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第 300 章

他转头看她,眼睛里有血丝,但还在努力撑着清醒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“进去了。”

她看着他,眼眶有点热。

“你疯了?这么喝会出事的。”

他看着她,突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但她看见了。

“你不是让我替你喝吗?”

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他站直,深吸一口气,往回走。

走进包间的时候,黄总还在笑:“陆总回来了?来来来,最后一杯,喝完咱们签字!”

那最后一杯,是白酒,满满一杯。

他端起来,一口干了。

然后他坐下来,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。

她没听清。

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闪。

饭局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
黄总签了字,带着人走了。沈鹿扶着陆延舟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,脚步虚浮,几乎站不稳。

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出租车,他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重。

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,心跳得很快。

他身上有酒味,还有那一点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,头发蹭着她的耳朵,有点痒。

她没动。

也不敢动。

车停在酒店门口,她把他扶下来,进电梯,上十八楼。

从他口袋里摸出房卡,刷开门,把他扶进去。

放到床上的时候,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。

她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
他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
她弯腰,给他脱了鞋,把被子拉过来盖上。

然后她直起身,准备走。

刚转身,手被人拉住了。

她回头。

他还是闭着眼睛,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

“陆延舟?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等着。
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含糊不清,像是梦呓。

“沈鹿……”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别走……”
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他的手握得很紧,紧得有点疼。

然后她听见他说。

“我喜欢你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含糊。

“喜欢了……十八年……”

房间里很安静。

只有他的呼吸声,和她自己的心跳声。

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,看着那只手上无名指那圈浅浅的印子,看着他闭着的眼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
她的眼眶热了。

她慢慢蹲下来,凑近他,看着他的脸。

“陆延舟,”她轻声说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
他没反应。

睡着了。

她看着他的睡颜,看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难得的放松,看着他嘴边那一点点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皮肤。

她轻轻抽回手。

他动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,像是察觉到她要离开。

她弯下腰,把被子给他掖好。

然后她站在床边,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
“陆延舟,”她轻轻说,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”

他当然不会回答。

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,一盏一盏,像是谁的眼泪。

第二天早上,沈鹿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
她睁开眼,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刺得眼睛发酸。昨晚几点睡的她不记得了,只记得在床边站了很久,看着那张睡着的脸,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。

后来她怎么回的自己房间,也不记得了。

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
她爬起来,披上外套,打开门。

陆延舟站在门口。

他换了衣服,头发整齐,脸上看不出任何宿醉的痕迹。只是眼睛里有一点血丝,和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
“九点了,”他说,“一个小时后出发。”

她看着他,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些话。

“沈鹿?”

“啊?”她回过神,“好,我马上去收拾。”

他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
“陆延舟。”
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记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“没事,”她说,“一会儿见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,走了。

她关上门,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。

他不记得了。

他一定不记得了。

不然他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,不会这么平静地叫她收拾行李,不会什么都不解释。

那只是醉话。

酒后乱说的。

当不得真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收拾东西。

回程的高铁上,她一路装睡。

靠着窗,闭着眼睛,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但她不敢睁眼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真的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,身上又披着他的外套。

她没动,继续装睡。

直到列车广播响起,她才“醒”过来,把外套还给他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接过去,什么都没说。

回到公司,一切照旧。

但沈鹿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她开始躲着他。

不是故意的,是本能。

他来她工位旁边,她就低头假装看文件;他叫她一起去吃饭,她就说已经约了人;他发消息问工作进度,她回得客客气气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。

可能是怕。

怕他发现她听见了那些话。

怕他哪天突然想起来,然后两个人尴尬。

更怕他没想起来,而她却一直记着。

那些话像一颗种子,种在心里,发了芽,长了叶,怎么拔都拔不掉。

三天后,陆延舟终于忍不住了。

下午四点,他把她叫进办公室。

“坐。”

她坐下来,看着他的办公桌。桌上那袋棒棒糖还在,已经吃掉了两根,袋子开口折得整整齐齐。

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这几天,在躲我?”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?”

他看着她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你当我瞎?”
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

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叹了口气。

“沈鹿,如果有什么事,你可以直接跟我说。”

她擡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声音,和那天晚上说“我喜欢你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她的喉咙有点紧。

“没事,”她说,“真的没事。”

他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那晚上一起吃饭?”

