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立军往前探了探身子,离玻璃更近。
“我告诉你,不是意外。”他声音压低了,“是有人害的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没动。
“谁?”
赵立军看著她,那眼神像在看猎物。
“你公司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的合伙人。”
她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名字。方明朗?技术总监?还是——
“陈启明。”赵立军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她看到他在笑,“认识吗?”
她不认识。但老韩说过这个名字——五年前泄密的人,她公司的前合伙人。
“五年前,你爸发现公司的技术资料在往外泄露。他开始查,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。”赵立军声音很慢,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,“然后他出了车祸。刹车失灵,从高架上冲下去,当场死亡。”
她握著电话的手在抖。
“你爸死的时候,手里还握著一个U盘。”赵立军看著她,“里面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接到电话,赶到医院的时候,她爸已经走了。警察说是意外,刹车保养不当。她信了。她妈也信了。葬礼之后,她接手公司,再也没想过这件事。
“U盘里是你公司的泄密记录。”赵立军说,“陈启明卖给我的第一批资料,全在里面。你爸查到之后,想报警,但没来得及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五年前。她爸死的那天晚上,她在公司加班。他打过电话给她,她没接,因为在开会。后来她回过去,没人接。她以为他在忙。
他不是在忙。他是快死了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”她睁开眼,看著赵立军,“想换什么?”
赵立军笑了。
“程总果然是聪明人。”他往后靠了靠,“减刑。我告诉你真相,你帮我作证,说我配合调查。”
她看著他,很久没说话。
探视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头顶灯管的电流声。
“他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陈启明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赵立军描述了一遍。她不认识这个人,但她记住了那张脸。
“他在哪?”
赵立军摇头:“不知道。五年前就跑了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他当年是怎么把资料卖给我的——”
她听著,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走出探视室的时候,她的腿在发软。
周牧野扶住她,把她带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她坐在那里,手撑著头,很久没说话。
他在旁边坐下,没说话,就陪著。
“我爸——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不是意外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热。
“他死之前打过电话给我,我没接。”她声音发抖,“我在开会。我在开会,他快死了,我没接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程予安。”他叫她,声音很低,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听不进去。这种时候,什么话都听不进去。他就不说了,只是坐在旁边,握著她的手,陪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她问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红血丝,有泪光,还有她藏不住的痛苦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这是真话。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信你。”
调查开始了。
老韩那边调出五年前的档案,发现当年她爸的车祸确实有很多疑点——刹车失灵的原因没查清楚,现场的监控正好坏了,保险公司赔偿之后就结案了。
周牧野陪著她,一条一条线索往下查。查到第三天,他们找到了当年负责维修她爸车子的修理厂。那家店已经关了,但老板还在,在另一个城市开洗车店。
他们连夜赶过去。
老板一开始不说实话,周牧野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他就全招了——五年前有人出钱让他动手脚,说是车主仇家,给的钱够他关店跑路。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,只记得长相。
那张脸,和赵立军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陈启明。
第五天,他们在老韩的办公室里,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。
五年前,陈启明和赵立军勾结,泄露公司技术资料。她爸发现之后,陈启明找人害了他,然后消失。五年后,陈启明又出现了,用同样的手法,再次泄露资料给赵立军。
同一条线,同一个人。
她坐在那里,看著桌上的资料,很久没说话。
周牧野站在她身后,手放在她肩膀上。
“抓到他的。”他说,“我保证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她这些日子越来越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是心疼;不是愧疚,是承诺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真相大白那天,她去了她爸的墓地。
天气很好,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墓碑上。墓碑上的照片是她爸年轻时候的样子,笑得很开朗。
她蹲下来,把一束花放在墓前。
“爸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对不起,这么久才来看您。”
风吹过来,墓碑前的草动了动。
“当年那个害您的人,我找到了。”她说,“他跑不掉的。我保证。”
她蹲在那里,说了很久。说公司的事,说这几年的事,说她终于知道真相的事。说到最后,她声音哽住了。
“我挺想您的。”她说。
身后不远的地方,他远远站著。
她来的时候他开车送她,到了墓园门口,她说想一个人进去。他就停在门口,没跟进来。但她知道他在那里,一直站在那,等著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墓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,离她很远,远到看不清脸。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著她,一定在她需要的时候随时过来。
她转回头,看著墓碑上的照片。
“爸,”她说,“有个人在那边等我。他是个很好的人,用命保护我的那种。”
风吹过来,把她头发吹乱了。
“下次带他来见您。”
她站起来,在墓前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往门口走。
他看到她走过来,往前迎了几步,停住。
她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。那张脸上还有没好全的伤口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有光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帮我找到真相。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但她看到他眼睛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彻底松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把她拉进怀里。
