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第 322 章

她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。

“这是1998年的股权转让协议。”她举起来,“上面写著,周永年以三千万收购莲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。签字日期是1998年4月3日。”

周永年脸色变了。

“那一天,莲香的账上突然被银行抽走两千万流动资金,供应商堵门讨债,说莲香要倒了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同一天,周永年拿著这份协议找我,说只有他能救我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签吗?”

周永年没说话。

“因为那两千万,是你让银行抽的。那些堵门的供应商,是你安排的。”她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你背后有人,能调动这些资源。你要的不是莲香,是我的配方和渠道。”

法官敲锤子。

“原告,这些指控属实吗?”

周永年冷笑。

“她有证据吗?”

沈桂英从档案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。

一个录音带,老式的,外壳发黄。

“1998年4月2日晚上,你来我家,让我签那份协议。我没开门,你站在门口打电话,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。”

周永年的笑僵在脸上。

“法官,”她把录音带递上去,“这里面有他的名字,有银行的名字,有供应商的名字,还有他安排这些事花多少钱。”

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
法官让书记员当场播放。

录音带转起来,沙沙的声音之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——

“银行那边明天必须动手,两千万,一分不能少。供应商堵门的,每人两万,让他们闹,闹得越大越好……”

周永年的声音。

全场哗然。

法官敲了好几下锤子,才让法庭安静下来。

他看向原告席。

“原告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
周永年脸上的笑没了,站在那儿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下午四点,法官宣判。

美达公司不构成侵权,驳回华美集团全部诉讼请求,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。

法庭里响起掌声,法警敲锤子都没用。

沈桂英站在那儿,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回档案袋。

记者们冲过来,把她围在中间。

“沈女士,您当年为什么消失?”

“沈女士,您这二十年去哪儿了?”

“沈女士,您为什么在美达当保洁?”

麦克风戳到她面前,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她没说话,低下头,把档案袋抱在怀里。

人群外面,她看见一个人。

程牧阳站在那儿,头上还缠著绷带,手里举著一把伞。

外面下雨了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。

他举著伞,站在人群外面,看著她。

她往他那边走。

记者们跟著她,麦克风追著她,闪光灯一直闪。

她没停,一直往前走,往他那边走。

快走到门口的时候,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
那声音不大,但像一根针,扎进她耳朵里。

“沈姐,好久不见。”

她停下来。

人群分开一条缝,一个人走出来。

六十多岁,瘦高,穿一件旧夹克,头发花白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那张脸她认得——闭著眼睛都能认得。

程牧阳看见她的脸色变了。

那种变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——比害怕更深,比愤怒更冷。

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
“他是谁?”

她没回答。

那个人站在那儿,看著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“沈姐,”他说,“女儿想见你。”

雨下大了。

沈桂英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的档案袋抱得死紧。雨水溅上来,打在牛皮纸上,打在那个磨破的边角上。

那个人站在台阶下,没打伞,旧夹克淋湿了,贴在身上。他旁边站著一个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,撑一把黑伞,脸藏在伞沿的阴影里。

程牧阳举著伞站在沈桂英身边,伞往她那边倾,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淋著。

“沈姐?”他看著她,“他是谁?”

她没说话,眼睛盯著那个年轻女孩。

女孩把伞抬高了一点,露出一张脸。

圆脸,大眼睛,皮肤很白。雨水顺著伞沿滴下来,她睫毛上挂著水珠,眨了一下,又一块。

那张脸——

沈桂英手里的档案袋掉在地上,发黄的纸散出来,落在雨水里。

“桂英!”程牧阳弯腰去捡。

她没动,就站在那儿,看著那张脸。

那个眉眼,那个下巴,那个低头眨眼睛的样子——

“小妍。”她声音哑得听不出来是自己。

女孩看著她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“我不认识她。”她转头对旁边的男人说,“爸,走吧。”

爸。

沈桂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,往后退了半步。

程牧阳扶住她,手里的档案袋顾不上捡了,任那些纸漂在雨水里。

“桂英?”

