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头,快速抹了一把脸,然后站起来,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哭过:“周总,我没事。你先回去开会。”
周砚看着她。
她脸上又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和平时一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,红着,湿着,像一只受伤的兽,拼命把自己藏起来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宋溪没动。
周砚伸手,握住她的手腕,拉着她往楼梯间走。他的力气有点大,大得她挣不开。她只能跟着他走,穿过办公区,穿过那些惊愕的目光,穿过窃窃私语。
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,把两人的脸照得有点发绿。周砚松开她的手,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宋溪没说话。
“为什么辞职?”他的声音压着,但能听出里面的情绪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宋溪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周砚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。
“宋溪。”
她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红着,但没有再哭。她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周砚,”她说,“我没办法了。”
周砚心里一紧。
“我妈手术之后,恢复得不好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医生说要长期照顾,至少半年。我不能天天请假,不能天天迟到早退。公司不会等我。”
“那就不等。”周砚说,“你辞职了怎么办?你妈的治疗费怎么办?你以后怎么办?”
宋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周砚看到了里面的绝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走,能怎么办?”
周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宋溪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她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去。
“我好累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膝盖间传出来,“周砚,我真的好累。”
周砚蹲下来,在她面前。
“八年了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公司八年,每天早来晚走,什么事都做,什么人都不得罪。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,就能一直这样下去。工作,照顾妈,平平淡淡过一辈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泪流下来,但她没擦。
“可是为什么,”她的声音开始抖,“为什么就是不行?”
周砚看着她,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“我什么都做了。”她说,“我记所有人的喜好,我帮所有人的忙,我从不请假,从不抱怨。可是到了这个时候,没有一个人能帮我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滴在地上。
“我只有一个人。”
周砚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抱着她,抱得很紧。她的身体在抖,很小的幅度,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。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闭上眼。
“宋溪,”他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宋溪没说话,只是靠在他肩上,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片。
“你教了我这么多,”他说,“打印机怎么修,数据怎么查,人际地图怎么画。你教我怎么在这个公司活下去,怎么跟人打交道,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他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“这一次,换我来。”
宋溪抬起头,看着他。
周砚的眼睛也红了,但他没哭。他只是看着她,很认真。
“医院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我有朋友是医生,我让他帮忙找专家。工作的事,我去找陈总,给你办停薪留职。钱的事,我有存款,你先用着。”
宋溪张了张嘴。
“别说不用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但宋溪,你听我说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宋溪看着他,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想说很多话,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不能拖累你。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认真的眼睛,看着他紧抿的嘴唇,看着他脸上那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。
周砚伸手,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有我在。”
宋溪低下头,靠回他肩上。
楼梯间很安静。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走廊里经过,但没注意到这扇门后面。
过了很久,宋溪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,闷闷的,哑哑的:
“周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周砚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轻轻推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楼梯间的灯光很暗,但她的眼睛很亮,湿漉漉的,像下过雨的夜空。
“宋溪学姐,”他说,“从高中起,你就是那个会偷偷给运动员递水的人。”
宋溪愣住了。
“我跑完步,你递给我一瓶水,对我笑了一下,说‘你跑得很好’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你。”
宋溪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后来我知道你生日,去操场找你,给你送了一瓶水。你接过去,也笑了,说‘谢谢学弟’。”他说,“那个笑,我记了十年。”
宋溪的眼泪滑下来。
“我出国,回来,空降到这个公司,”他看着她,“我不知道你在这里。但第一天开会,打印机坏了,你走过来,一分钟就修好了。你回到那个角落工位坐下,我就在想,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后来你帮我查数据,帮我救场,给我胃药,给我画人际地图。”他说,“你做这些的时候,我不知道你是谁。但我觉得,这个人真好。”
宋溪低下头。
“那天你给我过生日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就觉得不对劲了。”
周砚看着她。
“你说‘你应该被记得’。”她抬起头,“那句话,十年前也有人说过。”
周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所以我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宋溪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,在昏暗的楼梯间里,脸上都挂着泪,但都在笑。
“宋溪,”周砚说,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宋溪没说话。
“我没想到你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但还好,你在这里。”
他伸出手,又把她拉进怀里。
这次抱得很轻,很小心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以后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我陪你。”
宋溪闭上眼,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很久之后,她轻轻说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王姐站在门口,看到两人,愣了一下,然后快速退出去,把门关上。
隔着门,传来她的声音:“我什么都没看见!你们继续!”
