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 32 章

签约仪式定在下午三点,许星动提前十分钟到达盛安集团总部。

前台小姑娘领她上电梯时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手里的伴手礼盒——浅粉色的硬纸盒,巴掌大小,系著奶白色的缎带,盒盖上烫著一枚小小的草莓印记。那是她工作室的品牌logo,也是她的小红书ID:草莓印在舌尖上。

二十万粉丝,在美食博主里不算多。但"米其林餐厅甜点顾问"这个头衔,足够让她在这场合作里站稳脚跟。

电梯停在二十三层。门打开的瞬间,她下意识整理了衬衫领口。

没什么好紧张的。她想。过去三年,她在巴黎后厨被主厨当众摔过盘子,一个人拖著三十公斤的糖粉爬过五楼,圣诞夜做坏了十个歌剧院蛋糕蹲在烤箱前哭完继续烤。她早就不是那个在餐厅打工、被人泼了咖啡只会红著眼眶站在原地的实习生了。

前台敲开会议室的门:"许小姐,请。"

会议室很安静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,午后的阳光把长桌照得发亮。长桌一侧坐著三个人——运营总监的秘书、法务、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,低头在看什么文件。

她没仔细看,先弯腰递名片:"久等,我是许星动,星动甜点工作室的负责人。"

对面三人站起来寒暄。法务接过名片,请她入座,秘书端来咖啡。她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视线扫过长桌——

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坐著。

他在看她。

不是普通客户打量合作方的目光,是那种……她太熟悉的目光。

三年前,有人用同样的目光看过她。在后厨昏黄的灯光里,在她笨拙地打发蛋白时,在她端出烤焦的玛德琳自暴自弃时——那个人会靠在操作台边,眼里带著笑,说:"许星动,你怎么连失败都这么好看?"

许星动的指尖顿在键盘上。

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,照亮那个人身上的深灰色西装,也照亮那张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脸。

季屿。

她的前男友。

分手三年零两个月的前男友。

他瘦了。这是第一个窜进脑海的念头。脸部线条比从前更凌厉,颧骨下有一点阴影,眉眼间的少年气被一种淡漠的冷感取代。他穿著质感很好的衬衫和西装,袖口的银色袖扣在光里闪了一下——以前他只有两件优衣库的T恤,轮著穿。

季屿也在看她。

看她穿著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,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。看他熟悉的那双眼睛,现在平静得像秋天的湖,没有一丝波澜。

三年前她哭著问"为什么"的时候,这双眼睛里全是眼泪。

现在没有。

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把视线移开,投向法务:"我们开始吧?"

季屿没说话。
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
签约流程走得很顺。许星动带了完整的方案,从产品定位到研发周期,从食材成本到营销节点,每一页PPT都做得很漂亮。法务问了几个常规问题,她一一回答,语气专业,态度从容。

全程没有看季屿。

哪怕他就坐在长桌对面,坐得那么近,近到她能闻到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道——以前他不喷香水的,身上永远是洗衣液的清爽味道,她曾经趴在他肩膀上说"这个味道好好闻"。

现在换了。

换成什么成熟男人的味道。

许星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
最后一页PPT放完,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季屿,直接看向法务:"还有问题吗?"

"没有,许小姐的方案很完善。"法务合上电脑,"那我们签约?"

"好。"

她接过钢笔,低头签字。

从头到尾,没有看他一眼。

签约结束,法务和秘书先出去准备合同副本。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许星动收拾电脑,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。

她没回头,只是从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伴手礼盒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
"季总,"她终于抬起头,看著他,嘴角挂著得体的笑,"这是我们工作室的伴手礼,自己做的草莓糖。尝尝?"

她叫他季总。

不是季屿,不是"你",是季总。

语气客气得像在对待任何一个合作方的负责人。

季屿看著那个礼盒,没动。

草莓糖。

他记得。

以前她最爱做的事,就是钻进厨房捣鼓各种奇怪的甜品。第一次做草莓糖,熬糊了,锅底黑乎乎一层,她哭丧著脸说"我是不是没有天赋"。他笑著把那些糊掉的糖一颗颗剥下来,塞进嘴里,说"谁说的,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"。

后来她越做越好,每次研发出新口味,就会捧著盒子跑到他面前,眼睛亮亮的:"季屿,你尝尝嘛!这是我做的!"

