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当然,不然还能是什么?听说陆总小时候被她当狗使唤,让她买这买那的,连句谢谢都没有。现在她落到他手里,能有好日子过?”
“也是……不过我看陆总对她挺好的啊,又是递咖啡又是让她做轻松的活。”
“好什么好,那是先给甜头再打巴掌。你等着看吧,后面有她受的。”
笑声从茶水间里飘出来。
沈鹿站在走廊里,一动不动。
心里那点隐隐的感动,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瞬间结成冰。
她想起他今天看她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你也有今天”时的语气,想起他递给她咖啡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原来是这样。
难怪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,转身要走。
然后她看见了陆延舟。
他就站在走廊尽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他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表情,也没有一丝情绪。
四目相对。
茶水间里的笑声还在继续,走廊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看着她的眼神,像是在问:你听见了?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
他也没动。
然后,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电梯门开,又关上。
沈鹿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她不知道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。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什么都不确定了。
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,陆延舟从办公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。
沈鹿正在收拾东西,准备下班。昨天熬到凌晨一点,今天早上七点就起床赶地铁,她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。
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在身边停住。
“明天有个重要汇报,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这些资料今晚整理完,明天早上九点前放我桌上。”
沈鹿擡头,看着他手里那叠至少有二十公分厚的文件夹。
她咬牙,点头:“好的,陆总。”
他把文件放下,转身走了。
沈鹿看着那堆文件,又看看周围正在关电脑、拎包走人的同事们,在心里默默把刚才那句话翻译了一遍:果然是报复,第一个加班的就是我。
林琳从她身边经过,瞟了一眼那堆文件,嘴角翘了翘,什么都没说,踩着高跟鞋走了。周甜甜跟在她后面,两个人低声说笑着,进了电梯。
六点十分,办公区的人走了一半。
六点四十五,剩三分之一。
七点半,天完全黑了,落地窗外只剩对面写字楼的灯火。沈鹿开启第一个文件夹,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,头开始疼。
她学过金融,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大学里那些财务报表分析、公司估值模型,她考了高分,但从来没用过。毕业后她没上过一天班,那些知识就像没开封的工具,整齐地码在脑子里,落满灰尘。
现在她要现学现卖。
第一个报表,资产负债表,她看了半小时,勉强弄明白哪个数字对应哪个栏目。第二个报表,现金流量表,她对着注释一个一个抠,抠到九点,才理清前三行。
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少。
九点半,最后一个同事走了,临走前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看热闹。
十点,整层楼安静得像图书馆。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,哒哒哒,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她的脖子僵了,眼睛涩了,手也酸了。但她不敢停,二十公分的文件夹,她刚看完三分之一。
中途她去茶水间倒水,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,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总裁办公室的灯亮着。
她愣了一下,脚步慢下来。
他也没走?
站在那里看了两秒,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茶水间走。跟自己没关系,他在不在都一样。
十一点,她对着屏幕发呆。
报表上那个数字,她算了三遍,每次结果都不一样。不是少加一个零就是多加一个零,脑子像一团浆糊,怎么搅都搅不匀。
她靠进椅子里,闭上眼睛,用力揉了揉太阳穴。
好累。
真的好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像她刚跑完一场马拉松,终点线还遥遥无期,但腿已经迈不动了。
以前她从来不知道“累”是什么意思。那时候她的人生是下午茶、购物、聚会,偶尔抱怨一下“今天逛街逛得好累”,然后被朋友笑着说矫情。
现在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累了。
不是逛街逛的,是活着活的。
她睁开眼,看着面前那堆报表,深吸一口气,继续算。
十一点二十五分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陆延舟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个马克杯,像是出来倒水的。他看见她还在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还没做完?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怪。
沈鹿硬着头皮说:“马上。”
他没走,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看向电脑屏幕。
她绷紧了身体。
他又离得这么近。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,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。她盯着屏幕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满脑子都是他站在身后这件事。
然后他伸出手,越过她的肩膀,点了点屏幕上的一处。
“这个数字,从哪里来的?”
