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第 296 章

凌晨三点,沈鹿是被砸门声吵醒的。

“沈小姐,这个月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?都拖了三天了!”

房东太太的声音隔著薄薄的防盗门传进来,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。沈鹿睁开眼,城中村的出租屋没有窗帘,对面楼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,把天花板上那块渗水的霉斑照得忽红忽绿。

她没开灯,摸黑坐起来,手机屏幕亮起,凌晨3点17分。

“沈小姐,我知道你在里面!灯还亮着呢!”

该死。刚才睡着的时候忘了关灯。

沈鹿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十月底的夜晚已经带了寒意,她只穿着一件洗到变形的旧T恤,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
房东太太的手差点砸在她脸上。

“哟,终于肯开门了?”房东太太上下打量她,眼神像刀子,“沈小姐,不是我不讲情面,你这房租已经拖了三天,当初说好的,每月一号准时交,现在都四号了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鹿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您等我一下。”

她转身走回屋里,蹲下来,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鞋盒。盒子里装着她所有的现金——卖掉最后一个名牌包换来的,总共两千三百块。她数出八百,想了想,又数了两百。

一千块。

她把钱递过去:“这个月的房租,您数数。”

房东太太接了钱,拇指和食指一捻,脸色缓了些,但嘴上仍不饶人:“沈小姐,我也是小本经营,不像你们有钱人,一套首饰就够我吃一年。你要是下个月还这样,我只能请你搬走了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沈鹿说,“下个月不会了。”

房东太太又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警惕——怕她反悔,怕她借钱,怕她赖上自己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敲在心上。

沈鹿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
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十平米的隔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简易布衣柜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是她从前那个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——几本书,几张照片,还有一件没来得及卖掉的旧西装。

她走过去,把那件西装拿出来。

Armani的经典款,藏蓝色,父亲在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年送的。那时候她刚从金融系毕业,父亲说,等你哪天来公司上班,就穿这套。

她没来得及穿去公司。父亲的公司就没了。

沈鹿把西装抖开,凑近闻了闻,已经没有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了。只有樟脑丸和潮湿的霉味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她拿起来看,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:您尾号3827的信用卡本期应还款金额为元,最低还款额元,到期还款日10月31日。

三百万。

父亲生前欠下的债务,卖掉房子、车子、她所有的包包首饰之后,还剩下三百万。

沈鹿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短信,打开招聘软件。

聊天记录里全是未读消息,大部分是她投了简历之后对方已读不回的。少数几家有回复的,一看到她的学历和工作经历——名校金融系毕业,工作经验为零——就客气地说,感谢您的关注,我们会认真评估,如有合适岗位会与您联系。

客气话的潜台词是:你这样没上过一天班的豪门千金,我们要不起。

她往下划,划到最底部,一条招聘信息静静躺在那里。

招聘岗位:总裁助理

公司名称:星辰资本

任职要求:本科及以上学历,金融、经济类专业优先,有工作经验者优先,能接受高强度加班,抗压能力强。

星辰资本。

曾经的远航投资最大的竞争对手,后来远航资金链断裂、被低价收购,收购方就是星辰。

她父亲的公司,现在姓陆。

沈鹿盯着那个公司名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
窗外有辆车经过,远光灯扫过天花板,那一瞬间,她看见墙上那张照片——父亲和她的合影,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。父亲站在她身后,双手搭在她肩上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
那个时候她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
她以为她会一直是那个骄傲的沈家千金,出入有司机,购物不看价签,偶尔在朋友圈发一张下午茶的照片,底下全是羡慕的评论。

她以为苦难是别人的事,永远轮不到她。

然后父亲就从公司楼顶跳了下去。

沈鹿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拇指按了下去。

投递简历。

凌晨四点,她终于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那块霉斑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父亲还在,还在那个种满蔷薇花的院子里,笑着喊她:小鹿,来,爸爸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那种糖。

她跑过去,跑着跑着,蔷薇花没了,院子没了,父亲也没了。

醒来的时候,脸上是湿的。

上午九点,沈鹿站在星辰资本写字楼下。

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折射着秋日上午的阳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楼下停着几辆豪车,有人从车里下来,西装革履,脚步匆匆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这座城市最标准的表情——忙碌、自信、不可一世。

