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宋微醺被总经理叫去办公室。
总经理姓方,五十多岁,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女人。
但她看著宋微醺的时候,眼睛里有笑意。
“坐。”
宋微醺坐下。
方总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“你今天讲得很好。”
宋微醺接过水杯:“谢谢。”
“你在酒店实习多久了?”
“八个月。”
“八个月?”方总挑眉,“怎么还是实习生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方总看著她,若有所思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今天原本很担心。”
宋微醺抬起头。
“这个酒会很重要,来的都是大客户。如果搞砸了,影响很大。”
方总靠进椅背里。
“Cindy是我招进来的。她有证书,有经验,看起来什么都好。但我一直觉得,她缺点什么。”
她看著宋微醺。
“今天我知道了。她缺的是——热爱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。
“你讲酒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”方总说,“那不是训练出来的,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安静。
方总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我听说你在外面兼职?”
宋微醺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辞酒?”
“是。”
方总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季辞那个人,我认识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他爷爷和我有过合作。那孩子从小就倔,不愿意继承家业,非要自己开酒吧。他爸气得半死,后来也就随他去了。”
方总笑了。
“他选的人,不会错。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方总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转正申请表。”
她把表格推到宋微醺面前。
“下周一,来找我签字。”
宋微醺看著那张表格,眼眶突然酸了。
“方总……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方总摆摆手,“这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她看著宋微醺。
“以后好好干。让那些不看好你的人看看——”
她笑了。
“品酒师,不是只有证书才行。”
宋微醺走出酒店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她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。
有十几条未读消息。
苏糖的:
【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???】
【转正了吗???】
【快回我消息我要急死了!!!】
周牧的:
【听说你今天大杀四方?】
【季辞回来一直在笑,吓死我了】
还有一条。
季辞的:
【出来了吗?】
宋微醺盯著那条消息。
她打字:
【出来了。】
对面秒回:
【往左看。】
她往左看。
街对面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。
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下来。
季辞靠在车门上,看著她。
隔著一条马路。
隔著深夜的风。
隔著满城的霓虹灯。
宋微醺笑了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干嘛?”
季辞看著她。
“听你把话说完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。
又抬起头。
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刚才想说——”
夜风吹过来,吹乱她的头发。
她伸手撩了一下。
“我想说,谢谢你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就这个?”
“还有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遇见你,是我来这个城市之后,最好的事。”
安静。
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。
车灯从他们身上掠过,一明一灭。
季辞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轻轻地,笑了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送你回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明天晚上,辞酒见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睛里的笑意。
看著他身后满城的灯火。
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缓缓行驶。
宋微醺坐在副驾驶,手里捧著季辞刚才买的热牛奶——他说喝酒伤胃,晚上喝这个好。
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纸杯,杯壁上印著便利店的名字,热气袅袅上升,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雾气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她问。
季辞看著前方,专心开车。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嗯。”他的语气很随意,“酒会散了,你不可能马上出来。总经理肯定要找你说话。”
宋微醺转头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,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。
“你一直在外面等?”
季辞没说话。
沉默就是答案。
宋微醺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她低下头,假装喝牛奶。
车子驶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。
季辞停下来,转头看她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人——”
宋微醺抬起头。
“是我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试探。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她听见自己说。
“我说的是一个债主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债主?”
“对。”宋微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一个让我分期付款还债的人。”
季辞看著她。
红灯变成绿灯。
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假装镇定的表情,看著她微微发红的耳朵,看著她握紧牛奶杯的手指。
然后他笑了。
轻轻地,笑了。
他重新启动车子。
“那债主想问——”
他的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你还欠他多少?”
宋微醺愣了一下。
她真的算了起来。
“八万八,喝了半瓶,算四万四。但你说整瓶都不能要了,所以还是八万八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在辞酒试酒,你说一瓶抵一千。我试了……”
她掰著手指数。
“第一周七天,第二周七天,第三周……”
“十一瓶。”季辞说。
宋微醺抬头。
“你记著?”
季辞没说话。
但嘴角轻轻翘著。
宋微醺低下头,继续算。
“十一瓶,一万一。八万八减一万一,是……”
“七万七。”季辞说。
“不对,七万七千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她发现,季辞已经把帐算得清清楚楚。
比她还清楚。
“七万八。”她说。
季辞挑眉。
“怎么多了?”
“你后来给我的那瓶,那个‘只给我一个人喝’的,不算吗?”
