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人来人往,那些目光又聚过来。她低着头往自己工位走,走到一半,突然想起什么。
姜黎。
刚才从电梯出来的时候,她好像看见姜黎了。
在哪里看见的?
她回头,往走廊另一端看。
陆明远的办公室在那头。
姜黎正从那间办公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低着头在看,没注意到她。
沈鹿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。
封面上有几个字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但有一个词,她看清了。
远航。
还有另一个词,下面那行。
沈建国。
她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姜黎擡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把文件夹进怀里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沈鹿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远航。
沈建国。
陆明远在查什么?
还是在隐瞒什么?
她想起陆延舟给她的那份文件,想起里面那些转账记录,想起王叔的名字,想起陆明远的名字。
那些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?
那些证据不是已经在她手里了吗?
陆明远还要查什么?
“沈鹿?”
周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过神,转头。
“你站在这儿干嘛?陆总叫你。”
“哦,好。”
她往陆延舟办公室走,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那几个字。
远航。
沈建国。
陆明远到底在查什么?
接下来的几天,沈鹿像是换了个人。
每天下班后,她不直接回家,而是拿着那份名单,一个一个去找当年远航的老员工。
名单是从那份档案里翻出来的。财务部、法务部、业务部,几十个名字,有些她认识,有些她不认识。她想着,总有人愿意告诉她当年的真相。
第一个,是父亲的司机李师傅。
李师傅在远航开了十五年车,从父亲创业第一天就跟在身边。远航倒闭后,他去了一家租赁公司,开出租。
沈鹿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路边等活。看见她,李师傅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“沈小姐?”
“李师傅,”她走过去,“我想跟您聊几句,耽误您一会儿。”
李师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看了看四周,像是在躲什么人。
“沈小姐,您找我什么事?”
“我想问问当年远航的事。”
李师傅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小姐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李师傅,您跟我爸那么多年,您一定知道些什么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师傅打断她,转身拉开车门,“沈小姐,您别查了,为了您好。”
车门关上,发动机启动,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车流里。
沈鹿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车远去。
第二个,是父亲当年的秘书,姓陈。
陈秘书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沈鹿按地址找过去,前台说她请假了。打了电话,关机。
她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,等到天黑,等到那家公司下班的人走光,也没等到人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每一个都是同样的结果。
不见。
不知道。
别查了。
为您好。
第七天,她去找父亲生前的律师,张律。
张律的律师事务所还在原来那栋楼,只是从二十楼搬到了十二楼。沈鹿走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见客户。
等了半小时,张律出来,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沈鹿?”他走过来,语气温和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张律,我想问问当年远航的一些事。”
张律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进来坐吧。”
办公室不大,张律给她倒了杯水,坐在对面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当年远航的档案,”她说,“我想看看。”
张律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那些档案,早就移交了。”
“移交给谁了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张律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沈鹿看着他,心里慢慢沉下去。
“是星辰吗?”
张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没回答,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张律,我知道当年的事不简单,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张律放下杯子,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沈鹿,你父亲是我的当事人,也是我的朋友。有些事,我不是不想告诉你,是没法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保密协议。”
她愣住。
“谁的保密协议?”
张律没回答。
“是星辰?还是陆明远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沈鹿,听我一句劝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父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,他希望你好好活着,不是活在仇恨里。”
她想起陆延舟说过同样的话。
你父亲希望你好好的活着,不是活在仇恨里。
“张律,我父亲最后那段时间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
张律转过身,看着她,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他说,”张律的声音很轻,“他对不起你。”
沈鹿的眼眶红了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外面下起了雨。
十一月的雨,冷得刺骨。她没带伞,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哗哗往下落。
张律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他对不起你。
父亲为什么要说对不起?
