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堆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远航破产那年,资产被查封、拍卖、转让,零零碎碎经手了几十个单位。三年过去了,还有十几笔资产的归属权不清不楚,债权人和债务人扯皮扯个没完。
最麻烦的是,这些资产里有一部分被认定为“问题资产”,当年的查封记录有问题,后续处理流程也有问题。但问题出在哪里,档案里只字未提。
沈鹿越看越清醒。
这些资料被人动过手脚。
重要的信息要么被涂黑,要么整页缺失,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数字和日期。像是有人故意把关键线索藏起来,不让后来的人发现。
她想起父亲出事那年,新闻里说远航“资金链断裂”“涉嫌做假账”“创始人跳楼自杀”。那个时候她忙着处理后事、卖房子还债、应付那些堵在门口的债主,根本没时间去细想那些报道里的内容。
现在她想起来了。
父亲跳楼前一天,曾经给她打过一个电话。
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很疲惫,说了一句她当时听不懂的话:“小鹿,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。爸爸没有做对不起别人的事。”
她以为父亲只是压力太大,胡言乱语。
现在她看着手里那些被人动过手脚的资料,突然有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——
如果父亲说的,是真的呢?
十一点,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对着电脑,把那些零碎的资料一个一个拼起来。资产清单、查封记录、转让合同、银行流水,像拼图一样,一点一点拼出当年的轮廓。
凌晨一点,她找到了第一个破绽。
一笔三千万的资金,在查封前三天被转走。转账备注写的是“往来款”,收款方是一家名叫“明达商贸”的公司。
她搜了一下这家公司,已经注销了。注销时间是远航破产后第三个月。
她继续往下挖。
明达商贸的法人代表,叫□□。□□名下还有两家公司,一家已经注销,另一家……
她点开那家公司的资料。
股东列表里,有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陆明远。
星辰资本创始人,陆延舟的父亲。
沈鹿盯着那个名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
三千万。
查封前三天。
陆明远。
她心跳开始加速,手指有点抖。她点开另一份资料,又找到一笔两千万的,收款方还是明达商贸。再往下,一千五百万,八百万,五百万……
加起来,九千三百万。
那些钱,在远航被查封前一个月内,分批转进了明达商贸的账户。
明达商贸的股东里,有陆明远。
她靠进椅子里,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如果这些钱是转给陆明远的,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当年的远航,根本不是因为“资金链断裂”倒闭的。是有人在背后抽走了钱,让它活活渴死的。
那个人,是陆明远。
那陆延舟呢?
他知道吗?
她想起面试那天他说的“你也有今天”,想起那张旧旧的棒棒糖包装纸,想起他说“改了就能下班”时离得那么近。
她什么都想不起来,什么都想不明白。
凌晨两点,她还在看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看得眼睛发花,但她不敢停。她怕一停下来,那些念头就会把她淹没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回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她身后。
“三点了。”
是陆延舟的声音。
她没动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向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那份转账记录,九千三百万,明达商贸,陆明远。
他沉默了。
沈鹿转过头,看着他。
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大半,只有她头顶这一盏还亮着。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他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手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她桌上。
“这是你要的证据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。
沈鹿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牛皮纸档案袋,封口完好,上面什么字都没有。
“但是沈鹿,”他说,“查下去,你可能会后悔。”
她擡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冷,没有躲闪,没有任何她想看见或不想看见的情绪。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后悔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
她伸手,拆开档案袋。
里面是几份复印件。最上面那张,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。转出账户:远航投资。转入账户:明达商贸。金额:三千万。日期:父亲跳楼前五天。
经办人签字栏里,有一个名字。
她认识那个名字。
那是父亲的合伙人,跟了父亲十五年的兄弟,远航的二把手。
王叔。
沈鹿盯着那个名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第二张,是一份邮件打印件。发件人是王叔,收件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邮箱。内容只有一句话:钱已经转过去了,剩下的什么时候到账?
日期是父亲跳楼前一周。
第三张,第四张,第五张……
每一张都指向同一个名字。
王叔。
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、每年过年都给她压岁钱、父亲葬礼上哭得最伤心的王叔。
那个她蹲在他家楼下三天才见到的王叔。
那个说“小鹿,别查了,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”的王叔。
她想起那天在他家,他看着她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愧疚,有躲闪,有不忍,还有别的什么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她看懂了。
那不是不忍,是怕。
怕她查下去,怕那些事被翻出来,怕那个藏了三年的秘密再也藏不住。
沈鹿慢慢把那些文件放回档案袋,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她没有说话。
陆延舟也没有说话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她把文件收好,看着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看着她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发呆。
窗外有车经过,远光灯扫过天花板,一闪而过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收购完成后一个月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他看着她,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但那波动太浅,浅得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。
“告诉你什么?”他说,“告诉你,你父亲是被他最信任的人出卖的?告诉你,那个人在你父亲死后还若无其事地来参加葬礼?告诉你,这三年你一直在给害死你父亲的人发短信拜年?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。
“沈鹿,”他说,“有些事知道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那个档案袋。
牛皮纸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每一道纹路都像一条路,通向同一个地方。
王叔。
那个叫了十五年王叔的人。
“你给我这个,”她说,“是想让我知道真相,还是想让我看清楚,查下去会查到谁?”
