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姐在财务部,那边消息传得快。”宋溪顿了顿,“谢谢。”
周砚觉得这两个字扎得慌:“谢什么,又没成。”
宋溪笑了一下:“心意收到了。”
周砚看着她,心里那股憋屈又涌上来:“我不是故意给你们经理难堪,我只是觉得你做的那些事,应该被看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溪说,“但下次,别在那种场合提。”
周砚一愣。
宋溪沉默了两秒,似乎在斟酌用词:“老孙那个人,平时不管事,但很在意面子。你公开提名我,等于说他这个经理没做好,还要别的部门来给他下属发奖金。”
周砚皱眉:“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有。”宋溪的语气很轻,“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。以后他为难我,或者不给我排假,别人也不会说什么,毕竟是你先挑的事。”
周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些。在他的认知里,做得好就该被表扬,有贡献就该拿奖金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但宋溪几句话,让他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篓子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真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宋溪打断他,“你只是还不习惯这里的游戏规则。”
周砚抬头看她。
宋溪靠在桌边,神情放松下来:“国外那套,直接、透明、赏罚分明,在这里行不通。公司人不多,关系很密,你动一个人,可能得罪一窝。”
周砚沉默地听着。
“老孙和陈总是同乡,两人经常一起钓鱼。财务部的刘姐是老孙老婆的表妹。行政部副经理是老孙一手带出来的。”宋溪语气平淡,像在报菜名,“你要是得罪了老孙,以后你部门报销、请假、订会议室,可能都会慢几天。”
周砚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这只是冰山一角。”宋溪笑了笑,“公司的人际地图,比那个OA系统复杂多了。”
周砚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宋溪想了想:“因为你问过。”
“我问过?”
“前天,档案室门口。”宋溪说,“你问我,就不想被看见吗?”
周砚记起来了。他当时只是随口一问,没想到她记住了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”宋溪站直身子,“是想说,有些事不是看不见,是看见了也不能说。有些事不是不想做,是做了会惹麻烦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:“你刚来,摔几个跟头正常。摔多了,就学会了。”
门关上。
周砚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扇门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五点四十,周砚给宋溪发微信:晚上有空吗?请你喝咖啡。
她回:楼下那家?
他回:嗯。
她回:六点半,我关完灯。
六点半,周砚先到咖啡店,点了两杯拿铁。他特意要了少糖的,因为他观察过,宋溪的保温杯里从来不装甜的东西。
十分钟后,宋溪推门进来。她换了衣服,不再是白天那件针织衫,而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,外面套着牛仔外套。头发也放下来了,搭在肩上。
周砚第一次看到她穿工作服以外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宋溪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看桌上的咖啡:“怎么知道我不喝甜的?”
“观察。”周砚说,“你保温杯里永远是白水或者茶。”
宋溪笑了一下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两人安静了几秒。周砚先开口:“今天的事,真的对不起。我太想当然了。”
宋溪摇头:“不用一直道歉。我说了,你只是不习惯。”
“那要多久才能习惯?”
宋溪想了想:“看人。有些人一辈子都习惯不了,最后走了。有些人三个月就能混得风生水起。”
“你觉得我属于哪种?”
宋溪看他一眼,眼里有笑意:“你属于能学会,但学得慢的那种。”
周砚被噎住,但又没法反驳。
“你太直了。”宋溪说,“想什么说什么,想什么做什么。这样没错,但在这里,会吃亏。”
周砚虚心请教: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宋溪放下咖啡杯,开始给他画“地图”。
“陈总,你直属上司,好人,但怕事。有事找他,他都会帮你,但别指望他替你出头。”
周砚点头。
“老孙,行政部经理,小心眼,好面子。你以后找他部门的人帮忙,先跟他打个招呼,让他觉得被尊重。”
周砚记在心里。
“王姐,财务部,我闺蜜。你部门报销如果有问题,可以找她,但别太过分。”
周砚愣了:“王姐是你闺蜜?”
