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奖嘉宾是公司总裁,苏慈念接过奖杯,说了几句标准的感谢词。视线下意识往台下扫,在人群里找到顾与琛。
他站在最后排,但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。
他在鼓掌。
很认真地鼓掌。
视线穿过人群,落在她脸上,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颁奖结束,苏慈念往台下走,刚到楼梯口,顾与琛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他手里拿著一束花。
白色的满天星,搭配浅紫色的包装纸。
苏慈念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祝贺。”顾与琛把花递给她,声音很低,“你很棒。”
苏慈念接过花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那一瞬间的温度让她心跳加速。
周围响起起哄的声音。
公司总裁走过来,笑瞇瞇地看著他们。
“顾总,没想到您跟我们小苏认识啊?”
顾与琛点头:“认识。”
“那您得说两句。”总裁把话筒递过来,“作为合作伙伴,对我们优秀员工的祝贺。”
苏慈念想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顾与琛接过话筒,视线落在她脸上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我投资过很多项目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,“房地产、新能源、科技、医疗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最成功的投资,是找到了她。”
他看著苏慈念,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。
“不是作为合作伙伴,而是作为人生的合伙人。”
全场静默两秒,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起哄声。
周凯在人群里尖叫:“苏慈念!你男朋友居然是顾与琛!隐藏得太深了!”
苏慈念的脸烧得厉害,她想说什么,想解释,想反驳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顾与琛已经走过来,把话筒还给主持人,然后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。
低声在她耳边说:“配合一下,场面话。”
苏慈念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配合,对,这是配合。
只是配合。
年会继续进行,苏慈念被同事们围著问了半小时,好不容易脱身,躲到阳台上喘口气。
手机震了。
她拿出来看,是医院的号码。
“苏小姐,您弟弟的病情突然恶化,请马上过来!”
苏慈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她转身往里跑,撞上正好走出来的顾与琛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医院——”苏慈念的声音在发抖,“苏衍他——”
顾与琛没等她说完,已经拉著她往外走。
“走,我送你。”
顾与琛的车在夜色里穿行,苏慈念坐在副驾驶,手里攥著手机,指节泛白。
她没哭,只是盯著窗外,一句话都不说。
顾与琛也没说话,只是把车开得很快,快到超了速,但他没降下来。
到医院的时候,苏慈念推开车门就跑,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节奏。顾与琛跟在后面,在电梯口追上她,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慌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我在。”
苏慈念看著他,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电梯门开,她挣脱他的手,冲出去。
病房门口,医生正在交代情况。苏衍的排异反应来得突然,但已经控制住了,现在稳定下来,没有生命危险。
苏慈念靠在墙上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顾与琛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按在她肩上。
那一夜,苏慈念没有离开病房门口。
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隔著玻璃看著里面睡著的弟弟,像小时候爸妈离婚那天晚上一样,守著他,一步都不敢离开。
顾与琛也没有离开。
他去买了热牛奶,递给她,她不接,他就放在旁边。他去借了一条毯子,披在她身上,她没拒绝,也没说话。
他就坐在她旁边,陪著。
天亮的时候,医生出来说情况稳定,可以进去看看。
苏慈念进去,在床边站了很久。苏衍还在睡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床栏上,肩膀轻轻颤抖。
顾与琛站在门口,没有打扰。
从病房出来的时候,苏慈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著眼睛,脸色比弟弟还难看。
顾与琛走过去。
“去吃点东西。”
苏慈念摇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的语气很轻,但不容拒绝,“他醒来的时候,你总不能当著他的面晕倒。”
医院附近的早餐店已经开门,蒸笼冒著热气,包子香味飘出来。顾与琛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,把苏慈念按在椅子上,自己去点单。
回来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瓶酒。
不是早餐店卖的,是对面超市的塑料袋里拿出来的。二锅头,小瓶装。
顾与琛愣了一下。
苏慈念把酒瓶拧开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我想喝点。”
顾与琛看著她,没阻止,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苏慈念把酒一口闷了。
她平时不喝酒,公司的应酬能推就推。但今天她想喝。
烈酒呛得她咳嗽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顾与琛递过来一杯水,她没接,又倒了一杯。
“慢点。”他说。
苏慈念没理他。
第三杯下去的时候,她的话开始变多。
