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第 35 章

宋晚晴看著她,眨了眨眼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"行啊许星动,有进步。"

许星动没理她,继续忙手里的事。

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她想知道更多。

关于他,关于当年,关于那个人人说起都含糊其辞的"原因"。

周五晚上,淮海中路,一家私房菜馆。

陈琢订了个包间,圆桌能坐十个人,最后只来了六个——陈琢、季屿、许星动、宋晚晴,还有两个集团的熟人。

许星动到的时候,季屿已经在了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。他正在和陈琢说话,听见门响,转头看过来。

视线和她对上。
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会来。

许星动移开目光,若无其事地走到宋晚晴旁边坐下。

"来啦?"宋晚晴给她倒了杯茶,"路上堵吗?"

"还好。"
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余光里,她看见季屿还在看她。

她没抬头。

人到齐了,菜陆续上来。私房菜馆没有菜单,全是老板当天配的时令菜。清炒河虾仁、蟹粉豆腐、葱油蚕豆、红烧肉、腌笃鲜——每一道都是本帮菜的经典。

陈琢热情地招呼大家喝酒,自己先干了三杯。

"这瓶是我存的,十五年陈酿,今天开给你们尝尝。"他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说,"季屿你不许喝,你喝多了话太少,没意思。"

季屿没理他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
许星动也喝了一点。黄酒入口温润,后劲却不小。几杯下肚,包间里的气氛热闹起来。

陈琢话最多,从集团八卦聊到行业动态,从新品牌规划聊到自己最近相亲的奇葩经历。宋晚晴时不时接两句,两个熟人跟著起哄,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
只有季屿话少。

他坐在那里,偶尔喝一口酒,偶尔看许星动一眼。

许星动假装没发现,和宋晚晴低声聊天。

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

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
酒过三巡,陈琢明显喝高了。

他脸红得像关公,说话开始颠三倒四,但兴致越来越高。

"许老师,"他突然转向许星动,举起酒杯,"我敬您一杯!"

许星动端起茶杯:"我以茶代酒。"

"不行不行,必须喝酒!"陈琢站起来,摇摇晃晃走到她旁边,"您知道吗,您这次做的甜品,太好吃了!我太太吃了以后,天天催我问您什么时候开课,她要报名!"

许星动笑了:"陈总客气了。"

"不是客气,是真话!"陈琢一拍桌子,"您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甜点师强多了!您是蓝带毕业的对吧?巴黎那个?"

"对。"

"厉害!"陈琢竖起大拇指,"当年季屿送您去留学,真是送对了!"

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
许星动愣住了。

季屿送她去留学?

什么意思?

她转头看向季屿。

季屿的脸色变了。

"陈琢。"他声音很沉,"你喝多了。"

陈琢没理他,继续对许星动说:"您不知道吧?当年您去巴黎的学费,是他凑的。他那个时候——"

"陈琢!"

季屿站起来,一把拉住陈琢的胳膊,"走了,我送你回家。"

陈琢被他拉得一个趔趄,但嘴上没停:"你拉我干嘛?我说错了吗?当年你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,为了不拖累人家姑娘,硬是甩了她。后来你自己扛了两年才把债还清,天天看人家ins,发一条存一条——"

"陈琢!"

季屿的声音彻底变了。

他用力拉著陈琢往外走,陈琢还在挣扎:"我说的是实话!你凭什么不让我说?你天天晚上看人家照片,喝酒喝到吐,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自己不知道——"

门被拉开,又被关上。

陈琢的声音消失在门外。

包间里一片寂静。

宋晚晴和另外两个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许星动坐在原位,一动不动。

她手里还端著那杯茶。

茶早就凉了。

她没有放下。
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创业失败。

欠债。

为了不拖累她。

硬是甩了她。

自己扛了两年。

天天看她的ins。

发一条存一条。

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来转去,转得她头晕。

她想起当年他突然消失的那一周。

她想起他回来后,站在她宿舍楼下,用那种完全陌生的语气说"我们不合适"。

她想起她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,室友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什么。

她想起后来那些日子,她一个人熬过来,学会了做甜品,学会了不依靠任何人,学会了假装忘记他。

她以为他是变心了。

她以为他是不爱了。

她以为他有了更好的人。

她从来没有想过——

"星动?"宋晚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你没事吧?"