宋溪点头:“八年同事,早就是朋友了。”
“那她……”
“她知道我所有事,但不会往外说。”宋溪顿了顿,“你也不用担心,她对你印象不错。”
周砚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继续听。
宋溪把公司里重要的人一个个讲过去,谁和谁是一派,谁和谁有过节,谁喜欢听好话,谁吃软不吃硬。她讲得很细,细到有些人周砚都没见过。
讲了快一个小时,宋溪停下来,喝了口咖啡:“差不多了,别的你慢慢体会。”
周砚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记这些,不累吗?”
宋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习惯了。记着这些,做事方便。”
“可你不觉得烦吗?”周砚皱眉,“明明是来工作的,却要花这么多心思在这种事上。”
宋溪沉默了几秒,轻声说:“可能因为我没得选吧。”
周砚看着她。
“你有退路,干得不开心可以走,去更好的平台。”宋溪低头看着咖啡杯,“我不行。我得留在这里,准时下班,照顾家里。所以再烦也得习惯。”
周砚想起王姐说的,她妈身体不好。
他忽然有点难受,说不清为什么。
“宋溪姐。”他开口。
宋溪抬头。
“你教我这些,”周砚看着她,“为什么?”
窗外是夜色,咖啡店的灯光暖黄,落在她脸上。
宋溪看了他几秒,眼神很温和:“因为你是我见过的,最想把事情做好的总监。”
周砚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别人来,要么是混日子,要么是镀金。”宋溪继续说,“你不一样。你是真想做出点什么。”
她笑了笑,站起来:“走了,明天周末,好好休息。”
周砚跟着站起来,结账,送她到门口。
外面路灯亮着,风吹过来有点凉。宋溪把牛仔外套拢了拢,转身看他:“回去吧,周一见。”
周砚站在原地,看她往地铁站走。她的背影很瘦,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:“对了,那个客户,今天下午签了。”
周砚一愣:“真的?”
宋溪点头,笑了:“所以你的办法没问题,只是用错了地方。对客户可以直来直去,对公司里的人,得绕着走。”
她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
周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,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回公司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的,最想把事情做好的总监。”
他想起她画的那张人际地图,想起她说的每一个人的特点,想起她坐在咖啡店里,语气平淡地教他如何在这个公司活下去。
她教他的这些东西,是她花了八年时间,一点点摔出来、磨出来的。
她把自己撞过的墙,都指给他看了。
周砚回到公司楼下,抬头看那栋十八层的大楼。大部分窗户都黑了,只有几扇还亮着。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工位,但他知道,那个角落现在空着。
她今天不用等所有人走了再关灯。
因为今天,她先走了。
周砚拿出手机,给她发了条微信:到家了说一声。
十分钟后,她回:到了。
还是两个字。但周砚看着屏幕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往地铁站走。走着走着,忽然笑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周一晚上九点,周砚合上电脑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
提案签了,客户定了,接下来是执行阶段。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排计划、分任务、盯进度,忙得连午饭都是小李带上来的三明治。
该下班了。
他站起来,收拾东西,关灯,推门出去。走过开放办公区时,他下意识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。
灯亮着。
宋溪坐在工位上,面前摊着一堆单据,手里拿着计算器,正在一个一个地按。她的侧脸被台灯照得发亮,眉头微微皱着,很专注。
周砚看了眼时间,九点零五分。
他走过去,在她工位旁边站定。她没注意到他,还在按计算器,按完一个数字就在单据上打个勾。桌上那一摞单据,少说有四五十张。
周砚轻轻咳了一声。
宋溪抬头,看到是他,愣了一下:“还没走?”
“正要走。”周砚看了眼那堆单据,“你呢?”
“把这些核完就走。”她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,“行政部的报销单,今天必须弄完。”
周砚看了看那些单据,又看了看她。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,不明显,但白天没有。
“每天都这么多?”
