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脚步声远去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第二天,她又来了。
敲门,没人应。
站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,里面始终没有动静。
第三天,她下班后直接过来。
天已经黑了,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。她上楼,敲门。
还是没人应。
她没走。
靠着墙,蹲下来,等着。
楼道里很冷,十二月的风从楼梯间的缝隙里灌进来,冻得她直打哆嗦。她把外套裹紧,抱着膝盖,看着那扇门。
九点,十点,十一点。
里面的灯灭了。
但她没走。
她继续等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她站起来,腿已经蹲麻了,差点摔倒。她扶着墙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三年不见,王叔老了许多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多了很多皱纹,眼睛也不如从前亮了。但那双眼睛看着她时的神情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有不忍,有愧疚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小鹿,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王叔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热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: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收拾得很整齐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,是她父亲和王叔的合影。两个人都还年轻,站在远航的招牌下面,笑得意气风发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王叔给她倒了杯水,放在她面前。
“小鹿,”他在对面坐下,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王叔,我想知道当年的事。”
他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当年的事都过去了,”他说,“你别再查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爸死得不明不白,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。梦见他站在楼顶,回头看我,然后跳下去。我醒来的时候,脸上全是眼泪。”
王叔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王叔,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些什么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跟了我爸十五年,是他最信任的人。你一定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然后她跪下来。
王叔愣住了。
“小鹿,你这是干什么——”
“王叔,”她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爸死得不明不白,我不能让他白死。求你了,告诉我。”
他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,看着那张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的脸。
三年前她还是个骄傲的千金小姐,出门有司机,购物不看价签。现在她跪在他面前,穿着旧衣服,手上全是冻疮,眼泪流得满脸都是。
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,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。”
她坐回沙发上,等着。
王叔点了一根烟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。
“当年的事,”他说,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她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你父亲的远航,当年做得很顺,眼看就要上市了。但就是那个时候,有人盯上了他。”
“谁?”
王叔转头看她,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“陆明远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陆明远勾结了银行的人,在关键时刻抽贷。远航的资金链一下子就断了。与此同时,有人在做空远航的股票,股价跌得一塌糊涂。”
她攥紧了手。
“那些事,我爸知道吗?”
“一开始不知道。”王叔叹了口气,“等他发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她看着他,突然问:“那个人是谁?”
王叔愣了一下。
“做空股票的人,”她说,“还有银行那边的人,他们是谁?”
王叔沉默了很久。
“银行那边的人,姓周,是分行行长。后来调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“做空股票的呢?”
王叔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等着。
“小鹿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王叔,你刚才答应过我的。”
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做空股票的,是你父亲身边的人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谁?”
“财务总监,”王叔说,“姓刘的那个。”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刘总监。
那个每年过年都会来家里拜年的人。那个每次见她都笑眯眯地叫“小鹿”的人。那个她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“他收了陆明远的钱,”王叔继续说,“把公司的核心数据透了出去。那些数据,被陆明远用来做空远航的股票。”
她坐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后来你父亲发现了,”王叔说,“但已经晚了。资金链断了,股票跌了,合作方撤了,银行催贷了。所有的事情一起来,他撑不住了。”
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。
瘦了很多,眼睛里全是血丝,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只是公司有点忙。
她以为真的只是有点忙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王叔,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爸……他知道这些事是谁做的吗?”
王叔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他知道是陆明远吗?”
王叔还是没说话。
但那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那我爸……”
“你父亲最后那段时间,一直在找人帮忙。”王叔叹了口气,“他找过很多人,以前的合作伙伴,银行的人,甚至找过陆明远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他找陆明远干什么?”
“求他收手。”王叔看着她,“你父亲以为,只要他肯低头,陆明远就会放过他。”
她想起父亲那双骄傲的眼睛。
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人,最后去求了自己的死对头。
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陆明远答应了吗?”
王叔没说话。
但她知道答案了。
如果他答应了,父亲就不会死。
“还有一个人,”王叔突然说,“你父亲也找过。”
“谁?”
王叔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陆延舟。”
她的心跳骤然停止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出事前一个月。”王叔说,“你父亲去找他,想让他劝劝他父亲。两个人在咖啡馆谈了很久,我不知道谈了什么。但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怎么样?”
“后来你父亲回来,什么都没说。”王叔看着她,“但我记得他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,看着窗外发呆。我进去给他送茶,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王叔看着她,眼睛里有不忍。
“他说,‘那孩子是个好孩子,可惜了’。”
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那孩子。
陆延舟。
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父亲希望你好好的活着,不是活在仇恨里。”
“我从十岁开始就一直是你的人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什么,你会原谅我吗?”
