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第 313 章

程诺站在新纪元大厦一楼的大堂,仰头看着头顶那面巨大的企业文化墙。

“赋能企业生长,重塑管理思维”——口号下方是创始人的巨幅照片,一个年轻男人,五官深邃,眼神沉稳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程诺多看了两眼。不是因为帅,当然确实帅,而是因为年轻。照片下方写着:傅言之,新纪元咨询创始人兼CEO,29岁。

二十九岁。

她三十二岁,此刻正拿着前公司倒闭赔偿的十二万块钱,来这家由二十九岁年轻人创办的公司面试。

“程女士?”前台的小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,“这边请,面试在二十楼。”

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样子:黑色西装套裙,珍珠耳钉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。她对自己点点头,状态还在,专业度还在。

面试间是间小型会议室,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。程诺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简历和作品集摆在桌面正前方,等待。

门被推开。

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,脸上挂好职业性的微笑:“您好,我是程——”

话音卡在喉咙里。

进来的人穿着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。他手里拿着她的简历,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,像是被钉住了一样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
是照片上那个人。

傅言之。

可是他的眼神……不对。

那不是面试官看候选人的眼神。那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重的、程诺完全解读不了的东西。他眼眶似乎在发红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捏着简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傅总?”程诺试探性地开口。

他像被惊醒一样,快步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可坐下之后又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,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嘴角,又落回眼睛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用力记住什么。

程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清了清嗓子:“傅总,我的简历您应该看过了,之前我在领航培训做了七年,主要方向是企业管理和沟通技巧……”

“我上过你的课。”

他突然开口,声音低哑。

程诺愣住。

他往前倾了倾身,双手交握在桌面上,是一个略微紧绷的姿态:“十年前,你还在博雅培训机构的时候,我上过你的课。那是个暑期训练营,一共十二节课,每周两节。”

程诺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。博雅,十年前,暑期训练营……那是她刚入行的时候,带的第一个长期班。学员大多是大学生,二十出头,青涩得很。

她重新打量面前的年轻人。

他依然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一个等着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。

“你……”程诺有些迟疑,“你是那一期的学员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应该……”她努力回忆,“教过你?”

傅言之垂下眼睛,嘴角牵出一个很淡的笑,那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教过。”他说,“你教我们怎么克服当众讲话的恐惧,怎么用逻辑搭建语言,怎么在三十秒内吸引听众的注意力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那时候很笨,每次上台都紧张得忘词,你单独辅导过我三次。”

程诺想起来了。

是有那么一个男孩,高高瘦瘦的,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每次轮到他上台演练,他就脸红脖子粗,说话结结巴巴。她确实单独教过他几次,帮他拆解内容,一遍遍演练。

但她想不起他叫什么了。

“你叫……”她努力回忆学员名单,“傅……”

“傅言之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我叫傅言,后来改名字了。”

程诺点点头,有些尴尬地笑了笑:“抱歉,学员太多了,我……”

“没关系的。”他很快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你不记得我很正常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程诺握了握手指,把话题拉回正轨:“傅总,那我们还是先进行面试吧。您这边对战略顾问这个岗位有什么具体的要求?”

傅言之看着她,眼神里的那些情绪慢慢收起来,变得平静而专业。

“程老师,”他叫的是“老师”,不是“程女士”,“你之前在领航的业绩我看过,很漂亮。但领航主要是做标准化的培训课程,新纪元做的是定制化的企业咨询,这两者差别很大。你觉得自己能适应吗?”

程诺坐直身体,开始有条理地阐述她对咨询行业的理解,以及她过去七年积累的案例如何可以迁移到新的业务场景中。她讲得很顺,逻辑清晰,论据充分。

傅言之全程没有打断她,只是安静地听,偶尔点头。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,那目光不尖锐,也不审视,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……专注?

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想认真记住。

二十分钟后,程诺讲完了。

傅言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了一个和面试无关的问题:“程老师,你后来为什么离开博雅?”

程诺愣了一下:“博雅后来转型了,不做培训了,我就去了领航。”

“那这七年,你一直在领航?”