宋溪摇头:“月初而已。平时还好。”
周砚站着没动。他想说那你早点回去,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另一句:“那我陪你一会儿。”
宋溪抬头看他。
“正好,”周砚拉开旁边工位的椅子坐下,“我想熟悉一下上个月的市场数据,带回去看也一样。”
宋溪看了他两秒,没说话,继续低头核单。
周砚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市场部的月度报表,开始一页页翻。开放办公区安静极了,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计算器偶尔发出的按键声。
他看一会儿报表,抬头看她一眼。她核单的速度很快,左手翻页,右手按计算器,眼睛在单据和数字之间快速移动。偶尔停下来,在一张单据上画个圈,放到另一摞。
“那是错的?”周砚问。
宋溪点头:“金额不对,或者科目填错,得退回去重填。”
“每天都有人填错?”
“差不多。”宋溪语气平淡,“财务那边审得严,有一点错就打回。我们行政部就是中间的夹心层,一边催着报,一边卡着退。”
周砚想起自己上周填的那张报销单,突然心虚:“我那张……”
“你那张没问题。”宋溪头也不抬,“我帮你核对过才送过去的。”
周砚愣住了。
“你刚来,肯定不熟悉公司的报销规则。”宋溪翻了一页单据,“顺手的事。”
又是顺手的事。
周砚看着她的侧脸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低下头继续看报表,但那些数字怎么也进不去脑子。
九点四十分,宋溪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眼来电显示,站起来,走到一旁接听。周砚听不清她说什么,只能看到她的背影。她微微低着头,手机贴在耳边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。
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传过来几个字:“嗯……知道了……药吃了吗……我尽量早点……”
揪着衣角的手攥紧了。
周砚移开视线,盯着电脑屏幕,但耳朵还是忍不住捕捉那些零碎的字音。
“妈,你先睡……别等我……嗯,我知道……”
电话挂断。宋溪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回来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坐下来继续核单,但周砚注意到她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家里有事?”他问。
宋溪摇头: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
她没说谁的老毛病,周砚也没问。但他想起王姐说的,她妈妈身体不好。
十点半,那摞单据终于见底。宋溪核完最后一张,把所有单据理整齐,放进文件夹,然后长出一口气。
“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宋溪站起来,开始收拾桌面。
周砚合上电脑,也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起往电梯走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俩,数字一层层往下跳,谁都没说话。周砚看着她映在电梯门上的倒影,她微微低着头,肩膀有一点垮。
到了一楼,走出大门,外面风有点凉。宋溪把外套拢了拢,往地铁站方向走。
“我送你。”周砚跟上去。
宋溪看他一眼:“不顺路吧?”
“没事,我正好走走。”
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。路灯昏黄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旁边是车流,偶尔有出租车鸣笛驶过。
走了一段,周砚开口:“你每天都这么晚?”
“不一定。”宋溪说,“月初月底会忙一点,平时还好。”
“那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宋溪沉默了两秒:“下午去了一趟医院,请了两个小时假,回来接着弄的。”
周砚心里一紧:“你妈?”
宋溪点头,没多说。
周砚想问严不严重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问,问了又能怎样。他只是个同事,认识不到两周的同事。
“需要帮忙的话,”他说,“随时说。”
宋溪转头看他,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那个笑容很淡,但周砚看到了里面的疲惫。不是那种加班累了的疲惫,是另一种,更深的东西。
地铁站到了。宋溪在入口处站定,转身看他:“谢谢你送我,回去吧。”
周砚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宋溪朝他挥挥手,转身走进地铁站。她刷了卡,通过闸机,走向扶梯。扶梯往下,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沉下去,最后消失在视野里。
周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入口,很久没动。
他想起她接电话时揪着衣角的手,想起她揉眉心的动作,想起她说的“下午去了一趟医院”。她什么都没说,但他好像什么都看到了。
她在这个公司坐了八年,每天早来晚走,记得所有人的喜好,解决所有人的麻烦。她帮了他那么多次,从打印机到客户数据,从胃药到那张人际地图。
但她自己的事,一个字都不说。
周砚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公司楼下,他抬头看那栋十八层的大楼。大部分窗户都黑了,只有几扇还亮着。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,但他知道,现在那个角落的灯已经熄了。
她今天又差点等到最后。
第二天早上,周砚八点四十到公司。他先去便利店买了一盒热牛奶,然后上楼。
宋溪已经到了,正在擦绿萝的叶子。她把每一片叶子都擦得很仔细,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。
周砚走过去,把那盒牛奶放在她桌上。
宋溪抬头看他。
“早上别喝咖啡了。”周砚说,“喝这个。”
宋溪愣了一下,低头看那盒牛奶。热牛奶,盒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“我胃不好才不喝咖啡,”她说,“你又没胃病。”
周砚被噎住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养颜。”
宋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次笑得很明显,眼睛都弯起来。
“周总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?”