他的声音就在耳边,离得太近了,她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。
“从……从第三个报表,E列第27行。”
他点开那个报表,看了一眼,又点回她的表格:“这个数错了,应该是前年的数据,不是去年的。”
沈鹿仔细一看,脸红了。
确实错了。她把前年和去年的数字弄混了,整个公式的逻辑都乱了。
他没说什么,又点了两处:“这两个也错了,改了就能下班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沈鹿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开始改。
改了第一处,对了。
改了第二处,也对了。
改完第三处,整张表格终于平衡了,那个该死的红色的负号变成了黑色的正数。
她看着那个数字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然后想起他说的话:“改了就能下班。”
他是故意来帮她的吗?
还只是碰巧看见,顺手指了一下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如果不是他指的那三处,她可能还要在这儿耗两三个小时。
沈鹿把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好,存档,发送,看了眼时间——凌晨零点四十七。
她关掉电脑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整层楼只有她头顶这盏灯还亮着,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。
她往电梯走,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,又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她的脚步顿住。
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不是出来倒水了吗?怎么还没走?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,犹豫了几秒。
不管怎么说,今天他帮了她。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,但说声谢谢总应该的。
她走过去,门虚掩着,里面没声音。
她轻轻敲了两下,没人应。
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人应。
她试探着推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,蓝幽幽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睡梦中还在想什么事。那只修长的手垂在桌边,手指微微蜷曲,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印子还在。
她的手边放着一样东西。
小小的,旧旧的,是一张棒棒糖包装纸。
沈鹿的目光落在那张包装纸上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
粉红色的小兔子,草莓味。
她认得那个牌子。
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,因为包装纸上有只小兔子。后来那个牌子被收购了,配方换了,包装也换了,再也买不到这种粉色小兔子的了。
他哪里来的?
留着这个干什么?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一些画面从脑海里浮出来,乱七八糟的,拼不成完整的形状。
小时候,她确实经常给他糖。不是特意给的,是每次她买了一大包,吃不完,随手塞给他。她给过很多人糖,班里的同学、小区里的小朋友、家里的佣人,谁她都给过。
她不记得给过他。
但她记得有一次,在后花园,她看见他在哭。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,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,他蹲在假山后面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她跑过去,给了他一根糖。
就那一次。
她以为他早就忘了。
沈鹿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褪色的包装纸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,但足够让她心跳乱了节奏。
她想走进去,想把那张纸拿起来看清楚,想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纸,看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的侧脸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层白天总是挂着的冷冰冰的壳子照没了。现在他看起来只是个很累的人,一个在办公室睡着了都没人知道的人。
她想起他白天那句“你也有今天”,想起他递给她咖啡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想起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的那个眼神。
她想起茶水间那些人的话:“陆总小时候被她当狗使唤……现在她落他手里,能有好日子过?”
她看着他手边那张旧旧的包装纸,心里那个被轻轻撞了一下的地方,又慢慢凉下来。
留着这个又能说明什么?
也许他只是随手放的,根本没当回事。
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,喜欢收集旧东西,跟谁都没关系。
也许……也许这是他留着用来提醒自己的——提醒自己当年受过的屈辱,提醒自己现在终于可以报复了。
沈鹿慢慢把门关上。
转身离开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虚掩着,里面的灯还亮着,他还在里面睡着。
电梯门开了。
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思绪,被她一个一个按下去,锁好,扔进角落。
别多想。
他只是你的老板,你只是他的员工。
他帮你,可能是顺手,可能是为了让工作顺利进行,可能是任何原因。
但不可能是那个原因。
绝对不可能是。
第二天早上,沈鹿七点四十就到公司了。
她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他桌上,又看了一眼那张桌子——那张棒棒糖包装纸不见了,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,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站了几秒,转身离开。
八点半,陆延舟来上班。
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沈鹿擡头,只看见他的背影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陆总——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她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:“昨天的资料放您桌上了。”
他点点头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沈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低下头继续工作。
旁边的周甜甜看了她一眼,又看看陆延舟离开的方向,凑过来低声说:“沈鹿,你跟陆总……以前认识?”