你尝尝嘛。

这是我做的。

现在她说:"季总,尝尝?"

季屿看著那个盒子。

粉色的,小小的,盒盖上印著一枚草莓。

他想起这三年,他无数次点开她的社交账号,看她发的每一张照片、每一条视频。看她从巴黎蓝带毕业,看她在米其林餐厅实习,看她回国开了自己的工作室,看她把一颗颗草莓糖做得越来越精致。

他存了无数张图。

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她会真的站在他面前,把一颗草莓糖递给他,用这种完全陌生的语气。

"怎么,"许星动见他不接,笑了一下,"季总不爱吃甜的?那可惜了,我们接下来合作的甜品系列,可都是甜的。"

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收回手。

"放这儿吧,您有兴趣再尝。"

说完,她拎起电脑包,转身往外走。

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哒、哒、哒。

每一步都很稳。

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"对了,季总,"她语气轻快,"合同上写的研发周期是四周,我会按时交付。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助理,她会对接。"

门开了,门关了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季屿坐在原位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,很久没动。
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那个粉色的小盒子上。

他慢慢伸出手,把盒子拿过来。

拆开缎带,揭开盒盖。

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二颗草莓糖,晶莹剔透的浅粉色,裹著细细的糖霜,像一颗颗小草莓。

他拿起一颗,放在手心里。

三年了。

他以为她会质问他,会生气,会冷著脸,会绕著他走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只是笑著叫他"季总",递上一盒糖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比他想象的所有场景都平静。

也比所有场景都让他难受。

门突然被推开。

陈琢探进半个脑袋:"听说签完了?晚上要不要去……"

他看到季屿手里的糖,愣了一下,走过来:"哟,客户送的?我尝尝。"

说著伸手要拿。

季屿把手缩回去。

陈琢:"……?"

季屿没说话,把糖一颗颗装回盒子,盖上盖子,放进西装内袋。

陈琢看看那个盒子,又看看季屿的脸,眼睛慢慢瞪大了:"等会儿,你不对劲。认识?"

季屿抬起头。

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一点从未有过的茫然。

"我前女友。"

陈琢:"……"

陈琢:"你完了。"

季屿没说话。

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,摸到那个小小的盒子。

盒子还有点凉。

但他攥得很紧。

电梯里,许星动靠在厢壁上,看著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

23、22、21、20……

她闭上眼睛。

刚才那一路,她走得笔直,走得稳,走得没有回头。

但她现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
三年了。

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。那些眼泪,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在巴黎后厨一边打发蛋白一边骂他名字的日子——她以为都过去了。

可是刚才,当她推开会议室的门,看见他坐在那里的瞬间,她还是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该死的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走了出去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周可可发来微信:【签完没?晚上给你接风!顺便严刑逼供,今天那个季总帅不帅?】

许星动看了一眼,没回。

她把屏幕按灭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
身后,盛安集团的大楼在阳光里闪闪发亮。

二十三层的落地窗前,有一个很小的影子,一直站著,一直看著她离开的方向。

"椿"坐落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,三层小楼,庭院里种著一棵二十年的桂花树。许星动第一次来踩点的时候是秋天,满院子桂花香,她站在树下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可可:"这环境,我能待一辈子。"

现在她站在后厨,对这句话产生了质疑。

后厨比她想的大,也比她想的热闹。将近二十个平方的空间里,冷房、热灶、甜品台各据一方,不锈钢操作台擦得锃亮,墙上挂著一排排铜锅。正是上午十点,午餐市还没开始,后厨里已经忙开了——切配、熬汤、摆盘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。

许星动换好厨师服走进来时,有几道目光扫过来,很快又移开。

她不在意。

这种目光她见多了。新来的顾问,还是个年轻姑娘,总有人想看看她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
"星动!"

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甜品台方向传来。

宋晚晴穿著整齐的厨师服,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著笑:"终于把你盼来了!昨天听说你签约了,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。"

许星动也笑了:"晚晴,好久不见。"

两人在巴黎时就认识。蓝带的同班同学,住同一栋公寓,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。后来宋晚晴先回国,进了盛安集团,从副厨做到主厨,去年独立执掌"椿"。许星动回来开工作室,两个人一直保持联系。

"走走走,我带你熟悉一下。"宋晚晴揽著她的肩往里走,"甜品台这边专门给你腾了位置,设备都是新的,你看看还缺什么……"

两个人说著话,后厨里的人悄悄交换了眼神。

新顾问和老大是同学?

