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第 365 章

宋绵握紧手中的马克杯,指尖泛白。

茶水间的光线很柔和,她却觉得刺眼。咖啡机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,掩盖不住她心跳的轰鸣。

第三天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没问题的。姐姐的办公桌她整理过无数次,姐姐的同事她只见过照片,姐姐的习惯——她从小模仿到大。

只要再撑两周,姐姐就回来了。

咖啡煮好,她端起杯子转身,整个人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。

“对不—”

话音卡在喉咙里。

傅西洲站在她面前,近得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。他没有后退,只是低头看著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“需要帮忙吗?”

他的声音低沉,带著晨会后的微哑。宋绵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身后的储物柜。

“不、不用,我—”

她侧身想让开,他却已经伸出手臂,从她身后去够上层的糖浆。

整个人笼罩下来。

宋绵僵在原地,鼻尖萦绕著淡淡的雪松香。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,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。她不敢呼吸,不敢动弹,手里的咖啡杯开始发烫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他突然停住了。

宋绵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,然后慢慢下移,停在耳侧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某种不详的预感从脊背窜上来。

“你—”

他开口,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下一秒,他低下头。
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她听到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:

“你不是她,对吗?”

啪。

咖啡杯从手中滑落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深色的液体溅上两人的裤脚,宋绵却感觉不到烫。

她猛地后退,后背撞上操作台,退无可退。

“傅、傅总,我—”

她想否认,想挤出一个笑,想继续扮演那个大方得体的宋锦。可是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所有谎言都卡在喉咙里。

他没有生气,没有质问,只是平静地看著她。

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。

“别紧张。”

傅西洲后退半步,给她呼吸的空间。他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,弯腰去擦裤脚上的咖啡渍。

宋绵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蹲下收拾碎片。手指刚碰到瓷片,就被他一把握住手腕。

“会划伤。”

他把她拉起来,从她手中拿走那些碎片,扔进垃圾桶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
宋绵站在原地,看著这个男人蹲在地上帮她收拾残局,大脑一片空白。

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他会怎么做?告诉公司?告诉姐姐?

想到姐姐,她的眼眶突然发烫。

“抬头。”

她下意识照做。

傅西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手里拿著她的工牌。那张本来挂在她脖子上的工牌,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取下来了。

他看著工牌上的照片,又看看她。

“宋绵。”

他念出那个名字,语气轻得像叹息。

不是宋锦。

是宋绵。

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“吓到了?”

他把工牌递还给她,宋绵机械地接过,指尖触到他的,一触即分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:“我不是故意……姐姐她只是……”

编不下去了。

她能说什么?说姐姐出国进修不想让公司知道?说她只是来帮忙顶两周?说她从小模仿姐姐所以觉得没问题?

所有的借口在被他识破的那一刻,都变得苍白可笑。

傅西洲没有打断她,只是静静地等。等她说不下去,等她低下头,等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那里。

茶水间的灯光嗡嗡作响。

“别怕。”
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没有责备,甚至带著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。

“我不说。”

宋绵猛地抬头。

傅西洲看著她,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。那里有审视,有困惑,还有一些……她不敢确定的东西。

“但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向前一步。

这一次的靠近和刚才不同。刚才是不经意的,现在是刻意的。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著她,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。

“你要帮我一个忙。”

宋绵的心跳又开始失控。

她该拒绝的。她应该说“好,我现在就走,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”。她应该趁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,逃出这个茶水间,逃出这场荒谬的顶替游戏。

可是他看著她。

用那种眼神。
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神。

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,他站在台上。隔著那么远的距离,她依然觉得他在看她。

“什么忙?”

她听到自己问。

傅西洲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低下头,凑近她耳边。气息拂过耳廓的瞬间,她听到一句让她在往后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想起的话:

“告诉我——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
“她到底爱不爱我?”

宋绵愣在原地。

咖啡渍在脚下慢慢变干,茶水间的灯光依然柔和,外面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。

可是她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。

她抬起头,对上傅西洲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利用,只有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——

孤独。

宋绵愣在原地。

咖啡渍在脚下慢慢变干,茶水间的灯光嗡嗡作响,傅西洲已经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个疏离的、得体的样子。

“回去工作吧。”

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宋绵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他却已经转身离开。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她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,对著满地狼藉,脑海中只有那句话在回荡——

她到底爱不爱我?