许星动没有回答。

她低著头,盯著手里那杯凉透的茶。

一滴水珠落在茶汤里。

又一滴。
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湿的。

她在哭。

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。

宋晚晴慌了,赶紧抽了纸巾递过来:"星动,别哭,有话好好说——"

许星动接过纸巾,按住眼睛。

"我没事。"她的声音闷闷的,"我没事。"

但她停不下来。

眼泪一直流,一直流,好像要把这三年攒下来的全部流光。

不是感动。

不是心疼。

是委屈。

是铺天盖地的、堵在胸口喘不过气的委屈。

凭什么?

凭什么你替我做决定?

凭什么你觉得我不能和你一起扛?

凭什么你问都不问我,就擅自决定了我们的人生?

她当年愿意和他一起还债。

她当年愿意和他一起吃苦。

她当年什么都愿意。

可是他没问她。

他什么都没问。

他就那样走了,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这三年,她每次想起他,都会问自己:是不是我不够好?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?是不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?

现在她知道了。

不是她不够好。

是他太自以为是。

门被推开。

季屿站在门口。

他脸色发白,看著她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他看见她在哭。

他看见她手里攥著湿透的纸巾。

他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"许星动——"

"别过来。"
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但他停了下来。

许星动站起来,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
她拿起包,绕过他,往外走。
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
她转过头,看著他。

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。

"季屿,"她一字一句地说,"你凭什么?"

他没说话。

"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"
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还是没说话。

"你问过我吗?"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"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?"

"我当年愿意和你一起还债,愿意和你一起吃苦,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任何事。你凭什么不问我?凭什么擅自决定我们的人生?"

眼泪又流下来。

她没擦。

"这三年,我每一次想起来,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。"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"我以为你不爱我了,我以为我哪里不够好,我以为——"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她用力擦了把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
"现在你告诉我,你是为了我好?"

她看著他,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愤怒。

"季屿,你知不知道,你这种『为我好』,比当面说不爱我更伤人。"

她转身走了。

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
季屿站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。

包间里的人都不敢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宋晚晴小心翼翼地开口:"季总,您不去追吗?"

他没动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她离开的方向。

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
最后安静下来。
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里。

陈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他身后,酒醒了大半。

"对不起,"他低声说,"我喝多了,没管住嘴。"

季屿没说话。

"我去跟她解释——"

"不用。"

季屿抬起头,看著走廊尽头那扇门。

"她说得对。"

他的声音很哑,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。

"是我自以为是。"

陈琢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他拍了拍季屿的肩膀。

"走吧,先回去。"

季屿没动。

他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
直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熄灭,只剩应急灯昏黄的光。

许星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

她只记得打了车,上了车,然后坐在后座,看著窗外的夜景发呆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,欲言又止。

她没理。

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陈琢说的话。

创业失败。欠债。为了不拖累她。硬是甩了她。自己扛了两年。天天看她ins。发一条存一条。

她想起这三年,她在巴黎的那些日子。

第一次做甜品失败,她骂他一句。

第一次拿到优秀学生,她想他要是能在就好了。

第一次一个人过生日,她给自己买了一束花。

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她。

她以为他有了新的生活。

她以为那些过去,只是她一个人的过去。

可是他一直在看。

一直在存。

一直在等。

等什么?

等她回来?

等她原谅?

等她发现真相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话——

"凭什么你替我做决定?"

回到家,周可可还没睡。

她看见许星动的脸,吓了一跳。

"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她走到沙发边,坐下来。

然后她哭了。

不是小声地哭,是放声大哭。

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周可可慌了,赶紧抱住她:"星动,星动,你别哭,告诉我怎么了——"

许星动哭了好久好久。

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流干了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著周可可。

"你知道吗,"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"当年他不是不爱我。"

周可可愣住了。

"他是创业失败欠了债,不想拖累我,所以才分手的。"

周可可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"这三年,他一直在看我ins,我发一条他存一条。"许星动的眼泪又流下来,"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

"我以为他不爱我了。"

"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。"

"我一个人在巴黎熬了三年,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好。"

她看著周可可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
"可是他凭什么?凭什么不告诉我?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"

周可可抱住她,轻轻拍她的背。

"对,他凭什么。"她轻声说,"他太自以为是了。"

许星动把脸埋在她肩上。

"我好生气。"

"嗯。"

"可是我不知道该气他还是气自己。"

"气他。"周可可说,"是他的错,不是你的。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她靠在周可可肩上,看著窗外。
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万家灯火。

她想起那年冬天,他站在她宿舍楼下,说"我们不合适"。

她想起他转身离开的时候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
她想起这三年,她学会了做甜品,学会了独立,学会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。

她以为她变强了。

她以为她不需要任何人了。

可是现在她才知道——

她不是不需要。

是不敢需要。

因为她怕再一次被推开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拿起来看。

是季屿发的微信。

只有一句话:

【对不起。我不该瞒著你。】

她看著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屏幕按灭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
对不起有什么用?

