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第 33 章
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
季屿没动。

他站在那里,看著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
"算了。"他低声说,"记不记得都一样。"

他走进电梯。

门合上。

当天晚上,许星动忙到十一点半。

收工的时候,小蔡凑过来,小声说:"许老师,今天季总又来了。"

许星动收拾东西的动作没停:"哦。"

"他没进后厨,但我听值班的师傅说,他在监控室待了一下午。"

许星动的手顿了一下。

然后她把最后一盒工具放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

"走了,明天见。"

她走出后厨,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过那扇通往庭院的小门。

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,香气若有若无。

她停下来,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

城里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。

她掏出手机,打开和周可可的聊天框。

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
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
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,往地铁站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。

她想起那碗面。

想起那个人端著面站在她身后时,她没敢回头看的那一眼。

她想起以前,她每次熬夜,他都会煮面给她吃。他煮的面其实很一般,番茄切得太大块,蛋花搅得不够散,有时候盐放多了,有时候又没味道。

但她每次都吃完了。

她说"季屿你煮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",他听了笑得像个傻子。

现在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那样的面了。

现在她做的甜品,很多人说世界上最好吃。

但那个人端来的面,她一口都没动。

许星动站在桂花树下,站了很久。
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
她缩了缩肩膀,继续往地铁站走。

监控室里,季屿还坐在那张椅子上。

值班的保安换了班,看见他还在那里,吓了一跳:"季、季总?您怎么还在?"

季屿摆摆手,站起来。

他走出监控室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。

窗外是停车场,远远能看见地铁站的入口。

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往那个方向走。

走得很慢,背影有点单薄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陈琢发来消息:【你还在公司?】

他没回。

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个方向。

很久很久。

直到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熄灭,直到整个城市都暗下来。

他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

里面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,密码是她的生日。

文件夹里有几百张截图。

都是她这些年发的ins、小红书、朋友圈。

每一张他都存了。

每一张他都看过无数遍。

他知道她去了哪些餐厅,做了哪些甜品,去了哪些地方旅行。

他知道她养了一盆迷迭香,后来养死了,发了条动态说"对不起我以后只养假花"。

他知道她有一次做歌剧院蛋糕失败了,配文是"没事,失败是成功之母,成功是明天的事"。

他知道她去年生日给自己买了一束花,说"单身快乐,自己买的花最香"。

他都知道。

但他不知道她现在爱吃什么口味的面。

他也不知道她现在熬夜的时候,还会不会饿。

他更不知道她看到他那碗面的时候,到底想了什么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季屿关掉手机,看著窗外。

夜色很深。

那个身影早就看不见了。

他站了很久,最后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

笑得很苦。

第二天,许星动准时出现在后厨。

她换好厨师服,走到甜品台前,开始新一天的调试。

操作台上整整齐齐放著她的工具,旁边是一个新的保温杯。

小蔡凑过来:"许老师,这杯子哪来的?"

许星动看了一眼。

不锈钢的,深蓝色,上面印著一枚小小的草莓。

她愣住。

杯子底下压著一张便笺,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话:

"里面是姜茶,暖胃。"

许星动看著那张便笺,看著那个杯子。

笔迹她认识。

太认识了。

小蔡还在旁边问:"许老师?这杯子怎么了?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她拿起那个杯子,拧开盖子。

一股淡淡的姜茶香飘出来,还带著一点红枣的甜。

她盯著那杯茶,看了好几秒。

然后她拧上盖子,把杯子放到一边。

"开始工作吧。"

小蔡看看那个杯子,又看看她的表情,没敢再问。

许星动拿起刮刀,继续调试昨天的配方。

她的手很稳,动作很准,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
只是偶尔,她的视线会飘到那个杯子上。

只是一下。

然后很快移开。

窗外,阳光照进后厨,落在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上。

杯子上的小草莓,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
许星动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。

钥匙刚插进锁孔,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。周可可穿著睡衣,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丸子,手里攥著许星动的手机,表情活像抓奸在床的正宫娘娘。

"你还知道回来?"