沈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不熟,”她说,“小时候见过几面而已。”
周甜甜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意味深长:“我听林琳说,你们两家以前是……”
“是竞争对手。”沈鹿打断她,“后来被你们公司收购了。”
周甜甜讪讪地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沈鹿低下头,继续填手里的表格。
但她一个字也填不进去。
满脑子都是那张褪色的包装纸,和他今天早上经过时那个停顿。
她想起昨晚他说“这三处填错了”,想起他站在她身后时离得那么近,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她想起十岁那年,后花园的假山后面,他擡起头看她时,眼睛里的泪光和那点她当时看不懂的什么。
她什么都想不起来,又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托盘找位置。餐厅里人很多,她转了一圈,在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个空位。
刚坐下,对面也坐下来一个人。
她擡头,愣住。
陆延舟端着托盘坐在她对面,面无表情地开始吃饭。
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消失了。
她张了张嘴,那句在嗓子眼转了一上午的话终于问出来:“陆总,昨晚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筷子,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帮你?”他说,“你想多了。”
他端起托盘站起来,走了。
沈鹿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周围的声音又回来了,人声、碗筷声、脚步声,乱糟糟的一片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但饭是什么味道,她一点也尝不出来。
第二天,沈鹿七点十分就到了公司。
整层楼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,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:“小姑娘来这么早?”
“嗯,早点来准备准备。”她笑笑,走到自己工位,打开电脑。
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。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——陆延舟说什么她做什么,没有固定的任务,没有明确的职责,像一块砖,哪里需要往哪搬。
但她今天来这么早,不是为了工作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棒棒糖包装纸。
昨晚回去后,那张纸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她想了一夜,决定直接问清楚。与其自己瞎猜,不如当面问他。他要是说留着这个是为了提醒自己报复,那她就认了,以后该干嘛干嘛,不再多想。
他要是说……她也不知道“要是”什么。但她必须问。
那张包装纸被她压在笔记本下面,平平整整。早上出门前她盯着它看了很久,上面的小兔子已经褪色了,边角有点磨损,但保存得很好,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收了很多年。
七点四十,同事们陆续来了。
八点二十,陆延舟走出电梯。
沈鹿的目光不自觉追过去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,袖子照例挽到手肘,手里拿着杯咖啡,脚步很快,经过她工位的时候——
没有停顿。
没有看她。
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,直接走过去了。
沈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那点准备了一早上的勇气,突然有点摇摇欲坠。
但她告诉自己:不行,今天必须问。
她等了一上午。
九点到十点,他在开晨会。十点到十一点,他在接待客户。十一点到十二点,他办公室进进出出一直有人。
十二点零五分,他终于一个人回到了办公室。
沈鹿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拿着那张包装纸,往走廊尽头走。
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他正低头看文件,以为是送饭的,头也没抬:“放桌上就行。”
她没动。
他等了两秒,擡起头,看见是她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有事?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但沈鹿听出来了,那平静下面是距离,是那种比冷漠更让人难受的客气。
她走过去,把那张包装纸放在他桌上。
“陆总,这个……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?”
她的声音有点紧,眼睛盯着他的脸,不敢错过任何一丝表情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然后他擡起头,看着她。
那个眼神让她愣住。
不是惊讶,不是慌乱,不是任何她预想过的情绪。是冷。冷得像冬天的湖水,看一眼就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“工作时间,”他一字一顿,“聊这个?”
