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第 323 章

她捅了捅旁边的同事。

“那谁啊?”

同事抬头看了一眼,没认出来。

“新来的吧。”

八点半,三楼会议室。

市场部、运营部、策划部的人到齐了,坐了一圈。程牧阳坐在主位上,翻著手里的议程表。

门推开。

沈桂英走进来。

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
有人认出她了——保洁那个老沈。有人没认出来,小声问旁边的人“这谁”。有人低下头,假装看手机。

她走到会议桌前,在程牧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市场总监张莉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程牧阳一眼。

“程总,”她把手里的笔放下,“今天这个会,外人能参加吗?”

程牧阳没说话。

沈桂英也没说话。

张莉看著她,嘴角翘起来一点点。

“沈阿姨,我不是针对您,”她说,“但这是公司内部会议,讨论的是三季度策略。您以前是保洁,可能不太懂这些,在这儿坐著也是浪费时间。”
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

有人偷偷看程牧阳的脸色。

程牧阳张嘴想说话,旁边一只手伸过来,按住他的手腕。

他转头看沈桂英。

她没看他,眼睛看著张莉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然后她站起来。

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档案夹,放在会议桌上。

档案夹封面印著一行字:美达日化下沉市场渠道分析(三季度执行建议)。

她把档案夹推过去,推到张莉面前。

“看看吧。”

张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档案夹,没动。

“看。”沈桂英说。

一个字,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张莉伸手拿起那个档案夹,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页是目录:市场现状、目标人群画像、渠道分布图、竞品分析、执行节点、预算拆解。

她翻到第二页。

市场现状那一栏,写著一行字:华美三季度下沉市场预算缩水30%,主攻线上,线下门店促销力度减弱。

她抬起头看了沈桂英一眼,继续往下翻。

第三页,目标人群画像。

年龄45-65岁女性,占比67%。月消费能力500-1500元。购物偏好:实用、有赠品、能炫耀。活跃场景:广场舞、菜市场、社区活动中心。

第四页,渠道分布图。

全市237个社区,标出128个高潜力点。每个点旁边标注了覆盖人数、周边竞争对手门店数、建议进场时间。

张莉翻到第五页,不翻了。

她抬起头,看著沈桂英。

“这些数据哪来的?”

“跑出来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跑的?”

“上周。”

张莉愣住了。

上周,沈桂英在打官司、被砸宿舍、前夫出现、女儿回来——上周乱成那样,她还有时间跑渠道?

她把档案夹合上,放在桌上。
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
“张总监,”沈桂英说,“还有问题吗?”

张莉没说话。

“没问题就开会。”沈桂英坐下来,“从渠道分布开始说。”

她打开另一个档案夹,开始讲。

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但每一句都在点上。哪个社区适合做活动,哪个社区要避开对手,哪个社区的大妈领头人是谁,哪个社区居委会不好说话。

讲了二十分钟,没停过。
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,都在听。

讲完最后一个社区,她把档案夹合上。

“三季度把这128个点跑下来,销量能涨三成。”

安静。

程牧阳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。

张莉低下头,看著手里那个档案夹,过了很久,抬起头。

“沈……沈老师,”她声音变了,“这份报告能借我复印一份吗?”

沈桂英点头。

会后,沈桂英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水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没回头。

“沈老师。”

张莉。

她转过身。

张莉站在那儿,手里拿著那个档案夹,表情有点别扭。

“那个……”她说,“刚才会议上,我说话不好听,对不起。”

沈桂英看著她。

年轻女人,三十出头,眼睛里有血丝,一看就是熬夜熬的。

“不用道歉,”她说,“干活就行。”

张莉愣了一下。

沈桂英接完水,往回走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“那份报告里有几处数据要补,”她说,“下午来找我。”

下午四点,沈桂英从会议室出来,往办公室走。

一路上碰见的人,都停下来打招呼。

“沈老师好。”

“沈老师。”

“沈老师辛苦了。”

她点著头,一个一个过去。

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原来是间杂物间,这两天才收拾出来。门上贴著一张白纸,手写的三个字:顾问室。

她推门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。桌上放著一个杯子,冒著热气。

她低头看。

一杯牛奶,还热的。

杯子下面压著一张纸条,她抽出来看。

“今天表现满分。——程”

她看著那行字,看著那个签名。

阳光把纸条照得发亮,他的字写得端正,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。

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
门被推开。

小妍探进头来。

“妈!”