许星动愣了一下:"你怎么在我家?"

"我不在你家谁帮你回微信?"周可可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,"你自己看看,『椿』的对接群里@你八遍,问明天试菜的具体时间,你两个小时没回!"

许星动接过手机,翻了翻,确实有八条@。

她熟练地打了个"好的,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",发出去,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整个人陷进懒人沙发里。

"累死了。"

周可可蹲下来,盯著她的脸看了三秒。

"你哭过?"

"没有。"

"眼眶红的。"

"后厨油烟熏的。"

"放屁,"周可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,"甜品台有油烟?你当我没去过米其林后厨?"

许星动闭上眼睛,不想说话。

周可可不放过她,凑得更近:"说吧,今天发生什么了?那个季总又作什么妖了?"

许星动睁开眼,看著天花板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
"他今天早上在我工作台上放了一个保温杯。"

周可可:"……哈?"

"里面装了姜茶。"

周可可眨眨眼,等著她继续。

许星动没继续。

周可可等了十秒,忍不住了:"就这样?他给你送杯姜茶你就红眼眶了?许星动你什么时候这么好打发了?"

"不是因为姜茶。"

"那是因为什么?"

许星动坐起来,看著她。

"因为那个杯子上,印了一颗草莓。"

周可可愣住了。

她太了解许星动了。她知道许星动的笔记本上画满草莓,知道许星动的工作室logo是草莓,知道许星动的小红书名叫"草莓印在舌尖上"。

但她更知道,这些草莓背后,还有一个她从来没问出口的故事。

"那个季屿,"周可可小心翼翼地问,"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……"

"嗯。"

"大学那个?"

"嗯。"

"分手的时候你哭了一整夜那个?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周可可倒吸一口凉气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客厅中央,双手叉腰,深吸一口气——

"许星动!!!"

这声音大到楼上邻居可能都听见了。

"你瞒我到现在?!!这都半个月了!!你天天跟他一起工作居然没告诉我他是那个杀千刀的前男友?!!"

许星动捂著耳朵:"你小点声……"

"小点声?!"周可可的声音更大了,"我闺蜜被渣男欺负了,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?我还天天问你『季总帅不帅』,你居然还回我『还行』?!"

"那是实话,确实还行……"

"许星动!"

许星动终于绷不住,笑了。

周可可看著她笑,更气了,扑过来挠她痒痒:"你还笑!你还笑!你给我从实招来!从头到尾!一个细节都不许漏!"

两个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,笑闹了一阵,最后都瘫在那里喘气。

客厅安静下来。
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,落在茶几上那个没拆的快递盒上。冰箱嗡嗡地响,厨房里还飘著周可可晚上煮泡面剩下的味道。

许星动躺在沙发上,看著天花板。

周可可躺在她旁边,侧过脸看著她。

"说吧,"周可可轻声说,"我听著。"

许星动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开始说。

"大三那年暑假,我没回家,在学校附近一家餐厅打工。"

那是六月底,天气热得能把人烤化。许星动穿著餐厅统一的黑色围裙,站在门口迎宾,脸上的汗顺著鬓角往下流。

她在那家餐厅做了半个月,什么活都干过——端盘子、擦桌子、洗杯子、给后厨打下手。累是累,但能赚钱,她妈暑假要带学生出去比赛,没时间管她,她也乐得留在学校自己待著。

那天来了个男客人,四十多岁,一个人,点了一桌子菜。

许星动给他上了三趟菜,他挑了三趟毛病。

第一道菜说太咸,她端回去后厨重做。第二道菜说太淡,她又端回去重做。第三道菜说凉了,她解释说这道菜是凉菜,本来就是凉的。

那男的突然就火了。

"你什么意思?说我不懂菜是不是?"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,"叫你们经理来!"

许星动愣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旁边的老服务员赶紧过来打圆场,赔著笑脸说好话。那男的不依不饶,指著许星动骂:"这种服务员你们也敢用?培训过没有?懂不懂礼貌?让她给我道歉!"

