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第 308 章

不是什么正式工作,只是他想熟悉一下部门每个人的背景。市场部十二个人,他一个个看过去,学历、履历、入职时间。看到最后一个时,鼠标停住了。

宋溪。行政部。入职日期:2015年4月17日。

下面还有一行:出生日期,4月17日。

今天。

周砚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愣了好几秒。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,2023年4月17日,周五。

今天是宋溪的生日。

他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王姐说过,她从不庆生。她自己的事,一个字都不说。她每天加班到最晚,帮所有人解决麻烦,但从不让别人帮她。

今天是她的生日,但她可能正在家里照顾妈妈,或者在工位上核那些永远核不完的单据,或者什么都没做,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日子。

周砚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他打开网页,搜“送女生生日礼物”,出来一堆口红、香水、包包。他关掉。又搜“同事生日送什么”,出来一堆办公用品、绿植、保温杯。他也关掉。

那些都不对。

他想起那个马克杯,她收下了,每天早上都用来喝水。他想起那盒蜂蜜,她说养胃,但他不知道她喝没喝。他想起那些便利贴,她写的每一张他都留着,放在抽屉里,和那盒胃药放在一起。

但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。

四点整,他透过百叶窗看向那个角落。宋溪正在接电话,背对着他,看不见表情。她接了很久,久到他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她挂断电话,转过身。周砚看到她的脸,心里一紧。
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。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红,像是揉过。

周砚走回办公桌,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

四点五十分,他出门了。

他去了公司附近的三家店。第一家只有大蛋糕,最小的六寸,够八个人吃。第二家有切块,但只有巧克力和抹茶,太普通。第三家藏在巷子里,是他上次路过时看到的,店面很小,但橱窗里的蛋糕很精致。

“有没有那种,很小的,一个人吃的?”他问。

店主是个年轻姑娘,笑着问:“送女朋友?”

周砚愣了一下,没回答。

姑娘也不追问,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盒子:“四寸的,刚好一个人。今天现做的,草莓奶油。”

周砚看着那个小蛋糕,白色的奶油上摆着几颗草莓,旁边挤了一圈小花。简单,但好看。

“就这个。”

他拎着蛋糕回公司,一路上都在想怎么给她。

直接给?太奇怪了。放她桌上?她可能会以为是谁放错了。等她下班再给?那她早就走了。

六点整,周砚走到她工位前。

宋溪正在收拾东西,看到他,抬头:“周总,有事?”

“那个,”周砚清了清嗓子,“我有个文件需要帮忙校对,挺急的。你能不能晚走一会儿?”

宋溪看了眼时间,点头:“好。”

周砚松了口气:“那六点半,我办公室。”

六点半,宋溪敲门进来。周砚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一份文件。她走过去,拿起文件开始看。

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,密密麻麻的数据。她看得认真,没注意到周砚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灯关了。

办公室里突然暗下来。宋溪抬头,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到周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放在她面前。

然后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照着那个盒子。
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说。

宋溪愣住了。

她看着那个盒子,又看他。光线从手机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表情有点紧张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周砚说。

宋溪低头,解开盒子上系的丝带,打开盖子。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躺在里面,草莓红得发亮,奶油上挤着几朵小花。

她盯着那个蛋糕,很久没动。

周砚有点慌:“是不是不喜欢?我本来想买别的,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,草莓应该不会出错,要是你不喜欢——”

“周砚。”

宋溪打断他。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
周砚闭上嘴。

宋溪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
她声音有点哑,但很轻。

周砚松了口气:“不用谢,那个……你饿不饿?要不要吃?”

宋溪低头看着蛋糕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的笑是礼貌的,客气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这个笑没有。

“吃。”她说。

周砚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一次性叉子,递给她一个。两人就着手机的光,开始吃那个小蛋糕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霓虹灯亮着,光透进来,照在墙上。电脑屏幕已经黑了,只有手机的光圈拢在他们之间。

宋溪吃了一口奶油,然后说:“好久没吃过生日蛋糕了。”

周砚问:“多久?”

