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家有地方。”
她转过身,看著他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,站在那个刺眼的“滚”字前面,眼睛里没有一点害怕。
“你确定?”她问。
“确定。”
她把书抱紧,点点头。
程牧阳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。
他打开后备箱,把沈桂英的行李放进去。一个旧帆布包,装著那本被撕成两半的书,还有几件换洗衣服。就这些,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,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。
她站在车门边,没动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“程牧阳——”
“上车。”
她看著他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股倔劲,和她爸当年一模一样。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,阳光刺进来,她瞇起眼睛。他伸手把遮阳板放下来,没说话。
三十分钟后,车停进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。电梯直达十八楼,门开进去就是客厅。
房子不大,装修简单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沙发上搭著一件西装外套,茶几上放著半杯凉掉的咖啡。
“随便坐。”他把她的帆布包放在玄关,“客房在这边。”
她跟著他走过去。客房不大,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,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,和她保洁间窗台那盆一模一样。
“你养的?”她看著那盆绿萝。
“房东的。”他说,“我搬进来就有,一直活著。”
她没说话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十八楼的风吹进来,带著城市的味道。楼下是车流人海,远处是她上班的方向。
“浴室在隔壁,毛巾牙刷都在里面。”他站在门口,“早饭七点半,晚饭不一定,你要是不习惯可以自己做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程牧阳,我不需要这些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
“我会连累你。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周永年知道我在这儿,”她说,“他砸宿舍是警告。下一步就是你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
她摇头。
“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我爸日记里写了。莲香怎么倒的,你怎么走的,他都写了。”
她愣住。
“周永年不是冲你来的,”他说,“他是冲美达来的。收购不成,就搞垮。你只是他顺手的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所以不是我收留你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是你帮我。”
她看著他,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。
“你倒是不吃亏。”
他笑了,嘴角翘起来一点点。
“跟我爸学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她推开房门,闻到煎蛋的香味。
程牧阳站在厨房里,系著一条灰格子围裙,正把煎蛋铲到盘子里。旁边的吐司烤好了,黄油抹得整整齐齐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著他。
“坐。”他头也没回,“马上好。”
她在餐桌前坐下。桌上放著一束假花,一个糖罐,还有两份折好的报纸。
他把盘子端过来,煎蛋、吐司、一小碟水果,还有一杯热牛奶。
“不知道你喝不喝牛奶,”他说,“不喝的话有豆浆。”
“喝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自己的咖啡。
两个人就这么吃早饭,谁都没说话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照在桌上的假花上,照在他低著头吃饭的侧脸上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个人给她做早饭。那个人笨手笨脚,煎蛋总是糊,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。
后来那个人结婚了,对象是家里介绍的姑娘,比他小三岁。
她低头喝牛奶,没让自己想下去。
晚上八点,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经新闻。
程牧阳从书房出来,看见她盯著电视,就在旁边坐下来。
电视里在讲华美集团的财报,分析师说他们三季度增长放缓,渠道下沉遇到瓶颈。
“渠道下沉,”他说,“就是你说的广场舞大妈那套?”
她点头。
“华美一直做高端,下沉市场没根基,”她说,“周永年看不上那些钱,觉得麻烦。”
“所以他当年收购莲香,就是为了莲香的渠道?”
她没说话。
电视里切到广告,吵吵嚷嚷的洗衣粉广告。
“莲香的渠道是他吃的最大的一块肉,”她说,“没有那个,华美走不到今天。”
他看著她。
她盯著电视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握著遥控器,握得很紧。
“那些渠道,”他问,“是你一条一条跑出来的?”