——

接下来的半天宋绵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。

她机械地处理文件,机械地接电话,机械地对每一个叫她“宋总监”的人微笑。幸好姐姐的部门独立,幸好这三天她已经把基本流程摸熟,幸好……没有人像傅西洲那样盯著她看。

可是每当她以为自己冷静下来了,那句话就会冒出来。

她到底爱不爱我?

他是姐姐的未婚夫。

他们订婚一年了。

他居然不知道姐姐爱不爱他?

宋绵握笔的手紧了紧,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痕迹。

中午休息时间,同事们陆续去吃饭。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盯著电脑屏幕发呆,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
十年前。

那时候她十四岁,刚上高中。

开学典礼那天,学校请了优秀毕业生回来演讲。她站在班级队伍里,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,直到台上那个人开口。

“我叫傅西洲。”

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操场,低沉,清朗,带著年轻人少有的沉稳。

她抬起头。

台上站著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,阳光打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好看的轮廓。他没有拿稿子,就那么站在话筒前,目光扫过台下的学弟学妹。

扫过她的时候,停了一秒。

也许是她的错觉。

也许只是阳光太刺眼。

可是那一秒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

咚。咚。咚。

演讲结束后,她挤到人群最前面,看著他被校长、老师团团围住。她不敢上前,只敢远远地看著,记住他的名字,记住他的样子。

傅西洲。

后来她打听到了,他是当年的大学联考状元,保送国内顶尖大学,还没毕业就被知名企业预定。他是学校的传奇,是老师们嘴里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
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一新生,成绩中上,长相普通,唯一的标签是——

“那是宋锦的妹妹吧?”

“对,就是那个宋锦,年年年级第一那个。”

“妹妹好像没姐姐厉害啊。”

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。从记事起,她就活在姐姐的影子里。姐姐漂亮,姐姐优秀,姐姐是所有人的骄傲。

她不嫉妒姐姐。

她只是……习惯了站在阴影里。

所以那天她也只敢站在人群里,看著傅西洲被人簇拥著离开。她想,这样的人,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到了。

可是十年后。

她站在茶水间里,他站在她面前。

她顶替著姐姐的身份,他问她姐姐爱不爱他。

命运真是讽刺。

——

下班时间到了。

宋绵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刚走到停车场,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出口处。车灯闪了两下,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。

傅西洲的脸出现在窗口。

“上车。”

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
宋绵下意识想跑。可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
“放心,不会吃了你。”

他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宋绵听出了一丝无奈。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

车内空间比想像中宽敞,淡淡的雪松香包围过来。宋绵尽量把自己缩小,贴著车门坐,目光只敢看前方。

傅西洲没有马上开车。

他从后座拿过一个档案袋,递给她。

“什么?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宋绵接过来,解开绕线的绳子。里面是一叠资料——姐姐的喜好清单,姐姐的工作备忘录,姐姐的日程安排,甚至还有一份公司重要人员的关系图。

每一页都整理得整整齐齐,上面有手写的标注。

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,心往下沉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她出国前留给我的。”傅西洲的声音很淡,“说如果公司有事需要对接,可以看这个。”

宋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姐姐留了这么详细的资料给未婚夫,却没有告诉他自己出国的真实原因?还是说,这些资料本就是姐姐准备给她的,只是托傅西洲转交?

她不敢问。

“你需要什么,可以从这里面找。”傅西洲继续说,“这样就不会穿帮。”

宋绵抬起头看他。

他坐在驾驶座上,侧脸被路灯的光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方向盘上,看不出情绪。

“你……”宋绵斟酌著用词,“不打算揭穿我?”

“我说了,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沉默。

宋绵鼓起勇气,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:“为什么是我?你明明可以……可以直接找我姐,或者让别人来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转过头。

车内的灯光昏暗,他的眼睛却很亮。那种亮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让她想起十年前操场上的阳光。

“因为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怎么说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:

“你看我的眼神,和她不一样。”

宋绵愣住了。

不一样?