“你知道吗,我爸妈离婚那年,我才十二岁。”她盯著手里的杯子,“苏衍才五岁。他们谁都不要我们,就把我们扔给奶奶。后来奶奶也没了,就剩下我们两个。”
顾与琛安静地听著。
“我当时就想,我一定要把苏衍养大,让他好好读书,过上好日子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飘,“结果呢?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学,就生了这个病。”
她又倒了一杯。
“化疗一次多少钱你知道吗?八万。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,房租三千,剩下的全填进去都不够。”
“我找亲戚借过,他们说我一个女孩子,折腾什么,找个人嫁了算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容很难看,“我找银行贷过,人家说我收入不够,没有抵押。”
“我每天晚上睡不著,就盯著天花板算账。这个月还差多少,下个月还差多少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有时候我真的很怕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怕自己撑不下去。”
顾与琛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。
他的手掌很温暖,把她的冰凉一点一点捂热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他说,“是我们一起撑。”
苏慈念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有水光。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?”她的声音有点含糊,“我们只是……合同关系。”
顾与琛看著她,眼神很深。
“苏慈念,那天在医院跟你弟说的话,不是演戏。”
苏慈念愣了一下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。”
餐厅里很吵,有人在喊“两个包子一碗豆浆”,有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。但苏慈念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,只剩下这句话在耳朵里回荡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不信。”顾与琛没让她开口,“你觉得我是因为同情,或者因为责任,或者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。”
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“但不是。十年前我在校庆上看你演讲的时候,就喜欢你了。那个时候你穿一件白衬衫,头发扎起来,站在台上说你的梦想。台下那么多人,我只看见你一个。”
苏慈念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。
酒精加上一夜没睡,她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。
“后来我找过你,但你已经毕业了。我想过去你大学找你,但怕打扰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再后来就听说你工作了,在广告公司,做得很好。”
“我本来想慢慢接近你,但那天在酒会上看到你,你那么紧张,手都在抖,还硬撑著跟我推销方案。我就想,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所以就用了这个笨办法。合同是假的,想把你留在身边是真的。”
苏慈念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她想说点什么,想问点什么,但酒精上涌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。
眼皮越来越重。
“顾与琛……”她喊他的名字,声音含糊。
“嗯?”
“你说的……是真的吗……”
顾与琛看著她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等你清醒了,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苏慈念没回答。她趴在桌上,睡著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。她睡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著,像是还在担心什么。
顾与琛脱下外套,轻轻披在她身上。
他在对面坐了很久,看著她,什么都没做。
只是看著。
直到早餐店的老板过来问还要不要加东西,他才回过神,买了单,然后轻轻把她抱起来。
苏慈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。
顾与琛低头看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等你醒了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苏慈念醒来的时候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,然后猛地坐起来。
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被子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还是昨天那套,没动过。
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涌回来:医院、早餐店、二锅头、顾与琛说的话……
“我喜欢你,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。”
苏慈念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她居然睡著了。
在人家告白的时候睡著了。
床头柜上放著一张纸条,她拿过来看。
“公司开会,晚上联系。早餐在厨房,热一下再吃。顾。”
字迹很好看,钢笔字,一笔一划都很稳。
苏慈念盯著那个“顾”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拿过来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微信。她松了一口气,又莫名有点失落。
她起床,把被子叠好,整理了一下衣服,准备悄悄离开。
刚打开房门,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醒了?”