他没说话。
她擡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陆延舟,你爸的名字,也在里面。”
他的眼神没变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等着他解释。等着他说那只是巧合,说他父亲跟这件事没关系,说那份文件里的名字不代表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即将跌落悬崖却无能为力的人。
她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所以你给我这个,是想让我后悔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袋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查下去。把真相查出来,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。”
她看着那袋文件,又看着他。
“包括你爸?”
他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包括我爸。”
办公室的灯照在他脸上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此刻看起来疲惫极了。不是加班的那种疲惫,是另一种,更深的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她想起那张棒棒糖包装纸。
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想起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的那个眼神。
她什么都想起,又什么都想不起。
“陆延舟,”她说,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“你的人。”
他说。
“从十岁开始,就一直是你的人。”
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沈鹿站在那里,看着陆延舟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玩笑、一丝试探、一丝任何可以用来否认的痕迹。
但她找不到。
他的眼睛里只有平静,那种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的平静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,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下。她回过神,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档案袋,又看看他。
“陆延舟,现在是三点,”她说,“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聊这些。”
他看着她,点点头:“那你回去休息。”
她没动。
“这些文件,”她说,“我能带走吗?”
“给你了就是你的。”
她拿起档案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那句话,”她说,“我记得的。”
身后没有声音。
她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第二天,沈鹿请了假。
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把那份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每一份转账记录,每一封邮件,每一条聊天记录,她都看了无数遍,看到那些数字和文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。
王叔。
那个从她记事起就在父亲身边的人。那个每年过年都会给她包大红包、说“我们小鹿又长大了”的人。那个父亲出事后跑前跑后帮她处理后事、在葬礼上哭得需要人搀扶的人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她蹲在他家楼下,等了三天,终于等到他。他看着她时那躲闪的眼神,那句“小鹿,别查了,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”。
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为她好。
现在她知道了,他是为他自己。
她把那些文件收好,放进床底下的鞋盒里。那个鞋盒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父亲的照片,母亲留下的一枚戒指,还有那张棒棒糖包装纸。
看着那张包装纸,她想起昨晚他说的“我从十岁开始就一直是你的人”。
十岁。
那个在后花园哭的小男孩。
她蹲下来,把包装纸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回公司上班。
走进办公区的时候,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比之前更复杂了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假装没看见她,有人干脆直勾勾地盯着,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。
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,坐下,打开电脑。
周甜甜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昨天没来,公司都传疯了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说你接了那个项目,是为了查当年的事。还说你……你爸的死跟陆总家有关系。”
沈鹿手里的鼠标顿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不知道,反正大家都在传。”周甜甜看了她一眼,“沈鹿,你老实说,是不是真的?”
沈鹿没回答。
她看着电脑屏幕,屏幕上是那份她没看完的远航遗留资产清单。
“工作吧。”她说。
周甜甜讪讪地回去了。
中午,她去茶水间倒水,刚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的声音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破产千金昨天请假,是去查她爸的事了。”
“查什么?她爸不是跳楼自杀的吗?”
“听说里面有事。有人说当年远航倒闭,是咱们星辰在背后动的手脚。”
“不会吧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?商场如战场,谁手上干净过?”
“那陆总呢?陆总知道吗?”
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收购远航就是他签的字。”
沈鹿端着杯子站在门口,里面的声音一字不漏传进耳朵。
“你说陆总对她那么好,是不是因为心虚?”
“有可能。毕竟是她爸的公司,现在被咱们收了,她还得来给陆总打工,换谁谁能甘心?”
“啧,这要是真的,那可热闹了。”
沈鹿转身离开,水也没倒。
下午三点,她抱着整理好的资料去找陆延舟。
敲门,进去。
他正在看文件,擡头看见是她,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有事?”
她把资料放在他桌上:“远航项目的初步梳理,有些问题需要当面请示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份资料,然后看着她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哒,哒,哒。
“你昨天没来,”他说,“是去看那些文件了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有什么发现?”
她看着他,没有回答那个问题,而是问了另一个:“陆延舟,你早就知道是谁对不对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是我爸身边的人,”她继续说,“还是……你爸?”