宋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出来。
周砚也笑了。
他松开她,看着她的脸,用手指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。
“出去吧。”他说,“大家都在等。”
宋溪点点头。
两人推开门,走出去。
办公区的人都在偷偷看他们。王姐站在不远处,脸上带着那种“我都懂”的笑。小李低着头假装看手机,但手机都拿反了。
周砚没管那些目光。他走在宋溪旁边,一直走到她工位前。
“把那封邮件删了。”他说。
宋溪看着他。
“辞职信。”他说,“删了。”
宋溪顿了顿,然后坐下来,打开邮箱。那封写好的辞职信还在草稿箱里,没发出去。她选中,删除。
周砚松了口气。
“我去找陈总。”他说,“停薪留职的事,我去谈。”
宋溪想说什么,他抬手制止她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说,“这次听我的。”
宋溪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周砚转身往陈总办公室走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工位旁边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亮。
他冲她笑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宋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低头,看着桌上那瓶水——今天早上他又放了,还是那个牌子,还是那张便利贴,写着“加油”。
她拿起那瓶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。
她忽然想起来,现在已经下午了,这瓶水早就凉了。但喝进嘴里,还是温的。
她看着那个保温杯,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手机震了。
周砚的微信:陈总答应了,停薪留职三个月。
她看着那行字,打了很久的字,最后回:好。
他回:晚上陪你去医院。
她回:嗯。
他回:还有,刚才在楼梯间说的话,都是真的。
她看着那行字,眼眶又热了。
她回:我知道。
他回:那就好。
她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阳光很好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忽然觉得,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的东西,好像没那么重了。
周砚说到做到。
第二天,他就联系了大学同学的表哥,某三甲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。第三天,宋溪妈妈的病历就送到了专家手里。第四天,会诊时间定了。
宋溪站在医院走廊里,看着周砚拿着病历本跑来跑去,和医生说话,填表,缴费。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,认真到额头上冒汗都没顾上擦。
她靠在墙上,看着他。
三天前,她还在写辞职信。三天后,她妈妈有了专家会诊,有了更详细的治疗方案,有了希望。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他。
周砚办完手续回来,看到她,笑了:“好了,下周三专家门诊,直接看。”
宋溪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砚被她看得有点慌:“怎么了?”
宋溪摇摇头,伸手,把他额头的汗擦掉。
周砚愣住了。
宋溪收回手,转身往病房走:“走吧,跟我妈说一声。”
周砚跟在后面,耳根红透了。
病房里,妈妈听完消息,拉着周砚的手不放:“小周啊,你让阿姨怎么谢你?”
周砚不好意思地笑:“阿姨,您别客气。应该的。”
妈妈看看他,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女儿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从那天起,周砚开始了他的追求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追求,而是细水长流的,笨拙的,真诚的。
每天早上,宋溪到公司时,桌上都会有一瓶水。还是那个牌子,还是那张便利贴,但便利贴上的字每天都不一样。
周一:今天有会,别紧张。
周二:天气预报说要下雨,带伞了吗?
周三:周三了,再坚持两天。
周四:明天周五,加油。
周五:周末快乐。
宋溪把那些便利贴都收起来,一张都没扔。
在公司里,周砚还是那个果断的总监,开会时一针见血,布置任务时条理清晰。但每次路过她工位时,他会放慢脚步,看她一眼。有时候她抬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,他就笑一下,然后快步走开。
宋溪觉得他那个样子有点傻,但每次都会忍不住弯嘴角。
私下里,周砚更傻。
他开始给她发各种养生食谱,什么红枣枸杞汤、银耳莲子羹、山药排骨粥。每发一个,都要加一句:这个好做,我试过了。
宋溪有一次问他:你试过了?你会做?