她没看他,眼睛还盯著那个女孩。

女孩已经转身走了,黑伞在雨里晃了晃,越来越远。

那个男人没走。他站在台阶下,雨水顺著花白的头发往下流,脸上挂著笑——那种笑,程牧阳见过,周永年笑起来就是这样,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
“沈姐,”他说,“女儿大了,认不出了吧?”

她看著他,那张脸老了,皱了,但那双眼睛没变——二十年前,他就是用这双眼睛看著她,说“我去筹钱,你等著”,然后带著公司最后的现金消失了。

“你把她带哪儿去了?”她声音发抖。

“我养大的。”他说,“二十年年,吃我的喝我的,现在该还我了。”

“你要什么?”

他笑了,往前走了一步,雨水顺著他的脸淌下来。

“我不要多,五百万。给钱,你们母女团圆。不给,你再也见不到她。”

程牧阳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沈桂英前面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起来。

“我是她前夫。”他说,“她没告诉你?她有个女儿?她当年是怎么把我赶走的?”

“是你自己跑的。”沈桂英声音突然稳下来,“你带著公司的钱跑的,扔下我和没出生的孩子。”

“没出生?”他笑出声,“她活得好好的,今年二十四了。你以为当年我带走的是钱?我带走的是你女儿。”

她浑身发冷。

“是你不要她的,”他说,“你天天忙公司,怀孕了还在跑渠道,流产了都不休息。要不是我带走,她早被你折腾死了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程牧阳冲下台阶,一把揪住他的领子。

那人没躲,还是在笑。

“年轻人,动手打我?”他看著程牧阳身后的沈桂英,“沈姐,你新找的这个,比你小多少?二十岁?”

程牧阳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
那人倒在地上,雨水溅起来,他捂著脸,还在笑。

“打得好,”他爬起来,“打了就更见不到你女儿。”

沈桂英走过去,拉住程牧阳。

“别打了。”

那人站稳了,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雨水。

“五百万,一星期。”他说,“凑齐了,我让你们见面。凑不齐——”

他转身往雨里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。

“对了,她现在叫小妍。你当年说怀的是个女儿,说名字都想好了,叫小妍。”

他走了。

雨越下越大,沈桂英站在台阶下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那件旧西装塌了,整个人像被雨浇垮了一样。

程牧阳把伞举到她头顶,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

“桂英。”

她没动。

“桂英。”

她转过头看他。

那双眼睛——他第一次见到她,那双眼睛是平的,像一碗水。后来那碗水底下有了东西,在动。再后来,那碗水晃过,溅过,红过。

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。

空的。

“他有我的女儿,”她说,“二十四年了。”

程牧阳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在抖。

“这次我帮你找回来。”

她看著他,看著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。雨水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,流过眉毛,流过眼睛,流过那条刚拆线的伤口。

“程牧阳,”她声音哑了,“你不欠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会害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看著他,不说话了。

他把她拉进怀里,抱住。

雨伞掉在地上,被风吹得滚了两圈,扣在一边。雨水浇在两个人身上,浇得透透的。

她没推开他。

三天后,沈桂英接到一个电话。

陌生号码。

她接起来,没说话。

对面也没说话。

过了五秒,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过来——

“妈。”

她握著手机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小妍?”

“嗯。”

电话那头很安静,像是在室内,关著窗户。

“我爸出去了,”女孩说,“我只能说几句。”

沈桂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“你在哪儿?”

“旅馆。他不让我回家,怕我跑。”女孩顿了顿,“妈,我是来帮你的,我爸想害你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他根本没想让咱们团圆,”女孩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要的是钱。拿到钱他就跑,还要带我走,以后再也不让咱们见面。”

“小妍——”

“他当年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女孩打断她,“他喝醉了就说,说他怎么带我跑的,说你怎么哭的,说那些钱他怎么花的。”

沈桂英扶住窗台。

“我不是不想认你,”女孩声音有点抖,“那天在法院门口,他盯著我呢。我不敢。”

她闭上眼睛。

“妈,”女孩说,“他手里有我这些年的抚养记录,还有你的东西——你当年给我做的衣服,写的字条,他都留著。说是证据,证明是你不要我的。”