因为公司倒了?因为让她受苦了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些曾经熟悉的人,现在一个个都躲着她。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东西,现在全都碎了。
她站在雨里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好想就这样蹲下来,不走了。
但她没蹲下来。
她站直了,走进雨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继续查。
白天上班,晚上找人。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找过去,得到的回复一模一样。
不知道。
别查了。
为您好。
她越来越觉得,有人在阻止她。
那些老员工不敢见她,是有人打了招呼。律师不肯说,是有人签了保密协议。她查到的每一条线索,到最后都会断掉。
是谁?
陆明远?
还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那天下班后,她回到家已经十一点。刚躺下,突然想起来,有一份资料落在公司了。
那是她从档案里复印出来的几份转账记录,明天要用的。
她翻了翻包,没有。
可能放工位上了。
她叹了口气,爬起来,穿上外套,出门。
地铁已经停了,她打车回公司。到写字楼下的时候,快十二点了。
刷卡进门,电梯上十八楼。
整层楼黑漆漆的,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。她往自己工位走,走到一半,脚步突然停住。
走廊尽头,总裁办公室的门缝里,透出一丝光。
陆延舟还在?
她看了看时间,十二点十五。
这么晚了他还不回去?
她往那边走了几步,想过去看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场景,愣住了。
他蹲在办公桌旁边的地上,面前放着一个铁盆,盆里有火在烧。
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一张一张往火里扔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在那跳动的火光里,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是泪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看见他烧文件的手很稳,一张一张,不紧不慢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那些文件是什么?
为什么要在深夜偷偷烧掉?
她想起那些断掉的线索,那些躲着她的老员工,那些不肯开口的当事人。
想起张律说“有保密协议”。
想起陆延舟说“查下去你可能会后悔”。
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,像冰水一样浇下来——
是他在阻止她吗?
那些老员工不敢见她,是他打了招呼吗?
律师不肯开口,是他签的保密协议吗?
她站在门口,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,看着他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扔进火里,看着那些纸在火焰里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。
她推开门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她,愣住了。
她走进去,看着那个铁盆,看着里面还没烧完的纸张残片,看着那些黑色的灰烬飘在空中。
“你在烧什么?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远航的旧档案。”他说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档案?”
他没说话。
她蹲下来,伸手想去拿盆里还没烧完的纸。他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
她甩开他的手,从盆边捡起一片还没完全烧掉的纸角。
上面有几个字,她认得。
远航投资——财务审计报告——日期——她父亲跳楼前一个月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“沈鹿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别查了。”
她盯着他。
“求你。”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她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。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冷,没有平静,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哀求,又像是绝望。
她攥紧手里那片纸角,手指在发抖。
“是你吗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
“那些老员工不敢见我,是你打的招呼吗?”
他看着她,眼里的痛苦更深了。
“律师不肯开口,是你签的保密协议吗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陆延舟,你在保护谁?”
他站起来,看着她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也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铁盆,看着那些灰烬,看着他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也照着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。
“如果我爸真的是你爸害死的,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们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,眼里有泪光在闪。
但他没说话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她就那样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等一个答案。
等一句话。
哪怕是一句谎话也好。
可他只是看着她,沉默着,像一尊石像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转身,跑出去。
身后,那个铁盆里的火还在烧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
那天之后,沈鹿开始躲着他。
不是故意的,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她想起他烧文件时那张被火光映着的脸,想起他说“求你”时眼睛里的绝望,想起他沉默着看她时那种让她心碎的无能为力。
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。
但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查下去。
那些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,解不开,剪不断。她只好先放着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上班,继续加班,继续一个人深夜坐地铁回出租屋。
转眼到了十二月,天越来越冷。
那天她加班到十点,出公司门的时候,外面飘起了小雨。她没带伞,把包顶在头上,往地铁站跑。
跑了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房东太太。
“沈小姐,这个月的房租……”
“我明天转给您。”
挂了电话,她继续跑。
跑到巷子口的时候,脚步慢下来。
巷子里站着几个人。
三个人,都是男的,蹲在路灯下抽烟。看见她,站起来,往这边走。
她后退一步。
为首的那个光头,手里拿着根烟,上下打量她。
“沈鹿是吧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爸欠的钱,什么时候还?”