苏慈念僵在门口。
许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端著一杯茶,对她笑得温和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开衫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从容。
“阿、阿姨?”苏慈念结巴了一下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时琛说你今天休息,我正好路过,就过来看看。”许婉清拍了拍身边的沙发,“过来坐,别站著。”
苏慈念走过去,坐下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。
许婉清看著她,笑了。
“别紧张,我不是来查岗的。”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,“就是想和你聊聊天。”
苏慈念松了一口气,但没完全松。
许婉清没有直奔主题,而是先问了苏衍的情况,问了苏慈念的工作,问了她平时喜欢做什么。语气很随意,就像普通长辈关心晚辈。
苏慈念一一回答,心里却在打鼓。
聊了一会儿,许婉清话锋一转。
“时琛这孩子,从小就不太会表达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,后来狗死了,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,我们问他怎么了,他死活不说。”
苏慈念静静地听著。
“长大了更麻烦,什么事都憋在心里。工作上的事,生活上的事,从来不跟我们讲。”许婉清看著她,“尤其是感情方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些年我给他介绍过不少姑娘,长得好看的,家世好的,性格好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他每次见一面就没下文了,问他怎么回事,他就说不合适。”
苏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听著。
“我后来就懒得管了,心想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。”许婉清笑了,“结果他突然跟我说,谈恋爱了。”
她的视线落在苏慈念脸上,目光温柔又通透。
“我当时就想,这姑娘一定特别好。”
苏慈念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后来见到你,我就明白了。”许婉清说,“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苏慈念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许婉清没让她开口。
“你知道吗,上次你们来家里吃饭,他全程都在看你。”许婉清的笑容里带著一丝促狭,“你跟我说话的时候,他在看你。你低头吃饭的时候,他在看你。你去院子里看花的时候,他站在廊下,还是在看你。”
苏慈念愣住了。
“我养了他三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。”许婉清说,“就像……就像怕你跑了一样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苏慈念的心跳声太响,她怀疑许婉清能听见。
“苏慈念。”许婉清的声音轻下来,“我问你一句话,你愿意回答就回答,不愿意就当我没说。”
苏慈念抬起头看她。
“你对时琛,是怎么想的?”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苏慈念想说“我们只是合同关系”。
她想说“这一切都是假的,我只是拿钱办事”。
她想说“阿姨您误会了,我不配”。
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——
“阿姨,我……我需要时间。”
说出口的那一瞬间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许婉清看著她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“需要时间是对的,感情这种事,急不得。”
她站起来,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旧相框,木头的边框有些磨损,但擦得很干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,像素不高,看得出是很多年前拍的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许婉清递给她,“时琛前几天翻出来的,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。我看著挺有意义,就让他洗出来放相框里了。”
苏慈念接过来,低头一看。
照片上是一个礼堂,台下坐满了人,台上有一个女孩正在发言。她穿著白衬衫,头发扎起来,站在讲台后面,脸上的表情认真又青涩。
背景的横幅上写著:市一中九十周年校庆。
苏慈念如遭雷击。
那是她。
十六岁的她。
“时琛说,他当时坐在最后一排。”许婉清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,“本来只是陪同学去的,结果你上台之后,他就再也没看别的地方。”
苏慈念盯著照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他后来去找过你,但你们那年级太多人,他没打听到你的名字。”许婉清轻轻叹了口气,“再后来听说你考去外地了,就没了消息。”
“他这些年一直留著这张照片,搬家好几次都没扔。前几天翻出来,看了很久。”
苏慈念的眼眶发烫。
许婉清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我走了,你好好休息。”她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别告诉时琛我来过。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,又该嫌我多管闲事了。”
门关上。
苏慈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手里捧著那个旧相框,盯著照片上十六岁的自己。
所以他是真的。
十年前就认识她,十年后还记得她,记得她不吃香菜,记得她爱穿白衬衫,记得她在台上发言的样子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酒会上见到他的时候,他那句“你缺钱”问得那么直接,好像早就知道她的处境。
她想起他每次递过来的拿铁,都是少糖的,因为他在她公司楼下看到过。
她想起他在停车场把她护在怀里的那一分钟,心跳那么快,像是怕她受伤。
她想起他在病房里对苏衍说的那句话:“我对她,从来都不是演戏。”
都是真的。
都是真的。
苏慈念把相框搂进怀里,低下头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顾与琛的微信:晚上一起吃饭?有事想问你。
她盯著那行字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问的是什么?
是昨晚那个没说完的问题吗?
“等你清醒了,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她想起他抱著她走出早餐店时说的这句话。
苏慈念的手指悬在萤幕上方,很久很久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苏慈念没有回那条微信。
她把相框放在床头,盯著照片上十六岁的自己,看了很久很久。
晚上七点,她给顾与琛发了一条消息:你家里有东西忘了拿,我去取一下,方便吗?
顾与琛回得很快:我在公司,你直接过去就行,钥匙不是在你那?
苏慈念看著那条消息,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确实有他家的备用钥匙。那是第一次见家长之后,他说“万一有突发情况”,硬塞给她的。她当时还觉得这个雇主想得真周到,现在想来……
苏慈念没继续往下想。
八点,她站在顾与琛家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门开了。
屋里没开灯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把客厅切割成明暗两半。苏慈念站在玄关,没有开灯,只是安静地站著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来之前她告诉自己,只是来看看。看看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,看看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,看看那个十年是不是真的。
但现在站在这里,她突然有点不敢往前走。
怕什么?
