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绵握紧手中的马克杯,指尖泛白。
茶水间的光线很柔和,她却觉得刺眼。咖啡机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,掩盖不住她心跳的轰鸣。
第三天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没问题的。姐姐的办公桌她整理过无数次,姐姐的同事她只见过照片,姐姐的习惯——她从小模仿到大。
只要再撑两周,姐姐就回来了。
咖啡煮好,她端起杯子转身,整个人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。
“对不—”
话音卡在喉咙里。
傅西洲站在她面前,近得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。他没有后退,只是低头看著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著晨会后的微哑。宋绵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身后的储物柜。
“不、不用,我—”
她侧身想让开,他却已经伸出手臂,从她身后去够上层的糖浆。
整个人笼罩下来。
宋绵僵在原地,鼻尖萦绕著淡淡的雪松香。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,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。她不敢呼吸,不敢动弹,手里的咖啡杯开始发烫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他突然停住了。
宋绵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,然后慢慢下移,停在耳侧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某种不详的预感从脊背窜上来。
“你—”
他开口,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下一秒,他低下头。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她听到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:
“你不是她,对吗?”
啪。
咖啡杯从手中滑落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深色的液体溅上两人的裤脚,宋绵却感觉不到烫。
她猛地后退,后背撞上操作台,退无可退。
“傅、傅总,我—”
她想否认,想挤出一个笑,想继续扮演那个大方得体的宋锦。可是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所有谎言都卡在喉咙里。
他没有生气,没有质问,只是平静地看著她。
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。
“别紧张。”
傅西洲后退半步,给她呼吸的空间。他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,弯腰去擦裤脚上的咖啡渍。
宋绵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蹲下收拾碎片。手指刚碰到瓷片,就被他一把握住手腕。
“会划伤。”
他把她拉起来,从她手中拿走那些碎片,扔进垃圾桶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宋绵站在原地,看著这个男人蹲在地上帮她收拾残局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他会怎么做?告诉公司?告诉姐姐?
想到姐姐,她的眼眶突然发烫。
“抬头。”
她下意识照做。
傅西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手里拿著她的工牌。那张本来挂在她脖子上的工牌,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取下来了。
他看著工牌上的照片,又看看她。
“宋绵。”
他念出那个名字,语气轻得像叹息。
不是宋锦。
是宋绵。
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吓到了?”
他把工牌递还给她,宋绵机械地接过,指尖触到他的,一触即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:“我不是故意……姐姐她只是……”
编不下去了。
她能说什么?说姐姐出国进修不想让公司知道?说她只是来帮忙顶两周?说她从小模仿姐姐所以觉得没问题?
所有的借口在被他识破的那一刻,都变得苍白可笑。
傅西洲没有打断她,只是静静地等。等她说不下去,等她低下头,等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那里。
茶水间的灯光嗡嗡作响。
“别怕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没有责备,甚至带著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不说。”
宋绵猛地抬头。
傅西洲看著她,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。那里有审视,有困惑,还有一些……她不敢确定的东西。
“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向前一步。
这一次的靠近和刚才不同。刚才是不经意的,现在是刻意的。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著她,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。
“你要帮我一个忙。”
宋绵的心跳又开始失控。
她该拒绝的。她应该说“好,我现在就走,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”。她应该趁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,逃出这个茶水间,逃出这场荒谬的顶替游戏。
可是他看著她。
用那种眼神。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神。
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,他站在台上。隔著那么远的距离,她依然觉得他在看她。
“什么忙?”
她听到自己问。
傅西洲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凑近她耳边。气息拂过耳廓的瞬间,她听到一句让她在往后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想起的话:
“告诉我——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她到底爱不爱我?”
宋绵愣在原地。
咖啡渍在脚下慢慢变干,茶水间的灯光依然柔和,外面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。
可是她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。
她抬起头,对上傅西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利用,只有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——
孤独。
宋绵愣在原地。
咖啡渍在脚下慢慢变干,茶水间的灯光嗡嗡作响,傅西洲已经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个疏离的、得体的样子。
“回去工作吧。”
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宋绵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他却已经转身离开。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,对著满地狼藉,脑海中只有那句话在回荡——
她到底爱不爱我?