“我没不要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女孩声音带了哭腔,“所以我要帮你。”

窗外开始下雨,一滴一滴打在玻璃上。

“妈,”女孩说,“我能把你那些东西偷出来。”

第二天晚上,沈桂英按小妍给的地址,找到那家旅馆。

城西老城区,一条巷子到底,门头亮著两盏暗红的灯。她站在对面街角,看著那扇玻璃门,手里握著手机。

程牧阳站在她身后。

“我跟你上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他在上面。”

她转过头看他。路灯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他脸上,那条伤口已经结痂了,红红的一条印子。

“程牧阳,”她说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是我前夫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手里有我女儿。”
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
她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。

“你在楼下等。”

他点头。

她穿过马路,推开那扇玻璃门。楼梯窄,灯光暗,墙皮剥落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二楼走廊尽头,一扇门开了一条缝。

她走过去,推开门。

屋子小,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窗。窗帘拉著,床头灯亮著,小妍坐在床沿上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。

母女俩隔著三步远,互相看著。

小妍穿著一件旧卫衣,头发扎起来,露出那张圆脸。屋里光线暗,但沈桂英看清了——那双眼睛,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妈。”

沈桂英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东西呢?”

小妍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胶袋,里面装著几件小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,还有一沓纸,发黄的。

“就这些,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还有一本存折,这几年攒的钱,说是等拿到你的钱一起带走。”

沈桂英接过那个袋子,手有点抖。

最上面那件是粉红色的小毛衣,针脚粗粗细细,领口歪了一边。她记得这件毛衣——怀孕的时候织的,不会织,拆了好几遍,最后还是歪的。

她手指摸著那个歪掉的领口,眼眶发烫。

“妈,”小妍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“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。不是为了让我认你,是为了你的配方。”

沈桂英抬起头。

“他说你的配方值钱,卖给外国人能换好多钱。”小妍说,“他听说你在美达,就带著我来了。先找你认我,然后拿我逼你要钱,拿到钱就去国外。”

“他亲口说的?”

“喝醉了就说。”小妍低下头,“他喝醉什么都说。当年怎么跑的,钱怎么花的,你怎么哭的,都说。”

沈桂英闭上眼睛。

“妈,”小妍抓住她的手,“我不想跟他走了。我想跟你。”

那双手,年轻的,热的,紧紧握著她的。

她睁开眼,看著那张脸。

“那你帮我。”她说。

周五晚上八点,城西老城区那家旅馆对面的茶馆里,沈桂英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对面坐著周永年。

他翘著腿,手里转著一支烟,没点。

“沈姐,”他说,“二十年了,头一回平起平坐喝茶。”

她没说话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对面旅馆门口,一个人影晃了过去,程牧阳。

“你那个小男朋友?”周永年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,“年轻有为,就是不长眼,敢得罪我。”

她收回视线,看著他。

“你要配方?”

“我要你手里所有的东西。”周永年把烟放下,“配方、渠道图、当年的客户名单。五百万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”

“我女儿呢?”

“你们母女团圆。”他笑了,“我说话算话。”

她没说话,低头喝茶。

窗外,对面旅馆二楼的灯亮了。

那是小妍给的信号——她爸在房间里,钱也带在身上。

沈桂英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
“周永年,你当年吃掉莲香,用了多少钱?”

他愣住。

“两千万抽走流动资金,供应商堵门花了不到一百万,收购价三千万。”她说,“加起来五千多万,买我一个公司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今天你要配方,只出五百万?”

周永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意思是,”她说,“你胃口变小了。”

她转身往外走。

周永年站起来:“沈莲!”

她没回头,推门出去。

对面旅馆门口,程牧阳站在那儿,看见她出来,往楼上指了指。

二楼的窗帘拉上了。

她快步穿过马路,推开旅馆的玻璃门。

楼上传来吵闹声,男人的骂声,还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。

她冲上楼。

走廊尽头那扇门开著,屋里灯全亮著。小妍站在角落里,手里攥著一本存折。她爸趴在床边,被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按在地上。

“别动!”