这一次的拥抱很轻,轻得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他的手环著她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,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孩。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著他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很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动了一下。
他松开手,低头看她。
她抬头,正要说话——
“程予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低。
她等著。
他看著她,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。有不舍,有挣扎,还有她读不懂的复杂。
“任务真的结束了。”他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她愣在那里。
阳光很好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但她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。那光还在,但变了——多了很多她不想看到的东西。
她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“这次,”她说,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就站在那里,看著他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睛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不舍,不是难过,是笃定。
他知道那眼神。
那是她每次做重大决定时的眼神。公司最难的时候,她这样看过董事会;被人威胁的时候,她这样看过赵立军;现在,她这样看著他。
她已经决定了。
他看著她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。
她的眼睛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他在收拾行李。
东西不多。几件衣服,一本看到一半的书,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剃须刀,还有那张照片——五年前她在医院照顾他的背影,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出来的,装在一个简单的木框里。
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背包,书放在衣服上面,剃须刀塞进侧袋。最后拿起那个相框,看了一会儿,放进背包最里层。
她靠在门框上,看著他做这些,没说话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拉链拉上的声音。
他背起背包,转过身,看著她。
她也看著他。
“那个——”他开口。
“小七呢?”她同时说。
他愣了一下:“在客厅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——昨晚没睡好,她也没睡好。
“程予安。”他叫她。
她抬头。
他看著她,那眼神里有很多话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小七留下来,替我照顾它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小七是他在路边捡的流浪猫,养了三个月,黏她比黏他多。她以为他会带走。
“它比较喜欢你。”他说,嘴角动了一下,“而且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她知道。
而且它能陪著你。
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白色的,很普通,没有写任何字。
“等我走了再看。”他说。
她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信封很轻,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
他看著她,她也看著他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谁都没动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客厅里的钟在走,一下一下,但她听不见。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他的呼吸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没动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把她拉进怀里。
这一次的拥抱很紧,紧得像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克制都补回来。他的手臂环著她,一只手按在她后背,一只手托著她后脑,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。她听到他的心跳,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——皂香,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动了一下。
她抬头。
他低头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不舍,心疼,还有她从没见过的温柔。
他慢慢低下头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。很轻,轻得像羽毛拂过。
然后是眼睛。左眼,右眼。然后是鼻尖。
最后停在离她嘴唇很近的地方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一下一下,拂在她脸上。他的嘴唇就在那里,很近,近到只差一厘米。
她等了很久。
他没动。
她睁开眼,看到他正看著她,那眼睛里有笑意,还有她读不懂的克制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到时候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她的脸红了。
他松开她,拿起背包,走到门口。
她跟在后面。
他拉开门,站在门口,回头看她。
“别送了。”他说。
她站在玄关,手里还握著那个信封,看著他。
他看著她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慢慢关上。
她看到他在门缝里看著她,那眼睛里有不舍,有心疼,有太多说不出的话。
电梯门关上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著那扇银灰色的门,一动不动。
楼层显示的数字在变。15,14,13,12——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没出声,就站在那里,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。手里的信封被握得变了形,但她没松开。
电梯到一楼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他不会回头——因为回头就舍不得走了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,又亮,又熄。
然后她关上门,走回客厅。
小七蹲在沙发上,看著她,喵了一声。
她坐下来,小七跳到她腿上,蹭了蹭她的手。她摸著小七的毛,看著茶几上那个信封。
信封很普通,白色,没写字。