她也曾经是这样的人。

只是那时候她坐在车里,现在她站在路边。

沈鹿深吸一口气,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。那件Armani的西装,一条旧牛仔裤,一双已经有点磨损的平底鞋。她把头发扎成马尾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,然后推开旋转门,走进大厅。

一楼大堂宽敞得不像话,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,前台后面的墙上,“星辰资本”四个烫金大字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
她往前台走,刚走了几步,脚步突然顿住。

左侧的电梯门开了,几个人说说笑笑走出来。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当季最新款的Chanel套装,脚下是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,手里拎着爱马仕,脸上带着那种沈鹿曾经无比熟悉的表情——我是这栋楼里最重要的人之一,你们都得让着我。

姜黎。

沈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,但已经晚了。姜黎的目光扫过来,在她身上停住,然后,那张精致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惊讶的笑容。

“呀,这不是沈鹿吗?”

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几个原本脚步匆匆的白领放慢速度,目光好奇地投过来。

姜黎踩着高跟鞋走过来,上下打量她,从那件旧西装到那双磨损的平底鞋,眼神里的惊讶慢慢变成笑意,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。

“沈鹿,真的是你啊。”她在她面前站定,“好久不见,你怎么……在这儿?”

沈鹿看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。

她们是大学同学,一个寝室住了四年。姜黎家境普通,但长得漂亮,又会来事,大学时就喜欢跟在她身后,一口一个“小鹿”叫得亲热。毕业后姜黎进了星辰资本,从实习生做起,三年时间做到了投资经理。而她那位富二代男朋友,还是姜黎从她身边撬走的。

当然,那时候她是沈家千金,姜黎撬走的只是一个男人,她并不在意。

现在姜黎站在她面前,意气风发,而她穿着旧西装来应聘。

“来面试。”沈鹿说。

“面试?”姜黎扬起眉,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来星辰面试?你?”

她故意把“你”字咬得很重,旁边几个人捂着嘴笑。

“星辰又不是你家开的,”沈鹿看着她,“我为什么不能来?”

姜黎笑了起来,笑得花枝乱颤:“沈鹿,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?星辰是收购远航的公司,你爸当年——”

“当年的事,不用你提醒。”沈鹿打断她。

姜黎收起笑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沈鹿,你知道公司里的人都怎么说你吗?破产千金。前台那个位置,你去应聘清洁工的话,说不定有戏。”

她的声音压得再低,周围的人也听得见。笑声更大了些,有人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,其实在偷偷拍她。

沈鹿看着她,一句话也没说。

她能说什么?反驳?嘲笑?那些都是她曾经玩剩下的,现在她没资格玩了。
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姜黎,看着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,看着她脖子上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——那是她前男友送的吧,那个曾经对她说“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”的男人。

“让一下,”沈鹿说,“我赶时间。”

她绕过姜黎,往前台走。

身后传来姜黎的笑声,还有一句不大不小的嘀咕:“破产千金也来应聘,这世道真是……”

沈鹿没回头。

前台的姑娘看了一出好戏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,眼神里却带着打量。她核对了沈鹿的身份信息,递给他一张访客卡:“十八楼,人力资源部,电梯左转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沈鹿接过访客卡,走向电梯。
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终于松了口气,靠着电梯壁,闭上眼睛。十八楼,还有十八层。她睁开眼,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,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快。

她不知道面试官会是谁,不知道会问什么问题,不知道那张投出去的简历会换来什么结果。

但她必须来。

三百万的债务不会自己消失,父亲的死不会自己翻篇,她不能永远躲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等着这一切自己过去。

电梯门开了。

十八楼,人力资源部。

沈鹿走出来,顺着指示牌找到面试室。门半掩着,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。她敲了敲门,推开。

“你好,我是来应聘——”

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面试室不大,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。窗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正在看窗外。听见声音,他转过身来。

白衬衫,黑西裤,袖口挽到手腕,露出一块低调的腕表。五官清俊,眉眼冷峻,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。