对不起能换回那三年吗?

对不起能让那些眼泪白流吗?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
有他的脸。

有陈琢的话。

有那年冬天他离开的背影。

还有刚才,他在包间门口看著她的眼神。

那种眼神——

她睁开眼。

不知道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周可可在旁边轻轻说:"睡吧,明天再想。"

她点点头。

但她知道,今晚她睡不著。

窗外,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
她躺在床上,睁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
心里有一道裂缝。

那道裂缝,正在一点一点扩大。

许星动一夜没睡。

她躺在床上,睁著眼睛看天花板,看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,从灰变亮。周可可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她房间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
六点整,她起床。

洗脸,刷牙,换衣服。动作机械,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
周可可顶著乱糟糟的头发从房间里探出头:"你去哪?"

"盛安集团。"

"现在才六点半!"

许星动没理她,拎起包出门。

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。她打了个车,一路畅通,七点十分就到了盛安集团楼下。

大门还没开。

她站在门口,等。

保安看见她,隔著玻璃门问:"小姐,您找谁?"

"季屿。"

"季总?他一般九点才来。"

"我等。"

保安看了看她的脸色,没再说话。

她就那样站著,站在十一月的冷风里,站在盛安集团门口的台阶上。

手里攥著手机,攥得指节发白。

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

她只知道,她必须见他。

必须把那些憋了三年的话说出来。

必须让他知道,他当年做的事,有多伤人。

八点四十五分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

季屿从车上下来。

他看起来也很糟——眼睛里有红血丝,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,西装皱皱的,像是没换过。

他看见她,愣住了。

"许星动?"

她没说话。

她只是看著他,眼睛红得像兔子,眼神里满是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"你怎么——"

"季屿。"

她的声音很哑,哑得不像自己。

"我有话问你。"

他停下来,看著她。

过了几秒,他点点头。

"上楼说。"

办公室在二十三层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她靠在厢壁上,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
他站在她斜前方,一动不动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电梯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实体。

二十三层到了。

门打开。

他走在前面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
她跟著进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她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
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
两个人之间隔著三米左右的距离。
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。

"你想问什么?"他先开口。

许星动看著他。

看著这个她曾经爱过、恨过、以为忘记过的人。

看著这个昨晚才知道,原来当年分手是另有原因的人。

看著这个自以为是地替她做决定、让她一个人难过了三年的人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"当年。"

他没说话。

"你当年分手,是因为创业失败欠了债?"

他沉默了几秒。

"是。"

"为了不拖累我?"

"是。"

"所以你什么都没告诉我,直接把我甩了?"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但她没给他机会。

"季屿,你凭什么?"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不是害怕,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"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"
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
"你问过我吗?"她往前走了一步,"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?"

"我当年愿意和你一起还债,愿意和你一起吃苦,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任何事!你凭什么不问我?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人生?"

她的眼眶红了。

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"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?"
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
"我一个人在巴黎,语言不通,谁都不认识。第一次做甜品失败,我哭著骂你。第一次拿到优秀学生,我想你要是能在就好了。第一次一个人过生日,我给自己买了一束花,告诉自己没关系,一个人也可以很好。"

"我以为你不爱我了。我以为是我哪里不够好。我以为——"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用力擦了擦眼角。

"我每次想起你,都在问自己: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?是不是我不够好?是不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?"

她看著他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
"现在你告诉我,你是为了我好?"

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
"季屿,你知不知道,你这种『为我好』,比当面说不爱我更伤人?"
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
阳光落在他身上,照出他苍白的脸色和发红的眼眶。

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"因为我不想看你跟著我吃苦。"

许星动愣住了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心碎到极点、反而笑出来的笑。

"不想看我吃苦?"她看著他,"季屿,你问过我什么叫苦吗?"