她抬头。

小妍看见她手里的纸条,又看见她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,眼睛弯起来。

“妈,你看什么呢?”

沈桂英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小妍走进来,东看看西看看。

“这你办公室?不错嘛,比宿舍大。”

她绕到桌后,一屁股坐进椅子里,转了一圈。

“妈,”她停下来,“刚才楼下那个前台问我,你是不是程总的女朋友。”

沈桂英呛了一下。

小妍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“我说不是。”

沈桂英看著她。

“我说你是程总的老师。”小妍说,“教他怎么追人的老师。”

第二天下午三点,沈桂英正在办公室里翻资料,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
小妍探进头来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“妈!”

沈桂英抬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参观啊。”小妍走进来,东看看西看看,“我妈工作的地方,我得看看。”

她绕到桌后,摸了摸档案柜,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。

“这办公室不错,比旅馆强。”

沈桂英看著她:“你到底来干嘛的?”

“真的就参观。”小妍在椅子上坐下,转了一圈,“顺便看看程叔叔。”

沈桂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
“看他干嘛?”

小妍笑了,那种笑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——眼睛弯弯的,像只小狐狸。

“不干嘛,就看看。”

门口传来敲门声。

程牧阳站在那儿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
“桂英,渠道那块的预算……”

他看见小妍,愣了一下。

小妍站起来,笑得特别热情。

“程叔叔好!”

程牧阳点头:“小妍来了。”

“对啊,来看看我妈工作的地方。”小妍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“程叔叔,你办公室在哪儿?”

“隔壁。”

“能参观吗?”

程牧阳看了沈桂英一眼。

沈桂英低下头看文件,没理他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
五分钟后,程牧阳办公室里。

小妍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著他给倒的水,眼睛东看西看。

程牧阳坐在自己位置上,手里还拿著那份文件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著。

“程叔叔,”小妍开口,“你办公室挺整洁的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一个人住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个人住还这么干净,不容易。”

程牧阳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小妍喝了口水,突然说:“程叔叔,你知道吗,我妈昨晚做梦喊你名字了。”

程牧阳呛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真的,”小妍一脸认真,“我睡隔壁都听见了,喊了好几声‘程牧阳’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沈桂英走进来。

“小妍,别瞎说——”

她看见程牧阳的耳朵,红的。

从耳尖红到耳根,红得发烫。

她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出去了。

小妍看著她的背影,又看著程牧阳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“程叔叔,你耳朵红了。”

程牧阳低下头看文件,没说话。

小妍站起来,走到他桌前。

“程叔叔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什么时候娶我妈?”

程牧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。

他抬起头看著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那双眼睛和她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,又亮又直。

“小妍……”

“你喜欢她吧?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喜欢就抓紧啊。”小妍说,“你要是不抓紧,我妈可抢手了。”

程牧阳看著她。

“楼下跳广场舞的王大爷,”小妍说,“天天在我们楼下转悠,看见我妈就献殷勤。昨天还拎了一兜橘子来,说是自己家种的。”

程牧阳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
小妍看在眼里,心里憋著笑。

“还有保安老吴,你知道吧?他虽然比我妈大几岁,但人老实,对我妈也好。前几天还说要请我妈吃饭呢。”

程牧阳站起来。

“我去找她。”

小妍拦住他。

“程叔叔,”她说,“你这样不行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“你得有个态度。”小妍说,“我妈那个人,你不说清楚,她就当不知道。你得当面说,认认真真说。”

程牧阳看著她。

“你帮我?”

小妍笑了,笑得像只小狐狸。

“我帮你。”

下午五点,沈桂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
办公室门推开,程牧阳走进来。
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收拾。

“小妍呢?”

“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说晚上有约。”

沈桂英把档案放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

他站在那儿,没走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有事?”

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
“我会抓紧的。”

她愣住。

“什么?”