“对。”

“为什么离开?”

程诺顿了一下:“公司倒闭了。”

傅言之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简历,声音放得更轻:“你最近……还好吗?”

这话问得太私人了。

程诺皱了皱眉,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:“挺好的,一直在看机会。新纪元是我很看好的平台,所以来试一试。”

傅言之抬起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
然后他站起身,对她伸出手:“程老师,谢谢你今天过来。”

这是面试结束的意思。

程诺也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干燥而温暖,握得很紧,但只持续了一秒就松开了。

“那……”程诺拎起包,“我等通知?”

“好。”他说,目光追着她的身影走到门口。

程诺拉开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,像是等待,又像是守护。

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赶紧移开眼,快步走了出去。
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松了口气。

面试感觉还行,但那个傅言之……太奇怪了。他看她的眼神,他问的那些问题,他叫她“程老师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调。

可能只是她想多了。

一周后,程诺坐在家里改简历,手机响了。

来电显示是新纪元的人事。她接起来,对方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:“程女士您好!我是新纪元HR小周,通知您一下,您的面试通过了!傅总特批录用您,职位是总裁办战略顾问,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入职?”

程诺愣住了。

特批?

她问:“能问一下,为什么是特批吗?”

对方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暧昧的意味:“傅总亲自交代的,说您是行业前辈,能力他很清楚,不用走常规流程。程女士,您和傅总之前认识吧?”

程诺握着手机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程诺站在新纪元大厦楼下,捏着手里的人事通知,深吸一口气。

特批。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晚,怎么都绕不过去。她翻遍了通讯录,确认自己没有任何能跟新纪元搭上关系的人脉,更别提让一个年轻CEO“特批”的分量。

可能真的只是认可她的专业能力。

她这样告诉自己,推开了玻璃门。

前台的姑娘还是上周那个,看到她眼睛一亮:“程女士!这边请,HR在等您。”

办理入职的过程顺利得有些过分。HR周敏亲自接待——程诺后来才知道她是人事主管——端茶倒水,态度热情得像接待贵宾。

“程姐,这是您的工位,您看看满不满意。”

程诺被带到办公区最里侧靠窗的位置,视野极好,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。桌面上摆着一台崭新的顶配电脑,旁边是一套看起来价值不低的办公用品,甚至连笔记本和笔都是某个她认识的奢侈品牌。

她皱皱眉:“新员工的标配都这么好?”

周敏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有一点不自然:“呃……傅总特意交代的,说您是行业前辈,要有相应的配置。”

程诺看她一眼。

周敏立刻转移话题:“您先熟悉熟悉环境,十点半有部门周会,到时候我带您过去。”

周敏走后,程诺坐在椅子上,转了一圈。周围的同事偶尔抬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,有人点头微笑,有人窃窃私语几句又低下头。

她打开电脑,桌面背景是新纪元的企业文化海报。她开始熟悉公司内部的系统,看过往的项目案例,让自己忙起来。

十点半,周敏准时出现,带她去会议室。
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,看到程诺进来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。她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,周敏坐在她旁边。

“傅总来了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
程诺抬头,看到傅言之走进来。

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衬衫,袖口扣得规规矩矩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。他走到主座坐下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,然后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
就一秒。

但程诺捕捉到了。

会议开始,各部门汇报上周工作进展。程诺认真听着,在笔记本上记重点,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。但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有一道目光,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
她抬头,傅言之正在看另一个方向。

她低头,那目光又回来了。

几次之后,她确认不是错觉。傅言之在看她。不是一直盯着,而是每隔几分钟,眼神就会飘过来,停留一两秒,再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
程诺攥紧了笔。

“程顾问。”

傅言之突然点名。

程诺抬头,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
傅言之的表情很平静:“你是新来的,说说你的看法。刚才市场部提到的新项目,你觉得切入点在哪里?”