“她是我女儿!”他挣扎著抬头,看见门口站著的沈桂英,“她偷我东西!你们抓她!”

民警没理他,看著沈桂英。

“您是报警人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涉嫌敲诈勒索,”民警说,“还有当年那笔钱,我们会查。”

地上的男人突然不动了,盯著沈桂英。

“你报警?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你女儿在我手上,你敢报警?”

“她不在你手上了。”

男人挣扎著要起来,被民警按回去。

“带走。”

两个人把他架起来,往外推。经过门口的时候,他扭头看著小妍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“你等著——”

门关上。
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沈桂英站在那儿,看著小妍。

小妍手里还攥著那本存折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慢慢走过来,走到沈桂英面前。

“妈。”

沈桂英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
小妍的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年轻的身体在发抖。她抱紧她,一只手拍她的背,一下一下,慢慢拍。

“没事,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没事了。”

小妍在她肩上哭了。

当天晚上,程牧阳的车开回那个小区。

小妍坐在后座,看著窗外的高楼和路灯,一句话没说。

沈桂英坐在她旁边,握著她的手。

车停进地下车库,电梯上十八楼。门开的时候,小妍站在玄关,看著那个小小的客厅。

“这是他家。”沈桂英说。

“你们住一起?”

“暂时的。”

小妍转头看她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翘起来一点点。

程牧阳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著两杯水。

“喝点水,”他把水递过去,“饿不饿?我煮面。”

小妍接过水杯,看著他头上的伤口。

“程叔叔,你头怎么了?”

“没事,撞了一下。”

小妍看了他一眼,又看沈桂英,低下头喝水,没再问。

晚上十点,三个人坐在餐桌前。

程牧阳煮了三碗面,清汤挂面,卧了荷包蛋,撒了点葱花。小妍低头吃面,吃得很快,像饿了很久。

沈桂英看著她,自己的面一口没动。

“妈,你吃啊。”

她拿起筷子。

吃完面,小妍靠在椅背上,摸摸肚子。

“好吃。”她看著程牧阳,“程叔叔,你还会做饭?”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比我爸强,他就会煮泡面。”

程牧阳笑了。

沈桂英站起来收碗,小妍抢过去。

“我来我来。”

她端著碗进厨房,水龙头哗哗响。

程牧阳靠在厨房门口,看著沈桂英。

“你女儿挺懂事的。”

她没说话,看著厨房里那个背影。

小妍洗完碗出来,擦擦手,在沙发上坐下。

程牧阳给她倒了杯水,自己坐在对面。

“小妍,”他说,“你以后怎么打算?”

小妍看看他,又看看沈桂英。

“我想跟妈住。”她说,“可以吗?”

沈桂英点头。

小妍笑了,那笑容在脸上绽开,眼睛弯弯的,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那我去找工作,”她说,“我能养活自己。”

“不急。”沈桂英说。

“急。”小妍说,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

程牧阳看著她们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小妍转头看他。

“程叔叔,你喜欢我妈吧?”

程牧阳呛了一下。

沈桂英也愣住了。

小妍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“我看得出来,”她说,“你刚才看我妈那个眼神,我爸从来没那样看过我妈。”

“小妍……”沈桂英开口。

“妈,”小妍打断她,“程叔叔对你真好。”
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,照在三个人的脸上。

程牧阳看著沈桂英,她没看他,低头看著茶几上的水杯。

小妍看看他,又看看她,嘴角翘起来。

沈桂英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。

窗外天刚蒙蒙亮,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。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听著隔壁房间的动静——小妍睡著,呼吸均匀,偶尔翻身。

她轻轻起来,穿好衣服,把那本粘好的《莲香营销案例汇编》装进帆布包里。

客厅里没开灯,她摸黑走到玄关,换上鞋。

门把手上挂著一件外套,程牧阳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没动。

门推开一条缝,走廊里安静,电梯门开著。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
六点半,她站在美达公司楼下。

抬头看,八楼那个窗户黑著。他还没来。

她推门进去,穿过大厅,走楼梯上五楼。

宿舍门锁著。她掏钥匙开门,那间十平米的屋子还是老样子——床、柜子、桌子,墙上的“滚”字被刷白了,留下一块浅色的印子。

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,坐下来。

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那块浅色的墙上。

中午十一点,有人敲门。

她没动。

“沈桂英。”

程牧阳的声音。

她还是没动。
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
她站起来,打开门。

他站在门口,穿著昨天那件衬衫,皱了,领口敞著。眼睛里有血丝,头发乱了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
“你等了一夜?”