怕一切都是误会。
怕那些只是顾母一厢情愿的解读。
怕他说的“喜欢”只是出于同情或者责任。
苏慈念在玄关站了整整一分钟,然后迈开脚步。
她没有开灯,藉著窗外的光,穿过客厅,走到书房门口。
门虚掩著。
她推开门,书房的窗户没有关严,夜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晃动。书桌、书架、电脑、台灯——和上次看到的一样。
书架角落里,有一个整理箱。
米色的,塑料的,盖子上贴著一张便签,上面是顾与琛的字:旧物。
苏慈念站在箱子前面,低头看著那两个字。
理智告诉她:不要打开。这是别人的东西,你没有权利。
好奇心告诉她:打开吧,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里面。
她的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与琛的微信:到了吗?
她回:到了。
顾与琛:嗯,钥匙放鞋柜上就行。
苏慈念盯著那条消息,突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蹲下来,打开了那个箱子。
最上面是一本高中校刊,封面有些泛黄。她拿起来,翻开目录,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苏慈念。
她翻到对应的页码,是她高二时发表的一篇文章,写的是奶奶种的那棵桂花树。她记得这篇文章,当时得了全校一等奖,奖金五十块,她拿去给苏衍买了一双新球鞋。
文章旁边有红笔画的线,把她写的那些句子一句一句圈出来。
苏慈念的手指抚过那些红线,指尖微微发抖。
她把校刊放到一边,继续往下翻。
下面是一个文件夹,透明的塑料封皮,里面装著各种各样的东西。她打开,第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页。
是她大学时获得的一个广告创意奖的报道。名字、照片、作品名称,都在上面。
网页下方用铅笔写著一行小字:她还是那么厉害。
苏慈念的眼眶发烫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,是她工作第一年做的策划案,被一个行业公众号转载过。第三页,是她朋友圈的截图,发的是苏衍化疗后第一次能下床走路。第四页,是她公司的介绍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她的职位和联系方式。
一页一页,像一本关于她的简历。
每一页都有他写的字。有时候是日期,有时候是一两句话。
“她今天看起来很累。”
“这个案子做得真好。”
“希望她一切都好。”
苏慈念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,眼泪一滴滴落在塑料封皮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翻。
文件夹的最后一页,是一封信。
手写的,纸张已经发黄,字迹稚嫩。
“亲爱的好心人:谢谢您这个月的资助,我一定会好好读书,将来报答您。奶奶说,好人会有福报的。祝您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。苏慈念。”
苏慈念愣在那里。
这是她当年写的感谢信。
那时候学校说,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资助了她,让她每个月写一封信表示感谢。她写了,交给老师,从来不知道那些信去了哪里。
原来在他这里。
原来那个人是他。
苏慈念攥著那封信,指节泛白。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砸在泛黄的信纸上。
箱子最底下,是一个光碟。
没有封面,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碟片,上面用马克笔写著“2009.5.20”。
苏慈念认得这个日期。
那是市一中九十周年校庆的日子。
她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光驱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画面出来了。
礼堂,舞台,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。镜头晃得厉害,像是有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。
然后画面定住了。
台上,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走上来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脸上有点紧张。她站在讲台后面,深吸一口气,开始发言。
是十六岁的苏慈念。
镜头拉近,再拉近,直到她的脸占满整个画面。
她说话的时候,镜头一动不动地对著她。她笑的时候,镜头轻轻抖了一下。她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的时候,镜头又拉近了一点。
苏慈念盯著屏幕,看著十六岁的自己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镜头从头到尾只拍她一个人。
只拍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慈念浑身一僵,转过头。
顾与琛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还拎著公文包。他看著她,看著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,看著她手里的那封信。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你都看到了。”
苏慈念看著他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顾与琛走近,在苏慈念面前站定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把电脑合上。屏幕的光熄灭,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,昏黄的,柔和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然后他拉著她的手,把她带到客厅的沙发上。
苏慈念没有挣扎。她手里还攥著那封信,信纸的边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。
顾与琛在她对面坐下,隔著一张茶几,看著她。
“你想听吗?”他问。
苏慈念点头。
顾与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那年我二十二岁,刚开始工作。公司有个公益项目,资助贫困学生,我负责对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第一批名单里,有一个名字,苏慈念。”
苏慈念静静地听著。
“我看了你的资料。父母离异,跟著奶奶,还有一个弟弟。成绩很好,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。照片上的你,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校庆,我陪一个学弟回去看看。他非要拉著我去礼堂,说有演出。我本来不想去,但去了之后,看见你在台上发言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