“晚上我有事。”

他顿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,你去忙吧。”
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
“沈鹿。”

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没什么,去吧。”
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对不起。

她在心里说。

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周五晚上,公司年会。

地点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,从下午六点开始,全公司的人都到了。沈鹿本不想去,但周甜甜拉着她说“必须去,有抽奖”。

她只好换上那件旧西装,去了。

年会大厅金碧辉煌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十几张圆桌,摆满了酒菜。台上有乐队在演奏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盖住窃窃私语。

沈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周甜甜坐在她旁边,林琳和几个投资部的人坐在不远处。

姜黎也在。

她今天穿着一条红色长裙,戴着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,坐在前排那桌,正跟几个高管说笑。

沈鹿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

六点半,年会正式开始。

领导讲话,颁奖,节目表演,抽奖。流程和所有年会一样,没什么特别的。

七点半,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

沈鹿去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,被拦住了。

姜黎站在走廊里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脸上带着笑。

“沈鹿,好久不见。”

她看着那张脸,没说话。

姜黎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?陆总亲自带你出差,还给你披外套?”

她的声音不大,但那语气,每一个字都像针。

沈鹿看着她,还是没说话。

“你知道公司的人都怎么说你吗?”姜黎笑了,“破产千金靠什么上位?靠脸呗。”

她说完,转身要走。

“姜黎。”

姜黎停下来,回头。

沈鹿看着她,平静地说:“你脖子上那条项链,挺好看的。”

姜黎下意识摸了一下项链。

“我前男友送的?”沈鹿问,“还是你从他卡里刷的?”

姜黎的脸色变了。

沈鹿从她身边走过去,回到座位。

接下来的半小时,她一直感觉得到姜黎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,从远处飞过来。

她假装没看见。

八点,陆延舟上台致辞。

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站在聚光灯下,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。台下响起一片掌声,尤其是女员工,掌声格外热烈。

他讲了去年的成绩,讲了明年的规划,讲了公司的愿景。都是些套话,没什么特别的。

讲完最后一句,他顿了一下。

台下以为他要下去了,又准备鼓掌。

但他没下去。

他看着台下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最后停在一个方向。

那个方向,坐着沈鹿。

“藉这个机会,”他说,“我想宣布一件事。”

全场安静下来。

沈鹿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,隔着灯光和人群,一字一顿地说:

“沈鹿是我女朋友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有人惊呼,有人鼓掌,有人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。林琳手里的杯子掉了,周甜甜拽着沈鹿的袖子尖叫,姜黎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
沈鹿瞪大眼睛,看着他。

他走下台,穿过人群,一步一步走向她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。

他在她面前停下来,伸出手。

她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弯下腰,凑近她的耳朵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
“对不起,先斩后奏。但我不想再看你被欺负。”

她看着他,眼眶突然热了。

他站直,伸出手,等着她。

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她慢慢把手放进他的手心。

他握住,紧紧的。

然后他拉着她,走上台。

掌声雷动。

她站在他身边,看着台下那些面孔——惊讶的,羡慕的,嫉妒的,不敢相信的。她看见姜黎咬着嘴唇,看见林琳和周甜甜抱在一起尖叫,看见那些平时看不起她的人,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
她转头,看着他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灯光很亮,照得他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。

“谢谢你,”他低声说,“愿意陪我演这场戏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演戏?
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眼神像是在说:我知道你不想,但帮帮我。

她看着那眼神,心里那颗刚才还在发烫的种子,突然凉了一点。

对啊,演戏。

他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她?

他只是想帮她。

只是不想看她被欺负。

她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

再擡起头时,脸上已经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
“不客气,”她说,“我也该谢谢你。”

他看着她的笑脸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年会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陆延舟送她回家。黑色的车穿过城市夜晚的街道,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灯火,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。

她看着窗外,他开着车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车停在巷口,那个她每天下班都要走进去的巷子口。路灯很暗,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他熄了火,转头看她。

“刚才的话,”他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考虑清楚再告诉我。”

她看着他,那张在昏暗灯光里看不清表情的脸,那双在黑漆漆的车厢里依然亮着的眼睛。

“考虑什么?”她问。

他沉默了一秒。

“考虑要不要真的试试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我知道你有顾虑,”他说,“债务,过去的事,我父亲……这些我都知道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,我都会等。”

她的喉咙有点紧。

“陆延舟……”

“不着急,”他打断她,“你回去好好想想。想多久都行。”

他下车,绕到另一边,给她打开车门。

她下车,站在巷口,看着他。

他就站在那里,车门开着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“进去吧,”他说,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
她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。

走了几步,回头。

他还站在那里。

她继续走,走到楼下,回头。

他还站在那里。

她上楼,走到三楼的楼梯间,从窗户往下看。

他还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
她站在窗边,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
直到他上车,车灯亮起,消失在夜色里。

那天晚上,她一夜没睡。

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。

“要不要真的试试。”

试什么?

试着在一起?

试着喜欢他?

试着忘记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那天晚上在摩天轮上,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心里想的是: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
可是能吗?