她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又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小鹿,”王叔看着她,“还有一件事,你得知道。”
她擡起头。
“收购远航的提案,”王叔说,“是陆延舟亲自签的字。”
她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那时候他知道内情吗?”
王叔沉默了很久。
“收购完成后一个月,他来找过我。”王叔说,“问了我很多当年的事。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,后来才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他可能在查他父亲。”王叔看着她,“但他查到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,颤声问:“他签字的时候,知道那些事吗?”
王叔没说话。
很久很久。
“小鹿,”他终于开口,“那时候他可能还不知道内情。”
可能。
那两个字像一把刀,插在她心上。
“但他签字的时候,”王叔看着她,“你父亲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她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她父亲已经死了。
收购远航提案通过的那天,是她父亲跳楼的同一天。
2月14日。
那条备忘录上的日期。
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“王叔,谢谢你。”
她往外走。
“小鹿,”身后传来王叔的声音,“陆延舟那个孩子……他跟他不一样。”
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当年你父亲去找他,他没收那些钱,但他后来——”
“后来什么?”
王叔叹了口气。
“后来你父亲的葬礼上,我看见他了。站在最角落的地方,从头站到尾。结束的时候,他过来给我鞠了一躬,什么都没说,就走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流下来。
走出楼道,外面下起了大雨。
十二月的雨,冷得刺骨。
她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。
雨水从头顶浇下来,浇透了头发,浇透了衣服,浇透了整个人。
但她感觉不到冷。
她只感觉得到心里那把刀。
那把叫“可能”的刀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从十岁就喜欢你”。
想起他替她挡酒,一杯接一杯,喝到胃出血。
想起他陪她加班,每天晚上都亮着的那盏灯。
想起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,自己穿着衬衫站在风里。
想起他说“我的人”。
想起他说“我等”。
那些温柔,那些小心翼翼,那些从来不说的付出。
是真的吗?
还是只是因为愧疚?
还是因为……他早就知道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2月14日那天,收购远航的提案通过了。
同一天,她父亲从楼顶跳了下去。
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哭得撕心裂肺。
雨越下越大。
把她整个人淹没。
沈鹿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。
只记得雨很大,路很滑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路沿上,疼得钻心。她爬起来,继续走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湿透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上楼,开门,倒在床上。
她以为自己会哭。
但眼泪流干了。
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块渗水的霉斑,看着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。脑子里空空的,又满满的。全是那句话。
收购远航提案通过的日子,也是她父亲去世的日子。
同一天。
同一天。
窗外渐渐亮起来。
她想起来今天还要上班,想起来还有那么多事要做。但她动不了。浑身像散了架一样,又烫又疼。
手机响了。
没接。
又响。
还是没接。
第三次响起的时候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陆延舟。
那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着,像一把火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全是雨,全是父亲的脸,全是那条备忘录上的字。她跑啊跑,怎么跑都跑不出去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摸出手机,三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他的。
还有十几条消息。
“沈鹿,你在哪?”
“为什么不接电话?”
“我看到你请假了,是不是生病了?”
“我在你楼下。”
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。
“我等着你。”
她慢慢爬起来,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巷子口的路灯下,停着那辆黑色的车。
他就站在车旁边,擡头看着她的窗户。
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放下窗帘,回到床上。
躺着,睁着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又睡着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天又亮了。
她拿出手机,五十几个未接来电。
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那辆车还在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只是大衣上全是露水,头发乱了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他站了一夜。
她看着那个身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但那一下很短。
她转身,去开门。
门开的那一刻,他猛地擡起头。
他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。
她的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头发乱糟糟的披着。他的脸色也苍白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两个人就这样看着,谁都没说话。
然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走进来。
屋子很小,他一进来就显得更加局促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去倒了杯水,放在桌上。
“坐吧。”
他坐下。
她也坐下。
对面。
隔着那张小小的桌子,和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。
“陆延舟。”
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收购远航的真相的?”
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。
沉默。
长长的沉默。
窗外有车经过,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她等着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“收购完成后一个月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早就知道是你爸害死我爸的?”
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她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靠近我?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愧疚?赎罪?还是……想看我能惨到什么地步?”
“沈鹿——”
“你别叫我!”
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砸在地上。
“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?我每天睁开眼就想,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?我还不起他的好怎么办?”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结果呢?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结果全都是假的。”
他也站起来。
“沈鹿,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”
“那是哪样?”
她打断他。
“你告诉我,那是哪样?你爸害死了我爸,你签字收购了我爸的公司,然后你跑来对我好,你让我爱上你,然后呢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“然后等着有一天告诉我真相,看着我崩溃?还是你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,想瞒我一辈子?”