“小妍说的话,”他说,“我会抓紧的。”

她看著他,那张年轻的脸绷得很紧,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犹豫。

她没说话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沈桂英,我不是开玩笑的。”

她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帆布包。

包里装著那本粘好的书,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——今天早上那张“表现满分”。

她没抬头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下班了,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
第二天早上八点,沈桂英走到公司楼下,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
她走过去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。

大门口站著一个人。

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一件崭新的夹克,手里捧著一大束红玫瑰。那束玫瑰包得特别讲究,外面一圈满天星,里面是红色的花骨朵,还滴著水珠。

他看见沈桂英,眼睛亮了。

“桂英!”

沈桂英认出来了——楼下广场舞队的王大爷,每天早上带著大妈们跳操那个。

“王师傅?”

王大爷走过来,把那束玫瑰往她面前一送。

“桂英,送你的。”

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。

沈桂英没接。

“王师傅,这……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王大爷说得特别大声,“从你看我们跳广场舞那天就喜欢你。你别嫌我年纪大,我身体好,有退休金,房子也有——”

“让一下。”

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
王大爷回头。

程牧阳站在那儿,西装革履,手里拎著公文包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眼睛盯著那束玫瑰,盯得特别紧。

他走过来,走到沈桂英身边,站住。

王大爷看看他,又看看沈桂英。

“桂英,这谁啊?”

程牧阳没等他回答,伸出手,把那束玫瑰接过来。

“王叔叔,”他说,“花我帮您拿著。”

王大爷愣住了。

程牧阳转向沈桂英。

“走吧,今天有早会。”

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
当著所有人的面。

周围安静了两秒,然后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和议论声。

王大爷张著嘴站在那儿,手里空了,花没了,人也被晾在那儿。

沈桂英低头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著那张绷紧的脸。

她没抽回来。

程牧阳拉著她,穿过人群,走进公司大门。

身后,不知道谁说了一句:

“这下热闹了。”

沈桂英被程牧阳拉著走进公司大门,身后的人群还没散,议论声嗡嗡的。

电梯门关上,她才把手抽回来。

“程牧阳。”

“嗯?”

“花。”

他低头一看,那束玫瑰还在自己手里攥著,攥得塑胶纸都皱了。

他把花往旁边挪了挪,没说话。

电梯往上走,数字一格一格跳。两个人并排站著,谁都没看谁。

三楼到了。

门开,他先走出去,手里还捧著那束花。

沈桂英跟在后面,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那束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的红玫瑰,嘴角动了一下。

经过前台的时候,小姑娘们齐刷刷抬起头,盯著那束花,又盯著程牧阳的脸,又盯著后面的沈桂英。

等两人走过去,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。

上午十点,沈桂英在办公室里看资料。

门被推开一条缝,老吴探进头来。

“沈姐。”

她抬头。

老吴走进来,胳膊上的石膏拆了,换成一块护腕。他在她对面坐下,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等著看热闹,又像有点心虚。

沈桂英看著他。

“老吴。”

“嗯?”

“门口那个王师傅,你认识吧?”

老吴顿了一下。

“认识……吧。”

“吧?”

他低下头,摸了摸那块护腕。

“沈姐,我……”

“你安排的?”

老吴抬起头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沈桂英靠回椅背上,看著他。

“老吴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
“二十年。”

“二十年就学会这个?”

老吴急了:“沈姐,我不是坏心!我就是想试试那小子——”

“试什么?”

“试他是不是真心啊!”老吴站起来,“他比你小那么多,又是老板,万一就是图新鲜呢?万一追两天就不追了呢?万一——”

“所以你就找了个跳广场舞的来?”

老吴低下头,小声说:“王大爷人挺好的……”

沈桂英看著他,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

“老吴。”

“嗯?”

“出去。”

老吴灰溜溜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。

“沈姐,那小子……他刚才在门口那样,我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当著那么多人拉你手,脸都不红。”

沈桂英没说话。

“我觉得他是真心的。”老吴说完,拉开门跑了。

下午五点半,沈桂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
手机响了。

程牧阳发的消息:楼下等你。

她走到窗前往下看。公司门口,程牧阳站在那儿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。旁边站著另一个人——王大爷,手里又捧著一束花,这回不是玫瑰,是百合。

沈桂英闭了闭眼睛。

她下楼的时候,两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
王大爷看见她,满脸笑地迎上来。

“桂英!下班了?”