程诺放下笔,快速回忆刚才市场部汇报的内容。那是一个传统制造业客户的数字化转型咨询项目,市场部的方案侧重技术升级,但她隐约觉得有问题。

“客户是做精密仪器的。”她开口,语速不快不慢,“这类企业最核心的资产是技术工人的经验,如果只谈技术升级,不谈人的转型,落地会有很大阻力。我建议在方案里加入技术工人沟通机制和培训体系的模块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
市场部经理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这个角度确实是我们忽略的。”

傅言之看着她,眼神里有光。

“程顾问说得很好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,“接下来这个项目,市场部可以和程顾问多沟通,把人的维度加进去。”

程诺点头,低下头继续记笔记。但她能感觉到,周围同事看她的眼神变了。有人在交换眼色,有人在手机上飞快打字。

会议结束后,程诺收拾东西往外走。

“程顾问。”一个女声叫住她。

程诺回头,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刚才会上坐在她对面的位置,好像是战略部的。

“你好,有什么事吗?”

女人笑着走过来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:“我叫李茵,战略部的。程顾问以前在哪高就?”

“领航培训。”

“哦——”李茵拖长了尾音,“培训机构啊。那程顾问跟傅总怎么认识的?他刚才看你的眼神,可不太一般。”

程诺心里一沉,面上不动声色:“十年前他上过我的课,仅此而已。”

“上课?”李茵挑眉,“那傅总记性可真好,十年前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
程诺没接话,点点头转身走了。

回到工位,她坐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。有人从她身边走过,会多看她两眼。

下午三点,程诺收到一封邮件,是傅言之签发的:任命她为“华腾科技”项目的顾问组成员,直接参与核心方案设计。

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。

华腾科技是新纪元最大的客户之一,这种级别的项目,通常不会让一个新入职的员工碰核心。她打开项目文件夹,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核心成员名单里,位置仅次于项目总监。

手机响了,是周敏发来的微信:程姐,晚上部门聚餐,欢迎你,一起啊?

程诺回了个好。

五点半,部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。程诺被安排在周敏旁边,对面空着一个位置。

“傅总也来。”周敏小声说。

话音刚落,傅言之走进包间,很自然地坐在了程诺对面。

程诺垂下眼,专心喝茶。

菜上来,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有人开始敬酒,敬完傅言之后,就有人来敬程诺。

“程顾问,欢迎加入新纪元。”是李茵,端着酒杯走过来,笑得很灿烂,“以后多关照。”

程诺站起来,端起酒杯正要喝,李茵突然说:“哎,程顾问跟傅总这么熟,以前怎么没听傅总提起过?”
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程诺握紧酒杯:“十年前上过傅总的课,仅此而已。”

“哦——”李茵拖长声音,“那傅总真是念旧,十年前的学生关系都这么照顾。”

程诺看她一眼,没说话,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李茵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程诺坐下来,余光看到对面的傅言之。他垂着眼,手里转着茶杯,看不出表情。

九点半,聚餐结束。程诺借口还有工作,没有参加第二场,直接回了公司。

她确实有工作。华腾科技的客户资料需要全部过一遍,她不想因为自己是“特批”进来的,就让人觉得名不副实。

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,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。她打开电脑,开始看资料,一行一行,一页一页。

十一点,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起身去茶水间倒水。

茶水间的灯亮着,咖啡机还在工作。她倒完水回来,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杯咖啡。

还冒着热气。

旁边压着一张便条,淡黄色的便利贴,上面的字迹端正而熟悉——

“第101次,记得喝热的。”

程诺愣住了。

她拿起那张便条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没有署名,但那字迹……她一定在哪里见过。

第101次。

什么意思?

她猛地抬头,看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。门关着,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,有一个人影安静地坐在那里。

程诺握着那张便条,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字迹,端正,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那种认真,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写好每一个字,生怕别人认不出来。

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
十年前,博雅培训的教室里,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笔记。她走过去看他写的内容,他抬起头,脸一下子红了。

那本笔记上的字迹,和这张便条上的,一模一样。

程诺攥紧了便条,站起来,朝走廊尽头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她看着那扇门,门里的灯光安静地亮着。