季辞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比刚才更明显。
“那个不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个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是试酒。”
宋微醺没听懂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季辞没回答。
车子在她家楼下停了下来。
他转头看著她。
“七万八。”
他说。
“慢慢还,不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。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睛里那点笑意,看著他嘴角翘起的弧度,看著他——
他突然伸手。
从后座拿过一个小盒子。
递给她。
“新品。”
他说。
“你试试。”
宋微醺接过盒子。
不大,手掌大小。深蓝色的绒面包装,上面系著一根银色的丝带。
“现在打开?”她问。
“随你。”
宋微醺解开丝带,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小瓶酒。
很精致的瓶子,深色的玻璃,没有酒标。
瓶身上贴著一张手写的标签——
【001·给小宋】
宋微醺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著季辞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酿的。”季辞说,“第一批。”
宋微醺低头看著那瓶酒。
001。
第一批。
给小宋。
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“你……”
“试试。”季辞打断她,“喝完告诉我哪里不对。”
他的语气很随意。
但宋微醺听出了那随意后面的东西。
是信任。
是“我只想听你的意见”。
她握紧手里的盒子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我回去试。”
季辞点头。
“上去吧。”
宋微醺推开车门。
下车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。
他还在车里,看著她。
隔著车窗,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知道他在笑。
她举起手里的盒子,冲他挥了挥。
然后转身上楼。
——
回到家,苏糖还没睡。
她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著一盘刚出炉的饼干,正在刷手机。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
宋微醺换鞋: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酒会啊!转正啊!还有——”苏糖凑过来,“那个送你回来的!”
宋微醺的耳朵红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人送我回来?”
苏糖指了指窗户。
“我在阳台上看见了。黑色车,挺帅一男的,送你到楼下,待了五分钟才走。”
她瞇著眼睛看宋微醺。
“说吧,什么情况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她走到沙发前,坐下。
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。
苏糖凑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酒。”
苏糖打开盒子,看见那瓶酒和那张标签。
她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001?给小宋?”她抬起头,“这谁送的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但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
苏糖看著她,突然笑了。
“是他吧?那个疯子?”
“他不是疯子。”
“哦——”苏糖拉长了声音,“现在不是疯子了?”
宋微醺不理她。
她拿起那瓶酒,仔细看著。
深色的玻璃瓶,看不见里面的颜色。但瓶身很温润,握在手里刚刚好。
她打开瓶塞。
一股香气飘出来。
很淡。
很干净。
像是清晨的果园,露水刚干,阳光刚出来。
苏糖凑过来闻了一下。
“好香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她倒了一小杯。
酒液是浅金色的,透著光,像琥珀。
她喝了一口。
闭上眼睛。
苏糖在旁边等著。
“怎么样?”
宋微醺没回答。
她只是闭著眼睛,让那口酒在舌尖停留。
然后她睁开眼。
“怎么样?”苏糖又问。
宋微醺看著手里的酒杯。
“他骗我。”
苏糖一愣:“骗你?”
“这不是新品。”
苏糖没听懂。
宋微醺把杯子放下。
“这是他酿了很久的酒。”
她看著那瓶酒。
“至少三年。”
苏糖张了张嘴。
“三年?那他为什么说是新品?”
宋微醺摇头。
但她心里有一个答案。
一个她不敢确定的答案。
——
第二天晚上,宋微醺带著那个空瓶子去了辞酒。
她到的时候,酒吧还没开始营业。
门虚掩著。
她推开门。
季辞在吧台里,正在擦杯子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“来了?”
宋微醺走过去。
她把那个空瓶子放在吧台上。
季辞看了一眼。
“喝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“你骗我。”
季辞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不是新品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宋微醺继续说。
“这是你酿了三年的酒。”
安静。
吧台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之间。
季辞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宋微醺指著自己的舌头。
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三年以上的陈酿,和新的不一样。新酒是活的,一直在变。陈酿是沉的,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这瓶酒,沉了。”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认真的表情,看著她眼睛里的光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他说。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真的是三年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是新品?”
季辞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他靠在吧台上,看著她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能不能喝出来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所以你在试我?”
“不是试。”季辞说,“是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两个杯子。
又拿出另一瓶酒——和昨晚那瓶一模一样。
他倒了两杯。
把其中一杯推到宋微醺面前。
“确认一件事。”
他举起自己的杯子。
“你到底是因为懂酒才说真话,还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宋微醺等著。
“因为什么?”
季辞看著她。
“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安静。
酒吧里很安静。
只有头顶的灯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宋微醺低头看著手里的酒杯。
浅金色的液体,在灯光下轻轻晃动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。
她抱著酒瓶坐在地上,对他说“它被养坏了”。
她想起那些试酒的夜晚。
她说“这款酒不讨好任何人”。
她想起酒会上的那句话。
“这款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看著季辞。
“如果我喝不出来呢?”