接下来的一周,她没给答案。

他也没催。

但他每一天都在。

早上七点四十,她的工位上会出现一份早餐。有时候是豆浆油条,有时候是三明治牛奶,有时候是粥和包子。每一天都不一样,每一天都是热的。

中午十二点,他会发一条消息:“记得吃饭。”没有多余的话,就是四个字。

晚上加班的时候,他办公室的灯总是亮着。她什么时候走,他什么时候走。她有一次熬到凌晨两点,擡头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
他把牛奶放在她桌上,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去了。

她捧着那杯牛奶,手心烫烫的,心里也烫烫的。

周三那天,她来例假,疼得趴在桌上起不来。

他不知道怎么发现的,下午三点,周尧送来一个热水袋和一杯红糖姜茶。

“陆总让我送的。”周尧说,眼神意味深长。

她把脸埋进热水袋里,没说话。

周五,她终于绷不住了。

下班的时候,她走到他办公室门口,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推门进去。

他正在看文件,擡头看见是她,放下笔。

“想好了?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看着她,等着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“陆延舟,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后。我有三百万的债没还,你爸跟我爸的事还没搞清楚,公司那么多人等着看笑话……”

她顿了一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但我愿意试试。”

他愣了一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浅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上去,整张脸都亮了。
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。

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她面前。

“沈鹿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她的眼眶热了。

第二天,周六,他带她去游乐园。
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巨大的摩天轮,有点哭笑不得。

“陆延舟,你几岁了?”

他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二十八。”

“二十八岁的人来游乐园约会?”

“不行吗?”

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
“行,怎么不行。”

他们买了票,进去。

他拉着她的手,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玩。旋转木马,海盗船,碰碰车,过山车。每一个项目他都陪着,每一个项目他都看着她笑。

玩到碰碰车的时候,她被撞得东倒西歪,他在旁边护着她,用自己的车挡住那些撞过来的车。

玩到过山车的时候,她吓得闭上眼睛尖叫,他在旁边握着她的手,全程没松开。

玩到旋转木马的时候,他坐在她旁边那匹马上,转了一圈又一圈,看着她笑。

夕阳西下的时候,他们站在摩天轮下面。

“想坐吗?”他问。

她点点头。

排队的人很多,他们等了半小时才上去。

摩天轮慢慢升高,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开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,像一幅画。

她趴在窗边看,他在旁边看着她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突然说,“小时候,我经常来这里。”

她转头看他。

“不是进来,”他说,“是站在外面,隔着围墙看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那时候我看见你和你的朋友们在里面玩,”他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你们坐旋转木马,坐海盗船,买棉花糖。你笑得很开心。”

她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张被夕阳染红的脸。

“我一个人站在外面,看了很久。”

她的眼眶热了。

“后来我攒了零花钱,自己买了一张票进来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但那时候你已经走了。”

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
“那个时候我就在想,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来就好了。”

摩天轮升到最高点。

整个城市都在脚下,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

他凑过来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
很轻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
摩天轮慢慢降下去。

他们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游乐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整个园区照得像童话世界。

他拉着她的手,走在灯光里。

“饿不饿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想吃什么?”

她想了想:“吃你小时候想吃的那种棉花糖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他们去买了棉花糖,一人一个。她的是粉红色的,他的是蓝色的。

她吃了一口,满嘴的糖丝,黏在脸上。

他伸手,把她脸上的糖丝拿掉。

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
她看着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,是沈鹿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。

他们一起上班,一起下班,一起加班,一起吃饭。他陪她还债,一点一点,每个月都往她卡里打钱。她说不要,他说“我的就是你的”。

他们周末去逛街,他陪她买衣服,她给他挑领带。他们去电影院看电影,他买爆米花,她喝可乐。他们去图书馆,他看财经杂志,她看小说。

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。

做所有普通的事。

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
直到那天。

周三下午,开会。

他开会的时候把手机落在会议室了。

会后她去拿资料,看见那部手机静静躺在桌上。她拿起来,想给他送过去。

屏幕亮了一下。

是一条微信备忘录提醒。

她不是故意看的。只是那一眼,屏幕上的字就跳进了眼睛里。

“2月14日,收购远航提案通过的日子,也是她父亲去世的日子。”
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。

手指在发抖。

2月14日。

情人节。

也是她父亲跳楼的那一天。

她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收购远航提案通过的日子。

也是她父亲去世的日子。

同一天。

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那行字消失了。

但她忘不掉。

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,烙在脑子里。

“沈鹿?”

身后传来声音。

她回头,看见周尧站在门口。

“陆总的手机落这儿了?”周尧走过来,“我给他送过去。”

她把手机递给周尧,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

周尧接过去,看了她一眼:“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”

她摇摇头。

没事。

她没事。

她只是突然想起,那天是2月14日。

那天她接到电话,说父亲跳楼了。

那天她从学校赶回去,只看见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。

那天她跪在太平间外面,哭得昏过去。

那天,也是收购远航提案通过的日子。

她扶着桌子,慢慢坐下来。

窗外阳光明媚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

沈鹿没问那条备忘录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问他“你为什么要把收购日期和我爸去世的日子放在一起”?还是问他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”?