他没说话。

"你知道什么叫苦吗?"她往前走了一步,"苦是我一个人在巴黎,发著高烧没人照顾,自己爬起来煮泡面。苦是我每次想起你,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苦是我这三年,每一次成功的时候,都没有人可以分享。"

"你觉得那些债是苦?你觉得没钱是苦?"她看著他,眼泪终于流下来,"季屿,真正的苦,是你以为你爱的人不要你了。"

他站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他的眼眶红了。
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但他没有说话。

许星动看著他,突然觉得很累。
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
积攒了三年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终于说出来了。

但她没有觉得轻松。

只是累。

"季屿,"她最后说,"那是我的选择,不是你替我选的。"

她转身,往门口走。

"许星动。"
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
"对不起。"

沉默。

很长的沉默。

"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没用。"他的声音很哑,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颤抖,"我知道我错了。我不该瞒著你,不该替你做决定,不该——"

他停下来。

"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
"我欠了三十万,每个月利息都还不起。我租的那个房子,冬天暖气都开不了。我每天睁开眼就想著怎么还钱,闭上眼就想著不能拖累你。"

"你那个时候才大四,刚考上研,未来一片光明。我不能让你跟著我掉进坑里。"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"我知道我做错了。但我不知道除了那样,还能怎么办。"

许星动站在门口,背对著他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但她也没有走。

她听著他的话,听著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细节。

冬天暖气都开不了。

每天睁眼就想著怎么还钱。

不知道除了那样还能怎么办。

她想起那年冬天,他在她宿舍楼下说分手的时候,穿著一件旧羽绒服,冻得嘴唇发白。

她以为他是嫌弃她了。

她以为他是有别人了。

她从来没有想过,他那时候可能比她更难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季屿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久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又慢慢移开。

然后他慢慢蹲下来。

他把脸埋进手里。

肩膀轻轻颤抖。

没有声音。

只是颤抖。

陈琢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
他愣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他认识季屿十年了。

从大学到创业,从负债累累到现在这个位置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季屿这个样子。

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果断的人。

那个被员工私下叫"冷面总监"的人。

那个当年负债累累、被债主堵在门口,还能笑著说"没事,慢慢还"的人。

现在蹲在办公室中央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
陈琢轻轻关上门。

他走过去,在季屿旁边蹲下来。

没说话。

只是陪著。

过了很久很久。

季屿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
"她说得对。"

陈琢没说话。

"是我自以为是。"

陈琢拍了拍他的肩。

"我知道。"

"她说那三年,每次想起我,都在问自己是不是不够好。"他的声音颤了一下,"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这么想。"

陈琢叹了口气。

"你那个时候,只想著怎么让她不受伤害。但你忘了——"他顿了顿,"有些伤害,不是躲就能躲掉的。"

季屿没说话。

他还是蹲在那里,把脸埋在手里。

陈琢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著外面的城市。

"现在怎么办?"
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是季屿的声音,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
"不知道。"

"还追吗?"

没有回答。

陈琢转过身,看著他。

季屿还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在他周围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。

但他整个人看起来,像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。

陈琢走过去,把他拉起来。

"别蹲了,腿会麻。"

季屿被他拉起来,站在那里,眼神空洞。

陈琢看著他,叹了口气。

"她生气是应该的。换谁都生气。"

季屿没说话。

"但你如果就这么放弃了,那才是真的对不起她。"

季屿抬起头,看著他。

陈琢拍拍他的肩。

"自己想清楚吧。我走了。"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季屿还站在那里,站在阳光里。

但他在看著窗外。

看著她离开的方向。

陈琢轻轻关上门。
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季屿站在窗前,看著楼下的街道。

车流不息,人来人往。

他不知道她在哪个方向。

但他知道,她一定在人群里。

她一定在往前走。

就像这三年一样。

一个人。

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玻璃上。

玻璃很凉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他就那样站著,看著窗外,看著这个她生活的城市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拿起来看。

是陈琢发的消息:

【她当年愿意和你一起还债。现在她也有能力自己还。你觉得她需要的是什么?】

他看著那条消息,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打了几个字,发过去。

【我不知道。】

陈琢秒回:

【那就想清楚。】

【想清楚之前,别打扰她。】

他把手机放下。

继续站在窗前。

阳光慢慢西斜,慢慢消失。

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来。

他还是没动。
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
她需要什么?

她需要他道歉吗?

需要他弥补吗?

需要他解释吗?

还是——

她需要他真正明白,她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了。

她需要他明白,她有自己的选择权。

她需要他明白,尊重比保护更重要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
"那是我的选择,不是你替我选的。"

"你问过我愿意吗?"