周砚立刻摇头:“不是,我就是——”
“逗你的。”宋溪把牛奶收进抽屉,“谢谢,中午喝。”
周砚松了口气,正要回办公室,她又开口了。
“晚上不用特意陪我。”宋溪低头继续擦叶子,“我习惯了一个人加班。”
周砚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侧脸。她没抬头,但语气很认真。
“不是陪你。”他说,“是我自己也要加班。”
宋溪没说话。
“而且,”周砚顿了顿,“一个人加班太闷了,有个说话的好。”
宋溪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叶子。
周砚回到办公室,坐在椅子上,心跳有点快。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,但说出来之后,好像也没什么不对。
晚上八点四十,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,推门出去。
那个角落的灯亮着。
宋溪坐在工位上,面前又是一摞单据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他,没说话,只是往旁边那把椅子上看了一眼。
周砚走过去,坐下,打开电脑。
谁都没说话,但计算器的按键声和电脑的风扇声混在一起,让这个角落显得不那么安静了。
周三中午,周砚端着餐盒走进休息区,一眼就看到王姐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手机,正看得入神。
他犹豫了一秒,然后端着餐盒走过去。
“王姐,这儿有人吗?”
王姐抬头,看到他,眼睛亮了:“周总?没人没人,坐坐坐。”
周砚在她对面坐下。王姐的手机里正在放一部剧,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,男主角面无表情地站着。王姐按了暂停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周总也吃食堂啊?”
周砚看了眼自己那份红烧肉套餐:“一直吃食堂。”
“习惯吗?我听说你们海归都吃不惯中餐。”
周砚笑了:“我出国前吃了十八年中餐,没那么矫情。”
王姐也笑了,笑声爽朗。她四十多岁,有点发福,但笑起来很有感染力。
两人边吃边聊,从天气聊到交通,从交通聊到公司最近的八卦。王姐话多,周砚听着,偶尔接一句。吃到一半,他装作不经意地开口:
“对了王姐,你跟宋溪关系挺好的?”
王姐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笑容更深了:“哟,周总怎么突然问起小宋了?”
周砚面色如常:“她帮我挺多的,打印机啊数据啊什么的,想多了解了解,以后配合起来也顺手。”
“那是。”王姐感慨,“小宋啊,可是咱们公司的宝。我跟你讲,她要是走了,这公司得乱一半。”
周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:“这么夸张?”
“一点都不夸张。”王姐放下筷子,认真起来,“你知道她来公司几年了?”
“八年。”
“对,八年。”王姐伸出八个手指头,“八年里,公司换了三个行政经理,五个市场总监,财务部的人走了一轮又一轮。只有她,一直在那个位置。”
周砚听着。
“她刚来的时候是前台,后来行政部缺人,调过去做专员。一开始就是打杂,订水订餐收快递。但慢慢地,大家发现找她什么事都能解决。”王姐说,“打印机坏了找她,系统卡了找她,客户资料找不着了还是找她。她也不烦,也不邀功,就是默默地做。”
周砚想起那些手写的分析页,那些便利贴上的字,那些只有她记得的数据。
“那她怎么不换个部门?”他问,“以她的能力,做市场做运营都够了。”
王姐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:“你以为她不想?”
周砚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市场部招人,当时的总监亲自来挖她。让她去做市场专员,工资翻倍。”王姐压低声音,“她考虑了三天,最后还是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姐叹了口气:“因为她妈。”
周砚心里一紧。
“小宋她爸走得早,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她妈身体不好,高血压、心脏病,这些年越来越严重。”王姐说,“做市场要出差,要应酬,要加班到半夜。她要是去了,她妈怎么办?”