她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五年前,医院里,她站在病床边的背影。那时候她还年轻,穿著那件常穿的灰色风衣,头发扎起来,正低头看著病床上的人。病床上的人看不清脸,只露出一只手——那只手缠满纱布,但握著拳。
她翻过照片,背面有一行字。
字写得很硬,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的那种用力。
“等我回来,换我照顾你一辈子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眼泪又掉下来。
小七在她腿上蹭了蹭,喵了一声。
三个月。
九十二天。
她每天起床,上班,开会,加班,回家。生活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,但又完全不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每天早上醒来,她会看一眼手机。没有消息。
不一样的是,每天晚上回家,她会在楼下停一下,往那个角落看一眼。没有人。
不一样的是,小七会在她开门的时候蹲在玄关等她,蹭她的腿,喵喵叫。然后她会蹲下来摸它,说一句:“他还没回来。”
小七听不懂,但小七会一直陪著她。
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。陈启明的下落警方还在追,但赵立军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,方明朗把公司管得很好,苏瑾每隔几天就拉她出去吃饭,说她瘦了。
她知道她瘦了。吃饭的时候总是想起他做的菜,想起他坐在对面看著她吃的样子。
她没给他打过电话。他也没打过。
他说等我,她就等。
第九十三天。
她下班回家,天已经黑了。十二月的风很冷,她把大衣裹紧,快步往楼下走。
走到楼下,她停住了。
单元门旁边那盏路灯下面,站著一个人。
黑色外套,灰色衬衫,靠著路灯杆,手里拎著一个袋子。他瘦了,黑了,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一点。左手打著石膏,挂在胸前。
他看到她,站直了身体。
她站在五米外,看著他,一动不动。
他也没动,就那么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。
风吹过来,很冷。她没觉得冷。
她冲上去。
高跟鞋敲在地面上,哒哒哒,很急。她冲到他面前,停下来,看著他的脸——瘦了,黑了,额头上有一道新疤,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亮亮的,看著她。
然后她看到他打著石膏的左手。
“你——”她张嘴,声音发抖,“怎么回事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又抬头看她,笑了一下。
“任务完成,”他说,“正式归队。”
她没说话,眼睛还盯著那个石膏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。
“申请归属地,”他说,“你这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她等了三个月的东西。他瘦了,黑了,受伤了,但他在笑,笑得像个终于回家的孩子。
她张嘴想骂他——骂他为什么受伤,骂他为什么不打电话,骂他为什么让她等这么久——但话没出口,眼泪先掉下来。
她哭了。
不是小声哭,是忍不住的那种,眼泪哗哗往下流,怎么都止不住。
他慌了。
“别哭——”他想抬手给她擦眼泪,右手伸到一半,左手动不了,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,“程予安,别哭——”
她没理他,一边哭一边骂:“你混蛋!”
他愣住。
“三个月!一点消息都没有!”她哭著吼他,“我以为你死了!”
他看著她,那眼神软得不像话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还在哭。
他伸出右手,轻轻把她拉进怀里。她挣了一下,没挣开,就把脸埋在他胸口,继续哭。他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片,但他没松手,就那么抱著她,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。
“对不起,”他低声说,“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她哭够了,抬起头,眼睛红红地看著他。
“手怎么回事?”
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轻描淡写地说:“小伤。”
“小伤?”她瞪他,“打著石膏叫小伤?”
他没说话,只是笑。
她又想骂他,但看到他脸上的疲惫和那双眼睛里的温柔,骂不出来了。
“上去。”她说,“外面冷。”
她扶著他上楼。他左手不能动,她就搀著他右手,走得很慢。电梯里她看著镜面里的他,他也看著她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。
开门的时候,小七已经蹲在玄关了。
它看到他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然后它扑上去,蹭他的腿,喵喵叫个不停。
他蹲不下来,只能低头看著它,笑了。
“连猫都还记得我。”他说。
她看著他笑,突然觉得这三个月的等待,值了。
进屋之后,她让他坐在沙发上,自己去拿医药箱。他那个石膏她不敢动,但他脸上还有几道小伤口,结了痂,周围有点红。
她蹲在他面前,用棉签蘸著碘伏,轻轻给他擦。
他坐著,低头看著她,没说话。
她擦得很专心,一点一点,把那几道小伤口都处理好。擦完最后一道,她抬头,正好对上他的视线。
他一直看著她。
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温柔,心疼,还有她等了很久很久的那种光。
“程予安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他把右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她愣住了。
盒子很小,深蓝色的绒布面,就躺在他手心里。
“这次没有任务,”他说,“没有合约,没有什么必须离开的理由。”
她看著那个盒子,心跳快了。
“只是一个叫周牧野的男人,”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,“想问程予安小姐,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双眼睛,看著他手里那个盒子,看著他打著石膏的左手,看著他脸上那些新的旧的伤口。
眼眶又热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热意压下去。
“机会可以给,”她说,“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他等著。
她看著他,一字一顿地问:“这次,能待多久?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从眼睛里漾开,一直蔓延到嘴角,让那张总是绷著的脸,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“一辈子,”他说,“如果你要的话。”
她点头的那一刻,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克制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。他把那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,然后用那只好的右手把她拉起来,紧紧抱住。
“程予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闷闷的,埋在她肩窝里。
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突然松开她,往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他用那只右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抱了起来。
她吓了一跳,下意识搂住他脖子。他抱著她转了一圈,两圈——左手还打著石膏,挂在胸前晃来晃去,但他不管,就那么抱著她转。
小七在脚下喵喵叫,绕著他们跑,尾巴竖得高高的。
“周牧野!”她拍他肩膀,“你手!”