那确实有点东西。

许星动的进驻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安静。

没有大张旗鼓的介绍会,没有繁琐的行政流程。她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后厨,换上厨师服,站在甜品台前,开始调试配方。

第一天,她试了六版草莓慕斯,每一版都记录了详细的数据——温度、湿度、打发时间、糖粉比例。助理小蔡看得目瞪口呆:"许老师,您这是在做实验还是做甜品?"

"都是。"许星动头也不抬,在手写笔记本上刷刷写著什么,"好的甜品就是一次次实验出来的。"

第二天,她和宋晚晴吵了一架。

准确说,是"专业讨论"。

关于新菜单里一款柠挞的酸度,两个人各执己见。宋晚晴觉得要迎合本地客群,酸度降低;许星动坚持要保留柠檬的风味层次,不能一味妥协。

"你这个酸度,十个客人有八个会皱眉头。"宋晚晴双手叉腰。

"那八个客人如果愿意为了这一口酸再来第二次呢?"许星动语气平静,"晚晴,我们做的是精品餐厅,不是连锁快餐。"

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,做了一个渐进式酸度的版本——从顶部到底部,酸度逐渐增加,客人可以自己选择吃到哪一层。

小蔡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,悄悄问甜品台的副手:"她们这样……没事吗?"

副手见怪不怪:"没事,咱们老大就这样,吵完就忘。不过这个许老师是真的刚,居然能跟老大吵个平手。"

第三天,许星动已经能准确叫出后厨每个人的名字。

她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在点上。谁的巧克力调温出了问题,她走过去轻声提醒两句;谁的裱花手势不对,她接过来示范一遍。不端著,不摆谱,该帮忙的时候二话不说就上手。

后厨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。

"许老师,您这个淋面怎么做的?光泽感太好了。"

"许老师,帮我看一下这个甘纳许,是不是有点油水分离?"

"许老师……"

季屿第一次"巡店"是在第四天。

他走进后厨的时候,许星动正在调试一款新的草莓蛋糕。她背对著门,没看见他进来,专注地看著手上的刮刀,一层层抹著奶油。

后厨里其他人倒是都看见了,纷纷打招呼:"季总好。"

许星动手上顿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抹奶油。

季屿站在门口,目光越过一排排操作台,落在她身上。

她穿著白色的厨师服,头发整整齐齐盘在帽子里,露出一小截后颈。她瘦了一点,肩膀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。她专注地看著手里的蛋糕,侧脸的弧度认真又柔和。

他想起以前,她在他那间出租屋的小厨房里做甜品,也是这个表情。那时候厨房小得转不开身,她每次都要嫌弃一遍,然后指挥他递这递那。他故意捣乱,从背后抱住她,她会红著耳朵喊"季屿你别闹"。

现在她站在这个二十平方的专业后厨里,周围所有人都叫她"许老师"。

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他的女朋友。

包括她自己,大概也不想让人知道。

季屿站了几秒,抬脚往里走。

"季总今天怎么有空来?"宋晚晴迎上来,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,"我们后厨有什么值得您亲自巡视的?"

"新菜品研发的进度,我看看。"季屿面不改色。

"哦——"宋晚晴拉长了声音,视线在他和许星动之间转了一圈,"那您随便看。"

季屿走到甜品台附近,站定。

许星动还在抹蛋糕,仿佛他是一团空气。

"这款蛋糕,"他开口,"什么时候上菜单?"

"还在调试。"许星动没抬头,"好了会通知品鉴会。"

"我现在不能尝?"

"现在是半成品,尝不出最终效果。"她终于抬起头,看著他,语气客气又疏离,"季总如果著急,我可以先做一个常规版本的给您试试。不过我建议等正式出品再评,免得误判。"

说完,又低下头继续抹奶油。

季屿:"……"

旁边的宋晚晴低头憋笑。

季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没有走的意思。

他看著她抹完蛋糕,又看著她开始调下一批草莓酱。她动作很利落,每一步都干净漂亮,没有半点犹豫。和以前那个做个蛋糕都要他在旁边递东递西的小姑娘,完全不一样了。

"甜度。"他突然又开口。

许星动动作没停:"什么?"