她什么都没问。

只是把那句话存在了心里,像一颗沙子,卡在那里,偶尔磨一下,偶尔疼一下。

日子继续过。

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班,一起加班,一起吃饭。他还是给她带早餐,陪她熬夜,送她回家。他还是会在周末带她出去,去那些小时候没去过的地方,做那些小时候没做过的事。

他还是那么好。

好得让她以为那条备忘录只是一个巧合,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备注。

但有时候,她会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
比如每次她提到父亲,他都会沉默一两秒,然后转移话题。

第一次她没在意,第二次她也没在意。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,她开始在意了。

比如他的手机会随身带着,从来不离开视线。有一次她去他办公室,手机忘在会议室了,她帮他拿过去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她没问。

只是开始留意。

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他们去郊区的一家温泉酒店。

路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,他突然问:“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?”

她转头看他:“想。”

他开始讲。

讲他小时候怎么被他爸逼着学钢琴、学书法、学英语,学所有能学的东西。讲他每次考试考第二,他爸就会说“你看看人家沈鹿,又是第一”。讲他每次挨打之后,一个人躲在后花园哭。

她静静地听着,听到最后,眼眶有点热。

“所以你从小就讨厌我?”她问。

他转头看她,眼神认真:“不是讨厌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是羡慕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羡慕你可以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。羡慕你爸会抱着你,会给你买糖,会叫你‘小鹿’。”他看着前方的路,“那个时候我就想,如果能离你近一点就好了。”

她的喉咙有点紧。
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现在离得够近了吗?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车开了一会儿,停在一个红绿灯前。

他转头看她,眼睛里有温柔的光。

“不够,”他说,“还想再近一点。”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温泉酒店在山里,很安静。

下午他们去爬山,晚上回来泡温泉。她的房间和他是对门,各自泡完,约好一起去吃晚饭。

晚饭在酒店的餐厅,靠窗的位置,可以看见山里的夜景。

菜很好吃,她吃得很开心。

吃到一半,她突然想起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
“陆延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
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很小时候。”

她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。

但他没继续。

“具体什么时候?”她追问,“是小学?还是中学?”

他沉默了片刻。

“记不清了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

但他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。

她没再问。

继续吃饭。

但她心里那颗沙子,又动了一下。

记不清了?

他记得住那颗糖的包装纸,记得住她说的每一句话,记得住她在游乐园里笑的样子。

怎么会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?

她没说出来,只是把这个疑问也放进了心里。

吃完饭,他去结账,她说去洗手间。
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要走一段路。

她走了一半,突然发现手机忘在餐厅了。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他站在柜台旁边,手里拿着电话。

他的侧脸朝着她,看不见表情。但那语气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
很冷。

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
“爸,这件事我会处理好,你不要插手。”

她停住脚步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听着电话那头说什么。

然后又说: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你别再找她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别再找她?

那个“她”是谁?

是他爸在找谁?

电话挂了。

他收起手机,转过身。

看见她站在那里,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。

那一丝慌乱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她看见了。
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他问。

她走过去,脸上带着笑:“刚回来。你爸找你什么事?”
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秒。
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公司的事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拉住她的手。

“沈鹿。”

她回头看他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如果有一天,”他说,“你发现我瞒了你什么,你会原谅我吗?”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瞒了我什么?”

他没说话。

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敢说。
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。

“那就别瞒我,”她说,“有事就告诉我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但那个眼神,她忘不掉。

回房间的路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,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
电梯到了她的楼层。

她走出去,回头看他。

他站在电梯里,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
“晚安。”

电梯门关上。
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
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

他瞒了她什么?

还有那个电话,他爸在找谁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他刚才的眼神,和她认识的那个陆延舟,不一样。

那个眼神里有慌乱,有担心,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
像是愧疚。

像是害怕。

像是怕她发现什么。

她慢慢走回房间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
窗外是黑漆漆的山,没有一盏灯。

她站在黑暗里,想着他刚才那个眼神。

想着那条备忘录上的日期。

想着那些每一次提到父亲就被转移的话题。

想着他说“记不清了”时那张平静的脸。

她拿出手机,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
犹豫了很久。

最后还是没打过去。

有些事情,她得自己去查。

王叔住在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。

沈鹿知道这个地址,是从父亲的通讯录里翻出来的。三年了,她从来没来过。不是不想来,是不敢来。怕看见这个父亲最信任的人,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
现在她来了。

站在楼下,看着六楼那扇窗户,手里攥着手机。

窗户亮着灯,有人在。

她上楼,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再敲,还是没人应。

她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听见里面有脚步声,走到门口,停了下来。但门没开。

“王叔,”她说,“是我,沈鹿。”

里面安静了很久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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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 第 30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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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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