她没回答。
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响,一个女人举著白衣服展示去渍效果。
“我爸日记里写,”他说,“当年莲香最难的时候,你一个人跑遍全省,每个县城每个乡镇,一家一家谈下来的。”
她把遥控器放下,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他跟著过去。
十八楼的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了。她扶著栏杆,看著远处的万家灯火。
他站在她身后,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,披在她肩上。
她没躲。
衣服上有他的味道,洗涤剂、阳光、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。
“我爸说,”他站在她旁边,“你那时候特别拼,怀著孕还在外面跑。”
她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后来孩子没了,”她说,“流产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所以我才离婚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不是他出轨在先,是我没了孩子,他去找别人。”
风吹过来,吹得她眼睛发酸。
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你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嫁给你爸,”她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看著他,“因为我配不上他。我离过婚,还比他大九岁。他应该找个年轻姑娘,好好过日子。”
阳台灯光暗,她的脸半明半暗,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深。
他看著她,看著那双眼睛。风吹过来,她披著他的外套,手扶著栏杆,站得笔直。
“那我呢?”
她抬起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你觉得,”他问,“你配得上我吗?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,程牧阳起床的时候,客房门开著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拉平没有一丝皱褶。窗台上那盆绿萝浇过水,叶子上挂著水珠。
她的帆布包不见了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,转身回卧室拿手机。
电话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公司宿舍。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程牧阳,谢谢你这一晚。但我不该住你那儿。”
他握著手机,没说话。
“周永年盯的是我,”她说,“我走了,你那边就安全了。”
“我不在乎安全。”
“你应该在乎。”
电话挂了。
他站在客厅里,看著阳台的方向。昨晚她站在那儿,披著他的外套,风吹乱她的头发。
他放下手机,出门。
七点半,他的车停在美达公司楼下。
一楼大厅已经有人上班了,前台小姑娘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程总,这么早?”
他没回答,径直走向电梯。
三楼保洁间门锁著。他转身去二楼茶水间,没有。一楼大厅,没有。后院停车场,没有。
他站在停车场中间,太阳刚升起来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
“程总?”
老吴从保安室出来,胳膊上还打著石膏,看见他愣了一下。
“沈桂英在哪儿?”
老吴没说话,抬头往上看。
五楼,员工宿舍。
他转身进楼。
五楼走廊尽头,那间宿舍门开著。他走过去,看见她站在里面,背对著门,把几件衣服往帆布包里塞。
墙上的“滚”字还在,红漆刺眼。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,那本撕成两半的书放在床头,用透明胶带粘好了。
“沈桂英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我说了不用来。”
“我也说了来接你。”
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,拉上拉链,转过身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她站在那道光里,灰白的头发,灰扑扑的衣服,手里拎著那个旧帆布包。
“我回这儿住,”她说,“不打扰你。”
“你没打扰我。”
“打了。”
她拎著包往外走。
他拦在门口。
她停下来,抬起头看著他。
走廊里光线暗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昨天晚上在阳台上那样。
“让开。”
“不让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你昨天晚上没回答我。”他说。
她低下头。
“现在回答。”他说,“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?”
她抬起头,张嘴想说什么。
“桂英阿姨!”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两个年轻女孩跑上来,是市场部的人。看见程牧阳,她们愣住了。
“程、程总……”
“有事?”
“没、没事,就是想看看阿姨回来了没……”
沈桂英趁这个空档,从他身边挤过去,拎著包往楼梯走。
他转身看著她下楼,脚步不快不慢,一次都没回头。
上午十点,全公司都在传一件事。
程牧阳在五楼楼梯口堵著保洁老沈,不让人家走。
传到中午,版本已经变成“程总和保洁阿姨有一腿”。
传到下午三点,变成“程总当众跟保洁阿姨表白被拒”。
市场总监路过程牧阳办公室,往里看了一眼,他坐在那儿看文件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程总,”她敲门,“下午的会……”
“照常开。”
下午四点,会议室。
市场部、运营部、策划部的人坐了一圈,投影仪开著,等著讲三季度复盘。
程牧阳坐在主位上,翻著手里的报告。
会议室门开了。
沈桂英拎著水桶进来,低头擦桌子。
会议室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她,又偷偷瞟程牧阳。
她擦完会议桌,弯腰去擦窗台。
程牧阳放下手里的报告。
“沈桂英。”
全场屏住呼吸。
她直起身,转过来,手里拿著抹布。
“程总有事?”