什么意思?

她想问,可是他已经转回去,发动了车子。

“下车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,她只能推开车门。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句:

“宋绵。”

她回头。

他坐在车里,隔著半开的车窗看她。

“这件事,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。”

车窗缓缓升起,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,消失在停车场尽头。

宋绵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著那个档案袋。夜风吹过来,她发现自己的耳朵烫得吓人。

——

第二天早上。

宋绵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公司,想把昨天没看完的资料补上。刚进门,就听到茶水间方向传来窃窃私语。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真的,我亲眼看到的,傅主任手里拿著两杯咖啡往这边走呢。”

“给宋总监的?”

“不然还能给谁?他们不是订婚了吗?”

宋绵脚步一顿。

下一秒,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。

傅西洲走出来,手里端著两杯咖啡,西装笔挺,步伐从容。他径直走向她,仿佛没看到周围那些悄悄打量的目光。

“早。”

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。

宋绵机械地接过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。咖啡杯上贴著一张便条纸,写著一行字——

“你的,多加了一份奶,少糖。”

不是姐姐的口味。

是她的。
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
他的眼神平静,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可是宋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——

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全公司同事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。

宋绵握著那杯咖啡,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她想起昨晚傅西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看我的眼神,和她不一样。”

现在她确定,自己的眼神一定很不一样。

因为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。

“谢谢傅主任。”

她听到自己用姐姐的声音说,得体,大方,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
傅西洲点点头,转身离开,仿佛真的只是顺路给未婚妻送杯咖啡。

可是那杯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掌心,烫得她想尖叫。

——

上午的会议宋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她坐在会议桌前,假装认真做笔记,实际上一直在偷看坐在对面的傅西洲。他正在发言,语速不快不慢,条理清晰,偶尔停顿下来看向汇报的人,目光专注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他没有看她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就好像早上那杯咖啡真的只是举手之劳。

宋绵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。

——

午餐时间。

宋绵本想躲去楼下便利店随便吃点,刚起身就被部门的几个同事围住了。

“宋总监,一起吃饭吧!”

“对啊对啊,您回来之后还没好好聚过呢!”

“楼下新开了一家川菜馆,听说特别正宗!”

宋绵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姐姐以前怎么应对这种情况的?她努力回想,却发现姐姐在家很少提公司的事。她只知道姐姐是总监,管十几个人,大家都很服她。

“那个……我……”

“走吧走吧!”热情的同事已经开始帮她收拾桌面。

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一起吧。”

宋绵转头。

傅西洲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著文件,像是恰好路过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她脸上:“正好有件事要跟你确认。”

同事们瞬间沸腾了。

“哎呀傅主任来接人了!”

“那我们是不是不该当电灯泡?”

“没事没事,一起吃饭嘛,订了婚还怕什么!”

宋绵被簇拥著往电梯走,身边是傅西洲,身后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。她偷偷抬眼看他,他面无表情,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午餐。

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
——

川菜馆的包间里,十几个人围成一桌。

宋绵被安排在傅西洲旁边,对面是部门的几个骨干。菜一道接一道地上,水煮鱼、辣子鸡、毛血旺,满桌子红彤彤的,看得她额头冒汗。

她不是不能吃辣。

是特别能吃辣。

这是她和姐姐为数不多的不同——姐姐口味清淡,她无辣不欢。在家做饭的时候,姐姐总会迁就她,菜里多放一点辣椒,然后自己不动筷子。

可是现在……

她看著面前那盆水煮鱼,犹豫了。

姐姐不能吃辣。

她得装。

筷子伸向旁边的清炒时蔬,刚夹起一筷子,就听到傅西洲的声音:

“尝尝这个。”

他夹了一块鱼片,放进她碗里。

宋绵一愣。

全桌人的目光都看过来,带著善意的调侃。

“傅主任好体贴啊!”

“宋总监真幸福!”