她想了想:“不记得了。可能高中之后就没吃过。”

周砚叉草莓的手停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没什么为什么。”宋溪语气很平淡,“我妈身体不好,家里不过这些。后来工作了,也习惯了。”

周砚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认真地把蛋糕上的草莓切下来,一小块一小块地吃。

“那今天算补上了。”他说。

宋溪抬头,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

两人安静地吃着。蛋糕不大,很快就剩最后一块。宋溪把那块推到他面前:“你吃。”

“我够了。”

“你买的,你多吃点。”

周砚看着她,忽然问:“上一次有人陪你过生日,是什么时候?”

宋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次笑得很轻,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。

“高中吧。”她说,“高二那年,有个学弟。”

周砚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。

“那时候我在校运会做后勤,给运动员准备水。有个学弟跑完跨栏,我递给他一瓶水,他跟我说了句‘谢谢学姐’。”宋溪语气很轻,“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他知道我生日,就在那天傍晚,在操场上找到我,递给我一瓶水,说‘学姐生日快乐’。”

周砚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就一瓶水?”他问。

“就一瓶水。”宋溪笑了笑,“但那瓶水我记了很久。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在学校里记得我生日。”

周砚张了张嘴,想问很多,又不知道从哪问起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他毕业了,就再没见过。”宋溪低头看着最后那块蛋糕,“可能他早就不记得了。”

周砚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”

宋溪摇头:“那么多年了,早忘了。就记得他跑得很快,校运会拿了第一名。”

周砚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一次性叉子,心跳很快。

他想起自己高中时,确实参加过跨栏,确实拿过第一名。校运会那天,确实有个学姐给他递过水。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,但他记得那瓶水,记得她说的“加油”。

还有生日那天,他确实去操场找过一个人,递了一瓶水,说了一句生日快乐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件事。可能是那天路过公告栏,看到学生会贴的生日表,她的名字和日期正好是他记住的第一个。

周砚抬头看向宋溪。她正低头吃最后那块蛋糕,侧脸被手机光照亮,眉眼柔和。

“宋溪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宋溪抬头。

“那个学弟,”周砚说,“你希望他还记得你吗?”

宋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记不记得都无所谓了。那时候的事,太远了。”

她站起来,把一次性叉子扔进垃圾桶,然后把蛋糕盒盖好:“谢谢你,周砚。这个生日,我记住了。”

周砚站起来,看着她。她脸上还带着那个笑容,眼睛里的红色已经退了,又变成了平时那副平静的样子。

“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
“不用,地铁很快。”

“那我送到地铁口。”

宋溪看了他一眼,没再拒绝。

两人一起下楼,走出大门。外面风有点凉,宋溪把外套拢了拢。周砚走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那个蛋糕盒。

走到地铁口,宋溪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:“就这儿吧。”

周砚点点头,把蛋糕盒递给她。

宋溪接过来,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“你今天为什么突然给我过生日?”

周砚愣了一下,然后老实回答:“因为看到了档案。”

“就因为这个?”

周砚想了想,又补充:“还因为觉得你应该被记得。”

宋溪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几秒后,她笑了,这次笑得很暖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真的。”

她转身走进地铁站,刷了卡,通过闸机。走到扶梯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朝他挥挥手。

周砚站在原地,也挥了挥手。

扶梯往下,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在她完全消失之前,周砚看到她把蛋糕盒抱在胸前,抱得很紧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地铁口的风把他吹得有点冷,才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公司楼下,他没上去,而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
他想起她说的那瓶水,想起她说的“学姐加油”,想起她说的“他可能早就不记得了”。

他记得。

他全都记得。

只是他以前不知道,那个人是她。

周砚坐在长椅上,看着对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宋溪的微信:到家了。蛋糕很好吃。

他看着那行字,打了半天字,最后只回了一个:嗯。

发出去之后,他又打了一行:明天还加班吗?

