绵递过去。
他接过,低头看著那个带锁的日记本。封面是复古的碎花图案,姐姐用了很多年。
“密码你知道吗?”
“姐姐的生日。”
傅西洲输入数字,啪嗒一声,锁开了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音。宋绵坐在对面,偷偷观察他的表情。
一开始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然后,他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再然后,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宋绵大概能猜到日记里写了什么。
姐姐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,但从来不让任何人看。有一次她好奇偷看过几眼——满篇都是学习计划、目标院校、职业规划。姐姐的人生,从十几岁开始就是一张清晰的蓝图。
那张蓝图里,有傅西洲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从傅西洲的表情里,看到了答案。
——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傅西洲翻到最后几页,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日记本,放在茶几上。
“谢谢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。
宋绵忍不住开口:“姐姐她……”
“嗯?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,想说什么。想说姐姐其实很欣赏你,想说姐姐选择你一定是因为喜欢,想说那些事业规划不代表什么——
可是话到嘴边,她看到他眼里那层淡淡的疲惫。
那不是一个被爱著的人会有的眼神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垂下眼帘。
傅西洲看著她。
沉默蔓延了几秒。
“你又想替她说话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宋绵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靠进沙发里,语气淡淡的,“你每次说谎,耳朵会红。”
宋绵下意识伸手摸耳朵。
烫的。
她的动作太大,大到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傅西洲的目光落在她耳边,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他站起身,走向落地窗,背对著她。
“第一次在茶水间,你说是来帮姐姐拿东西的时候,耳朵红了。”
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“第二次在停车场,你说她很想我的时候,耳朵又红了。”
“刚才你说没什么的时候,也红了。”
宋绵坐在沙发上,手指还捏著发烫的耳垂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
傅西洲转过身。
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星河。他就站在那片星河前面,看著她。
“我选你,不是因为你是她妹妹。”
宋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也不是因为你能告诉我她的事。”
他向她走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来,低头看著她。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是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看我的眼神,和她不一样。”
宋绵的呼吸停了。
“她看我的时候,永远得体,永远周全,永远像是看著一个合作伙伴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可是你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看著我的时候,眼睛里是真实的。”
“不是对姐夫的客气。”
“不是对未婚妻责任的敷衍。”
“宋绵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不是宋锦。
是宋绵。
“你看著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——
宋绵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,他站在台上。隔著那么远的距离,她觉得他在看她。
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。
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困惑,有试探,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等一个答案,一个只有她能给的答案。
她在想什么?
她在想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,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台上,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操场。
她在想这些年每一次听到“傅西洲”三个字时,心跳漏掉的那一拍。
她在想茶水间里他从身后取糖浆时的气息,停车场里他递过来的那个档案袋,还有那杯多加了一份奶少糖的咖啡。
她在想——
“我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。
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她想说“我没想什么”,可是耳朵会出卖她。
她想说“我只是关心姐姐的未婚夫”,可是那句话太假,假到她自己都不信。
她想说——
说实话吗?
说我从十年前就喜欢你?说我顶替姐姐上班的第一天就认出你了?说我每次看著你的时候,都在想如果你不是姐姐的未婚夫该多好?
她能说吗?
她有什么资格说?
他是姐姐的未婚夫。他们订婚一年了。她只是一个替身,一个临时的替代品,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能暴露的——
“回答我。”
傅西洲的声音把她从混乱中拉回来。
他还在看她。
那目光太深,深到她觉得自己无处可逃。
宋绵深吸一口气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然后她听到自己说:
“我在想——”
话音刚落,手机突然响了。
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宋绵低头看屏幕——
“姐姐”两个字在跳动。
她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不该接。
傅西洲看了一眼屏幕,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。
“接吧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宋绵颤抖著手指划开接听键。
“喂——”
“绵绵。”
姐姐的声音从那端传来,带著笑意。
“我这边提前结束了,下周就回来。”
宋绵被他的问题钉在原地。
你看著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
她在想什么?
脑海里闪过高中讲台下那一幕——阳光明晃晃的,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人群,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她记了十年。
“我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傅西洲还在看她。那目光太深,深到她觉得自己无处可逃。
然后她听到自己说——
“我在想……姐夫对姐姐真好。”
她扯出一个笑,尽量让它看起来自然。
“姐姐真幸福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想咬舌头。
幸福?
姐姐真的幸福吗?
