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微醺从来没想过,自己的两种人生会以这样的方式撞在一起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。
辞酒的人比平时多一些,但也不算爆满。周牧在吧台里调酒,季辞在楼上处理事情,宋微醺在帮著收拾桌子——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,试完酒如果还早,就留下来帮帮忙。
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T恤,牛仔裤,头发随意扎成马尾,手里端著托盘,正在收拾角落那桌的杯子。
门开了。
她没抬头,只是习惯性地说:“欢迎光临。”
“这地方还挺难找的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宋微醺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门口站著三个人——Cindy,和两个酒店的女同事。
Cindy穿著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,精致的妆容,手里拎著一个小香风的包,正在四处打量。
她的目光扫过酒吧,扫过吧台,扫过角落——
然后停在宋微醺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像是静止了一秒。
Cindy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——温柔的,惊讶的,带著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小宋?”她走过来,“真的是你?”
宋微醺握紧手里的托盘。
“Cindy姐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Cindy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,从白T恤扫到牛仔裤,从马尾扫到手里的托盘,“兼职?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旁边的两个女同事也过来了。
“哇,小宋你真的在这儿?”
“这酒吧就是你视频里那个吧?我看了你的推荐来的!”
“你天天在这儿打工吗?”
问题像连珠炮一样。
宋微醺一个都回答不上来。
Cindy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小宋真是努力啊,”她转头对同事说,“白天在酒店实习,晚上还要出来兼职。这么拼,家里条件不太好吧?”
宋微醺的手指攥紧了托盘的边缘。
“Cindy姐,我——”
“没事没事,”Cindy摆摆手,“都是同事,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你们坐,我们今天就是来喝酒的。”
她带著两个同事在角落坐下,正好是宋微醺刚收拾完的那桌。
“小宋,”Cindy抬起头,笑容满面,“你既然在这儿打工,那给我们推荐几款酒呗?要那种——你视频里说过的,特别好的。”
宋微醺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她知道Cindy想做什么。
她太知道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怎么?”Cindy挑眉,“不愿意?还是说,你视频里那些推荐,都是假的?”
两个同事的目光同时看向宋微醺。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去叫调酒师来。”
她转身走向吧台。
身后,Cindy的声音传来:“不用叫别人,我们就想让你推荐。你不是品酒师吗?”
宋微醺的脚步顿住了。
周牧在吧台里,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。他放下手里的杯子,正要走出来,宋微醺对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转过身,走回那桌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我来推荐。”
——
接下来的半小时,宋微醺站在那张桌子旁边,给她们介绍酒单上的每一款酒。
她的声音很平稳。
她的表情很专业。
她的推荐很精准。
就像在酒店里面对VIP客人一样。
Cindy全程笑眯眯地听著,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,点著头,一脸“我很欣赏你”的表情。
但宋微醺知道,那些问题都是坑。
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。
试探她知不知道这款酒的背景,试探她有没有一知半解,试探她会不会在专业上出错。
宋微醺没出错。
一个都没有。
周牧在吧台里看著,手里的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终于,Cindy点完了酒。
“就这些吧,”她说,“麻烦你了,小宋。”
宋微醺点头,转身去下单。
她走到吧台,把单子递给周牧。
周牧接过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角落那桌。
“那女的是谁?”
宋微醺沉默了一秒。
“同事。”
“同事?”周牧皱眉,“她那表情,不像同事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周牧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小心点。”
宋微醺点头。
——
那一晚,Cindy和两个同事喝到很晚。
她们走的时候,Cindy特意过来跟宋微醺道别。
“小宋,谢谢你啊,”她笑得很甜,“今天学到很多。”
宋微醺站在吧台里,看著她的笑容。
那个笑容完美无瑕。
但宋微醺看见了笑容后面的东西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。
Cindy转身走了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宋微醺站在原地,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季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了。
他站在她身后,看著那扇门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在拍你。”
宋微醺一愣。
“从进门就开始拍。”季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坐下之后一直在拍。”
宋微醺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酒店的工作群。
没有消息。
她又点开Cindy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条,半小时前。
【打卡传说中的辞酒,居然遇到同事在兼职。认真努力的女孩子最美丽~[爱心]】
配图是九宫格。
酒吧的环境,她点的几款酒,还有——
第三张。
宋微醺站在吧台里,低著头,正在倒酒。
光线很暗,但脸很清楚。
认得出来。
评论区已经有很多人留言了。
【哇小宋好努力!】
【这酒吧在哪里啊我也想去】
【Cindy真是好同事,还帮宣传】
【小宋兼职好拼,白天上班晚上打工,佩服佩服】
每一条评论都温柔得体。
每一条评论都恰到好处。
宋微醺握紧手机,指尖发白。
季辞站在旁边,看见了她的表情。
“怎么?”