她回:嗯。

他回:那我早点来。

她没再回。

周砚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往地铁站走。走着走着,他忽然笑了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可能是笑自己今天像个傻子一样跑了三家店,可能是笑自己用手机手电筒当生日蜡烛,可能是笑她吃蛋糕的样子。

也可能只是觉得,今天是个好日子。

回到家里,周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那张褪色的照片,那个跨栏的男生,那个模糊的女生。他想起她说“有个学弟递给我一瓶水”,想起她说“他跑得很快”。

他爬起来,打开手机,翻高中时的相册。

没有。他那时候不爱拍照,手机里只有几张毕业照。他放大那张毕业照,一个个看过去,全是青涩的脸,但没有她。

他放下手机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明天得问问她,高中是哪一届的。

周六早上,周砚开车回父母家。

路上他一直在想昨晚的事。宋溪说的那瓶水,那个学弟,那句“学姐生日快乐”。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那些细节太熟悉了,熟悉到像是自己经历过。

可他不敢确定。

高中时他确实给一个学姐送过水,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,那个人长什么样,他早就记不清了。如果不是她提起,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。

但她说出来了。

她说那瓶水她记了很久。

周砚握着方向盘,心跳有点快。

四十分钟后,车停在父母家楼下。他上楼,开门,屋里静悄悄的。爸妈应该出去买菜了。他直接走向自己以前的房间。

房间还是老样子,书桌、床、书架,一切都没变。他站在书架前,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,最后停在一格最上面。

那里放着几本毕业纪念册和一叠校刊。

他搬来椅子,踩上去,把那几本东西拿下来。灰尘扑面而来,他咳了两声,把东西抱到书桌上。

先翻毕业纪念册。高三那本,一页页翻过去,都是熟悉的脸。他找到自己那页,照片上的少年十七岁,穿着校服,笑得有点傻。旁边是同学留言,写的什么“前程似锦”“常联系”。

他翻到高二那本,一页页找。没有宋溪。她比他高两届,应该在高二那本的前面。他往前翻,翻到高三年级,一页页看过去。

没有。

他合上毕业册,拿起那叠校刊。

校刊是学校自己印的,每年四期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。他一本本翻,翻到高二那年的秋季刊时,手停住了。

封面上是一张校运会的大照片,红色的跑道,绿色的草坪,一群运动员正在冲刺。他打开内页,找到校运会专题,一页页看下去。

翻到第三页时,他看到了自己。

那是一张跨栏比赛的照片,他正在跨栏,身体腾空,姿态标准。照片拍得很清楚,连他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到——皱着眉,咬着牙,很用力。
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十七岁的自己,瘦,黑,头发有点长。

然后他的目光移向照片的背景。

观众席上站着很多人,模糊的人影,看不清楚。但在最前面,靠近跑道的位置,有一个女生正对着镜头。她扎着马尾,穿着校服,脸被照片的分辨率模糊了,但能看出她在看什么——看的方向,正好是他跨栏的位置。

周砚把照片凑近,眯起眼睛。那个女生的眉眼,模糊,但隐约能看出轮廓。他想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

那是他之前偷拍的。前天晚上加班时,宋溪低头核单据,他用手机拍了一张侧脸,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留着。

他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。

模糊的校刊照片,清晰的手机照片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弧度。那个十七岁的女生,和现在三十岁的宋溪,在某个角度上,完全重合。

周砚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。

他又往后翻。下一页是一篇校园报道,标题是:运动健儿背后的后勤天使。文章不长,写的是校运会期间学生会的后勤工作,提到了几位默默付出的同学。最后一段这样写:

“特别要感谢高二三班的宋溪同学,她在两天的时间里,一直守在后勤点,为运动员们准备饮用水和基础药品。她的细心和温暖,让很多同学感受到了集体的关怀。”

周砚盯着那个名字:宋溪。

高二三班,宋溪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是她。

就是她。

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校运会那天,他跑完跨栏,累得直喘气,蹲在跑道边。有人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他抬头,看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,对他笑了笑,说:“喝点水,你跑得很好。”