一个连未婚夫都要通过别人来问“她爱不爱我”的人,哪里幸福?
可是她只能这样说。这是唯一正确的答案,唯一不会暴露自己的答案,唯一对得起姐姐这些年抚养之恩的答案。
傅西洲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长,长到她开始心虚。
然后——
他的眼神暗了暗。
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她读不懂的黯淡。像是灯被关掉,像是窗帘拉上,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突然冷却。
他后退一步。
“日记我看完了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谢谢。”
宋绵愣在那里。
他转身走向茶几,拿起那个日记本,背对著她。那背影疏离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界。
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,她只能站起身。
“那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她走向玄关,换下拖鞋,穿回自己的鞋子。手指在系鞋带的时候抖了抖,系了两次才系好。
她的手扶上门把。
可是脚却迈不动。
那个问题堵在胸口,从昨天憋到现在,再不问出来她会憋死。
“傅先生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没有回应。
“您今天在电梯里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怎么知道我对海鲜过敏?”
她从未告诉任何人。
她喜欢吃海鲜,尤其是虾。小时候姐姐打工攒钱,偶尔会带她去吃一次海鲜大排档,那是她童年最幸福的记忆之一。
这件事,公司里没有人知道。
傅西洲更不可能知道。
可是他在电梯里说“宋总监对海鲜过敏”,用的是“宋总监”,说的是她的禁忌,解的是她的围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——
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你第一天来公司。”
宋绵握著门把的手紧了紧。
“中午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。”
她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挑了两个,把所有含虾的都放回去了。”
“我正好在排队后面。”
——
宋绵愣住了。
第一天。
她来公司的第一天。
那天中午她确实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。姐姐的工卡里有餐补,但她不敢用,怕留下消费记录。她用自己的钱买,挑了半天,把两个含虾的饭团放回去,选了金枪鱼的。
当时便利店人很多。
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排队的是谁。
可是他注意到了她。
从第一天起。
“走吧。”
傅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很晚了。”
宋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从第一天起。
他在观察她。
不是作为“替身”,不是作为“姐姐的妹妹”。
是作为“宋绵”。
那个挑饭团的宋绵。那个把所有含虾的都放回去的宋绵。那个——
她伸手摸自己的耳朵。
烫得吓人。
——
回住处的路上,宋绵的手机响了好几次。
她没接。
是姐姐打来的。之前那通电话里,姐姐说下周回来,说给她带了礼物,说想她了。她应付了几句就挂了,说自己还在加班。
现在姐姐又打来。
她看著屏幕上跳动的“姐姐”两个字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包里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。
宋绵顶著黑眼圈到公司,刚出电梯,就看到周鸣站在她工位旁边。
“宋总监!”
他挥舞著手里的设计稿,满脸兴奋。
“创意会提前到今天上午!您准备好了吗?”
宋绵愣了一下。
创意会。
她差点忘了。
那个提案是她改的,按理说应该由姐姐的团队来讲。可是周鸣坚持让她亲自上,说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个方案的灵魂。
“我……”
“走吧走吧!”周鸣已经开始推她,“会议室都准备好了,傅主任也会参加!”
宋绵的脚步顿住。
傅西洲也会参加?
——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宋绵站在投影幕前,手里握著翻页器,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。
她讲到第三页的时候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傅西洲走进来,在最后排的空位坐下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从进门到落座,一眼都没有看她。
宋绵深吸一口气,继续讲。
可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——
讲解结束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掌声响起。
周鸣第一个站起来:“太棒了!我就说这个方案有灵气!”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有人问配色灵感,有人问排版细节,宋绵一一回答,声音渐渐稳下来。
直到最后排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有一个问题。”
所有人回头。
傅西洲站起身,隔著长长的会议桌看向她。
“这个方案的风格,和宋总监以往的作品完全不同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我想请问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您独立完成的吗?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宋绵握著翻页器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看著傅西洲,看著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。
他问的是“您”。
可她知道他问的是谁。
不是宋锦。
是宋绵。
宋绵一夜无眠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——
“我正好在排队后面。”
从第一天起。
他在观察她。
不是作为替身,不是作为姐姐的妹妹,是作为宋绵。那个挑饭团的宋绵,那个把所有含虾的都放回去的宋绵。
为什么?