"你这些甜品,"季屿指了指她面前的一排半成品,"甜度都偏高。集团的数据显示,现在主流客群更倾向低糖饮食。"

后厨突然安静了几秒。

有几个人悄悄交换了眼神——季总这是……在挑毛病?

许星动放下手里的打蛋盆,转过身来。

她看著他,脸上没有半点不悦,反而笑了。

"季总说得对,主流客群确实有低糖需求。"她语气平静,"所以——"

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边,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三份装订好的报告。

"这是我进驻『椿』之前做的市场调研。"她把第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,"针对本店现有客群的问卷调查,样本量两百三十七份,有效回收率百分之九十一。数据显示,本店客群对甜品的甜度接受度,比集团平均值高出百分之十七点五。"

第二份报告。

"周边三公里内同级别餐厅的甜品菜单分析。七家餐厅,四十二款甜品,平均甜度比我的配方低百分之八,但复购率低于本店百分之二十三。"

第三份报告。

"近三年大众点评用户对本店甜品的评价词频分析。『太甜』出现次数,占所有负面评价的百分之六点三,远低于『不够甜』的百分之十一点二。"

她把三份报告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,抬头看著他。

"季总,甜度这个问题,我调研过。"

季屿没说话。

后厨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。

宋晚晴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
许星动等了三秒,见他不说话,点点头:"如果季总还有其他专业意见,欢迎随时提出。我们做产品的,最需要的就是真实反馈。"

说完,她转回身,继续调她的草莓酱。
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季屿站在她身后,看著她的背影。

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肩膀放松,动作从容。她没有生气,没有委屈,没有像以前那样红著眼眶瞪他。

她只是心平气和地拿出证据,证明他是错的。

然后继续做她的事。

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户。

一个提出不专业意见、被她用专业能力轻松应对的普通客户。

季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报告放下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还是没看他。

阳光从后厨的高窗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站在那道光里,专注地搅拌著手里的草莓酱,侧脸安静又认真。

他看见她的工作台上放著一个手写的笔记本,翻开的那一页边角上,画著一枚小小的草莓。

那是她的习惯。

以前她写笔记的时候,总喜欢在角落里画小草莓。他问她为什么画,她说"因为草莓是甜的,看见就开心"。

这个习惯一直没变。

但她已经不开心了。

至少,不为他开心了。

季屿走出后厨,站在走廊里,没动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宋晚晴跟出来,倚在门框上,笑吟吟看著他:"季总,巡店巡完了?"

季屿没说话。

"人家专业能力,"宋晚晴慢悠悠地说,"比你想象的高吧?"

季屿转头看她。

宋晚晴一点不怕,还在笑:"我俩在巴黎同学一年,我可太清楚她了。她能在蓝带熬出来,能在米其林后厨站住脚,靠的不是运气。你今天这点小招数,人家三年前就见多了。"

季屿皱眉:"我没有……"

"没有什么?没有故意挑毛病?"宋晚晴笑出声,"季总,您那点心思,写脸上了。"

季屿不说话了。

宋晚晴拍拍他的肩,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"对了,她刚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"

"什么?"

"她说:『让季总放心,合同期内我会保证专业输出。私人层面的事,不会影响工作。』"

宋晚晴说完,进了后厨。

走廊里只剩下季屿一个人。
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
私人层面的事,不会影响工作。

意思是——

她不会因为他是前男友,就对这份工作有任何懈怠。

但也意味著,她不会因为他是前男友,就多给他一个眼神。

她把他和那些普通的客户,放在同一个位置。

不,可能还不如那些客户。

至少对客户,她会笑著说"欢迎下次再来"。

对他,她连笑都懒得笑了。

季屿掏出手机,给陈琢发了一条消息:

【她好像真的不爱我了。】

三分钟后,陈琢回复:

【恭喜你,终于发现了。所以呢?】

季屿看著那条消息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
他没再回后厨。

但他也没走。

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站到午市的客人开始进店,站到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,站到阳光从高窗移开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也许是在等她出来的时候,能看他一眼。

哪怕只是一眼。

但她一直没有出来。

后厨里,许星动正在给新做的草莓蛋糕装饰。

小蔡凑过来,小声说:"许老师,刚才季总那些话,您不生气啊?"