程牧阳站在旁边,脸上挂著笑容,但那笑容有点僵。

“王叔叔好。”他说。

王大爷没理他,拉著沈桂英的手:“桂英啊,晚上没事吧?一起去跳广场舞?今天我们队排了新节目,可好看了。”

沈桂英还没说话,另一只手被人拉住了。

程牧阳把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腕。

“王叔叔,”他说,“她晚上要和我开会。”

王大爷看看他的手,又看看程牧阳的脸。

“开会?晚上开什么会?”

“公司的事。”

“公司的事白天不能开?”

程牧阳没说话。

王大爷把沈桂英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
“桂英,你看你天天上班多累,晚上就该放松放松。广场舞可好了,锻炼身体,还能交朋友——”

“王叔叔。”

程牧阳打断他。

王大爷转头看他。

程牧阳把那只握著沈桂英手腕的手往上挪了挪,握住她的手。

“她晚上真的有事。”

王大爷低头看著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,又抬头看著程牧阳的脸,又看看沈桂英。

他慢慢松开手。

“桂英,”他说,“这是……”

“王师傅,”沈桂英说,“改天请您喝茶。”

王大爷看看她,又看看程牧阳,把手里那束百合往她怀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“那个小程!”

程牧阳看著他。

“你要是对她不好,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
说完,他大步走了。

门口安静下来。

沈桂英低头看著手里的百合,又抬头看著程牧阳。

他还握著她的手,没放。

“程牧阳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干嘛?”

他没说话,看著王大爷走远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别扭极了——像松了口气,又像还有点气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来看著她。

“以后我接你下班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每天早上也接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
还是没说话。

“晚上……”

“程牧阳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她看著他那张脸,看著那双眼睛里别扭的认真劲儿,看著他绷紧的下巴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,不是嘴角扯一下,是眼睛弯起来,是眼角那些皱纹都跟著动。

“你这是干嘛?”她问。

他看著她的笑,愣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吃醋了?”

他没说话,但耳朵红了。

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把那束百合递给他。

“拿著。”

他接过来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回头看他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跟上去。

两个人并排走著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走到路口,她突然停下来。

他看著她。

她转过头,看著他。

“程牧阳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先把花放下。”

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百合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
她从他手里把花拿过来,放在路边的长椅上。

然后她直起身,看著他。

“你刚才说,以后接我下班?”

“嗯。”

“早上也接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中午一起吃饭?”

“嗯。”

她看著他,夕阳照在她脸上,照得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
“那你得先学会跳广场舞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她转身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

他跟上去,走在旁边。

“我学。”

她没说话,但嘴角翘起来。

“真的学。”

她还是没说话。

路口的红绿灯变了,他们穿过马路,走进那片夕阳里。

周六晚上七点,广场上灯光亮起来。

音响已经架好了,大妈们陆陆续续到场,换上统一的红T恤,手里拿著绸扇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。

沈桂英站在广场边上,看著人群。

旁边站著程牧阳。

他穿著一件灰色休闲衫,黑色运动裤,球鞋。头发打理过了,比平时上班还整齐。整个人站在那儿,和周围的红T恤大妈们格格不入。

沈桂英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真要跳?”

“说了要学。”

“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
他没动。

音响里传来前奏,大妈们开始排队形。领队的是个烫卷发的阿姨,看见沈桂英,挥手招呼。

“桂英!来啊!”

沈桂英走过去,程牧阳跟在后面。

大妈们齐刷刷转过头,看著她身后那个年轻人。

“哟,桂英,这谁啊?”

“男朋友?”

“这么年轻!”

沈桂英没说话。

程牧阳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旁边。

“阿姨们好,”他说,“我来学跳舞的。”

广场上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一个大妈认出他来了。

“哎,你不是那个……美达公司的总裁吗?”

“对对对,我在新闻上看过!”