许星动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。

她没做错什么,她不想道歉。

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餐厅里的客人都在看她,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
"这位先生。"
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许星动回头,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。

他穿著店长的黑色制服,个子很高,脸上有点疲惫的痕迹,但眼神很亮。

他走到许星动身边,挡在她前面。

"我是店长,有什么事您跟我说。"

那男的冷笑一声:"你们这服务员什么态度?"

"她什么态度我没看见,但我看见您摔筷子了。"年轻店长的语气很平静,"这双筷子如果摔坏了,我们会加到您的帐单里。"

那男的愣住了。

周围有客人轻轻笑出声。

"你——"那男的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"你什么意思?你们餐厅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?"

"我们餐厅对待客人的态度是:您点菜,我们上菜,有什么问题我们解决。"年轻店长还是那副平静的语气,"但如果您的需求不是解决问题,而是发泄情绪,对不起,我们不提供这项服务。"

那男的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最后他掏出钱包,拍下两张钞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餐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几声零星的掌声。

年轻店长转过身,看著许星动。

"没事吧?"

许星动看著他,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
她使劲眨了眨眼,摇头:"没事。"

"真没事?"

"真没事。"
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许星动站在那里,看著他的背影,心跳漏了一拍。

那个人走到后厨门口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"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"

"许、许星动。"

"许星动。"他重复了一遍,"我叫季屿。以后有事找我。"

说完他进了后厨。

许星动站在那里,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。

旁边的老服务员凑过来,小声说:"咱们店长帅吧?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但她知道自己完了。

周可可听到这里,翻了个身,看著她:"所以你就这么沦陷了?"

"也没那么快。"

"那是什么时候?"

许星动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一个月后。"

那一个月里,许星动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季屿。

看他站在门口迎宾,看他穿梭在餐桌之间,看他站在收银台前低头算账。他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量。他对谁都客客气气,但又和谁都保持距离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忍不住看他。

有时候他会突然转过头来,和她对上视线。她会飞快地低下头,假装在忙什么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后来他开始教她做甜点。

那天晚上打烊后,后厨里没别人。他在做第二天要用的提拉米苏,她在旁边收拾餐具。

"想学吗?"他突然问。

她愣住:"什么?"

"提拉米苏。"他指了指面前的材料,"想学我可以教你。"

她想说不用了,但她听见自己说:"好。"

他教她打发蛋清,教她搅拌 mascarpone,教她怎么让手指饼干均匀地吸收咖啡液。她站在他旁边,听他低声讲解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
"你试试。"他把刮刀递给她。

她接过来,开始搅拌。

他站在她身后,看著她的手势。

"太用力了,要轻一点。"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,带著她调整力度。

他的手掌很热,贴在她手腕上。

她浑身僵硬,不敢动。

"对,就是这样。"他的声音就在耳边。

她低下头,看著他的手。

他手上沾了可可粉,黑色的粉末沾在指尖,衬得他的手很好看。

她想给他递纸巾。

她转过身,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,递给他。

他没接。

他看著她,眼神很深。

然后他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不是握手腕。

是握她的手。
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扣住。

她愣住了。

后厨很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。

"许星动,"他低声说,"我注意你很久了。"
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。

"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?"

周可可听到这里,猛地坐起来。

"然后呢然后呢?你答应了吗?"

许星动看著天花板,嘴角浮起一点笑。

"废话。"

那天晚上,她在后厨答应了他。

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,说"我会对你好的"。

她信了。

她真的信了。

后来他们在一起八个月。

八个月里,他带她去吃路边摊,也带她去吃米其林。他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给她煮红糖姜茶,在她熬夜复习的时候给她煮番茄鸡蛋面。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,记得她对海鲜过敏,记得她喝咖啡一定要加两份奶。

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
直到有一天,他突然消失了。

周可可皱眉:"消失?"