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。
“出去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沈鹿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头顶,看着那张被他无视的包装纸,看着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。
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打扰了。”
她拿起那张纸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传来翻页的声音,他还在看他的文件,好像她从来没来过。
下午两点,部门例会。
沈鹿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会议桌边已经坐满了人,投资部、风控部、法务部,十几张面孔,她一个也不认识。
林琳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资料,看见她,笑了一下:“沈鹿,你今天做会议记录。”
“好。”
林琳把那叠资料放到她面前:“会议记录本在柜子里,你自己去拿。”
沈鹿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柜子边,拉开门,里面堆满了文件夹和办公用纸。她翻了翻,没找到记录本。
“在最下层。”周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蹲下来,伸手往最下层摸。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——
“陆总来了。”
她没回头,继续翻找。终于在最里面摸到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,她抽出来,站起来,转身。
陆延舟已经走进会议室,正在往主位走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有任何停留,像是看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沈鹿抱着记录本回到座位,坐下。
椅子没了。
她整个人往后仰,手下意识去抓桌子,但什么都没抓住。膝盖磕在地板上,闷响一声,手里的记录本飞出去,笔撒了一地。
满会议室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笑声炸开了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哎哟喂,这摔得——”
“没事吧没事吧?要不要叫救护车?”
“叫什么救护车,人家千金小姐身娇肉贵的,得起来看看摔坏哪儿了……”
沈鹿跪在地上,膝盖疼得钻心。她低头,看见散落一地的笔和纸,看见自己那双已经有点磨损的平底鞋,看见周围那一双双皮鞋高跟鞋。
那些脚在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她没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动。脸上烧得厉害,耳朵里嗡嗡响,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。
然后,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那些笑声小了下去。
她擡头,看见陆延舟站起来,往外走。
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以为他会伸手扶她。
但他没有。
他低着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:“起来,别丢人。”
然后他走过去了。
沈鹿跪在那里,看着他的皮鞋从视线里消失,看着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。
别丢人。
她慢慢站起来,把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,把记录本捡起来,坐回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回来的椅子上。
没有人笑了。
会议继续。
她低头记录,一个字一个字记,记什么她不知道,只知道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,和心跳声混在一起。
会后,她抱着记录本走出会议室,直接去了洗手间。
把自己关进隔间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出来,站在洗手池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上有点脏,不知道是从哪蹭的灰。头发散了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。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
她开启水龙头,捧了把冷水洗脸,然后从包里拿出粉饼,往脸上扑了扑。
就在这时,最里面的隔间门开了。
有人走出来,手里拿着电话,没注意到她。
“……陆总说了,谁再欺负她就直接开除。啧,也不知道那个破产千金给他灌了什么**汤……”
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打电话的人走出来,看见镜子里的沈鹿,话音戛然而止。
是林琳。
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了一秒。
林琳挂了电话,什么都没说,洗了洗手,走了。
沈鹿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粉饼还捏在手里,手指关节泛着白。
陆总说了,谁再欺负她就直接开除。
这是什么意思?
他不是说“起来,别丢人”吗?他不是用那种冷得像冰的眼神看她吗?他不是让她“出去”吗?
为什么转过身去,又要对别人说这种话?
她想起中午那张被无视的包装纸,想起会上那句“别丢人”,想起他经过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她想起茶水间那些人的话:“先给甜头再打巴掌。”
那现在呢?
现在是哪一步?
是甜头,还是巴掌?
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看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
您尾号3827的信用卡本期应还款金额为元,最低还款额元,到期还款日10月31日。如逾期未还,将产生罚息并影响您的个人征信。
三百万。
那串数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,像一只不眨眼睛的怪物。
沈鹿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点粉扑匀,把头发重新扎好,挺直背,走出洗手间。
经过林琳工位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林琳正在看电脑,感觉到有人站在身边,转过头。
沈鹿看着她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:“林琳,会议记录我整理好了,放哪儿?”