他回:现学的,失败了两次,第三次成功了。
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很久。
每天晚上,只要她去医院,周砚的车就会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。他不上去,就在车里等。她下来的时候,他会递给她一个保温杯,里面要么是汤,要么是粥,要么是热水。
“喝点。”他总是这么说。
宋溪接过来,喝一口。有时候好喝,有时候一般,但每次都是温热的。
有一天下雨,她上车的时候,发现他肩膀湿了一片。
“你没打伞?”
周砚看了眼肩膀,不在意地说:“刚去买粥,忘带了。”
宋溪看着他,心里软了一下。
她把保温杯抱在怀里,没说话。
周五晚上,部门聚餐。
市场部加行政部,二十来个人,订了个大包间。周砚作为市场总监,坐在主位。宋溪坐在角落,和王姐挨着。
菜一道道上,酒一杯杯倒。小李带头敬周砚酒,周砚喝了。老赵又敬,他又喝了。几个女同事也去敬,他还是喝。
宋溪坐在角落,看着他被灌酒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王姐在旁边小声说:“担心了?”
宋溪收回目光:“没有。”
王姐笑了一声,没戳穿她。
游戏环节,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。小李抽到宋溪,坏笑着问:“宋溪姐,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?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宋溪握着酒杯,没说话。
周砚抬起头,看向她。
宋溪感觉到他的目光,但还是没说话。
王姐在旁边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换一个问题。”
小李正要换,宋溪忽然开口了。
“有。”
包间里又安静了。
王姐愣住,小李愣住,所有人都愣住。
宋溪站起来,举起酒杯:“我敬大家一杯。”
她喝了那杯酒,然后坐下。
包间里热闹起来,有人起哄问是谁,她没回答。王姐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。
只有一个人没起哄。
周砚坐在主位,看着她,眼睛亮得惊人。
游戏继续。又一轮,小李抽到周砚。
“周总,真心话还是大冒险?”
周砚看了眼宋溪:“真心话。”
小李想了想:“您有喜欢的人吗?”
包间里又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向周砚。
周砚没说话,只是看着宋溪。
那个眼神,太明显了。
王姐笑出声。小李恍然大悟。老赵咳了一声,低头喝茶。
宋溪低下头,但嘴角弯着。
散场的时候,已经十点多了。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。周砚站在门口,和每个人道别。等所有人走了,他看向站在路边的宋溪。
“我送你。”
宋溪点头。
上了车,周砚没发动,先递给她一个保温杯。
“蜂蜜水。”他说,“醒酒的。”
宋溪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,刚好入口。
她放下杯子,看着他:“你喝了那么多,没事?”
周砚摇头:“我酒量还行。”
宋溪看着他,忽然说:“刚才在包间里,我说的话,你听到了。”
周砚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?”
周砚看着她,没说话。
宋溪也看着他。
车里的灯很暗,只有路边的霓虹灯透进来,把两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。
周砚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听你说。”
宋溪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她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“开车吧,”她说,“送我去医院。”
周砚发动车子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,是另一种东西,像泡在温水里,暖洋洋的。
到医院门口,周砚停下车。
宋溪解开安全带,正要下车,周砚拉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
宋溪回头。
周砚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杯,递给她。
“晚上熬的。”他说,“银耳汤,你爱喝的那个。”
宋溪接过来,打开盖子。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,银耳熬得软软的,红枣飘在上面。
“熬了多久?”她问。
周砚顿了顿,老实说:“三个小时。”
宋溪看着他。
“我第一次做这个,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可能不太好吃。”
宋溪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碗银耳汤。热气袅袅升起,在车灯的光里变成一缕缕白色的烟。
她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“周砚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周砚看着她。
宋溪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她在笑。
“我好像也喜欢你喜欢很久了。”
周砚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嘴角的笑,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杯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傻。
“那,”他问,“我们这算正式在一起了?”