她想了一夜,想不出答案。
第二天早上,她顶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去公司。电梯里遇到同事,对方关心地问“宋总监没休息好吗”,她只能笑著说“昨晚加班赶方案”。
电梯到达楼层,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刚拐过走廊,脚步顿住。
傅西洲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著档案夹,显然是刚从另一个方向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两人同时别开视线。
宋绵低下头,盯著地面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错身而过的时候,她的手里被塞进一个小小的东西。
她愣住,低头看——
是一盒过敏药。
她抬头,傅西洲已经走远,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说话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宋绵握著那盒药,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
——
上午的工作浑浑噩噩。
宋绵把过敏药放进抽屉最深处,不敢多看。可是每次打开抽屉拿文件,那盒药就在那里,提醒她——
他记得的。
记得她对海鲜过敏,记得她挑饭团的样子,记得她第一天来公司时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。
为什么?
——
中午休息时间,宋绵正准备去楼下买点吃的,刚站起身,就看到赵琳朝她走过来。
“宋总监。”
赵琳笑盈盈的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。
“有空吗?想跟您聊聊。”
宋绵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她想起那条短信——“赵琳在查你,小心应对。”
可是她没有理由拒绝。
“好。”
——
公司楼下的咖啡厅,两人坐在角落的位置。
赵琳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宋绵面前,笑得很亲切:“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,就买了美式,不介意吧?”
宋绵看著面前的美式,想起傅西洲那杯“多加了一份奶少糖”。
“谢谢,美式很好。”
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姐姐喜欢美式。
她不喜欢。
赵琳看著她,眼神里带著若有所思的笑意。
“宋总监这次回来,感觉变了不少。”
宋绵握杯的手紧了紧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赵琳搅动著自己的咖啡,语气轻松得像闲聊,“以前您话很少,开会也不怎么发言。这次回来感觉活泼多了,还会亲自改设计稿——周鸣可是对您赞不绝口呢。”
宋绵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而且……”
赵琳顿了顿,抬起眼看她。
“您和傅主任的感情好像也变好了。”
宋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以前你们在公司碰面,客客气气的,就像……怎么说呢,就像关系不错的同事。”赵琳笑了笑,“现在他会给您送咖啡,会帮您挡酒菜,还会在电梯里记得您对什么过敏。”
她看著宋绵,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感觉真的像未婚夫妻了。”
宋绵放下咖啡杯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赵经理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赵琳靠进椅子里,笑容不变。
“对了,我昨天整理人事档案,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。”
宋绵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宋总监您的入职时间是八年前,可是您的学历资料里,大学毕业时间是六年前。”赵琳歪了歪头,“这中间有两年空白,是我记错了吗?”
宋绵愣住了。
姐姐的档案她看过,但没注意过这个细节。
两年空白——
那是姐姐考研的时间。姐姐本科毕业后直接读了研究生,所以入职时间比本科毕业早两年。
可是这个解释,她现在不能说。
因为赵琳问的是“宋总监”。
她只能笑著说:“可能是档案录入有误吧。”
“是吗。”
赵琳没有追问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忽然说:
“宋总监,您有没有妹妹?”
宋绵的手指一抖,咖啡差点洒出来。
“我听说您有个妹妹,好像叫……宋绵?”
赵琳的笑容依旧亲切,可是那眼神让宋绵后背发凉。
“有。”
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还算稳定。
“我妹妹不常出门,赵经理怎么知道的?”
“哦,就是随口一问。”赵琳摆摆手,“前两天跟人事部的小王聊天,她说您紧急联络人写的是妹妹的名字。我就想,有妹妹真好,我独生子女,从小就想有个姐姐或妹妹。”
宋绵松了一口气,可是那口气还没吐完,赵琳下一句话就来了——
“您和妹妹长得像吗?”
宋绵看著她。
赵琳也在看她,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那改天有机会,带妹妹一起吃饭啊。”赵琳笑起来,“我请客。”
——
回到公司,宋绵瘫在椅子上,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。
赵琳在试探她。
那些问题,那些笑容,那些“随口一问”,没有一个是真的随口。
她发现了什么?
还是只是怀疑?
宋绵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。
她打开抽屉,想找颗糖压压惊。
然后她看到那张纸条。
白色的便签纸,整整齐齐地放在过敏药上面。她确定早上还没有。
她拿起来看。
熟悉的字迹,简短的一行字——
“下班后老地方,有事问你。”
没有署名。
可是她知道是谁。
宋绵握著那张纸条,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老地方。
什么时候开始,他家成了“老地方”?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