高利贷。
她父亲生前欠的最后一笔债,本金八十万,利滚利现在已经一百二十万了。她以为那些人都放弃了,没想到还在。
“我没钱。”她说。
“没钱?”光头笑了,“你不是在星辰上班吗?大公司,工资高吧?”
“那是我的工资,要还银行的。”
“银行的债是债,我们的债就不是债?”光头往前走了一步,“沈小姐,我们也好说话,你一个月还一点,慢慢还,总能还清。但你得有个态度。”
她看着那三个人,手心在出汗。
巷子很深,前后都没人。喊也没用,没人听得见。
“这个月,”她说,“我先还五千。”
“五千?”光头身后那个黄毛笑出声,“姐,你打发要饭的呢?”
光头摆摆手,那两个人不笑了。
他看着沈鹿,语气慢悠悠的:“沈小姐,你爸当年借钱的时候,可是拍着胸脯说,三个月就还。现在三年过去了,本金还在我们手里攥着。你今天给个准话,到底什么时候能还清?”
“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黄毛突然上前一步,伸手去抢她的包。
她往后躲,没躲开。包带子挂在胳膊上,被扯得生疼。
“把包还我!”
黄毛从她包里翻出手机,在手里抛了抛:“这手机还挺新,能卖个几百块。”
“还我!”
光头挡在她面前,看着她挣扎。
就在这时,巷口有车灯闪了一下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,车灯亮得刺眼。
黄毛愣住了,手里的动作停下来。
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下来。
雨夜里,那个人穿着黑色大衣,从车灯的光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
陆延舟。
沈鹿看着他走过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怎么在这里?
他不是早就下班了吗?
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?
陆延舟走到光头面前,看着他。
“包,手机,还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光头看着他,又看看那辆车——黑色奔驰,连号车牌,不是一般人开得起的。
“你谁啊?”
陆延舟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光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但还硬撑着:“她爸欠我们钱,我们来要债,天经地义。你少管闲事。”
“多少?”
光头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她欠你们多少?”
“本金八十万,利息四十万,一共一百二十万。”
陆延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递过去。
“明天去星辰财务部,有人给你。”
光头看着那张卡,没接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陆延舟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你可以在这儿继续堵她,”他说,“但我保证,明天你的公司就会被查。你那些账,经得起查吗?”
光头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陆延舟看了几秒,然后一挥手:“走。”
黄毛把手机和包扔在地上,三个人骂骂咧咧走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雨声,和他们两个人。
陆延舟弯腰,捡起她的包和手机,递给她。
“没事吧?”
她看着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断了。
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嚎啕大哭。
哭得毫无形象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也蹲下来,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一下,一下。
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。
她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只知道后来雨停了,或者不是停了,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撑了把伞,撑在她头顶。
她擡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大衣湿了一半,头发上也沾着雨珠,但他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“哭完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“饿不饿?”