——
接下来的半天宋绵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。
她机械地处理文件,机械地接电话,机械地对每一个叫她“宋总监”的人微笑。幸好姐姐的部门独立,幸好这三天她已经把基本流程摸熟,幸好……没有人像傅西洲那样盯著她看。
可是每当她以为自己冷静下来了,那句话就会冒出来。
她到底爱不爱我?
他是姐姐的未婚夫。
他们订婚一年了。
他居然不知道姐姐爱不爱他?
宋绵握笔的手紧了紧,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痕迹。
中午休息时间,同事们陆续去吃饭。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盯著电脑屏幕发呆,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十年前。
那时候她十四岁,刚上高中。
开学典礼那天,学校请了优秀毕业生回来演讲。她站在班级队伍里,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,直到台上那个人开口。
“我叫傅西洲。”
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操场,低沉,清朗,带著年轻人少有的沉稳。
她抬起头。
台上站著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,阳光打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好看的轮廓。他没有拿稿子,就那么站在话筒前,目光扫过台下的学弟学妹。
扫过她的时候,停了一秒。
也许是她的错觉。
也许只是阳光太刺眼。
可是那一秒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
咚。咚。咚。
演讲结束后,她挤到人群最前面,看著他被校长、老师团团围住。她不敢上前,只敢远远地看著,记住他的名字,记住他的样子。
傅西洲。
后来她打听到了,他是当年的大学联考状元,保送国内顶尖大学,还没毕业就被知名企业预定。他是学校的传奇,是老师们嘴里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一新生,成绩中上,长相普通,唯一的标签是——
“那是宋锦的妹妹吧?”
“对,就是那个宋锦,年年年级第一那个。”
“妹妹好像没姐姐厉害啊。”
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。从记事起,她就活在姐姐的影子里。姐姐漂亮,姐姐优秀,姐姐是所有人的骄傲。
她不嫉妒姐姐。
她只是……习惯了站在阴影里。
所以那天她也只敢站在人群里,看著傅西洲被人簇拥著离开。她想,这样的人,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到了。
可是十年后。
她站在茶水间里,他站在她面前。
她顶替著姐姐的身份,他问她姐姐爱不爱他。
命运真是讽刺。
——
下班时间到了。
宋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刚走到停车场,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出口处。车灯闪了两下,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。
傅西洲的脸出现在窗口。
“上车。”
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宋绵下意识想跑。可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“放心,不会吃了你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宋绵听出了一丝无奈。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
车内空间比想像中宽敞,淡淡的雪松香包围过来。宋绵尽量把自己缩小,贴著车门坐,目光只敢看前方。
傅西洲没有马上开车。
他从后座拿过一个档案袋,递给她。
“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宋绵接过来,解开绕线的绳子。里面是一叠资料——姐姐的喜好清单,姐姐的工作备忘录,姐姐的日程安排,甚至还有一份公司重要人员的关系图。
每一页都整理得整整齐齐,上面有手写的标注。
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,心往下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她出国前留给我的。”傅西洲的声音很淡,“说如果公司有事需要对接,可以看这个。”
宋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姐姐留了这么详细的资料给未婚夫,却没有告诉他自己出国的真实原因?还是说,这些资料本就是姐姐准备给她的,只是托傅西洲转交?
她不敢问。
“你需要什么,可以从这里面找。”傅西洲继续说,“这样就不会穿帮。”
宋绵抬起头看他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侧脸被路灯的光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方向盘上,看不出情绪。
“你……”宋绵斟酌著用词,“不打算揭穿我?”
“我说了,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。
宋绵鼓起勇气,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:“为什么是我?你明明可以……可以直接找我姐,或者让别人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转过头。
车内的灯光昏暗,他的眼睛却很亮。那种亮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让她想起十年前操场上的阳光。
“因为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怎么说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:
“你看我的眼神,和她不一样。”
宋绵愣住了。
不一样?