陆延舟。

沈鹿站在门口,手还握着门把手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。

小时候,她叫他“破船”。因为他的名字,延舟延舟,她说这不就是迟来的破船吗。那时候他父亲和父亲是合作伙伴,两家住一个小区,他们上同一所小学、同一所中学。他是那个永远考第二的“对家儿子”,她是永远第一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
她让他去小卖部买水,他就去。

她让他帮忙拿书包,他就拿。

她跟朋友说“那个破船又来了”,他就站在不远处,听得清清楚楚,也不反驳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
后来两家反目,父亲和他父亲成了死对头,她再也没见过他。

再后来,星辰收购了远航。

收购提案上,签字的人是他。

陆延舟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,落在那件旧西装上,停了一秒,又移开。

“进来,”他说,“把门关上。”

沈鹿走进去,关上门。面试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长桌对面的椅子空着,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。

陆延舟走过来,在长桌对面坐下,擡头看她:“坐。”

她坐下。

他把她的简历从档案袋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那份简历她写了整整三天,把所有能写的都写上去,但归根结底只是一张纸——名校金融系毕业,GPA3.8,然后是长达三年的空白。

他看得很慢,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沈鹿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他的睫毛很长,低垂着眼睛的时候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翻动简历的时候,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——那里以前戴过戒指,后来摘掉了。

他看完简历,放下来,终于擡眼看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他的眼睛很黑,深不见底的那种黑。小时候她从没仔细看过他的眼睛,那时候他只是一个跟班,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“破船”,她从来没想过要去看他的眼睛里有什么。

现在她看见了。
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惊讶,没有嘲笑,没有得意,没有任何她以为会有的情绪。只有一片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他看着她,轻声说: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
那句话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没有一丝波澜,没有一丝情绪,甚至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。

就只是一个陈述句。

你也有今天。

沈鹿看着那张曾经被她嘲笑了无数次的脸,那句早就准备好的反驳——我不需要你的可怜,我也不怕你的嘲笑——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她就那样坐着,看着他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长到几乎令人窒息。然后,陆延舟低下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是录取通知书。

他签了字,推到她面前。

“明天来上班,”他说,“总裁助理。”

沈鹿低头看着那张通知书,上面他的签名,陆延舟三个字,笔锋锐利,一气呵成。她擡起头,想说什么,但他已经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
他的手握住门把手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公司八点半打卡,别迟到。”

门开了,他走出去,皮鞋踩在地板上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沈鹿一个人坐在面试室里,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,很久没有动。

窗外的阳光落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他的签名上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那三个字,纸张还有一点点余温,是他握笔时留下的。
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录取她。

她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
但她知道,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
沈鹿把录取通知书折好,放进西装口袋里,站起来,走出面试室。

电梯下到一楼,大堂里已经换了一批人,姜黎不见了,前台的姑娘也不见了。她穿过大堂,走向旋转门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
手机震了。

她拿出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“你知道吗?收购远航的提案,是陆延舟亲自签的字。”

沈鹿站在阳光里,盯着那行字。

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变得模糊,又一个一个变得清晰。她把短信删掉,手机放回口袋,擡头看着那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。

最高那层,是总裁办公室。

他现在应该在那里。

沈鹿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进人群。

身后,星辰资本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陆延舟十岁那年,第一次学会了躲。

躲不是什么光荣的事,但他别无选择。父亲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,他不能躲——躲了会打得更狠。只能等着那阵风过去了,再找个没人的地方,把脸上的红印子和眼眶里的泪一起藏起来。

那天父亲当着公司十几个人的面扇他耳光,因为他把一份文件的数字抄错了。其实那个数字是父亲自己念错的,但他不能解释。解释就是顶嘴,顶嘴就是找打。

“废物!”

那两个字从父亲嘴里吐出来,带着唾沫星子,溅在他脸上。

他站着,一动不动,等到父亲转身走了,等到那些叔叔阿姨带着同情或嘲笑的目光散了,他才慢慢走出会议室,绕到后花园。

后花园有个假山,假山后面有片小竹林,没人会去那里。

他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
他不想哭。十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但眼泪不听话,自己往外跑,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
不知道哭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他僵住了,下意识把脸藏得更深。

脚步声停了。然后,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:“喂,你在干嘛?”