她又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伸手给她。
她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下,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他握住,把她拉起来。
巷口那家夜宵摊还开着,塑料棚子搭在路边,里面冒着热气。
他们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看见陆延舟,愣了一下——这人穿着几万块的大衣,坐在这种路边摊,确实有点违和。
“吃什么?”大姐问。
“两碗馄饨。”他说。
馄饨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
她低头吃,他坐在对面看着。
吃了几口,她突然说:“那钱,我会还你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可能还得慢一点,”她继续说,“但我会还的。”
他看着她,突然伸手,把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她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,带着一点凉意,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。
“不用还。”他说。
她擡起头,看着他。
“老板,”她冲老板招手,“来两瓶啤酒。”
他看着她,没阻止。
啤酒来了,她给他倒了一杯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陪我喝。”她说。
他端起杯,跟她碰了一下。
她喝得很快,一杯接一杯。他喝得很慢,看着她喝。
三瓶下去,她的脸红了,眼睛也红了。
“陆延舟,”她趴在桌上,看着他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是因为愧疚吗?”她问,“还是因为……因为小时候那颗糖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又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“你知道吗,我这辈子……就没这么惨过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以前我以为自己是公主,什么都不用愁。现在……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有时候我真的好累……好想我爸……”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她没动。
“陆延舟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话呀……”
他看着她的发顶,看着她因为酒精变得柔软的侧脸,看着她那双闭着的眼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“因为从十岁开始,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就只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她没反应。
睡着了。
他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他叫老板结了账,然后把她扶起来。她软得像摊泥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他搂着她的腰,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。
她的出租屋他知道在哪里,那天她喝醉了,他送她回来过。
楼道很窄,灯很暗,他扶着她一层一层往上爬。
爬到三楼的时候,她突然睁开眼。
“陆延舟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他看着她迷蒙的眼睛,知道她明天肯定什么都不记得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……”她嘟囔着,“我听见了……”
他没说话,继续扶着她往上走。
四楼到了。
她从包里翻了半天,翻出钥匙。他接过来,打开门。
屋里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简易衣柜。但收拾得很干净,床头放着一张照片——是她和她父亲的合影。
他把她放到床上,给她脱了鞋,盖好被子。
她睁着眼睛看他,眼神迷离。
“陆延舟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……你想离我近一点……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伸出手,拽住他的袖子。
“是认真的吗?”
他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,看着那只手上因为洗太多碗而变得粗糙的手指,看着那双在昏暗灯光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是认真的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。
他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直起身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他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沈鹿,我喜欢你。喜欢了十八年。”
然后他转身,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鹿被闹钟吵醒。
头痛欲裂。
她挣扎着爬起来,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,回忆昨晚发生的事。
讨债的,陆延舟,夜宵摊,啤酒……
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空白。
她怎么回来的?不记得了。
他说什么了?不记得了。
她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?也不记得了。
她拿起手机,给陆延舟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昨晚谢谢你。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?”
五分钟后,他回复了。
“没说什么。你喝多了,送你回去就睡了。”
她看着那条消息,松了一口气。
但又隐隐觉得,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她想不起来了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远航遗留资产清算项目进入关键阶段。
那个烫手山芋,在沈鹿手里啃了快一个月,终于啃出一点眉目。她整理了三大本资料,把那些乱成一团的资产归属权理出头绪,还发现了几个当年被人刻意隐瞒的细节。
赵昀看了她的报告,难得夸了一句:“做得不错。”
这句话传出去,十八楼的人看她的眼神又变了。
有人说她运气好,有人说她背后有人,有人说她踩着自家公司的尸体往上爬。说什么的都有,她当没听见。
她只是每天加班到深夜,把那堆资料翻来覆去地看。
那里面有父亲的影子。
十二月十号,赵昀找她开会。
“海城那边有家公司的资产归属权一直扯不清,你得亲自去一趟。”他把资料推过来,“对方的负责人不好打交道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她翻了翻资料,点点头:“我去。”
“陆总也去。”赵昀看了她一眼,“这个项目太大了,他亲自盯。”
她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后天,早上八点的高铁。”
十二月十二号,早上七点四十,高铁站。
沈鹿拖着一个旧行李箱,站在进站口等。
五分钟后,陆延舟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没带行李箱。看见她,脚步没停,只是微微点了个头。
“走吧。”
检票,上车,找到座位。
二等座,两个人并排。
她靠窗,他靠过道。
高铁启动的时候,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,手心有点出汗。
自从那天晚上之后,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了。
说不上哪里变了,但就是变了。
他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她也还是那个认真工作的下属。但每次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,她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;每次他开口叫她,她会心跳漏一拍。
她不知道他那天晚上说了些什么。
但她隐隐觉得,那一定是什么重要的话。
车开了一个小时,她把笔记本拿出来,继续整理资料。那些数字看得眼睛发花,她揉了揉眼睛,继续看。
看着看着,眼皮越来越重。
昨晚又熬到凌晨一点,太困了。
她靠着窗,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醒过来,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。
黑色的,羊绒的,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他的。
她转头,看见他穿着衬衫,靠着椅背,正在看手机。
窗外有阳光落进来,照在他侧脸上,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。
她把外套拿下来,想还给他。
“穿着。”他头也没擡。
她顿了一下,把外套裹紧了。
对面的座位上,有个年轻女人正看着他们。手里拿着手机,镜头的方向……
沈鹿的脸色变了。
那人在偷拍。
她想说什么,但那人很快把手机收起来,假装看窗外。
她没法说什么,只能忍着。
二十分钟后,她拿出手机,想看看时间。
微信有几十条消息。
公司的群,炸了。
“卧槽,这是谁?”