半晌,她慢慢走回座位,把那张便条小心地压在键盘底下,端起那杯咖啡,喝了一口。

温度正好。

程诺盯着键盘底下那张便条,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
第101次,记得喝热的。

她用手指摩挲着便条边缘,那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,横平竖直,撇捺舒展,是标准的楷体。十年前她带的那期训练营,她要求每个学员都要练这种字体,因为“职场沟通从写好每一个字开始”。

她记得那个男孩。

他叫傅言,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每次她布置课堂练习,他就低着头在本子上写,写得极慢,一笔一划像是刻字。她有一次走过去看,他在抄她的板书,每一个字都力求和她的板书一模一样。

“不用这样写的。”她当时说,“笔记是给自己看的,能看懂就行。”

他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嗫嚅着说:“我想……想练好字。”

她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
程诺把便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她又翻回去,盯着那行字看。

第101次。

什么意思?

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,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她看看时间,十一点四十。

明天再问吧。她把便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,合上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
经过那间办公室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安静地铺在走廊的地毯上,里面没有任何声音。

程诺站了两秒,还是敲了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她推开门。傅言之坐在办公桌后面,戴着眼镜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看到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摘掉眼镜,站起来。

“程顾问?这么晚还没走?”

程诺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:“傅总不也没走。”
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疲惫:“还有些文件要看。你找我有事?”

程诺张了张嘴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他那张便条是不是你放的?万一不是呢?万一是哪个好心的同事呢?她一个新来的,这么晚跑来问老板这种问题,像什么话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就是路过,说声晚安。”

傅言之看着她,眼神软了一下:“晚安。路上小心。”

程诺点点头,关上门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程诺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。她先去茶水间转了一圈,又在自己工位附近站了会儿,想看看有没有人往她桌上放东西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八点五十,助理小张来了。程诺叫住她:“小张,昨晚谁帮我倒过咖啡吗?”

小张摇摇头:“不知道啊程姐,我六点就下班了。怎么了?”

“没事,随便问问。”

程诺坐回工位,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张便条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收好,打开电脑开始工作。

九点半,周敏的微信弹出来:十点开会,大老板亲自主持,华腾的项目出问题了。

会议室里气氛凝重。

投影上放着的是一封邮件,华腾科技副总李明的措辞很不客气:方案做了三个月,改了六版,依然没有触及核心问题。建议新纪元更换项目负责人,否则考虑重新评估合作关系。
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
傅言之坐在主座,脸上看不出表情:“谁有想法?”

没人说话。

市场部经理低着头,项目总监盯着桌面,其他人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。

华腾是新纪元最大的客户,年单占公司营收的百分之三十。这个项目做砸了,不是一个人的问题,是整个公司的事。但正因为如此,没人敢接。谁接谁就是下一个负责人,做成了是本分,做砸了是罪人。

“没人说话?”傅言之的声音冷了一些,“那我点名了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程诺身上。

程诺心里一紧。

“程顾问,”他说,“你来说说。”

程诺攥紧手里的笔,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走到投影前,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。

“我能看看前六版的方案吗?”

项目总监递给她一个平板。程诺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得很快,但每一页都在认真看。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,只有她翻页的声音。

五分钟后,她把平板放下。

“问题不在方案本身。”她说。
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
程诺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画了两个圈:“华腾科技的核心业务是精密仪器的研发和生产,他们的客户是军工企业和高端研究所。前六版方案全部围绕‘提升生产效率’展开,降本、增效、优化流程——这些都是标准答案,但华腾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
她在那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:“军工和研究所的采购周期长,决策链条复杂,对供应商的要求极高。华腾的问题不是生产效率,是他们的市场沟通策略跟不上产品质量。他们需要的是怎么让客户相信‘国产的也可以比进口的好’,而不是怎么多生产几台机器。”

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
程诺继续说:“华腾的李总,三个月前刚上任,之前在国外一家精密仪器公司做了八年市场总监。他在那家公司主导过三个军工项目的竞标,全部成功。他关心的不是怎么省成本,是怎么打赢那些国外同行。”

她说完,放下笔,看向傅言之。

傅言之也看着她。

那眼神太亮了,亮得让程诺有一瞬间的恍惚。那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眼神,那是一个学生看着老师解题时,又崇拜又骄傲的眼神。