宋绵低下头,看著碗里那块鱼片,硬著头皮咬了一口。

辣味在舌尖炸开。

好吃。

她忍住想再来一块的冲动,低头扒饭。
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接下来的菜,每一道都会“恰好”转到她面前。傅西洲总会在她犹豫的时候,用公筷夹一点放进她碗里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。

水煮鱼。辣子鸡。毛血旺。

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。

每一样都是姐姐不会碰的。

宋绵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
——

直到那盘香菜拌牛肉出现。

宋绵看著那盘菜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她讨厌香菜。

从小就讨厌。

那种味道对她来说就像毒药,闻到都想吐。可是姐姐喜欢,姐姐说香菜是灵魂,什么菜不加香菜都少点意思。

筷子在桌面上方停顿了一秒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夹向那盘菜——

一只手伸过来,把那盘菜端走了。

“这个不新鲜。”

傅西洲面不改色地把菜放到自己另一边,离她最远的位置。

“让服务员换一盘。”

全桌安静了一秒。

坐在对面的赵琳笑了:“傅主任对宋总监真好,连菜新不新鲜都管。”

她的语气很轻,笑容也很得体,可是宋绵注意到她的眼神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
那种眼神让人不太舒服。

——

接下来的饭局波澜不惊。

直到那盘水煮鱼再次转到面前。

宋绵已经吃了好几块,实在忍不住想再来一块。筷子伸出去,刚夹住一块鱼片,对面的赵琳突然开口:

“宋总监。”

宋绵抬头。

赵琳笑盈盈地看著她,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我记得您以前不是最讨厌吃辣吗?上次部门聚餐,您说吃辣会长痘痘,一口都没碰。怎么今天这道水煮鱼吃了这么多?”
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。

宋绵僵住了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说什么?说自己不是姐姐?说自己顶替姐姐上班?还是说姐姐其实不讨厌辣,只是为了形象才那样说?

哪个答案都不对。

她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三秒。

“是我让她尝试的。”

身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。

傅西洲放下筷子,看向赵琳,语气淡然得像在谈论天气:“她最近压力大,吃点辣能开胃。况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桌:“人的口味会变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赵琳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“当然没问题,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神却在宋绵和傅西洲之间来回打量。

那种打量让宋绵如坐针毡。

——

饭局结束后,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
宋绵刻意放慢脚步,想等傅西洲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——为什么帮她解围?为什么知道她爱吃辣?为什么记得她讨厌香菜?

可是他没有给她机会。

他擦肩而过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
可是宋绵看清了。

那里有警告。

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的东西——

像是维护。

——

回到工位,宋绵瘫在椅子上,盯著天花板发呆。

她想起那杯多加了一份奶少糖的咖啡。想起那些“恰好”转到她面前的辣菜。想起被端走的香菜拌牛肉。

他是故意的吗?

还是只是——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
“赵琳会查你。小心。”

没有署名。

可是她知道是谁。

宋绵握紧手机,心跳如雷。

——

与此同时,市场部办公室。

赵琳坐在电脑前,打开公司内部系统,调出宋锦的人事档案。

照片、履历、入职时间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

可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
她想起饭桌上那一幕——宋锦的眼神,慌乱,无措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宋锦。

那个永远从容、永远得体、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宋锦,不会露出那种表情。

赵琳瞇起眼睛。

她点开搜索框,输入一个名字——

宋绵。

下班后,宋绵的手机响了。
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
四个字,没有称呼,没有解释。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,然后站起身,假装若无其事地往电梯方向走。
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轿厢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他找她做什么?

因为中午的事?还是因为那条短信?

电梯到达二十八楼,门开的瞬间,她下意识挺直了背。

——

傅西洲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
宋绵敲门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推开门,她看到傅西洲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衬得他的侧脸有些孤寂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“坐。”

宋绵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得像来面试的学生。

一分钟。

两分钟。

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
宋绵开始不安。她打量著这间办公室——简洁,冷色调,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著档案盒,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。没有照片,没有私人物品,像样板间。

不像一个有未婚妻的人。

“她最近打电话了吗?”

傅西洲突然开口,宋绵吓了一跳。

他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
“打、打了。”

宋绵结巴了一下。

“说了什么?”