“我没想瞒你——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?”她看着他,“等我们结婚以后?等我给你生了孩子以后?还是等我死了以后去问我爸?”
他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沈鹿,我对你是真的!”
那句话像一把锤子,砸在她心上。
她看着他,惨惨地笑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
他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“你爸手上沾着我爸的血,”她说,“你签的字,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他。
“陆延舟,你告诉我,那天你签字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追问,“在想终于把对家的公司拿下了?还是在想那个从小欺负你的破产千金终于完了?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我在想,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她的父亲没有了,她怎么办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天早上我收到消息,说你父亲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她懂了。
那天早上。
2月14日。
收购提案通过的日子。
也是她父亲跳楼的日子。
“我签完字,周尧进来告诉我,”他看着她,“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份文件,看了很久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想给你打电话,但我不敢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对不起?说节哀?说你父亲的公司现在是我的了?”
她看着他,眼泪也流下来。
“后来我去参加葬礼,”他说,“站在最角落的地方,看着你跪在那里哭。我想走过去,想抱着你,想告诉你还有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来?”
“我不敢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怕你问我,你是谁。”
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天,”他继续说,“梦见你站在雨里,哭着看你父亲的照片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一年后,我跟我爸说,我要收购远航的遗留资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不同意,说那些是烂摊子,没必要。但我坚持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离你近一点。”
那句话,和那天晚上他说的一模一样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,看着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。
她想起那些早餐,那些牛奶,那些陪她加班的夜晚。
想起他站在巷口看着她的眼神,想起他替她挡酒时的背影,想起摩天轮上那个轻轻的吻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从十岁就开始喜欢你”。
想起他说“我等”。
想起他说“我的人”。
那些都是真的吗?
还是只是因为愧疚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父亲死了。
死在2月14日那天。
同一天,他签了那份提案。
她慢慢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“陆延舟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从今天起,我会辞职。”
他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你的东西,我会寄还给你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她没让他说。
“我们不要再见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全是泪,但也全是决绝。
他想走过去,想抱住她,想求她不要这样。
但他动不了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看着她站在门口,逆着光,像一尊雕像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没动。
“走啊。”
他迈开腿,一步一步往门口走。
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他转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的泪痕,看着她紧紧咬着嘴唇的样子。
他想伸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
但他没敢。
他怕她一碰就会碎。
他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楼道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抬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三十年了。
他从十岁开始喜欢她,喜欢了整整二十年。
二十年。
换来的是这扇紧闭的门。
沈鹿的辞呈是周一早上交的。
打印出来的一页纸,寥寥几行字,连理由都没写。她放在赵昀桌上,说了声“赵总,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”,然后转身回工位收拾东西。
赵昀看着那张辞呈,愣了半天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十分钟后,整个十八楼都知道她辞职了。
周甜甜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问为什么。她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林琳站在不远处,欲言又止。
姜黎从走廊那头经过,看了一眼,嘴角翘了翘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
沈鹿把桌上那几张照片放进包里,把那盆小多肉递给周甜甜:“给你养吧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经过总裁办公室的时候,门关着。
她没停。
电梯下到一楼,穿过大堂,推开旋转门。
十二月的风扑面而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站在阳光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人群。
陆延舟那天没出办公室。
周尧进去送文件的时候,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窗外发呆。桌上放着一袋棒棒糖,已经空了。
“陆总,下午的会……”
“取消。”
周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轻轻带上门,退出去。
中午,没出来。
下午,没出来。
晚上七点,周尧下班的时候,那扇门还关着。
七点半,陆延舟终于出来了。
他走到沈鹿的工位前,站在那里。
桌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那盆多肉不见了,那张她贴在隔板上的便利贴不见了,那个她经常用来喝水的杯子也不见了。
就好像她从来没来过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电梯。
八点,他的车停在巷口。
他下车,往巷子深处走。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,每次都是送她回来。他知道哪个楼梯口,哪个单元,哪扇门。
三楼,靠左边那间。
他上楼,敲门。
没人应。
再敲,还是没人应。
隔壁的门开了,一个老太太探出头:“找谁?”
“请问,住这儿的姑娘……”
“搬走了,”老太太说,“今天下午搬的。”
他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知道搬去哪儿吗?”
老太太摇头:“不晓得,就看见拖了个箱子走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紧锁的门。
掏出手机,打电话。
关机。
发微信。
红色感叹号。
他被拉黑了。
他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下楼,上车,坐在驾驶座里。
去哪儿?