季辞笑了。
“喝不出来就喝不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想确认吗?如果确认失败了呢?”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觉得你是个疯子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大半夜闯进别人酒窖,开了别人最贵的酒,还说它不值。不是疯子是什么?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“但是后来我发现,”季辞继续说,“你不是疯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宋微醺没听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季辞看著她。
“这个世界的人,喝酒是为了应酬,为了社交,为了显得自己很懂。但你不同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喝酒,是因为你真的爱酒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。
“所以我想确认的,不是你能不能喝出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确认的,是你是不是真的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“对。”季辞说,“真的喜欢酒,真的说真话,真的——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做自己。”
安静。
很安静。
宋微醺低下头。
她看著手里的酒杯。
杯子里,浅金色的酒液安安静静地躺著。
像那个晚上,她抱著酒瓶坐在月光下。
像那些深夜,她对著镜头说话。
像这一刻,她站在他面前。
“那——”她抬起头,“你确认了吗?”
季辞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确认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是真的。”
宋微醺的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她低下头,用力眨眼睛。
不能哭。
不能在这里哭。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举起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子。
叮。
一声轻响。
“喝吧。”他说。
宋微醺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液滑进喉咙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沉了三年的味道。
但她觉得比昨晚更好喝。
可能是因为——
她抬起头,看著对面那个人。
他也在看她。
目光相遇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宋微醺在辞酒待到很晚。
客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周牧在吧台里忙得团团转,偶尔抬头瞪他们一眼——这两个人,一个在吧台这边,一个在吧台那边,隔著整个酒吧,却像隔著整个世界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他们的视线,总是不经意地相遇。
然后又移开。
然后又相遇。
周牧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你们两个,”他放下手里的杯子,“能不能直接在一起算了?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季辞挑眉。
“忙你的。”
周牧翻了个白眼。
宋微醺低下头,假装研究手里的酒。
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——
能不能直接在一起算了。
在一起。
她和他。
可能吗?
她抬起头,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好也在看她。
目光相遇的瞬间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然后——
他笑了。
她也笑了。
——
深夜,宋微醺准备回家。
季辞送她到门口。
“那瓶酒,”他说,“001号,是你的了。”
宋微醺抬头看他。
“以后每批新酒,都会有一瓶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宋微醺知道,这不平常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季辞看著她。
“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说真话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别人说不出口的,你可以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。
“你就不怕我哪天说错?”
季辞摇头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留。
“你对酒,从来不会错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睛里那点笃定的光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
但舌头像打了结。
最后她只能说出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季辞笑了。
“上去吧。”
宋微醺转身。
走了两步。
又停下来。
回头。
他还在原地。
站在路灯下,手插在口袋里,看著她。
“季辞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001号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会好好喝的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只是好好喝?”
宋微醺想了想。
“还会好好说真话。”
季辞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——
回到家,宋微醺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里握著那个空瓶子。
001号。
给小宋。
她把手机拿起来,给季辞发消息:
【我到家了。】
对面秒回:
【嗯。】
她又打字:
【001号,下次什么时候有?】
对面回:
【想喝了?】
她打字:
【嗯。】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回:
【明天。】
宋微醺看著那两个字,笑了。
她打字:
【好。】
对面又回了一条:
【002号,给你留著。】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002号。
也给她留著。
那003呢?
004呢?
她没有问。
但她知道答案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。
而她,握著那个空瓶子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嘴角,还挂著笑。
宋微醺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困境。
她还是每天去辞酒。
还是每天试酒。
还是每天带一个空瓶子回家。
但她开始躲著季辞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躲——她照常上楼,照常进品酒室,照常喝他准备好的酒。但只要他出现,她就会找借口离开。
“周牧叫我帮忙。”
“我试完了,先下去了。”
“今晚有点累,想早点回。”
借口一个比一个拙劣。
季辞没有拆穿她。
他只是看著她匆匆离开的背影,嘴角轻轻翘著。
像是觉得很有意思。
——
事情的起因,是三天前的那个晚上。
那天宋微醺照常去辞酒。
季辞不在。
周牧在吧台里,看见她就说:“季辞出去了,让你直接上去,酒在桌上。”
宋微醺上楼。
推开品酒室的门。
桌上放著一个盒子。
深蓝色的绒面包装,系著银色的丝带。
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走过去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瓶酒。
瓶身上贴著手写的标签——
【给小宋·002号】
宋微醺愣住了。
002号。
这么快?
她拿起那瓶酒,仔细看著。
和001号一样的瓶子,一样的标签,只是数字变了。
她下楼,找到周牧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牧看了一眼。
“酒啊。”
“我知道是酒。”宋微醺顿了一下,“我是说,这是什么酒?”
周牧放下手里的杯子,看著她。
“季辞没告诉你?”
宋微醺摇头。
周牧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这是他的私人酿造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私人酿造?”