“就是那个和华美打官司的!”

“哎呀,真人比电视上年轻!”

手机掏出来了。
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大妈们举著手机,对著他拍。

程牧阳站在那儿,脸上挂著笑,但那笑容有点僵。

沈桂英拉了他一下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没动。

“说了要学。”

音响里音乐响起来,是那首《最炫民族风》。大妈们开始动了,绸扇挥起来,脚步踏起来,红T恤在灯光下晃成一片。

程牧阳站在队伍最后面,看著前面的动作。

抬腿,挥扇,转身。

抬腿,挥扇,转身。

他跟著做。

抬腿,慢了半拍。

挥扇,扇子差点飞出去。

转身,脚下绊了一下,整个人晃了晃。

旁边的大妈们笑得东倒西歪,手机镜头对得更准了。

沈桂英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“看我。”

他看著她。

她开始跳。动作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,扇子挥得流畅,转身的时候头发甩起来,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。

他看著她,忘了动作。

“看什么?跳。”

他低下头,跟著她做。

一曲跳完,程牧阳满头汗。

不是累的,是紧张的。

大妈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。

“小程不错啊,第一次跳这样可以了!”

“就是手脚不太协调,得多练。”

“没事,多跳几次就好了!”

“桂英,你这男朋友行,肯学!”

程牧阳站在那儿,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流,他抬手擦了一把,笑著说:“阿姨们,我下次还来。”

当晚十一点,程牧阳的手机响个不停。

他拿起来看。

微信炸了。

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,朋友圈的截图、微博的链接、影片网站的分享。

他点开其中一个。

标题:年轻CEO为追保洁阿姨苦练广场舞

下面是他跳舞的影片——手脚不协调,转身差点摔倒,满头汗站在那儿傻笑。

评论区已经炸了。

有人笑:“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?”

有人嘲:“为了炒作连脸都不要了。”

有人酸:“有钱人的爱好真特别。”

但也有人说:“保洁阿姨?那不是之前打官司那个沈姐吗?”

还有人说:“管他真假,这男的愿意陪女朋友跳广场舞,比那些只会打游戏的强多了。”

更有一条被点了几万赞:“别管人家跳得怎么样,关键是人家敢跳。换你,你敢吗?”

程牧阳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
沈桂英坐在旁边,看著他的脸。

“别看了。”

他没停。

她又说了一遍:“程牧阳,别看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
“你不生气?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生什么气?”

“他们笑我。”

她看著他,那张年轻的脸被手机萤幕的光照得发白,眼睛里没有生气,也没有难过,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你生气吗?”她问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,然后把萤幕按灭,扔在茶几上。

“不生气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往她那边靠了一点。

“桂英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。”他说,“笑话我也好,说我炒作也好,说我傻也好——我都不在乎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凉,他的手热。

“我唯一在乎的,”他说,“是你怎么想。”

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
她看著他,看著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。汗迹还留在额头上,头发乱了,衣服皱了,整个人狼狈极了。

她抬起手,用手指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。

他没动,就那么看著她。

“你傻不傻?”她问。

他抓住她的手。

“为你,”他说,“傻一次值得。”

周一早上九点,董事会。

长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,大部分是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深色西装,面前摆著茶杯和档案。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,冷气飕飕的,没人说话。

程牧阳坐在主位上,翻著手里的议程表。

董事长程建业坐在他旁边,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是程牧阳的亲叔叔。他看了一眼对面坐著的那几个人,低头喝茶。
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
财务总监先发言,汇报三季度业绩预测。数字不好不坏,和去年同期持平。

运营总监接著说,渠道下沉的项目推进顺利,第一批门店已经签约。

市场总监张莉汇报广场舞大赛的筹备情况,说报名人数超过预期。

一切正常。

程牧阳刚想说话,对面有人举手。

“我还有个事。”

说话的是董事之一,姓陈,五十多岁,戴一副金丝眼镜。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影片,放在桌上。

影片里,程牧阳站在广场舞大妈中间,手脚不协调地跳著,转身差点摔倒,满头汗站在那儿傻笑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
陈董把手机往前推了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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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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