“没事。”他停下来,把她放下,但没松手,就那么搂著她,低头看著她,“太高兴了,忘了疼。”
她瞪他,但那眼神里一点杀气都没有。
他看著她,那眼睛里的光,比窗外任何一盏灯都亮。
那天晚上,他给她讲这三个月的事。
他坐在沙发上,她靠在他右肩,小七趴在他腿上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暖暖的光笼著他们。
他讲得很轻描淡写——归队,报到,新的任务,追查陈启明的下落。受伤的事一笔带过,说是不小心。
但她从那些轻描淡写的缝隙里,听出了很多东西。
他追陈启明追了两个省。最后一次交手是在一个废弃的码头,陈启明有刀,他空手。他赢了,陈启明被抓了,但他左手挨了一刀,骨裂。
“骨裂?”她坐起来,看著他,“这叫小伤?”
他没说话,只是笑。
她看著那笑,突然说不出话来。这个男人,永远把最重的东西藏起来,只让她看到最轻的部分。
她靠回他肩上,轻轻抱住他那只受伤的左手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,嘴唇碰了碰她的头发。
“见到你就不疼了。”他说。
她闭上眼睛,没说话。但她把他的手抱得更紧了。
第二天,他去公司接她下班。
她开会开到七点,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大厅里站著。黑色外套,灰色衬衫,左手还打著石膏,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。前台的姑娘一直在偷看他,他没察觉,就看著电梯的方向。
看到她出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,走过来。
“等很久了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她看了看前台的姑娘,又看他,笑了。
走出大楼的时候,正好遇到方明朗。
方明朗看到他们,脚步顿了一下。视线在周牧野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打著石膏的左手上。
“哟,”方明朗扯了扯嘴角,“还活著呢。”
周牧野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方明朗看著他,又看著程予安挽著他的手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还真是他。”
程予安笑了:“不然呢?”
方明朗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挥挥手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冲周牧野喊:“对她好点,不然我跟你没完!”
周牧野看著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周末,他们去墓地。
天很冷,风很大,但阳光很好。她蹲在墓碑前,把一束花放下,看著照片上她爸的笑脸。
“爸,我带他来了。”她说。
周牧野站在她身后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打著石膏。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往前走了一步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“伯父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我叫周牧野。”
她侧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就看著墓碑,很认真地继续说:“以后我保护她。您放心。”
她眼眶热了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。他抬起右手,轻轻把那缕乱了的头发别到她耳后。
她看著他,他看著墓碑。
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一年后。
公司新品发布会,市中心的酒店,来了两百多号人。媒体,投资人,合作伙伴,把会场挤得满满当当。
她站在台上,穿著那套他选的灰色套装,讲了二十分钟。新产品,新技术,新规划——她讲得很顺,下面的反应也很好。
最后一个环节是记者提问。
前面的问题都很常规,直到最后一排有人举手。
“程总,我想问一个私人问题。”那个年轻的女记者站起来,“您创业这么多年,从几个人的小团队做到现在,最感谢的人是谁?”
她站在台上,看著那个记者。
然后她看向台下最后一排。
他坐在那里。
黑色外套,灰色衬衫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左手早就好了,放在膝盖上,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像最初一样。
他看到她看过来,眼睛里有笑意。
她收回视线,对著话筒,声音很平静。
“感谢一个保镖。”
台下有人笑,以为她在开玩笑。记者还想追问,主持人已经开始收尾了。
她没解释。
会后,人散得差不多了。她从后台出来,看到他站在大厅门口,等著她。
夕阳从玻璃门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染成金色。
她走过去,他伸出手,她挽住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大门。
街上车来车往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在他左边,他走在她右边——还是那个位置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“现在还是保镖?”他突然问。
她侧头看他。
他看著前方,嘴角却翘著。
她想了想,反问:“这次是你保护我,还是我保护你?”
他转头看她,那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合约没写,”他说,“你定。”
她笑了。
夕阳里,两个人并肩走远。身后是繁华的都市,车流,人海。身前是回家的路,很长,很暖。
小七在家里等著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