他站起来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走过去,一步一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嗡嗡声。
她手里的抹布攥紧了。
“和我爸没关系,”他说,“和你是谁没关系,和年纪也没关系。就是喜欢你。”
她看著他,那张年轻的脸,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。
“你太小,”她说,“不懂什么是喜欢。”
“我懂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懂你每次出手是因为心软,不是因为想显摆。我懂你躲是因为怕连累别人,不是因为害怕。我懂你明明可以不管,但看见有人要走错路,你还是要开口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爸当年喜欢你,是因为你厉害。我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明明可以不管,却还是管了。”
她眼眶红了。
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吸气,有人捂著嘴。
她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抹布。抹布滴著水,滴在地板上,一小摊。
“程牧阳,”她声音哑了,“等你解决了周永年再说。”
他看著她。
她拎起水桶,推开会议室的门,出去了。
门在身后关上,她站在走廊里,扶著墙。
眼眶里的东西终于落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地上,和刚才抹布滴的水混在一起。
她抬起手背擦了擦,拎著水桶往电梯走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程牧阳刚进办公室,秘书敲门进来。
“程总,有快递。”
一个牛皮纸袋,没有寄件人信息。
他拆开,抽出来一页纸。
律师函。
华美集团起诉美达公司侵权,称美达新推出的洗发水配方涉嫌抄袭莲香当年的经典配方,要求立即停产并赔偿经济损失三千万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著那个签名。
周永年。
门被推开。
沈桂英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一张同样的纸。
他们隔著办公室,对视了两秒。
全公司乱了。
市场部的人围在一起,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那股慌张。运营部的人打电话找律师,打了三个都说这个案子不好打。财务部的人在算三千万赔偿是什么概念——美达去年一整年的利润都没这么多。
程牧阳坐在办公室里,对面是公司法务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额头冒汗。
“程总,这个不好办。”他把律师函推过来,“对方说我们的配方抄袭莲香,莲香当年的配方是公开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证明没抄?”
程牧阳没说话,看著门口。
她刚才站在那儿,手里拿著那张纸,看了他两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以为她会进来。
她没进来。
下午两点,会议室。
全公司中层以上都到了,挤得满满当当。法务在台上讲案情分析,底下人窃窃私语。
“三千万,公司拿不出来吧?”
“拿不出来就破产。”
“那个配方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谁知道,以前的老产品……”
门推开了。
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著门口。
沈桂英站在那儿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藏蓝色的西装,白衬衣,头发盘起来,露出整张脸。那件西装旧了,肩膀有点塌,但穿在她身上,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手里拎著一个档案袋,不是保洁用的那种,是老式的牛皮纸档案袋,边角磨得发白。
程牧阳站起来。
她走进来,走到会议桌前,把档案袋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莲香当年的配方。”
全场安静。
她打开档案袋,拿出一叠发黄的纸,纸张脆得好像一碰就碎。
“莲香的洗发水配方,1993年研发,1994年投产。”她翻到其中一页,“这是最初的实验记录,这是我当年的签名。”
她把那页纸转过来,对著所有人。
签名栏里写著两个字:沈莲。
“沈莲是我的曾用名,”她说,“莲香的莲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法务凑过来看那页纸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抬起头:“这个……能证明配方是您研发的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对方为什么说是他们的?”