林琳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是来问这个的。
“放……放我桌上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沈鹿把记录本放下,转身回自己工位。
她坐下来,开启电脑,开始处理下午的工作。
旁边的周甜甜时不时瞟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她当没看见。
五点半,林琳拎着包下班,经过她工位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……”林琳的声音有点不自然,“今天下午,对不起啊,我不知道那把椅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鹿头也没擡,继续敲键盘。
林琳站了两秒,走了。
六点,办公区的人陆续走了。
七点,剩她一个人。
陆延舟办公室的灯亮着。
她没往那边看,继续处理手里的表格。那些表格比昨天顺手多了,她已经摸清了规律,知道哪个数字对应哪个栏目,知道哪些是关键数据哪些可以忽略。
八点,她做完最后一份,存档,发送。
然后她站起来,收拾东西,关掉电脑,往电梯走。
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,她没回头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她闭上眼睛。
今天的事,她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那张包装纸,他看了一眼就让她出去。
那把消失的椅子,他说“起来,别丢人”。
林琳那个电话,他说“谁再欺负她就直接开除”。
哪个是真的?
哪个都是真的,哪个又都不是。
她睁开眼,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。
明天,她要做点什么。
她不能永远这样,被人算计了只能忍着,被人欺负了只能跪着。
她是来工作的,不是来受气的。
不管陆延舟到底是什么意思,她都得先活下去。三百万的债不会自己消失,父亲的死不会自己翻篇。她得靠自己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电梯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穿过大堂,推开旋转门。
十一月的夜风扑面而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裹紧外套,往地铁站走。
身后,星辰资本四个大字在夜色里亮着,一闪一闪。
周一晨会,沈鹿照例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。
这是她入职第二周,已经习惯了会议室里那些有意无意掠过来的目光。有人看热闹,有人看笑话,有人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撑不住自己走人。
她都不在乎。
她只在乎手里那堆越来越顺手的报表,和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。
今天会议的议题是最新一批待处理项目。投资总监赵昀站在投影幕前,一个一个往下过,声音平板得像念菜单。
“创新科技,B轮,跟不跟?”
“跟。”
“启明星,天使轮,尽调报告下周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远航遗留资产清算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微妙起来。
赵昀翻了翻手里的文件,擡头看向会议桌两边:“这个项目,谁愿意接手?”
没人说话。
沈鹿低头记笔记,听见周围安静得不对劲,擡起头。
她看见对面的投资经理低下头看手机,旁边的风控总监端起杯子喝水,靠窗那几个互相交换眼神,然后各自把目光移开。
没人说话。
赵昀等了三秒,又问了一遍:“远航遗留资产清算,谁接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沈鹿不知道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。但她看出来了,这是一个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。
“我来。”
声音从角落里响起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沈鹿站起来,看着赵昀,又说了一遍:“我来接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像一滴水掉进油锅,炸开了。
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捂着嘴笑,有人干脆不掩饰脸上的玩味。对面那个刚才低头看手机的投资经理现在擡起头,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兴致。
赵昀愣了一下,看着这个总裁办的小助理,眉头微微皱起:“沈鹿是吧?这个项目涉及很多历史遗留问题,比较复杂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手里还有陆总那边的工作……”
“我可以加班。”
赵昀看了她两秒,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始终没出声的陆延舟。
陆延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只是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。
赵昀收回目光,在名单上写了个字:“行,那就你来。资料下午发你。”
“谢谢赵总。”
沈鹿坐下。
旁边的周甜甜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疯了?你知道那是什么项目吗?”
沈鹿没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项目。
远航遗留资产清算。
那是她父亲的公司。
会后,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十八楼。
茶水间里,林琳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:“破产千金来清算自家资产?她是想趁机捞一笔吧?”
“那可不,里面水深的很,谁碰谁倒霉,她倒好,自己往上凑。”
“人家有陆总罩着,怕什么?”
“啧,陆总罩着更好,正好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
沈鹿从茶水间门口走过去,脚步没停。
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,但她没时间在意。
她手里已经捧着那堆“远航遗留资产清算”的资料,厚得像块砖头,压得胳膊发酸。
下午三点,资料到手。
晚上七点,她还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