什么意思?
她想问,可是他已经转回去,发动了车子。
“下车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,她只能推开车门。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句:
“宋绵。”
她回头。
他坐在车里,隔著半开的车窗看她。
“这件事,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。”
车窗缓缓升起,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,消失在停车场尽头。
宋绵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著那个档案袋。夜风吹过来,她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吓人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。
宋绵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公司,想把昨天没看完的资料补上。刚进门,就听到茶水间方向传来窃窃私语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,我亲眼看到的,傅主任手里拿著两杯咖啡往这边走呢。”
“给宋总监的?”
“不然还能给谁?他们不是订婚了吗?”
宋绵脚步一顿。
下一秒,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。
傅西洲走出来,手里端著两杯咖啡,西装笔挺,步伐从容。他径直走向她,仿佛没看到周围那些悄悄打量的目光。
“早。”
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。
宋绵机械地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。咖啡杯上贴著一张便条纸,写著一行字——
“你的,多加了一份奶,少糖。”
不是姐姐的口味。
是她的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平静,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可是宋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——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全公司同事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。
宋绵握著那杯咖啡,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她想起昨晚傅西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看我的眼神,和她不一样。”
现在她确定,自己的眼神一定很不一样。
因为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。
“谢谢傅主任。”
她听到自己用姐姐的声音说,得体,大方,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傅西洲点点头,转身离开,仿佛真的只是顺路给未婚妻送杯咖啡。
可是那杯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,烫得她想尖叫。
——
上午的会议宋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坐在会议桌前,假装认真做笔记,实际上一直在偷看坐在对面的傅西洲。他正在发言,语速不快不慢,条理清晰,偶尔停顿下来看向汇报的人,目光专注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没有看她。
一次都没有。
就好像早上那杯咖啡真的只是举手之劳。
宋绵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。
——
午餐时间。
宋绵本想躲去楼下便利店随便吃点,刚起身就被部门的几个同事围住了。
“宋总监,一起吃饭吧!”
“对啊对啊,您回来之后还没好好聚过呢!”
“楼下新开了一家川菜馆,听说特别正宗!”
宋绵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姐姐以前怎么应对这种情况的?她努力回想,却发现姐姐在家很少提公司的事。她只知道姐姐是总监,管十几个人,大家都很服她。
“那个……我……”
“走吧走吧!”热情的同事已经开始帮她收拾桌面。
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一起吧。”
宋绵转头。
傅西洲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著文件,像是恰好路过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她脸上:“正好有件事要跟你确认。”
同事们瞬间沸腾了。
“哎呀傅主任来接人了!”
“那我们是不是不该当电灯泡?”
“没事没事,一起吃饭嘛,订了婚还怕什么!”
宋绵被簇拥著往电梯走,身边是傅西洲,身后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。她偷偷抬眼看他,他面无表情,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午餐。
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——
川菜馆的包间里,十几个人围成一桌。
宋绵被安排在傅西洲旁边,对面是部门的几个骨干。菜一道接一道地上,水煮鱼、辣子鸡、毛血旺,满桌子红彤彤的,看得她额头冒汗。
她不是不能吃辣。
是特别能吃辣。
这是她和姐姐为数不多的不同——姐姐口味清淡,她无辣不欢。在家做饭的时候,姐姐总会迁就她,菜里多放一点辣椒,然后自己不动筷子。
可是现在……
她看著面前那盆水煮鱼,犹豫了。
姐姐不能吃辣。
她得装。
筷子伸向旁边的清炒时蔬,刚夹起一筷子,就听到傅西洲的声音:
“尝尝这个。”
他夹了一块鱼片,放进她碗里。
宋绵一愣。
全桌人的目光都看过来,带著善意的调侃。
“傅主任好体贴啊!”
“宋总监真幸福!”