她冷笑了一下,那种笑不是真的笑,是嘴角扯一下,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。
“因为周永年当年拿走了一份。”她说,“莲香倒闭的时候,档案室被人搬空了。他手里有一模一样的记录,只是签名那页被撕掉了。”
法务愣住了。
“那他现在告我们侵权……”
“他告的是‘美达抄袭莲香配方’,”她说,“不是‘沈桂英抄袭周永年配方’。只要证明这个配方是我研发的,美达用我的配方,就不存在侵权。”
程牧阳看著她。
她站在那儿,手按在那叠发黄的纸上,背挺得笔直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,照在那件旧西装的肩膀上。
他想起父亲日记里那句话: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。
“这些证据够吗?”法务问。
“不够。”她说,“周永年会说这是我伪造的。得有第三方见证。”
她看向门口。
老吴站在那儿,胳膊上还打著石膏。
他走进来,手里拿著一个更旧的档案袋,比她的那个还破,边角都磨圆了。
“这是莲香当年的公证文件。”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“1994年,莲香为配方做过技术公证。公证处留了两份,一份公司存档,一份……”
“一份在我这儿。”老吴说,“沈姐让我保管的。”
沈桂英看著他。
老吴低下头:“当年你说,万一哪天用得著。我一直留著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法务打开那个档案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最后,他抬起头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有公证处的章,有当时的日期,有……”
他看著沈桂英。
“有您的签名。”
当天晚上,沈桂英住在公司宿舍。
程牧阳要接她去自己那儿,她摇头。
“周永年知道我住哪儿,”她说,“躲没用。”
他不走,站在宿舍门口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打官司。”她说,“打赢为止。”
“我是问你。”
她看著他,那张年轻的脸绷得很紧,眼睛里有担心,还有别的东西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二十年都过来了。”
她关上门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听见里面没有声音,才转身离开。
第二天,法务带著证据去法院提交答辩状。
第三天,法院受理,开庭时间定在下周一。
第四天晚上十一点,沈桂英在宿舍里整理材料。
手机响了。
程牧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压得很低。
“别睡,等我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楼下停车场里,几个人影在晃动。
她转身去看那个档案袋——老吴拿来的公证文件、她自己的实验记录、还有这几天整理的所有材料,都放在床头的帆布包里。
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
她抓起那个帆布包,拉开门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开了。
程牧阳跑出来,身后跟著保安老吴。
“走。”他拉起她的手。
楼梯口传来更重的脚步声,好几个人。
他们往另一头的楼梯跑。刚跑到楼梯口,下面的脚步声也上来了。
“这边。”
老吴推开楼梯旁边的消防门,那是个死角,堆著旧家具。
三个人挤进去,老吴把门带上。
脚步声从门口经过,停在不远处。
“那间?”
“就是这间。”
砸门的声音。
沈桂英握紧手里的帆布包。黑暗中,另一只手握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很热,很紧。
门被砸开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,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,柜子倒地的声音,玻璃碎了的声音。
“不在这儿。”
“找。”
脚步声往这边来。
老吴站起来,把消防门推开一条缝,然后突然拉开门冲出去。
“老吴!”
沈桂英想拉他,没拉住。
走廊里传来打斗的声音,闷响,有人骂脏话,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。
程牧阳拉著她冲出去。
走廊里,老吴躺在地上,旁边站著两个穿黑夹克的人。其中一个手里拿著一根铁管,铁管上有血。
老吴抱著头,蜷成一团。
程牧阳冲上去,一拳砸在那人脸上。另一个人转身就扑过来,铁管抡起来,往他后脑勺砸。
沈桂英把手里的帆布包砸过去,砸在那人脸上。
那人转头看她,眼睛里有光——认出她了。
“就是她。”
他扔下铁管,往她这边走。
程牧阳从后面扑过来,抱住那人的脖子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。另一个爬起来,捡起铁管,往程牧阳身上抡。
沈桂英冲过去,用身体挡在他前面。
铁管抡下来的时候,程牧阳把她推开,用自己的后背接了一下。
闷响。
他倒下去。
“程牧阳!”
她跪下去,把他抱起来。他脸上全是血,眼睛闭著。
那两个人还要动手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喊声——保安队的人来了。
他们对视一眼,转身就跑。
沈桂英抱著程牧阳,手抖得厉害。她按著他后脑勺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怎么按都按不住。
“程牧阳,”她声音抖得听不出来是自己,“程牧阳!”