他的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都是。”
那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:“你爸做了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当年远航和星辰都在抢一个项目。那个项目如果成了,谁就能在行业里站稳脚跟。你父亲先拿到手的,但他太相信身边的人了。”
“王叔把消息卖给了你们?”
“不是卖给我们,是卖给了我父亲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父亲身边那个财务总监,还有法务部的几个人,都收了好处。他们在你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,把核心数据一点一点透了出去。”
她攥紧了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父亲用那些数据,提前做了布局。等到项目竞标那天,远航的方案跟星辰的几乎一模一样。你父亲被当场质疑泄密,那个项目黄了。”
她知道这件事。
那年她二十岁,还在读大学。父亲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,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老了十岁。
“那只是开始,”陆延舟继续说,“后来银行抽贷、供应商催款、合作方撤资,一连串的事,背后都有人推手。”
“你爸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
她站起来,声音发抖:“所以你什么都知道,从头到尾都知道。你看着我把那些资料一点一点翻出来,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去查,然后你再假惺惺地来告诉我‘查下去你可能会后悔’?”
他也站起来。
“沈鹿——”
“你别叫我!”她打断他,“你早就知道是谁害死我爸的,你早就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,你早就知道你爸手上沾着血!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为什么要让我自己像个笑话一样去查?”
“因为我不想你活在仇恨里!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。
她愣住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平静,而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痛苦、无奈,还有一点点卑微的恳求。
“沈鹿,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父亲临走前,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?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那天她在学校,接到电话赶回去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她没听到父亲最后一句话,谁也没听到。
“我告诉你,”陆延舟说,“你父亲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她猛地擡起头。
“他跟我说,小鹿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,你能不能帮她一把。她看着骄傲,其实心里很软。别让她受委屈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他没有提任何关于公司的事,没有骂我父亲,没有说要报仇。他只说了这些。”
她看着他,泪流满面。
“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原谅?原谅你爸做过的那些事?”
“不是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原谅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父亲希望你好好的活着,不是活在仇恨里。”
她冷笑一声: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?”
转身要走。
刚迈出一步,手腕被人拉住了。
他的手很凉,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有些疼。但她没挣扎,只是僵在那里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你。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没回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八年前。后花园,假山后面,你给我一颗糖,说以后有事找你,你罩我。”
她愣住了。
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那天阳光很好,她穿着那条最喜欢的碎花裙子,在后花园跑着玩。跑到假山那里,听见有人哭。她绕过去,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她问他你怎么了,他不说话。
她给他一根糖,说别哭啦,以后跟我混,我罩你。
然后她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他说陆延舟。
她笑着说,延舟延舟,迟来的破船。
那个小男孩擡起头看她,眼睛红红的,里面有泪光,还有她当时看不懂的什么。
现在她看懂了。
那是一个从来没被人善待过的孩子,突然收到一点温暖时的眼神。
她慢慢转过身。
他就站在那里,手还握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
他的眼睛里是压抑了十八年的情绪——不是她以为的仇恨,不是报复,不是任何她想象过的黑暗。而是另一种东西,小心翼翼的、卑微的、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那天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”他说,“给了我一颗糖。那颗糖,我留到现在。”
她想起那个旧旧的棒棒糖包装纸。
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时手边那张褪色的粉色小兔子。
想起他每次经过她工位时那个几不可察的停顿。
想起他说“改了就能下班”时离得那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。
她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。
“你不用说什么,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,拿起那份她带来的资料,低下头翻开。
“远航项目的问题,我圈出来了三处,你看完之后重新做一份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。
沈鹿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头顶,看着他手里那份资料,看着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。
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电话里说的话。
别让她受委屈。
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。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。不知道那些年她看不见的地方,这个人做过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他手里那颗糖,留了十八年。
那天下班后,沈鹿没有直接回出租屋。
她绕到公司附近的便利店,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,什么都没买。出来之后,又去了下一家。第三家,第四家。
她在找一种糖。
那个牌子的棒棒糖,粉色小兔子包装,草莓味。
网上有人说这款糖早就停产了,但她不信。总有漏网之鱼,总有没卖完的库存,总有某个角落里还藏着几根。
她跑了五家便利店,一无所获。
第六家,是一家老旧的烟酒店,门口堆着纸箱,里面光线昏暗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,正在用手机看剧。
“大爷,请问有没有那种棒棒糖?粉色包装,上面有只小兔子的。”
大爷头也没擡:“没有没有,那牌子早没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哎,等等。”
她回头。
大爷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胶袋,里面装着几根糖,包装已经有点褪色了。
“就剩这些了,还是去年进货进来的,一直没卖出去。你要就都拿去。”
她接过来,看着袋子里那几根粉色小兔子。
五根。
“多少钱?”