“嗯。”周牧擦著杯子,“他每年会酿一批酒,数量很少,从来不给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宋微醺握紧手里的瓶子。
“这些酒……”
“他酿了三年。”周牧说,“一共就十几瓶。你手里那瓶是002号,001号在你那儿,对吧?”
宋微醺点头。
周牧看著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知道001号是什么吗?”
宋微醺摇头。
“是他酿的第一瓶。”
周牧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酿了三年,失败了无数次,终于成功的那一瓶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“他给了我?”
“他给了你。”
安静。
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放,是那首慵懒的爵士乐。
但宋微醺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砰。砰。砰。
“周牧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周牧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小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来试酒吗?”
宋微醺想了想:“因为我说真话?”
周牧摇头。
“因为他孤独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他从小就孤独。”周牧继续说,“家里人不懂他,同行不懂他,那些来喝酒的人更不懂他。他酿的酒,没人真的懂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喝他酒的样子,你说真话的样子,你眼睛发光的样子——”周牧顿了一下,“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真的东西。”
他放下杯子。
“所以他把自己酿的酒给你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
他看著她。
“他觉得你值得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,宋微醺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里握著那瓶002号。
周牧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。
“他孤独。”
“他把自己酿的酒给你。”
“他觉得你值得。”
她把酒瓶举起来,对著灯光看。
深色的玻璃,看不见里面的液体。
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三年的时间。
无数次的失败。
一个人的坚持。
和她。
她突然有点慌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慌。
是——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如果她误会了怎么办?
如果他只是把她当成品酒师怎么办?
如果她把一切想得太多了怎么办?
她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最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
先躲几天。
等她想清楚了再说。
——
躲的第一天。
宋微醺照常去辞酒。
试完酒,她没等季辞上来,就借口“周牧需要帮忙”下楼了。
季辞下来的时候,她正在吧台里假装认真地擦杯子。
他走过来。
“今天的酒怎么样?”
宋微醺没抬头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口感平衡,余韵干净。”
季辞沉默了一秒。
“就这些?”
宋微醺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的目光很专注。
专注得让她心虚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宋微醺松了一口气。
但心里有点空。
——
躲的第二天。
宋微醺试完酒,直接说“今晚有点累,先回了”。
她逃一样地下楼。
经过吧台的时候,周牧叫住她。
“你跑什么?”
宋微醺脚步一顿。
“没跑。”
“没跑?”周牧挑眉,“季辞在楼上等你,你就这么走了?”
宋微醺低下头。
“我真的累了。”
周牧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小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躲他。”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宋微醺没说话。
周牧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“为什么?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没有。
但她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确实在躲。
“我……”
“他给你的酒,”周牧打断她,“你喝了吗?”
宋微醺点头。
“好喝吗?”
宋微醺想了想。
“好喝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周牧拿起杯子继续擦。
“他给你酒,不是为了让你躲他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是为了让你喝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——
躲的第三天。
宋微醺没去辞酒。
她给季辞发消息:
【今晚有事,请假。】
对面秒回:
【好。】
只有一个字。
宋微醺看著那个字,心里有点难过。
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坐在家里,抱著那两瓶酒。
001号已经喝完了,瓶子空著。
002号还没开。
她看著它们。
想著那个人。
想著他酿这些酒的三年。
想著他失败的无数次。
想著他终于成功的那一天。
想著他把第一瓶给她的那一刻。
她突然想哭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——
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。
躲的第四天。
宋微醺下班回家。
走到楼下,她停住了。
路灯下站著一个人。
黑色的衣服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靠在栏杆上,看著她。
季辞。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下意识想转身跑。
但他已经看见她了。
“宋微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让她不敢动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走过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停在她面前。
低头看她。
“喝了我的酒就想跑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但宋微醺听出了那轻后面的东西。
不是生气。
是——
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但她心虚。
“我没有跑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有点忙。”
季辞挑眉。
“忙到连消息都不回?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她掏出手机。
果然有十几条未读消息。
全是季辞的。
【今天的酒给你留著。】
【怎么还没来?】
【周牧说你请假?】
【生病了?】
【宋微醺?】
【看到回我。】
她一条条往下翻。
越翻越心虚。
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:
【我去找你。】
她抬起头。
看著他。
“你……你等了多久?”
季辞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著她慌乱的表情,看著她红了的耳朵,看著她握紧手机的手指。
“两天。”他说。
宋微醺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。
“两天?”
“前天没等到你。昨天也没等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今天继续等。”
宋微醺的眼眶突然酸了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季辞打断她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距离更近了。
“因为你躲我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很轻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又近一步。
“因为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低头看著她。
“我以为我们之间,已经不只是债主和欠债的关系了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