宋微醺把手机递给他。
季辞接过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问“需要我帮你倒杯水吗”。
宋微醺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那个人,”季辞说,“不怀好意。”
宋微醺知道。
她太知道了。
但她更知道,这件事必须自己解决。
“我可以的。”她说。
季辞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—
第二天,宋微醺照常上班。
一进酒店,就感觉不对。
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。
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她一走近,声音就停了。
宋微醺装作没看见,换好制服,开始工作。
上午十点,她被叫进了经理办公室。
经理姓陈,四十多岁,秃顶,永远板著一张脸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“小宋,坐。”
宋微醺坐下。
陈经理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在外面兼职?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是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酒吧。”
“什么酒吧?”
宋微醺沉默了一秒。
“辞酒。”
陈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那个和我们酒店谈过合作的酒吧?”
“是。”
陈经理放下手里的文件,靠进椅背里。
“小宋,你知道酒店有规定,员工不能从事与本职工作相关的兼职吗?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“尤其是,”陈经理打断她,“你还是实习生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“辞酒是我们酒店的潜在合作伙伴。你在那里兼职,如果传出去,别人会怎么说?说我们酒店员工在给合作方打工?说我们酒店的品酒师水平不够,还要去外面学?”
宋微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制服裙。
“陈经理,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不管你是什么。”陈经理摆摆手,“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辞掉兼职,专心在酒店工作。第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离开酒店。”
宋微醺抬起头。
“您要开除我?”
“不是开除。”陈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一点,“是劝退。你自己辞职,对大家都好。”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脸上那种“我是为你好”的表情。
她想起自己在这家酒店实习的八个月。
八个月,没有工资,只有补贴。
八个月,写了几十篇品酒词,全部被署上别人的名字。
八个月,每天被Cindy挤兑,被同事排挤,被当成透明人。
她以为只要熬过去,只要转正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但现在——
“考虑好了吗?”陈经理问。
宋微醺站起来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陈经理点头。
“给你一天。”
宋微醺走出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著窗外。
阳光很好。
但她觉得冷。
——
下午,宋微醺请了假。
她回到和苏糖合租的公寓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手机一直在响。
苏糖的消息:
【怎么了?怎么突然请假?】
【是不是出事了?】
【回我消息啊!!!】
她没回。
不是不想回。
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晚上七点,手机又响了。
季辞的消息:
【今晚还来吗?】
宋微醺看著那条消息。
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她打字:
【今天请假。】
对面秒回:
【怎么了?】
宋微醺盯著那两个字。
她想说。
她好想说。
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最后她只回了四个字:
【没事,累了。】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回:
【好。休息吧。】
宋微醺把手机放下。
继续盯著天花板。
——
晚上九点,门铃响了。
苏糖去开门。
然后她的声音传来:
“你找谁?”
“宋微醺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宋微醺腾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她冲到门口。
季辞站在那里。
手里拎著一个袋子。
他看著她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——红著的眼眶,乱糟糟的头发,苍白的脸色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听说你累了。”
他说。
“给你送点解乏的。”
他把袋子递过来。
宋微醺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瓶酒。
那款“只给她一个人喝”的酒。
她的眼眶又酸了。
苏糖在一旁看著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等等,”她指著季辞,“你就是那个疯子?”
季辞挑眉。
“疯子?”
“就是那个——”苏糖顿了一下,“让她天天去喝酒的那个?”
季辞想了想。
“应该是我。”
苏糖看著他,又看看宋微醺,再看看那瓶酒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,“你们什么关系?”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季辞没说话。
只是嘴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苏糖看看那个笑容,又看看宋微醺发红的耳朵,突然懂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你们聊,我出去买点东西。”
她抓起外套,飞快地消失在门口。
门关上。
公寓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宋微醺站在门口,手里还抱著那瓶酒。
季辞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“说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发生什么了?”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没事。
她想说我自己可以解决。
她想说你不用管我。
但看著他的眼睛,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说出来的是——
“酒店让我二选一。”
她的声音哑了。
“要么辞掉兼职,要么离开酒店。”
季辞静静地听著。
“因为昨晚那个人?”他问。
宋微醺点头。
“她拍了照片,发了朋友圈。经理说我在合作方兼职,影响不好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需要我帮你做证人吗?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证人?”