说什么?说姐姐的电话她接了三次,每次都像对台词——

“工作顺利吗?”“还行。”“傅西洲呢?”“也还好。”“那就好。”

没有关心,没有想念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。

宋绵垂下眼帘,选择性地挑了一些话说:“姐姐说这边项目进展顺利,可能比预计时间提前回来。还问了您的身体,说最近换季,让您注意保暖。”

她说谎了。

姐姐没有问他的身体,没有让他注意保暖。姐姐只问了工作。

可是她看到傅西洲的眼神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微微亮了一下。

那道光让她的心揪了一下。

“还有呢?”

他问。

宋绵咬了咬嘴唇:“还有……姐姐说很想您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
又是一个谎言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。是不忍心看他失望?还是……还是想在那双眼睛里,多看到一点光?

傅西洲看著她。

那目光很长,长到她开始心虚。

“是吗。”

他轻轻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。

——

沉默蔓延了几秒。

傅西洲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著她。

“你知道吗,我们订婚一年,她从来没说过想我。”

他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她永远得体,永远周全,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。她会记住给我准备生日礼物,会在公司年会上挽著我的手微笑,会在我出差回来的时候说一句‘辛苦了’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是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”

宋绵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挺拔的身影看起来很孤独。

她想说什么,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“她爱我吗?”

傅西洲转过身,隔著半间办公室的距离看著她。

“你是她妹妹,你应该知道。”

宋绵张了张嘴。

她想起姐姐出国前的那个晚上。姐姐收拾行李,她靠在门框上问:“姐,你真的要跟傅西洲结婚吗?”

姐姐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不然呢?”

“你爱他吗?”

姐姐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她,笑了。

那笑容很好看,可是宋绵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绵绵,婚姻不一定需要爱。合适就够了。”

合适。

就够了。

宋绵当时不懂。现在看著傅西洲的眼睛,她忽然懂了。

姐姐不爱他。

从来不爱。

“她……”

宋绵的声音发涩。

她想说实话。想告诉他,姐姐不爱他,姐姐只是觉得他合适。想告诉他,不要再等了,不要再问了,不要再露出那种让人心疼的眼神。

可是话到嘴边,她想起姐姐抚养她长大的这些年。想起姐姐省吃俭用供她读书。想起姐姐说“绵绵,你要争气,不要像我一样活得那么累”。

她说不出口。

“她很在意您。”

她听到自己说。

“只是……只是不善表达。”

傅西洲看著她。

那目光太深,深到她不敢对视。

——

“是吗。”

他又说了这两个字。

然后他走回办公桌,拿起一个档案袋递给她。

“这是她留下的一些工作资料,你应该用得上。还有——”

他指著茶几上的一个纸袋:“晚饭,顺便买的。”

宋绵低头看去,纸袋上印著她最爱吃的那家粥店的logo。

她愣住了。

那家店在城西,离公司很远。

不顺路。

她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听到傅西洲说:

“回去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,她只能站起身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:

“宋绵。”

她回头。

傅西洲站在办公桌前,灯光在他身后打出一圈光晕。

“她打电话来的时候……如果提到我,告诉我。”

不是命令。

是请求。

宋绵点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
——

走廊里很安静。

宋绵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来,靠著墙。

她手里还攥著那个档案袋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
耳边回荡著他刚才的话——

“那你呢?如果你是她,你会怎么做?”

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她愣住了。

直到现在,她还在愣。

如果我是她?

如果我是她,我会每天给他打电话,告诉他我想他。我会在他出差回来的时候去机场接他,给他一个拥抱。我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宵夜,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揉太阳穴。我会爱他爱得让全世界都知道。

可是。

我不是她。

宋绵闭上眼睛,感觉眼眶有些发烫。

十年了。

从操场上那一眼到现在,十年了。

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站在台上发光的少年。可是命运让她再次遇见他,用最讽刺的方式——

以姐姐替身的身份。

以未婚妻妹妹的身份。

以一个连说“我喜欢你”的资格都没有的身份。

她靠著墙,无声地问自己:

如果我是她,我会怎么做?

我会爱他。

我会用尽全力爱他。

可是,我不是她。

——
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
宋绵低头看。

是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
“赵琳在查你。小心应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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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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