“给五块吧。”
她掏出手机扫码,扫了十块。
走出烟酒店,她站在路边,把那袋糖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沈鹿七点二十到公司。
整层楼还是只有保洁阿姨。她走到陆延舟办公室门口,门锁着。她试着拧了一下,没开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手里那袋糖。
直接放他桌上?但门锁着。
放他工位?他工位在办公室里面,进不去。
等到他来?那当面给多尴尬。
她犹豫了五分钟,最后决定——放在他门口。
蹲下来,把袋子靠着门放好,站起来看了看,觉得太明显了。又拿起来,藏在门边的绿植后面。藏好之后又觉得,会不会被保洁阿姨当垃圾收走?
她又拿出来。
就这么折腾了十几分钟,电梯门突然开了。
她吓了一跳,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。
走出来的是周尧。
周尧看见她,愣了一下,又看见她手里那袋糖,眼神微妙起来。
“早啊,沈鹿。”
“早、早。”
周尧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袋糖,什么都没说,掏出钥匙开启陆延舟办公室的门。
“要放就放进去呗,”他说,“搁门口万一被人踩了。”
沈鹿脸红了。
她跟着走进去,把那袋糖放在陆延舟桌上,然后逃一样跑回自己工位。
八点二十五分,陆延舟走出电梯。
沈鹿低头盯着电脑屏幕,用余光看他经过。
他的脚步在她工位旁边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她松了口气。
又提起来。
他进办公室了。他看见那袋糖了。他会是什么反应?
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盯着屏幕发呆。
九点,他没出来。
十点,还是没出来。
十一点,周尧从他办公室出来,经过她工位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:“陆总让你把上个季度的报表送进去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抱着报表,走到他办公室门口,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那袋糖就放在他左手边,跟她早上放的位置一模一样,袋子都没开启。
她走过去,把报表放在桌上。
他头也没擡:“放着吧。”
她站着,没动。
他终于擡起头,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目光忍不住往那袋糖上瞟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伸手,拿起那袋糖,看了一眼。
“你放的?”
她的耳朵发烫:“嗯。”
他看着那袋糖,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她看见了。那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又很快被他压下去。
他没笑出来,忍住了。
“出去工作吧。”他说。
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但她听出来了,那语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谢谢。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出去了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,她准备去食堂吃饭。
刚站起来,就看见陆延舟从办公室走出来,径直走向她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一起吃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不小,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。
周甜甜手里的笔掉了。
林琳转过头,嘴巴张成O型。
那几个投资部的同事互相交换眼神,然后齐刷刷看向她。
沈鹿僵在原地。
“我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他已经往前走了。
她只好跟上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,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看见外面那些人的表情——震惊、八卦、还有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电梯往下走。
她站在他旁边,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肩膀很宽,站得笔直。她穿着那件旧西装,手里攥着饭卡,手心在出汗。
“陆总,”她开口,“其实我自己吃就行……”
他没说话。
电梯门开了,他走出去,她只好跟上。
公司食堂在五楼,这个点正是最忙的时候。他们走进去的那一刻,她感觉周围的嘈杂声突然小了一秒。
然后又恢复正常。
但那些目光,一道一道,全落在他们身上。
他端着托盘去打菜,她也端着托盘跟着。打完菜,他扫了一眼食堂,选了个靠窗的位置。
她坐下来,对面是他。
周围的桌子上全是人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,那些人在看什么,在想什么,在议论什么。
她低下头,开始扒饭。
吃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,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。
“慢点吃。”
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她擡头,看见他正看着自己,筷子搁在盘子上,根本没动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看你吃。”
她的脸又烫了。
她继续低头扒饭,但越扒越快,只想赶紧吃完赶紧走。
刚扒了一半,她放下筷子:“我吃饱了,先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里面有种不容反驳的东西。
她没动。
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:“把饭吃完。”
她只好又拿起筷子。
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她听见旁边那桌有人在低声笑,听见后面那桌有人在说“陆总从来不跟人一起吃饭”,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说“破产千金手段可以啊”。
她的手有点抖。
他突然伸出手,按在她拿着筷子的那只手上。
她的手僵住了。
他按住她的手,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目光像是在说:有我在,你怕什么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他松开手,继续吃饭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也继续吃饭,但心跳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节奏。
好不容易把饭吃完,她站起来:“我去放盘子。”
他也站起来:“一起。”
两个人放完盘子,往电梯走。
这一次,她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,但不敢回头。
电梯到了,门开,她走进去,他也走进去。
门关上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,一格一格往上跳。十五、十六、十七……
“明天还一起吃。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愣住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句话说得笃定,像在宣布一个决定,而不是邀请。
“陆总,这不太好吧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好?”
“公司的人会说闲话……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
电梯门开了,十八楼到了。
他走出去,她也跟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