"嗯。"许星动的声音轻了下去,"就突然联系不上了。打电话不接,发微信不回。我去餐厅找他,他们说他辞职了。我去他住的地方,房东说他退租了。"

"一个星期后,他出现在我宿舍楼下。"

那天是十一月底,天已经很冷了。

许星动从图书馆回来,看见他站在楼下。

他瘦了很多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胡子也没刮干净。他穿著一件旧羽绒服,站在寒风里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
她跑过去,想问他这几天去哪了。

他没等她开口。

"我们分手吧。"

她愣住了。

"什么?"

"不合适。"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点感情,"我们不合适。"
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"季屿,你在说什么?"

"我说我们分手。"他没有看她,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地上,"这一段时间我想过了,我们不合适。以后不要再联系了。"

她伸手想拉他。

他后退一步,躲开了。

"季屿!"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就那样走了,走进夜色里,再也没有回头。

她站在宿舍楼下,站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零下五度。

她站到全身冻僵,站到宿管阿姨出来拉她进去。

她回到宿舍,爬上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她没有出声,但眼泪一直流,流了一整夜。

周可可沉默了很久。

她看著许星动的侧脸,看著那张在路灯光里安静的脸。

"他没有告诉你为什么?"

"没有。"

"你就这么让他走了?"

"不然呢?"许星动轻轻笑了一下,"他不想说,我总不能绑著他问。而且——"

她顿了顿。

"而且那个时候,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走,留是留不住的。"

周可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
她躺下来,和许星动并排看著天花板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
"那你现在呢?还喜欢他吗?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"我问你话呢。"

"我不知道。"许星动的声音很轻,"有时候我觉得我早就忘了。但他出现的时候,我才发现,可能根本没忘干净。"
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
许星动看著天花板。

她想起那碗面,想起那个保温杯,想起他站在后厨门口放下东西就走的背影。

她想起她让保洁阿姨倒掉那碗面的时候,心里那一点点疼。

"他现在明显是想回头,"周可可坐起来,看著她,语气认真,"你别心软。"

许星动转过头,看著她。

"我知道。"

"我是说真的,许星动。当年他那么狠心,说分手就分手,说消失就消失,一点解释都没有。现在他回来献殷勤,你就得接著?凭什么?"

许星动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"你放心吧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"

周可可盯著她,一脸不相信。

"我真的知道。"许星动坐起来,认真地说,"我是来工作的。我和盛安签了合同,我要把这个项目做好,这是我回国后第一个大项目,对我工作室很重要。"

"那季屿呢?"

"季屿是合作方的负责人。"许星动的语气很平静,"我会和他保持专业的关系,该对接对接,该沟通沟通。其他的——"

她顿了顿。

"其他的,我不会多想。"

周可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
许星动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秋天的湖水。

但周可可认识她十年了。

她知道那平静下面,还有什么。

她没再追问。

她伸手,揽住许星动的肩膀,使劲抱了抱。

"行吧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反正我站你这边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。"

许星动靠在她肩上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
"对了,"周可可突然想起什么,"那个保温杯呢?你拿回来了吗?"

许星动愣了一下。

"没有,落后厨了。"

"那你明天还用吗?"

许星动想了想。

"不会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我不想让他有任何误会。"

周可可看著她,突然笑了。

"行啊许星动,长进了。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她看著窗外,看著远处城市的灯光。

她想起那个人站在后厨门口放下保温杯的样子。

他没看她。

就像当年他没回头一样。

她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。

她也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。

就像她不知道,当年他为什么要走。

她只知道,她现在的生活很好。

她有喜欢的工作,有支持她的闺蜜,有自己一点点打拼出来的事业。

她不需要那碗面,也不需要那杯姜茶。

她只需要她自己。

"睡吧,"周可可站起来,打了个哈欠,"明天你不是还要试菜吗?"

"嗯。"

周可可往卧室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
"星动。"

"嗯?"