“陆总的外套!那女的睡着了,陆总给披上的!”
“角度好绝,这是高铁上?”
“女的谁啊?看不清脸。”
“好像是……那个破产千金?”
“沈鹿?”
“我去,陆总跟她一起出差?”
“不是出差,是约会吧?这待遇,谁见过?”
她的血往脸上涌。
往下翻,那张照片还在。
她睡着了的侧脸,靠窗。他身上那件黑色外套披在她身上。他坐在旁边,看着手机,侧脸入境。
虽然看不清脸,但认识的人都知道是谁。
她咬着嘴唇,把手机放下。
“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把手机递给他。
他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然后拿出手机,打了几个字。
她不知道他发了什么。
但接下来,群里安静了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,只看见一句话。
“工作时间,不闲聊。”
是她发的。
她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下午两点,到达海城。
酒店是对方订的,一家老牌的五星级。前台办入住的时候,沈鹿看着那张房卡,愣了一下。
“一间?”
“两间。”陆延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她住我隔壁。”
前台姑娘看了他们一眼,什么都没说,把两张房卡递过来。
电梯上十八楼。
两个房间门对门。
她刷开门,把行李放下,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。
海城靠海,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但她没心思看风景。
今晚要跟对方吃饭,那个传说中“不好打交道的负责人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准备资料。
晚上六点,她换好衣服,准备去敲他的门。
刚开启门,他站在门口,手举在半空中,正要敲门。
他也换了衣服,白衬衫,黑西裤,头发还没完全干,应该是刚洗过澡。
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目光相接的时候,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跟上去。
走到电梯口,他突然说:“晚上那个人,很能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少喝点。”
她看着他:“那你替我喝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餐厅包间。
对方来了三个人,为首的那个姓黄,四十多岁,油腻的中年男人。一进门就盯着沈鹿看,眼睛像苍蝇一样粘在她身上。
“哟,星辰什么时候招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?”黄总伸出手,“幸会幸会。”
她伸手,握了一下,想抽回来。
他没松开。
“黄总,”陆延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坐吧。”
黄总松开手,看了陆延舟一眼,笑了:“陆总亲自来,这项目面子够大的。”
入座,倒酒,开始喝。
黄总带的那两个人轮番上阵,一杯一杯敬过来。沈鹿端起杯,刚要喝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把她的酒杯拿走了。
“她不会喝,”陆延舟说,“我来。”
说完,仰头,一杯干了。
黄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陆总护犊子啊?”
陆延舟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第二杯,第三杯。
对面敬一杯,他喝一杯。
沈鹿坐在旁边,看着他一杯一杯往下灌,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“陆总好酒量!”黄总拍着桌子,“来来来,再来一轮!”
第四杯,第五杯。
他的脸开始发红,眼神还清醒着,但拿杯子的手已经有点不稳了。
第六杯喝完,他突然站起来。
“失陪一下。”
他走出去,脚步有点飘。
沈鹿跟着站起来:“我去看看。”
包间外面是条长长的走廊。她追出去,看见他扶着墙,站在拐角处。
她跑过去,扶住他。
“陆延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