他接过水,说了声谢谢。她没多待,转身就走,继续去给别的运动员递水。

后来他怎么知道她生日的?好像是路过公告栏,看到学生会贴的生日表。她的名字和日期,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。

四月十七日。

那天傍晚,他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,和那天她给他的一样的牌子。然后在操场上找到她,把水递过去,说:“学姐生日快乐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
周砚合上校刊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
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,很远,很轻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那叠泛黄的校刊上。

他想起宋溪说那句话时的表情:“那瓶水我记了很久。”

她记得。

她一直都记得。

周砚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脑子里乱成一团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,兴奋?紧张?还是别的什么?

他只想现在就告诉她。

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她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。他打了几个字:宋溪,我——

又删掉。

不行。这样太突然了。她会怎么想?会觉得他变态吗?会尴尬吗?会躲着他吗?

他放下手机,继续在房间里转圈。

告诉他爸妈回来了,在外面喊他吃饭。他应了一声,没出去。

他想起她平时那副样子,安静,从容,什么都淡淡的。如果他现在跑过去说“我就是当年那个学弟”,她会是什么反应?

可能会愣一下,然后笑笑,说“这么巧”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她会继续做她的行政专员,他继续做他的市场总监,一切照旧。

但万一不是呢?

万一她也有什么感觉呢?

周砚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,想了很久。

最后他决定:先不说。

不是永远不说,是现在不说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慢慢来,需要让她先习惯他的存在,而不是突然被一个十年前的回忆砸中。

他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

晚上回到自己住处,周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那张校刊上的照片,想起那个模糊的女生,想起她递水时的笑容。

他想起现在的宋溪,坐在那个角落工位上,核单据,擦绿萝,喝他倒的热水。

他想起她说“好久没人记得我生日了”,想起她说“那瓶水我记了很久”。

周砚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。

明天周一。

他有了一个主意。

周日上午,周砚开车去了趟超市。他找到那个牌子的水,和十年前一样,瓶身还是蓝色的,标签还是那个图案。他买了一整箱,搬上车。

回到家,他挑了一瓶出来,擦干净,放进公文包里。

然后他找了张便利贴,想了很久,写了一行字:

“今天的补水任务,学姐也要完成哦。”

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觉得有点幼稚,但又不想改。

周日晚上的时候,他给宋溪发微信:明天几点到?

她回:八点四十。

他回:好。

周一早上,周砚七点半就到了公司。

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他走到那个角落工位,把公文包里那瓶水拿出来,放在她桌上。

放正,和笔筒并排。

然后他把那张便利贴贴在水瓶上,贴得端端正正。

做完这些,他站了几秒,看着那个水瓶,忽然有点紧张。她看到会怎么想?会觉得奇怪吗?会猜到什么吗?

但他没时间多想,有人来了。他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,关上门,坐在椅子上,心跳得厉害。

八点四十,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。

宋溪出现在办公区,背着那个帆布包,走到自己工位前。她把包放下,准备去擦绿萝——然后她停住了。

她看到了那瓶水。

周砚看到她的背影顿了一下,然后她低下头,看那张便利贴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周砚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。

然后她拿起那瓶水,转过来,看了一眼标签。

她又在原地站了几秒。

周砚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到她的背影。她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,头发扎得很低,肩膀微微绷着。

然后她把那瓶水放回桌上,和笔筒并排放好。她没动那张便利贴,让它贴在那里。

她开始擦绿萝,动作和平时一样慢,一样仔细。

周砚靠回椅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猜到什么,但他知道,她没把那瓶水扔掉。

九点整,周砚端着咖啡走出办公室,准备去开会。路过那个角落时,他放慢脚步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
宋溪正在看电脑,没抬头。但她的桌上,那瓶水还放在那里,和笔筒并排,便利贴还在。

周砚走过去,走到她工位旁边时,她忽然开口了。

“周总。”

周砚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
宋溪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,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光。

“这水,”她指了指桌上的瓶子,“你放的?”