周砚想起昨晚那个电话,想起她揉眉心的动作,想起她说“下午去了一趟医院”。
“所以她选了行政。”王姐说,“行政不用出差,不用应酬,每天能准时下班。虽然工资低,但稳定。她这些年,就是靠这份稳定,照顾着她妈。”
周砚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她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
王姐看他一眼,笑了笑:“你是想问,她有没有怨过?”
周砚点头。
“从来没有。”王姐摇头,“这姑娘,心思细,什么事都自己扛,从不给人添麻烦。有时候我看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,问她要不要帮忙,她都说没事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心疼:“八年了,我就没听她抱怨过一句。工作再多再烦,她都是那副样子,安安静静地做,做完了走人。”
周砚想起她每次帮他之后说的那句话:举手之劳。
对她来说,好像真的是举手之劳。帮他是,帮所有人都是。
“她妈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他问。
王姐摇头:“不太清楚,她不太说。但前两天我听她说要去医院拿药,估计还是老样子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这姑娘啊,把自己熬得干巴巴的,全顾着她妈了。”
休息区安静下来。窗外是正午的阳光,明亮得有点刺眼。周砚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饭,忽然没了胃口。
“周总?”王姐叫他。
周砚回过神:“嗯?”
王姐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探究:“你怎么这么关心小宋?”
周砚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她帮过我,想知道怎么还。”
王姐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还啊……那你慢慢还。小宋这人,帮人从来不求回报,你想还,还不好还呢。”
下午的会周砚开得心不在焉。市场部的人汇报方案,他听着,点头,但脑子里总是飘到别的地方。
他想起她坐在工位上核单据的样子,想起她接电话时揪着衣角的手,想起她说“我只是没得选”时的表情。
没得选。
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“没得选”这种感觉。从小到大,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学什么就学什么。出国,回来,空降做总监,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。
但她不是。
她被留在这里,不是因为能力不够,是因为不能走。
晚上九点,周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推门出去。
那个角落的灯亮着。
宋溪坐在工位上,面前又是一摞单据。她今晚换了位置,坐在靠过道的那一边,台灯的角度也调了,光线刚好落在单据上,不会晃眼。
周砚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。
宋溪抬头,看到他,什么都没说,继续低头核单。
周砚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宋溪愣了一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按计算器。
五分钟后,周砚回来了。
他把一杯水放在她桌上。不是那种一次性纸杯,是一个马克杯,白色的,杯壁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猫。
宋溪看着那个杯子,又抬头看他。
“茶水间的纸杯用完了。”周砚别开眼,“这个是……我抽屉里存的。”
宋溪低头看那杯水,还冒着热气。
“多喝热水。”周砚说,语气有点别扭,“养……养生。”
说完他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,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。
宋溪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椅子,然后快步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她低头看那杯水。
热气袅袅升起,在台灯的光里变成一缕缕白色的烟。
她伸手握住杯子,温热的,刚好入口的温度。
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微信。
周砚:明天还要核单吗?
她回:嗯。
他回:那我早点来。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出一个字:好。
发出去之后,她又打了一行字:谢谢你的热水。
那边很快回过来:嗯。
就一个字。
宋溪看着那个“嗯”,忽然笑了。
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,继续核单。计算器的按键声还是那么规律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今晚听起来没那么闷了。
十点半,她核完最后一张单据,站起来收拾东西。那个马克杯里的水她喝完了,杯子洗得干干净净,放在桌角。
她拿起手机,给他发微信:走了。
他回:路上小心。
她看着那四个字,站了一会儿,然后关灯离开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,她忽然想起那个马克杯上的猫,胖乎乎的,表情很呆。
她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这么个杯子。
但她在电梯里笑了。
第二天早上,周砚八点半到公司。他先去茶水间看了一眼,纸杯架上是满的,根本没用完。
他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区,路过那个角落时,脚步顿了顿。
宋溪已经到了,正在擦绿萝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头看他,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咖啡杯上。
周砚下意识把杯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宋溪没说话,只是低头继续擦叶子。
但周砚看到,她桌上那个马克杯还在,放在笔筒旁边,杯口朝上,像是在等谁往里倒水。
周五下午三点,周砚在整理员工档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