他没动。

那个人绕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一张小女孩的脸,白白净净,眼睛又圆又亮,扎着两个羊角辫,辫子上系着红色蝴蝶结。

是沈鹿。

对家那个千金大小姐,他们班永远考第一的那个,每次家长会都会被自己父亲拿来比较的那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
他见过她很多次,但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。

现在她蹲在他面前,歪着头看他:“你哭啦?”

他摇头。

她盯着他的脸,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骗人,你眼睛红红的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他面前。是一根棒棒糖,草莓味的,包装纸上印着一只粉红色的小兔子。

“给你。”

他看着那根糖,没接。

她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:“别哭啦,以后跟我混,我罩你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擡着,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大事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

他握着那根糖,看着她,一瞬间忘了哭。

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:“我要回家啦,你也快回去吧。”跑了两步,又回头,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他张了张嘴:“陆延舟。”

“陆延舟?”她皱着眉念了两遍,然后笑起来,“延舟延舟,迟来的破船!哈哈哈,这名字好好笑!”

她笑着跑远了,羊角辫上的蝴蝶结一蹦一蹦的。

他蹲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,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糖。

后来他没吃那根糖。

他把它放进一个铁盒子里,藏在床底下。那个铁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张她扔掉的考卷(满分100),她落在操场上的发卡,运动会时她递给他的那瓶水(他只喝了一口,没舍得扔)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。

可能就是因为那句话吧。

“以后跟我混,我罩你。”

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。

十八年后,陆延舟站在星辰资本十八楼的走廊里,隔着玻璃门,看着那个蹲在咖啡机前的身影。

她穿着那件旧西装,头发扎成马尾,正手忙脚乱地对付那台全自动咖啡机。旁边站着两个女人,是总裁办的其他助理,抱着胳膊看,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。

他认得那两个人。一个叫林琳,一个叫周甜甜,来公司三年了,是老员工。

林琳不知道说了什么,沈鹿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咖啡机的按钮。咖啡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,她慌乱地去关,却碰到了旁边的纸杯,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洒了满地。

“哎呀!”周甜甜夸张地跳开,“你怎么回事啊?这可是给王总准备的!”

沈鹿蹲下来,用手里的纸巾去擦地上的咖啡渍。那点纸巾根本不够用,咖啡渍越擦越大,她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,但她没出声。

陆延舟的手在身侧握紧了。

“沈鹿,你第一天来,什么都不会,我们可以理解,”林琳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,“但王总的会九点半开始,现在已经九点二十了,你说怎么办?”

沈鹿站起来,看着那滩咖啡渍,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我去重新煮,然后送到会议室。”

“来得及吗?”周甜甜笑了一声。

沈鹿没说话,转身去拿新的纸杯。

陆延舟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蹲下来清理那滩咖啡渍时绷紧的肩线,看着她被烫到时一声不吭的侧脸,看着她站起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。

他想起十八年前,她蹲在他面前,下巴微擡,眼睛亮晶晶地说“以后跟我混,我罩你”。

现在她蹲在别人面前,收拾一滩别人故意让她洒的咖啡。

他迈开步子,走过去。

林琳和周甜甜看见他,立刻收起脸上的笑,站直了:“陆总。”

沈鹿的动作顿住,没回头。

他走到咖啡机前,看见那台机器显示着故障代码。他伸手按了几个键,机器重新启动,绿灯亮了。

他拿起旁边的咖啡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然后把那杯咖啡递到沈鹿面前。

“送去给王总,”他说,“就说是你泡的。”

沈鹿终于擡起头,看着他。

她眼睛里有惊讶,有疑惑,有小心翼翼试探着浮上来的一点点希望——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,变成警惕和戒备。

他看着她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。

走出几步,周尧跟上来,低声问:“陆总,王总那边……”

“我待会自己去解释。”

周尧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还愣在原地的身影,压低声音:“那两个,林琳和周甜甜,今天故意为难新来的,好几个人看见了。”

陆延舟脚步不停,声音也很轻:“记下来,月底绩效打折。”

周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嘞。”

他跟着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沈鹿已经端着那杯咖啡往会议室走了,脚步很快,背影绷得笔直。

周尧收回目光,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
跟了陆延舟五年,他太清楚这个人了。

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,实际上什么都在乎。尤其是对那个破产千金,从她来面试那天起,老板就不对劲——亲自面试,当场录取,还把人安排到自己身边当助理。

说是报复吧,不像。哪有人报复别人,是这么小心翼翼的?