宋溪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周砚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好,想抱她,又怕把汤洒了。最后他只是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宋溪,”他说,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宋溪看着他,眼眶还是热的,但心里是满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推开车门,下车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周砚还坐在车里,看着她。
她举起手里的保温杯,朝他晃了晃。
他笑了,冲她挥手。
宋溪转身往医院走。走出几步,她低头看手里的保温杯,还是温热的。
她忽然想起十年前,那个傍晚,操场上,一个学弟递给她一瓶水。
那瓶水,她记了十年。
现在这个学弟,给她熬了三个小时的银耳汤。
宋溪站在医院门口,抬头看天。
今晚的星星很多,一闪一闪的。
她忽然觉得,这十年,好像也没那么长。
三个月后。
十月底的早晨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个角落工位上。宋溪站在工位旁边,看着桌上的一切。
电脑屏幕擦得干干净净,键盘缝里一点灰都没有。笔筒里的笔整整齐齐插着,那张褪色的照片还压在底层。绿萝换了新土,叶子翠绿翠绿的,每片都擦得发亮。
旁边多了一盆新的绿萝,两盆并排放着,像一对。
再旁边,是一台崭新的加湿器,白色的,小小的,正在工作,喷出细细的水雾。
桌上放着一张卡片。
宋溪拿起来,打开。
“欢迎回家。——周砚”
她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起来。
三个月了。
妈妈的手术很成功,恢复得比预期快。专家说再调养一段时间,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。昨天出院的时候,妈妈拉着她的手说:“回去吧,妈没事了。”
今天早上,她回到这个坐了八年的工位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又好像不太一样。
宋溪把卡片收进抽屉里,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。三个月,她攒了厚厚一叠,每一张都是他的字迹。
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。
九点整,周砚从办公室出来。
他走到她工位旁边,站定。
宋溪抬头看他。
他也看着她,笑着:“欢迎回来。”
宋溪也笑了:“嗯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说话。
旁边有人经过,咳嗽了一声。周砚收回目光,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,十点开会,别忘了。”
宋溪点头:“好。”
周砚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宋溪正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。
他也笑了,然后快步走进办公室。
中午,王姐拉着宋溪去休息区吃饭。
“你不在的这三个月,”王姐压低声音,但压不住那股兴奋,“小周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宋溪问:“怎么变了?”
“话少了,笑也少了。”王姐说,“每天就工作工作工作,有时候加班到很晚。我问他怎么不走,他说‘再待会儿’。”
王姐看她一眼,笑得意味深长:“现在你回来了,他估计就不加班了。”
宋溪没说话,但嘴角弯着。
下午三点,周砚来她工位拿文件。放下文件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那两盆绿萝。
“喜欢吗?”他小声问。
宋溪点头。
“那个加湿器,”他又说,“冬天开空调太干,用那个好。”
宋溪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弄的?”
周砚顿了顿,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昨天。”他说,“知道你今天回来。”
宋溪看着他,心里暖了一下。
周砚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拿起文件就走。走出两步,又回头:“晚上一起吃饭?”
宋溪点头。
他笑了,快步走回办公室。
周五晚上,公司年会。
酒店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桌,灯光璀璨,人声鼎沸。宋溪坐在行政部那桌,旁边是王姐。市场部那桌在斜对面,周砚坐在主位,正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王姐凑过来,小声说:“小周今天穿得挺帅啊。”
宋溪看过去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正和旁边的人说话,偶尔笑一下,露出整齐的牙。
他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,看向她。
隔着几桌人,他们目光相遇。
他笑了一下,很浅,但她看到了。
宋溪也笑了一下,然后移开目光。
年会进行到一半,开始表演节目。各部门轮流上台,唱歌的、跳舞的、讲相声的,热闹得很。
市场部表演完,主持人忽然说:“接下来,有请市场总监周砚,给大家唱一首歌!”