宋绵低下头,看著碗里那块鱼片,硬著头皮咬了一口。
辣味在舌尖炸开。
好吃。
她忍住想再来一块的冲动,低头扒饭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接下来的菜,每一道都会“恰好”转到她面前。傅西洲总会在她犹豫的时候,用公筷夹一点放进她碗里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。
水煮鱼。辣子鸡。毛血旺。
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。
每一样都是姐姐不会碰的。
宋绵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——
直到那盘香菜拌牛肉出现。
宋绵看著那盘菜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她讨厌香菜。
从小就讨厌。
那种味道对她来说就像毒药,闻到都想吐。可是姐姐喜欢,姐姐说香菜是灵魂,什么菜不加香菜都少点意思。
筷子在桌面上方停顿了一秒。
她深吸一口气,夹向那盘菜——
一只手伸过来,把那盘菜端走了。
“这个不新鲜。”
傅西洲面不改色地把菜放到自己另一边,离她最远的位置。
“让服务员换一盘。”
全桌安静了一秒。
坐在对面的赵琳笑了:“傅主任对宋总监真好,连菜新不新鲜都管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,笑容也很得体,可是宋绵注意到她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那种眼神让人不太舒服。
——
接下来的饭局波澜不惊。
直到那盘水煮鱼再次转到面前。
宋绵已经吃了好几块,实在忍不住想再来一块。筷子伸出去,刚夹住一块鱼片,对面的赵琳突然开口:
“宋总监。”
宋绵抬头。
赵琳笑盈盈地看著她,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我记得您以前不是最讨厌吃辣吗?上次部门聚餐,您说吃辣会长痘痘,一口都没碰。怎么今天这道水煮鱼吃了这么多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。
宋绵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说什么?说自己不是姐姐?说自己顶替姐姐上班?还是说姐姐其实不讨厌辣,只是为了形象才那样说?
哪个答案都不对。
她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“是我让她尝试的。”
身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。
傅西洲放下筷子,看向赵琳,语气淡然得像在谈论天气:“她最近压力大,吃点辣能开胃。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桌:“人的口味会变,有什么问题吗?”
赵琳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当然没问题,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神却在宋绵和傅西洲之间来回打量。
那种打量让宋绵如坐针毡。
——
饭局结束后,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宋绵刻意放慢脚步,想等傅西洲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——为什么帮她解围?为什么知道她爱吃辣?为什么记得她讨厌香菜?
可是他没有给她机会。
他擦肩而过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是宋绵看清了。
那里有警告。
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——
像是维护。
——
回到工位,宋绵瘫在椅子上,盯著天花板发呆。
她想起那杯多加了一份奶少糖的咖啡。想起那些“恰好”转到她面前的辣菜。想起被端走的香菜拌牛肉。
他是故意的吗?
还是只是——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赵琳会查你。小心。”
没有署名。
可是她知道是谁。
宋绵握紧手机,心跳如雷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市场部办公室。
赵琳坐在电脑前,打开公司内部系统,调出宋锦的人事档案。
照片、履历、入职时间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可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她想起饭桌上那一幕——宋锦的眼神,慌乱,无措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宋锦。
那个永远从容、永远得体、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宋锦,不会露出那种表情。
赵琳瞇起眼睛。
她点开搜索框,输入一个名字——
宋绵。
下班后,宋绵的手机响了。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四个字,没有称呼,没有解释。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,然后站起身,假装若无其事地往电梯方向走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轿厢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找她做什么?
因为中午的事?还是因为那条短信?
电梯到达二十八楼,门开的瞬间,她下意识挺直了背。
——
傅西洲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宋绵敲门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她看到傅西洲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衬得他的侧脸有些孤寂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坐。”
宋绵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得像来面试的学生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宋绵开始不安。她打量著这间办公室——简洁,冷色调,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著档案盒,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。没有照片,没有私人物品,像样板间。
不像一个有未婚妻的人。
“她最近打电话了吗?”
傅西洲突然开口,宋绵吓了一跳。
他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打、打了。”
宋绵结巴了一下。
“说了什么?”