他动了一下。
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著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
嘴角扯起来一点点,血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他还在笑。
“这次,”他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保护你了。”
她眼眶里的东西夺眶而出,砸在他脸上。
手术室外面的灯亮了三个小时。
沈桂英坐在长椅上,手里还攥著那个帆布包。包上沾了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老吴坐在她旁边,头上缠著新绷带,一句话没说。
凌晨两点四十,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门推开,医生走出来。
“没事,轻度脑震荡,后脑勺缝了八针。”他摘下口罩,“观察两天,没问题就能出院。”
她靠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老吴拍拍她的手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这小子命大。”
她没说话,眼睛还闭著,但眼泪从眼角挤出来,顺著脸颊流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她推开病房的门。
程牧阳躺在病床上,头上缠著绷带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他闭著眼睛,不知道睡著还是醒著。
她走过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年轻人的脸,没有血色的时候显得更年轻,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。
他睁开眼。
看见她,他又笑了。
那笑容和昨晚一模一样——嘴角扯起来一点点,眼睛里有光。
她别过脸,看著窗外。
“沈桂英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转过来。”
她转过来,看著他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没躲。
“这次,”他说,“没人保护得了你了吗?”
法院门口早上八点就挤满了人。
本地媒体、财经记者、还有几个扛著摄像机的电视台。麦克风上贴著不同的标签,挤来挤去,都想抢个好位置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周永年下车的时候,快门声响成一片。他整了整西装袖口,对著镜头笑了笑,迈上台阶。
另一辆车停在后面,旧款的丰田,车身上还有道划痕。
沈桂英下车的时候,没人认出她。
藏蓝色旧西装,灰白头发盘起来,手里拎著一个磨破边角的牛皮纸档案袋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国徽,往里走。
程牧阳跟在她身后,头上还缠著绷带,出院的时候医生不让,他签了字硬出来的。
“你不用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来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。
走进法庭的时候,周永年已经坐在原告席上。他对面是被告席,空著。
沈桂英走过去,坐下,把档案袋放在桌上。
周永年隔著过道看她,嘴角翘起来。
“沈姐,”他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,“二十年了。”
她没看他。
法官进场,全体起立。
庭审开始。
原告律师先发言,一堆法律术语砸过来,核心就一句:美达公司新推出的洗发水,抄袭了莲香公司当年的经典配方,而莲香公司的相关权利已由华美集团继承,要求美达立即停产并赔偿三千万。
法官看向被告席。
“被告有什么要说的?”
沈桂英站起来。
“法官,我能自己说吗?”
法官翻了翻资料,点头。
她走到证人席的位置,把档案袋打开。
“这是莲香洗发水的原始研发记录,1993年3月到1994年8月,一共十七个月。”她拿出那叠发黄的纸,“这是我当年的签名,这是研发组其他人的签名,这是当时的日期。”
原告律师站起来:“反对,被告方证据真实性存疑——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她继续从档案袋里往外拿东西。
“这是1994年的技术公证文件,公证处编号940327,有公章,有公证员签名。”她把文件举起来,“这份文件证明,莲香洗发水的配方在1994年3月27日完成了技术公证,研发人是沈莲。”
法庭里安静下来。
法官接过文件,翻了翻,递给书记员。
“原告有什么要说的?”
周永年站起来。
他看著沈桂英,笑了。
“法官,我有话要说。”
他走到法庭中央,指著沈桂英。
“这个女人,她根本不是什么证人。”他说,“她就是当年莲香的创办人,沈莲。”
法庭里一阵骚动。
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刷刷地记录,快门声响起来。
“她二十年前就消失了,现在突然冒出来,拿著一堆发黄的纸说是证据。”周永年声音提高了,“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伪造的?谁知道她是不是冒充的?”
法官敲锤子。
“肃静。”
他看向沈桂英。
“被告,原告的指控属实吗?你是莲香公司的创办人?”
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拿著那份公证文件。
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那件旧西装的肩膀上。
“我是。”
法庭里炸了锅。
记者们站起来,法警敲锤子,法官喊肃静,乱成一团。
她就站在那儿,等声音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我是沈莲,”她说,“二十年前莲香公司的创办人。”
她转向周永年。
“但我不是骗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