“嗯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楼下。”
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
他看著她,也没说话。

走廊里安静,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她让开身。

他走进来,站在那间小屋子里。床、柜子、桌子,一眼就看见了。墙上那块浅色的印子特别显眼。

“为什么走?”他问。

“事情解决了。”她说,“不该再打扰你。”

“你觉得是打扰?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转过身看著她。

“公司需要你,”他说,“我需要你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美达接下来要和华美打对台,渠道下沉那一套没人比你懂。”他说,“市场部那帮人,你随便带带就起来了。”
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
“还有我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我需要你在这儿。”

她低下头,看著地上那块阳光。

“程牧阳,”她说,“我五十五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二十八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有过去,有女儿,有二十年前那些烂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怕别人说闲话?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抬起头看著他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皮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递给她。

她接过来看。

那是程建国的字迹,颤颤巍巍的,写著一行字——

“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不放手。”

她手指摸著那行字,没说话。

“我爸写的,”程牧阳说,“他后悔了一辈子。”

他把日记本拿回去,合上。

“我不是他的来生,”他说,“我是我自己。”

她看著他,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。

“程牧阳……”

“我不说我爱你,”他打断她,“说了你也许不信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
“我就说,公司需要你,我需要你。你可以不信前半句,后半句你自己看。”

她站在那儿,没动。

窗外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她身上,照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地上。

她看著他,看著那张脸上那条结痂的伤口,看著那双眼睛里的血丝,看著他等了一夜弄乱的头发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种笑不是嘴角扯一下,是眼睛里有了光,是眼角那些皱纹都跟著动起来。

他愣住。
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
她的手凉,他的手热。

“好,”她说,“那就不放手。”

他低头看著那只握著他的手,又抬头看著她。

阳光里,她就站在那儿,灰白的头发,旧衣服,眼睛里有光。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窗外,城市的声音慢慢升起来,车流,人声,远远近近。这间十平米的小屋子里,两个人对面站著,手握在一起,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小妍一个人。”

“让她过来住。”

“你那儿太小。”

“换大的。”

她笑了,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,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
“你倒是什么都不怕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“不怕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
小妍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:“妈!你在这儿吗?”

沈桂英想抽回手,没抽动。

程牧阳握著,没放。

门被推开,小妍站在门口,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,愣住了。
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和她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妈,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?”

沈桂英别过脸看窗外。

程牧阳还握著她的手,没放。

周一早上七点半,沈桂英站在镜子前。

那件藏蓝色西装挂在衣架上,熨过了,褶子压得平平整整。旁边是白衬衣,领口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

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西装,又缩回来。

客厅里传来小妍的声音:“妈,好了没?”

她没应。

门推开一条缝,小妍探进头来,看见她站在那儿,手悬在半空。

“妈?”

沈桂英放下手。

小妍走进来,拿起那件西装,抖开,举在她面前。

“穿上。”

沈桂英看著她。

“穿上,”小妍说,“好看。”

她慢慢伸出手,穿进袖子。小妍绕到前面,一颗一颗帮她系扣子。系到最后一颗,往后退了两步,上下打量。

“妈,你这样谁能认出是扫地的?”

沈桂英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二十多年了。

上一次穿这件西装,是在莲香的会议室里。

她抬起头,看著镜子里那个人——灰白头发盘起来,藏蓝西装,白衬衣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七点五十,美达公司一楼大厅。

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快递,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。

然后愣住。

那个穿藏蓝西装的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,步子不快不慢,经过前台的时候点了点头。

“早。”

小姑娘张著嘴,看著那个背影走过去,走到楼梯口,上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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