“程顾问说得很好。”傅言之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,面向所有人,“从现在开始,华腾的项目由程诺全权负责。原来的项目组配合她,有任何问题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
有人小声嘀咕:“她刚来一周……”

傅言之的目光扫过去,那人立刻闭嘴。

“还有问题吗?”傅言之问。

没人说话。

“散会。”

人群陆续往外走。程诺站在原地,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番话的后劲里。她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,只是凭直觉说出了自己的判断。如果错了……

“程顾问。”

傅言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。

程诺回头。他已经走到她面前,近得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。

“老师。”他叫。

程诺浑身一震。

他叫她老师。不是程顾问,不是程女士,是老师。

“华腾这个项目,我相信你可以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,“十年前你教我怎么做方案,现在轮到我看你做了。”

程诺看着他,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张便条上的字迹。

第101次,记得喝热的。

那字迹,和十年前他抄她板书时的一模一样。

“傅言之。”她开口。

他微微偏头,等着她往下说。

程诺张了张嘴,想问他那张便条是不是你放的,想问他为什么叫她老师,想问他……很多很多事情。

但最后她什么都没问。

“项目资料什么时候给我?”她说。
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:“马上让人送过去。”

程诺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还站在原地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。他看着她的方向,眼神温柔得像十年前那个不敢上台讲话的男孩。

程诺心跳漏了一拍,快步走开了。

程诺回到家已经快十点。

她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,去厨房倒了杯水,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一会儿。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——会议室里的发言,同事们异样的目光,还有傅言之那句“老师,我相信你可以”。

她摇摇头,把这些画面暂时压下去,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工作。华腾的项目资料在邮箱里躺着,整整二十几个附件,需要全部过一遍。

她点开第一个附件,看了两行,目光就飘到电脑旁边那个笔记本上。

笔记本里夹着那张便条。

程诺盯着笔记本看了几秒,伸手把它拿过来,翻开,取出那张便条。

第101次,记得喝热的。

她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
华腾这个项目要做得漂亮,光看资料不够,她需要把自己过去那些年的积累都调动起来。包括在博雅时期的培训笔记,那些年她总结过大量企业沟通的案例,说不定能用上。

她起身去书房,打开角落那个很久没动过的收纳箱。

箱子上落了一层灰,她吹了吹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她从前公司带回来的杂物,几本专业书,一些获奖证书,还有一沓沓的资料夹。

最下面压着三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是她刚入行那两年用的工作笔记。

程诺把三个本子都拿出来,坐在地上翻看。第一本是她第一年带班时的记录,字迹还很稚嫩,写着每天的工作安排和课后反思。第二本内容多一些,有课程设计,有学员反馈,还有一些她随手记下的灵感。

第三本翻到一半,一沓东西从夹页里滑出来。

是学员的作业。

程诺愣了一下,捡起来翻看。这些应该是她当年觉得有代表性的作业,留下来做教学参考的。纸张已经有些发黄,但字迹都还清晰。

她一张一张翻过去,翻到第三张时,手指停住了。

这份作业的笔迹格外工整,工整到有些笨拙,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作业内容是模拟一次部门会议的开场白,三分钟,讲清楚一个工作汇报的核心要点。

作业的空白处,用红笔写满了批注。

“开场可以再加一个问句,更能吸引注意力。”

“这里逻辑跳得太快,中间需要加一句过渡。”

“结尾很好,有力。”

是她自己的字迹。

程诺看着这份作业,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。

那个男孩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每次她布置课堂练习,他都要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。有一次全班都交了,只剩他还在埋头写。她走过去,发现他正在把之前写的一段划掉重写。

“不用这样的。”她说,“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
他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小声说:“我想写好一点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走回讲台继续讲课。

程诺把作业翻到最后一页,想看看这个学员的名字。

傅言。

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
傅言。傅言之。

她说过,他后来改名字了。

程诺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作业本最后一行的空白处。那里有一行小字,和作业的笔迹一模一样,但更轻、更淡,像是写完后又犹豫过要不要划掉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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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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