周尧决定什么都不问。有些事,老板自己还没想明白呢,他问了也是白问。

沈鹿端着那杯咖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王总正在打电话。看见她,指了指桌上,示意她放下。

她把咖啡放好,轻手轻脚退出去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终于松了口气,靠着墙站了几秒。

那杯咖啡是陆延舟给的。

他为什么要帮她?

她想不明白。小时候她对他那么差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他“破船”,让他跑腿买东西从来不说谢谢,还跟朋友一起嘲笑他的名字。换成是她,她不可能忘记这些,更不可能帮那个欺负过自己的人。

除非……

除非他想报复她。

先给她一份工作,让她放下戒备,然后慢慢折磨她。让她做最累的活,受最多的气,等到她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的时候,再亲手把她推回地狱。

这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。

沈鹿深吸一口气,站直,往自己的工位走。

一天下来,她算是见识了“总裁助理”这个岗位意味着什么。

意味着她要接无数个电话,记录无数条信息,在无数个表格里填写无数个数字。意味着没人告诉她文件放在哪里,没人告诉她会议室怎么走,没人告诉她哪个领导脾气好哪个领导惹不得。

意味着她一个人,对着一堆从来没见过的流程和系统,硬着头皮往前闯。

下午五点半,林琳拎着包从她工位旁边经过,扔下一句话:“那几个项目的资料今晚整理完,明天陆总要用的。”

然后就走了。

沈鹿看着面前那堆半人高的文件夹,翻了翻,里面有至少三十个项目的资料。就算一个项目十分钟,也要五个小时。

她没说什么,打开电脑,开始一个一个录入。

七点,办公区的人陆续走光了。

八点,灯灭了一半,只剩她头顶这盏还亮着。

九点,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……不,她擡头看向走廊尽头,那间办公室的灯也亮着。

陆延舟还在。

她低下头,继续录资料。眼睛酸了揉一揉,脖子僵了扭一扭,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。

十一点,她终于录完最后一个项目,把资料整理好,发到他邮箱。

刚点完发送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她回头,陆延舟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杯水,看着她的电脑屏幕。

“做完了?”

“嗯,刚发您邮箱。”

他没说话,走过来,俯下身,点开她发的那个表格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
离得太近了。
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能看见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上的细小褶皱,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开始加速。

他突然伸手,指着屏幕上的几处:“这三个数据错了,改了就能下班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沈鹿愣了一下,仔细看那几个被他圈出来的数字。确实错了,她把去年的数据填成了前年的。

她低下头开始改,他就站在旁边等着。

改完最后一个数字,她点了保存,刚要说“好了”,却发现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
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门关上,灯又亮着。

沈鹿看着那扇门,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,往那边走。

不管怎么说,今天那杯咖啡,还有他留下来加班——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——都让她觉得应该说声谢谢。

门虚掩着,里面没声音。

她轻轻推开一条缝,然后愣住。

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桌上的电脑还亮着,屏幕上是她刚发的那份表格。他的手边放着一个东西,小小的,旧旧的,是一张棒棒糖包装纸。

粉红色的小兔子,草莓味。

她认得那个牌子。

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,早就停产了,市面上买不到。

他从哪里来的?

她盯着那张包装纸,看着上面褪色的图案,心跳忽然乱了节奏。

办公室的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睡着的时候,他脸上那层冷冰冰的壳子好像消失了,只剩下疲惫,和一点点……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可能是孤独。

她站在门口,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轻轻把门关上,转身离开。

走回工位的时候,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那张包装纸。

他留着那个干什么?

那么旧了,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。

难道……

不,不可能。

她摇摇头,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。他只是随手放的,或者那根本不是他的,是别人的。跟她没关系。

她收拾东西,关掉电脑,往电梯走。

经过茶水间的时候,里面传出说话声。

“你看到今天那场面了吗?陆总亲自给那个破产千金递咖啡!”

“看到了,林琳和周甜甜的脸都绿了。”

“你说陆总这是什么意思?该不会是想报复她当年欺负他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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