说什么?说姐姐的电话她接了三次,每次都像对台词——
“工作顺利吗?”“还行。”“傅西洲呢?”“也还好。”“那就好。”
没有关心,没有想念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。
宋绵垂下眼帘,选择性地挑了一些话说:“姐姐说这边项目进展顺利,可能比预计时间提前回来。还问了您的身体,说最近换季,让您注意保暖。”
她说谎了。
姐姐没有问他的身体,没有让他注意保暖。姐姐只问了工作。
可是她看到傅西洲的眼神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微微亮了一下。
那道光让她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他问。
宋绵咬了咬嘴唇:“还有……姐姐说很想您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又是一个谎言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。是不忍心看他失望?还是……还是想在那双眼睛里,多看到一点光?
傅西洲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长,长到她开始心虚。
“是吗。”
他轻轻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。
——
沉默蔓延了几秒。
傅西洲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著她。
“你知道吗,我们订婚一年,她从来没说过想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她永远得体,永远周全,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。她会记住给我准备生日礼物,会在公司年会上挽著我的手微笑,会在我出差回来的时候说一句‘辛苦了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”
宋绵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挺拔的身影看起来很孤独。
她想说什么,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她爱我吗?”
傅西洲转过身,隔著半间办公室的距离看著她。
“你是她妹妹,你应该知道。”
宋绵张了张嘴。
她想起姐姐出国前的那个晚上。姐姐收拾行李,她靠在门框上问:“姐,你真的要跟傅西洲结婚吗?”
姐姐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不然呢?”
“你爱他吗?”
姐姐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她,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,可是宋绵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绵绵,婚姻不一定需要爱。合适就够了。”
合适。
就够了。
宋绵当时不懂。现在看著傅西洲的眼睛,她忽然懂了。
姐姐不爱他。
从来不爱。
“她……”
宋绵的声音发涩。
她想说实话。想告诉他,姐姐不爱他,姐姐只是觉得他合适。想告诉他,不要再等了,不要再问了,不要再露出那种让人心疼的眼神。
可是话到嘴边,她想起姐姐抚养她长大的这些年。想起姐姐省吃俭用供她读书。想起姐姐说“绵绵,你要争气,不要像我一样活得那么累”。
她说不出口。
“她很在意您。”
她听到自己说。
“只是……只是不善表达。”
傅西洲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深,深到她不敢对视。
——
“是吗。”
他又说了这两个字。
然后他走回办公桌,拿起一个档案袋递给她。
“这是她留下的一些工作资料,你应该用得上。还有——”
他指著茶几上的一个纸袋:“晚饭,顺便买的。”
宋绵低头看去,纸袋上印著她最爱吃的那家粥店的logo。
她愣住了。
那家店在城西,离公司很远。
不顺路。
她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听到傅西洲说:
“回去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,她只能站起身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:
“宋绵。”
她回头。
傅西洲站在办公桌前,灯光在他身后打出一圈光晕。
“她打电话来的时候……如果提到我,告诉我。”
不是命令。
是请求。
宋绵点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——
走廊里很安静。
宋绵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来,靠著墙。
她手里还攥著那个档案袋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耳边回荡著他刚才的话——
“那你呢?如果你是她,你会怎么做?”
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她愣住了。
直到现在,她还在愣。
如果我是她?
如果我是她,我会每天给他打电话,告诉他我想他。我会在他出差回来的时候去机场接他,给他一个拥抱。我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宵夜,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揉太阳穴。我会爱他爱得让全世界都知道。
可是。
我不是她。
宋绵闭上眼睛,感觉眼眶有些发烫。
十年了。
从操场上那一眼到现在,十年了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站在台上发光的少年。可是命运让她再次遇见他,用最讽刺的方式——
以姐姐替身的身份。
以未婚妻妹妹的身份。
以一个连说“我喜欢你”的资格都没有的身份。
她靠著墙,无声地问自己:
如果我是她,我会怎么做?
我会爱他。
我会用尽全力爱他。
可是,我不是她。
——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宋绵低头看。
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赵琳在查你。小心应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