"生什么气?"许星动手里的裱花袋很稳,"客户提出意见,我们用专业回应。这不是应该的吗?"

"可是他那个语气……"

"他什么语气是他的事,我什么专业是我的事。"许星动挤完最后一朵奶油,放下裱花袋,"后厨这么大,没时间生气。"

小蔡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。

她低头看那款蛋糕——草莓切成了薄片,一圈圈叠成玫瑰的形状,落在雪白的奶油上。旁边点缀著几颗完整的草莓,沾了细细的糖霜,像早晨的露水。

"真好看。"小蔡感叹。

许星动看著那款蛋糕,没说话。

她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人说过她做的蛋糕好看。那个人一边说一边偷吃边角料,嘴角沾著奶油,被她追著满屋子跑。

那时候她做蛋糕是为了让他开心。

现在她做蛋糕是为了让自己开心。

她拿起手机,拍了张照片,发给周可可。

【新作品,怎么样?】

周可可秒回:【绝了!!!我明天就要吃!!!】

周可可又发一条:【对了,今天那个季总又来了吗?】

许星动看著那条消息,没回。
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做下一款蛋糕。

窗外,夕阳慢慢落下去。

后厨的灯亮起来,照著每个人忙碌的身影。

没有人注意到,走廊的尽头,有一个人一直站到天黑才离开。

新菜研发期进入第二周,许星动的作息彻底乱了。

早上七点进后厨,晚上十一点离开,中间除了上厕所,几乎没离开过甜品台那几平米的地方。宋晚晴看不下去,好几次把她往休息室赶,她坐不住半小时又溜回来。

"你这样会把自己熬死的。"宋晚晴双手叉腰,挡在甜品台前面。

"不会,"许星动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,"我算过了,再有三天的时间,第一批六款甜品就能定版。到时候我睡一整天给你看。"

"你算没算过你这几天吃了几顿饭?"

许星动愣了一下,认真想了想。

"昨天……好像吃了。"

"好像?好像什么好像!"宋晚晴气结,"小蔡!"

小蔡从旁边冒出来:"在!"

"去给她买饭,现在,立刻!"

小蔡领命而去,二十分钟后拎著一份沙拉回来。

许星动看著那盒绿油油的叶子,筷子戳了戳:"这能吃饱?"

"你现在还在乎能不能吃饱?"宋晚晴冷笑,"我以为你是仙女,靠光合作用活著的。"

许星动没反驳,默默把沙拉吃了。

吃完继续调配方。

那天晚上,她忙到十点一刻,终于把第四款甜品的数据记录完。后厨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两个值班的师傅在收拾设备。

许星动揉了揉酸胀的脖子,看了眼手机。

周可可发了十几条消息,从"你今天吃了吗"到"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"到"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"。

她回了一条:【吃了,沙拉。】

周可可秒回:【沙拉能叫饭???】

许星动没回,把手机扣下,继续整理笔记。

笔记本摊开在面前,她一边翻看今天的数据,一边在角落里画了枚小草莓——这是她从大学就养成的习惯,画草莓的时候思路最顺。

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地响,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。头顶的灯照得不锈钢操作台发亮,整个空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门突然被推开。

许星动没回头,以为是值班师傅回来了。

脚步声走近,在她身后停住。

然后,一碗面被轻轻放在她旁边的操作台上。

白瓷碗,热腾腾的,汤面上飘著金黄的蛋花和红色的番茄,几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。香气窜进鼻子里,带著一点熟悉的、很久远的味道。

许星动低头写笔记的动作顿住了。

她没抬头,没转身。

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笔。

那个人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
过了几秒,脚步声重新响起,往门口走去。

门开了,门关了。

后厨重新安静下来。

许星动盯著面前的笔记本,盯著那碗面。

番茄鸡蛋面。

她最熟悉的一道菜,也是那个人唯一会做的一道菜。

以前她熬夜备考,他就煮这个给她吃。他厨艺很差,炒个蛋都能糊锅,唯独这道面做得还算能入口。她问他为什么只会做这个,他说"因为你第一次来我家,我做的就是这个"。

那时候她一边嫌弃他手艺差,一边把面吃得干干净净。

后来分手了,她去巴黎,第一年冬天发高烧,躺在出租屋里动不了,饿得胃痉挛。她迷迷糊糊地想,要是有人在就好了,给她煮一碗面,哪怕只是番茄鸡蛋面。

没有人。

她硬扛著烧起来,自己去厨房煮了包泡面。

那碗泡面很难吃,她一边吃一边哭,哭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吃了退烧药,蒙头睡了一觉。