"你这种『为我好』,比当面说不爱我更伤人。"

她说得对。

每一句都对。

他睁开眼,看著窗外万家灯火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是许星动的朋友圈更新。

他点开来看。

只有一句话:

"原来这三年,我都在生一场没有对象的气。"

配图是一张照片。

夜色里的街道,模糊的灯光,和一个孤单的影子。

他看著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关掉手机,把它贴在额头上。

窗外,城市的夜正式来临。

灯火通明,车流不息。

他站在窗前,站在灯光和黑暗的交界处。

一动不动。

许星动三天没去"椿"。

她跟宋晚晴请了假,说身体不舒服。宋晚晴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临挂电话时补了一句:"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。"

别想太多。

说得容易。

这三天她躺在公寓里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周可可每天出门前把饭做好,放在冰箱里,晚上回来检查她吃了多少。第一天她没动,第二天吃了两口,第三天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。

"有进步,"周可可满意地说,"能吃东西了,说明快好了。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"好了"。

她只是不想再躺著了。

第四天早上,她决定去工作室。

不是去"椿",是自己的工作室。

那间六十平米的 loft,是她回国后租的,一半做办公,一半做实验厨房。墙上贴满了甜品配方,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模具和食材。角落里有一张小沙发,她累的时候可以在上面躺一会儿。

这间工作室是她这三年所有努力的证明。

是她一个人的。

她需要来这里待一待。

上午十点,她推开工作室的门。
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那张原木色的长桌上。

桌上放著一个信封。

纯白色的,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手写的"许星动收"。

她愣在门口。

工作室的钥匙只有她和周可可有。

周可可不会放东西不告诉她。

那是谁?

她走过去,拿起那个信封。

很薄,里面大概只有几页纸。

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。

没有拆开过。

她放下包,在桌边坐下来。

盯著那个信封,盯了很久。

她知道是谁。

除了他,不会有别人。

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打开。

打开了,就意味著她要面对那些真相。

那些她等了三年、昨晚才知道的真相。

那些让她哭了一整夜的真相。

她伸手,把信封拿起来。

拆开。

里面是四页纸。

手写的。

字迹她认得,是季屿的字。

第一页。

【许星动:

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。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。

但我还是写了。

陈琢说,我欠你一个解释。他说得对。

所以我把我记得的,全部写下来。

不管你原不原谅,你应该知道。】

许星动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
【那年分手,是因为我创业失败了。

你可能不知道,我大三的时候和朋友合伙做了一个餐饮App。我们熬了两年,拉投资、跑市场、谈合作,什么都做过。最难的时候,我一个人睡在办公室,连续一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。

但还是失败了。

不是普通的失败,是欠了三十万。

那个时候,三十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。我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还利息,催债的电话一天打几十个。我租的那个房子,冬天暖气坏了也没钱修,每天裹著羽绒服睡觉。

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。

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。

你那个时候刚考上研,每天开开心心的,跟我讲你的计划、你的梦想。你说等毕业了,要找一份喜欢的工作,攒钱去巴黎学甜点。

你不知道,每次听你说这些,我都在想:我不能拖累你。

三十万,我可能五年、十年都还不清。我不能让你跟著我一起还债,不能让你把青春浪费在这种事上。

所以我做了个决定。

一个我现在知道是错的决定。

我消失了。

我用一周时间处理完所有事——辞职、退租、把能卖的都卖了。然后我回来找你,说了那两个字。

"分手。"

我不敢看你。

我怕一看你,就说不出口了。

那天晚上我站在你宿舍楼下,看著你上楼,看著你房间的灯亮起来,然后一直亮到凌晨三点。

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

但我知道你在哭。

因为我也在哭。】

许星动的眼泪滴在纸上。

她伸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
她继续往下看。

【后来我去了深圳。

那里机会多,赚钱快。我做过销售、跑过业务、接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兼职。最拼的时候,一天打三份工,睡四个小时。

但我不敢停。

因为一停下来,就会想你。

想你现在在干什么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认识新的人。

我把你所有的社交账号都关注了。你发一条,我看一条。你发照片,我存下来。你发文字,我读好几遍。

我知道你去了巴黎。

知道你考上了蓝带。

知道你第一次做甜品失败哭了。

知道你后来拿到了优秀学生。

知道你一个人过生日,给自己买了花。

我知道你所有的动态。

但我从来不敢评论、不敢点赞、不敢让你知道我在看。

因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忘了我。

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再出现在你面前。

两年后,我把债还清了。

我回了上海,进了盛安,从最基层做起。

我以为我好了,可以重新开始了。

但我发现,我还是会想你。

每天都会。

后来盛安要做新品牌,要找甜品顾问。我看到你的资料,看到你回来了。

那一刻,我的手在发抖。

我想见你。

又怕见你。

怕你还在怪我。

更怕你已经忘了我是谁。】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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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第 3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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