"不管你怎么说,我觉得你还没放下他。"

许星动没说话。

"但也许这不是坏事。"周可可回头看著她,"有些人,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你可以给自己一点时间,看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。"

"——不管是想要他回来,还是想要他彻底滚蛋。"

门关上了。

客厅里只剩下许星动一个人。

她坐在沙发上,看著窗外,看了很久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拿起来看。

是工作邮箱的提醒,季屿回复了她下午发的试菜时间确认邮件。

只有两个字:"收到。"

公事公办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
她盯著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屏幕按灭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
她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

那晚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是夏天的后厨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他站在操作台前,教她做提拉米苏。他的手上沾满可可粉,她给他递纸巾,他握住她的手。

梦里的他笑了,说"许星动,我注意你很久了"。

她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集团季度庆功宴订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,许星动接到邀请时,第一反应是拒绝。

"供应商也要去?"她看著邀请函,眉头微皱。

宋晚晴翘著二郎腿坐在她工作室的沙发上,嗑著瓜子:"不是强制,但你最好去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这次庆功宴主要是为了庆祝新品牌孵化项目的阶段性成功,"宋晚晴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,"你作为核心供应商,不去露个脸,不合适。"

许星动沉默。

"而且,"宋晚晴看著她,语气意味深长,"你不去,人家还以为你躲著谁呢。"

许星动抬起头,和她对视了三秒。

"我没有躲任何人。"

"那就去。"

许星动想了想,把邀请函收进包里。

"几点?"

宋晚晴笑了:"这就对了。七点,别迟到。"

庆功宴那天,许星动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。

裙子是她在巴黎时买的,一直没机会穿。及膝的长度,方领,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线。她对著镜子看了看,把头发放了下来,卷成大波浪披在肩上。

周可可路过她房间,差点被口水呛到。

"卧槽,许星动,你这是去庆功宴还是去砸场子?"

许星动对著镜子涂口红:"有区别吗?"

"你这打扮,往那一站,今晚的女主角就是你。"

许星动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:"我只是正常打扮。"

"正常?"周可可走过来,绕著她转了一圈,"你知道正常是什么样吗?正常是穿个小黑裙,画个淡妆,躲在角落里吃东西。你这是——"

她伸手摸了摸裙子的质地。

"丝绒。酒红色。方领。大波浪。"她倒吸一口凉气,"许星动,你今晚要搞事情。"

许星动把口红盖上,对著镜子抿了抿嘴。

"你想多了。"

"我想不想多,今晚就知道了。"周可可拍拍她的肩,"去吧,我的勇士。记得给我直播战况。"

许星动到酒店时,宴会厅里已经热闹起来。

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,长桌上摆满了自助餐点,穿著讲究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站在一起,端著香槟杯寒暄。许星动扫了一眼,没看见季屿。

她松了口气。

"星动!"

宋晚晴从人群中挤过来,手里端著两杯香槟,递给她一杯。

"你终于来了!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。"

"说了会来。"

"好好好,走走走,我给你介绍几个人。"宋晚晴拉著她往里走,"集团的市场总监、公关总监,还有几个核心供应商,都挺想认识你的。"

许星动被她拉著,一路和人握手、换名片、寒暄。她脸上的笑容保持得很专业,话也说得得体,心里却一直在计算时间——再待两个小时,就可以走了。

一个小时后,她手里的香槟换成了第三杯。

她酒量一般,平时很少喝。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,喝了一杯又想喝第二杯。香槟的口感很轻盈,咽下去没什么感觉,只有一点点气泡在舌尖跳动。

宋晚晴去和其他人打招呼了,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,看著满场觥筹交错。

"许老师。"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她转头,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,三十出头的样子,长得很斯文。

"您好,"她礼貌地点头,"您是——"

"我是公关部的,李明。"男人笑著举了举杯,"刚才宋主厨介绍过,您可能没记住。"

许星动有点不好意思:"抱歉,人太多了。"

"没事没事。"李明站在她旁边,"我就是想过来说一声,您之前发给我们的那版品牌故事写得真好,我看了好几遍。"

"谢谢。"

"真的,您写的那些细节,特别是关于草莓的那段——"他想了想,开始背,"『草莓是所有水果里最特别的,它把心长在外面,每一颗籽都是一个小秘密。喜欢吃草莓的人,大概都有一颗柔软的心。』——这段我太喜欢了。"