第二天烧退了,她照常去上课。
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有想过那碗面。

直到现在。

许星动看著操作台上那碗面,看了很久。

汤还冒著热气,蛋花均匀地散开,番茄煮得软烂,面条整整齐齐码在碗底。和她记忆里的那碗一模一样,甚至更好看一些——这三年他的手艺应该进步了。

她伸手,碰了碰碗沿。

烫的。

他还记得她喜欢吃烫的。

后厨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响。

许星动把手收回来,继续低头写笔记。

写了两行,写不下去。

她抬起头,看著那碗面,眼眶突然有点发酸。

不是感动。

是委屈。

是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、但其实一直卡在心里的那种委屈。

凭什么?

凭什么当年你说分手就分手,说消失就消失,说"不合适"就不合适?凭什么现在你又端著一碗面出现在我面前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?

许星动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酸压回去。

她拿起手机,给保洁阿姨打电话。

"王姨,您还在吗?麻烦您来后厨一趟。"

五分钟后,保洁阿姨出现在后厨门口。

"许老师,什么事?"

许星动指了指操作台上的那碗面:"这碗面麻烦您处理一下,我没动过。"

保洁阿姨走过来,看了看那碗还冒著热气的面,又看了看许星动的表情。

她在餐厅干了五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
她没多问,端起面:"那我拿去倒了?"

"嗯。"

保洁阿姨端著面走了。

后厨重新安静下来。

许星动低下头,继续写笔记。

她写得很快,很专注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
角落里,那枚还没画完的小草莓,被她用笔尖涂掉了。

第二天下午,季屿又来了。

这次他没进后厨,而是直接去了监控室。

餐厅后厨装著监控,这是食品安全的要求,所有人都知道。季屿作为运营总监,调看监控记录也完全合规。

他坐在监控萤幕前,把时间调到昨晚十点以后。

画面里,后厨空空荡荡,只有许星动一个人坐在甜品台前。她低头写著什么,侧脸安静。

然后他看见自己推门进去,把面放在她旁边。

他看见她的笔尖顿住。

他看见她看著那碗面,看了很久。

他看见她伸手碰了碰碗沿,然后缩回手。

他看见她拿起电话。

他看见保洁阿姨进来,把那碗面端走。

一筷子都没动。

原封不动。

季屿盯著萤幕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
他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第三次看完,他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
监控室的灯光惨白,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灰。

门被推开,陈琢探进脑袋:"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。干嘛呢?"

他走进来,看见萤幕上的画面,愣了一下。

"这什么……你昨晚给她送面?"

季屿没说话。

陈琢凑近看了看,发现画面定格在保洁阿姨端走那碗面的那一刻。

他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拍了拍季屿的肩膀。

"兄弟,"他语气难得认真,"人家现在自己就是米其林甜点师,蓝带优秀毕业生,独立工作室创始人,二十万粉丝的美食博主。她会煮的面,可能比你吃过的还多。"

季屿没动。

"你觉得她缺你这一碗面?"

陈琢说完,自己也觉得有点残忍。

但他知道季屿需要听这些。

季屿看著萤幕,看著那个端著面离开的保洁阿姨。

过了好久,他才开口。

声音有点哑。

"那她缺什么?"

陈琢被问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
最后他叹了口气。

"我不知道。但你可以问她。"

"她不会告诉我的。"

"为什么?"

季屿没回答。

他看著萤幕里的许星动。画面定格在她低头的瞬间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很用力。

她不会告诉他的。

因为她现在什么都不会告诉他。

就像她不会吃他那碗面一样。

她把他送的面给了保洁阿姨,就像把他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清空了一样。

干干净净。

不剩一点。

季屿站起来,关掉萤幕。

"走了。"

陈琢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,又忍住。

两人走到电梯口,季屿突然停下来。

"你刚才说,她会煮的面比我吃过的还多。"

陈琢点头:"差不多吧,人家专业的。"

"那她还会记得我以前给她煮的面吗?"

陈琢看著他。

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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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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