周砚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稳住了:“嗯。”

宋溪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
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,不是礼貌的,不是客气的,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周砚也笑了:“不客气。”

他继续往会议室走。走出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,是水瓶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。

他没回头,但他知道,她正在看着那瓶水。

就像她看着那张照片一样。

就像她看着十年前那个傍晚,一个学弟递过来的那瓶水一样。

周砚走进会议室,坐在主位上,嘴角还带着笑。

“周总?”小李叫他,“您笑什么?”

周砚回过神,清了清嗓子:“没什么,开始吧。”

会议开了一个小时。散会后,周砚回到办公室,第一件事就是往那个角落看。

宋溪还在,正对着电脑打字。那瓶水放在她手边,瓶盖已经拧开了,里面的水少了一小半。

周砚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个小小的蓝色瓶子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
她喝了。

她没扔,没放起来,没假装没看见。她拧开,喝了。

周砚忽然想起那张便利贴上的字:学姐也要完成哦。

他写的时候只是随手,但现在想想,好像有点太明显了。

但没关系。

他拿起手机,给她发微信:水好喝吗?

一分钟后,她回:嗯。

他回:明天还有。

她回:不用,一瓶就够了。

周砚看着那行字,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:那后天呢?

这次她回得慢一点,但最后还是回了:你囤了多少?

他回:一箱。

她回:……

周砚笑了。

他透过百叶窗看向那个角落,宋溪正低头看手机,然后她抬起头,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玻璃和百叶窗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
他举起手机,朝她晃了晃。

她没反应,低下头继续打字。

手机震了:幼稚。

周砚看着那两个字,笑出了声。

宋溪看着桌上那瓶水,愣了很久。

蓝色的瓶身,白色的标签,普普通通的矿泉水,超市里两块五一瓶。但这牌子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高中那几年,学校小卖部卖的就是这个牌子。

她负责后勤的那两年,每次校运会前都会去小卖部搬两箱,放在操场边的桌子上,等着运动员们跑完来拿。她递出去过多少瓶,不记得了。但有人递给她过一瓶,她记得。

那个傍晚,操场上,一个刚跑完步的学弟,喘着气,把水递给她,说“学姐生日快乐”。

她记得那瓶水的样子,就是这样的蓝色,这样的标签。

宋溪拿起那瓶水,转过来看。生产日期是上个月,没什么特别。她又看那张便利贴,清秀的字迹,写着“补水任务”“学姐也要完成”。

学姐。

这两个字让她的心跳顿了一下。

公司里没人叫她学姐。她来公司八年,从前台做到行政,大家都叫她宋溪,或者宋溪姐。只有一个人叫过她学姐。

那个人上周五晚上,在办公室里,听她讲完那个学弟的故事之后,叫了她一声学姐。

宋溪握着那瓶水,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
八年的职场生涯让她学会了不动声色。她见过太多事,处理过太多突发状况,早就练出了一张不会漏出破绽的脸。但此刻,她需要那几秒钟来稳住自己。

她把水放回桌上,和笔筒并排放好,然后开始擦绿萝。

擦完叶子,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邮件。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。

但她知道不一样。

九点整,周砚端着咖啡从她工位旁边走过。她余光看到他放慢了脚步,像是在等什么。她没抬头,继续打字。

他走过去之后,她才抬起眼,看着他的背影。

挺拔,清瘦,穿着深蓝色的衬衫。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,但那种微微绷着的肩背,还是让她想起那个在跑道上拼尽全力的少年。

宋溪收回目光,继续看电脑。但那些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。

上午十点,她接了个电话,是王姐打来的,说财务部有份报表需要行政部确认。她应着,拿着本子往财务部走。路过市场部办公区时,她放慢脚步,往周砚的办公室看了一眼。

他正对着电脑,皱着眉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。

宋溪只看了一眼,就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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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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