全场起哄。
周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站起来,走上台。
他接过话筒,站在舞台中央。灯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深。
“唱什么?”主持人问。
周砚想了想,看向台下某个方向。
“星光。”他说。
宋溪心里一动。
音乐响起来,前奏很熟悉。是那首老歌,十年前学校广播站每天傍晚都会放的歌。
周砚开口唱了。
他的嗓音不算好,有点低,有点哑,但唱得很认真。他看着台下,但宋溪不知道他在看哪里。
唱到副歌的时候,他看向她那个方向。
“至少回忆会永久,像不变星空,陪着我……”
宋溪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她想起十年前,操场上,那个跑得很快的学弟。想起每天傍晚广播里响起的这首歌。想起她递给他那瓶水时,他抬头看她的眼神。
她不知道那时候他是不是在看她。
但她知道现在他在看她。
一首歌唱完,掌声雷动。周砚鞠了个躬,走下台。路过宋溪那桌时,他放慢脚步,看了她一眼。
宋溪看着他,没说话,但眼里有光。
王姐在旁边小声说:“哎哟,这眼神……”
年会结束已经十点多了。大家陆续往外走。周砚站在门口,和每个人道别。等所有人走了,他看向站在路边的宋溪。
“我送你。”
宋溪点头。
上了车,周砚没发动,先递给她一个保温杯。
“蜂蜜水。”他说。
宋溪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温热的,刚好入口。
她放下杯子,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周砚想了想:“下午。一直放车里,怕凉了。”
宋溪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:“怎么了?”
宋溪摇摇头,笑了:“没什么。”
周砚发动车子,往她家开。开到一半,宋溪忽然说:“回公司一趟。”
周砚一愣: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有东西忘拿了。”
周砚掉头,往公司开。
十一点,公司大楼已经空了。只有几盏安全灯还亮着。两人刷卡进去,坐电梯上十八楼。
办公区黑漆漆的,只有两个地方亮着。
周砚办公室的灯,和那个角落工位的灯。
宋溪走到自己工位前,站住。
那盏小台灯亮着,是她平时用的那盏。光晕落在桌上,落在两盆绿萝上,落在那个白色的加湿器上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光。
周砚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其实没什么要拿的。”宋溪忽然说。
周砚看着她。
“就是想回来看看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,“看看这个地方。”
周砚没说话。
宋溪看着那个角落工位,轻声说:“八年了。我在这里坐了八年。”
周砚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个地方。
“我以前觉得,”她继续说,“这个角落挺好的,没人注意,安安静静。每天做完自己的事,下班走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你来了。”
周砚看着她。
“你第一天开会,打印机坏了,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你。”她笑了,“我那时候想,这个新来的总监,挺惨的。”
周砚也笑了。
“后来你来找我查数据,我给你画地图,你请我喝咖啡。”她说,“再后来,你每天早上放一瓶水,给我送胃药,陪我去医院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周砚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周砚看着她,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。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从背后抱着她,轻轻的,像怕弄坏什么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两人一起看着那个角落工位。
那盏小台灯亮着,光晕暖暖的,落在桌上那两盆绿萝上。两盆绿萝挨在一起,叶子碰着叶子。
“宋溪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的工位,”他说,“是我见过最亮的地方。”
宋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往后靠了靠,靠在他怀里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星光点点。远处有车流的声音,很远,很轻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低鸣,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那盏小台灯还亮着,照着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但那个角落,现在一点都不暗。
宋溪看着那盆绿萝,忽然说:“周砚。”
“嗯?”
“十年前你给我的那瓶水,”她说,“我还记得。”
周砚抱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星光落进来,和台灯的光融在一起,落在那个角落工位上,落在两盆绿萝上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那首歌唱的没错。
至少回忆会永久,像不变星空,陪着我。
而他们,从回忆里走出来,走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,现在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