许星动愣了一下。

她没想到有人会把她写的东西记得这么清楚。

"谢谢,"她笑了笑,"您记性真好。"

"不是我记性好,是您写得好。"李明看著她,眼神有点亮,"许老师,不知道您方不方便——"

"李明。"
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。

两个人同时转头。

季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。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打理得很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"季总。"李明赶紧打招呼。

季屿点点头,视线在他和许星动之间扫了一圈。

"陈总在找你,"他对李明说,"说是有事要对接。"

"哦,好的,我这就去。"李明转向许星动,"许老师,回头有机会再聊。"

他走了。

许星动站在原地,端著她的香槟杯。

季屿也没走。

两个人之间隔著一米多的距离,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觥筹交错的喧嚣。

"你写的?"他突然开口。

许星动没看他:"什么?"

"草莓那段。"

许星动顿了一下。

"嗯。"

季屿没说话。

许星动也没说话。

过了几秒,她举起杯子,把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。

"我再去拿一杯。"

她越过他,走向长桌。

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跟在身后,但她没回头。

宴会进行到一半,许星动发现自己有点晕。

她数了数,大概喝了四五杯。

她酒量本来就一般,今晚又没吃什么东西,现在胃里空空的,只有酒精在翻涌。

她找了个借口溜出宴会厅,往露台走去。

露台在宴会厅外面,是一个半圆形的阳台,摆著几张藤编的沙发和小圆桌。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,很舒服。

她走到栏杆边,扶著栏杆,看著远处的城市夜景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她没回头。

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
"喝多了?"

是季屿的声音。

许星动没回答。

她继续看著远处的灯光,看著那些高楼大厦里一格一格亮著的窗户。

"你知道吗,"她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飘,"我去巴黎第一年,每次做甜品失败,都会骂你一句。"
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是他的声音,有点哑:"骂什么?"

"骂你混蛋。"她轻轻笑了一下,"骂你为什么要在我最忙的时候分手,害我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。骂你为什么不早点分,非要等到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行了再分。骂你——"

她停下来。

夜风吹过来,吹起她几缕头发。

"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。"

身后没有声音。

她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看著他。

他就站在露台入口处,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的轮廓,和那双一直看著她的眼睛。

"后来呢?"他问。

"后来就不骂了。"

"为什么?"

她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淡,淡得像要化开。

"因为我发现,没你我也能成。"

季屿没动。

"我在蓝带第一次拿到优秀学生的时候,在想,要是你在就好了。"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"后来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开了一瓶酒,喝到一半,突然想通了——你不在了,但我还是成了。没有你,我也能做成我想做的事。"

她站直身子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"所以后来就不骂了。没必要。"

她往露台门口走去。

经过他身边时,她停下来。

他转过头,看著她。

她也在看他。

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
"季屿,"她轻轻说,"谢谢你那碗面,还有那杯姜茶。但真的不用了。"

她越过他,走进宴会厅。

季屿站在原地,没动。

夜风从露台吹进来,有点凉。

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嘈杂的人声里。

他掏出手机,打开和陈琢的聊天框。

打字,删掉。

再打字,再删掉。

最后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打下那行字:

【我想追回她,怎么做?】

发送。

对面几乎是秒回。

陈琢:【你终于想通了?】

陈琢:【等等,你认真的?】

陈琢:【我靠,季屿你认真的?】

陈琢:【你别吓我,你喝多了吧?】

季屿看著那一连串消息,没回。

他又打了一行字:

【我欠她太多。】

发送。

这一次陈琢没有秒回。

过了很久,久到季屿以为他不会回了,手机才震了一下。

陈琢:【那你准备怎么还?】

季屿看著这个问题,沉默了很久。

露台上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他的西装衣角猎猎作响。

他抬起头,看著远处的城市灯光。

那些灯光密密麻麻,像满天的星星。

他不知道她在哪一盏灯下面。

但他知道,他想找到她。

不是作为合作方,不是作为前男友,而是作为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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