他不知道。
他突然发现,除了公司和这个巷口,他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。
他不知道她的朋友有哪些,不知道她平时喜欢去哪里,不知道她的老家在哪个城市。
他只知道她叫沈鹿,二十五岁,欠着三百万的债,没了父亲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发动机启动,车子汇入车流。
他开着车,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。
转到十一点,他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。
苏韵的家。
她唯一的闺蜜。
他上楼,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挂着防盗链。苏韵的脸从缝里露出来,看见他,脸色冷下来。
“陆总,有事?”
“苏韵,”他说,“沈鹿在哪?”
苏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她来找过你,”他说,“告诉我她在哪。”
苏韵冷笑了一声。
“陆总,她不想见你,你别找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我就想见她一面。”
“见了然后呢?”苏韵看着他,“解释?道歉?还是继续骗她?”
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“我没骗她——”
“没骗?”苏韵打断他,“你爸做过的那些事,你知道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签字收购远航的时候,知道那天是她爸的葬礼吗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苏韵看着他,眼里全是讽刺。
“陆总,换成是你,你能原谅吗?”
他站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苏韵把门关上。
防盗链落下的声音,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。
他站在门口,很久很久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像疯了一样找她。
她去过的地方,他一个一个找。
公司附近那家便利店,她经常买水的地方。没有。
巷口那家早餐店,她偶尔会去买豆浆的地方。没有。
那家她说过喜欢的书店,在城西。他开车过去,从一楼找到三楼,没有。
那个她提到过的小公园,她说小时候常去。他站在公园门口,从下午等到天黑,没有。
他甚至去了她父亲的墓地。
冬天的墓地很冷,风很大。他站在那座墓碑前,看着上面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温和,和沈鹿长得很像。
他在那里站了一个下午。
但她没来。
她好像从这个城市消失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车里,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手里那袋棒棒糖。
空了。
最后一根,他没舍得吃。
他拿出来,看着那个粉色的小兔子包装纸,和她送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把糖放在他桌上时,红着脸跑出去的样子。
想起她喝醉了趴在桌上,嘟囔着问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。
想起摩天轮上,他吻她额头时,她闭上眼睛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“我们不要再见了”时,眼里的决绝。
他看着那根糖,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
然后他擡起手,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。
响亮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。
他又扇了一耳光。
再一耳光。
直到脸上火辣辣的疼,他才停下来。
他趴在方向盘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没有声音。
但眼泪一滴一滴,落在裤子上,落在手背上,落在那根棒棒糖上。
一个月后。
周五下午,周尧拿着平板走进来。
“陆总,有个小型创业项目路演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他头也没擡:“不去。”
“项目挺多的,”周尧继续说,“有个公益基金,帮助破产家庭子女重返校园的……”
他的手顿住了。
“什么项目?”
周尧把平板递过来。
他看见那个项目介绍。
创始人:沈鹿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往下翻。
项目名称:鹿鸣公益基金。
宗旨:帮助因家庭变故而失学的青少年重返校园。
她写了一句话:因为我经历过,所以我想帮更多人。
他看着那句话,眼眶热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三点,在城北的创意园区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。
两点四十。
他站起来,拿起大衣就往外走。
三点整,他走进路演大厅。
里面人不多,几十个人,零零散散坐着。台上正在路演的是个做智能硬件的年轻人,PPT翻得飞快。
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目光扫过全场。
没有她。
下一个项目。
再下一个。
第四个。
主持人上台:“下一位,鹿鸣公益基金,创始人沈鹿。”
他的心跳停了。
她走上台。
瘦了很多。
那件旧西装穿在身上,显得空空荡荡的。脸颊凹下去了,下巴尖了,眼睛显得更大更亮。
但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眼睛里有光。
她看着台下的几十个人,深吸一口气。
“大家好,我是沈鹿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清清亮亮的。
“今天想跟大家介绍的项目,叫鹿鸣公益基金。”
她点开PPT,第一页是一张照片。
一个女孩,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校服,站在学校门口。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里有东西。
“这是小满,”她说,“三年前她父亲出车祸去世,母亲改嫁,她跟着奶奶生活。家里没钱供她上学,她辍学去工厂打工。”
PPT翻到下一页,还是那个女孩,穿着工厂的工作服,站在流水线旁边。脸上没有笑了。
“我去年的时候遇到她,”沈鹿说,“她跟我说,姐姐,我想上学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帮她。”
PPT继续翻。
一张一张,都是孩子的脸。男孩,女孩,从十岁到十八岁,每一个眼睛里都有东西。
“这些孩子,都因为家庭变故失去过上学的机会。”她说,“我想帮他们回去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
“我们的项目很简单,”她继续说,“第一,提供学费和生活费;第二,提供心理辅导;第三,提供职业规划指导。我们不只想让他们回去上学,还想让他们知道,他们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。”
她说着,眼睛亮起来。
“因为我经历过。”
她看着台下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