“证明你在辞酒不是打工,是品酒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证明你的专业能力,比他们酒店那些所谓的高级侍酒师强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可以。”季辞打断她,“需要吗?”
他的目光很专注。
专注得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。
宋微醺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眼睛。
看著那眼睛里安安静静的东西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——“你值得”。
她想起他为她挡在身前。
她想起他每天晚上等她来试酒。
她想起他说“明天的那瓶酒,给你留著”。
然后她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季辞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我八个月前进这家酒店,一心想转正,想证明自己。我写了几十篇品酒词,被别人署名。我被排挤,被无视,被当成透明人。我都忍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但她没有停。
“因为我觉得,只要我够努力,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我。”
季辞静静地听著。
“但现在我知道了。”宋微醺说,“他们看不见我。”
她握紧手里的酒瓶。
“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。是因为——”
她停下来,找一个词。
“是因为他们不想看见。”
安静。
公寓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,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小块光斑。
季辞看著她。
那目光很深。
深得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想怎么解决?”
宋微醺抬起头。
“我自己解决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。
“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你。是因为——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这是我必须自己走过去的一步。”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真正的笑,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伸手,从她怀里拿过那瓶酒,打开。
然后他环顾四周,找到两个杯子——是苏糖放在架子上的卡通马克杯,一个印著小猪,一个印著小猫。
他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。
把那个小猪杯递给她。
“那就先喝一杯。”
他说。
“喝完再想。”
宋微醺接过杯子。
低头看著杯子里的酒。
琥珀色的液体,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靠在墙上,手里拿著那个小猫杯,也正在看她。
目光交汇。
没说话。
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她喝了一口。
酒液滑进喉咙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不讨好任何人。
但让人想讨好它。
她突然觉得眼眶又酸了。
但不是因为难过。
是因为——
有人相信她。
有人等她。
有人愿意站在这里,陪她喝酒,听她说话。
“季辞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谢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
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季辞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举起杯子,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小猪杯。
叮。
一声轻响。
在安静的公寓里,格外清晰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著。
而她,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,宋微醺醒来的时候,季辞已经走了。
桌上留了一张纸条:
【酒留著。晚上来喝。】
【别想太多。】
【你行的。】
宋微醺看著那张纸条,笑了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陈经理发了一条消息:
【陈经理,我考虑好了。今天下午三点,我想和您谈一谈。】
发完她放下手机,走进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,她的眼睛还有一点红。
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实习生。
是另一个她。
那个在深夜视频里敢说真话的她。
那个在辞酒吧台里眼睛发光的她。
她对著镜子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“宋微醺,你可以的。”
下午三点,宋微醺准时出现在陈经理办公室门口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酒店的制服,是她自己的。一件简单的白衬衫,一条黑色的西裤,头发整整齐齐地盘起来。没有戴任何首饰,没有化太浓的妆。
干净,利落。
像一个准备上场的人。
她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陈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见她的打扮,愣了一下。
“小宋?你这是……”
宋微醺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陈经理,我想好了。”
陈经理靠进椅背里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说吧。”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会辞职。”
陈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也不会辞掉兼职。”
陈经理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小宋,我昨天跟你说得很清楚了——”
“您说得很清楚。”宋微醺打断他,“但我也有话要说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桌上。
陈经理看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我进酒店八个月以来,写的所有品酒词。”
宋微醺打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几十页打印出来的文档,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签名。
“一共四十七篇。每一篇都是我写的。”
陈经理的目光从文件上扫过。
“其中有三十一篇,最后被署上了别人的名字。”
她翻到最后几页。
“这是酒会的酒单。上面每一款酒,我都写过品酒词。Cindy今天要讲的那些内容,有一大半是我写的。”
陈经理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宋微醺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想说,您让我二选一,理由是‘影响不好’。但真正的影响不好,不是我在外面兼职——是我写的东西被别人署名,是实习生没有机会,是这家酒店留不住真正懂酒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稳。
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。
陈经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慢慢开口,“Cindy是我们酒店的高级侍酒师,有五年经验,有国际认证的证书。你呢?”
“我是实习生。”宋微醺说,“没有证书,没有经验,只有一双舌头。”
陈经理挑眉。
“舌头?”
“对。”宋微醺看著他,“您明天要办酒会,对吧?”
陈经理没说话。
“酒会上需要品酒师现场讲解。原定的是Cindy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如果她临时怯场了呢?”
陈经理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宋微醺站起来。
“我想说,如果明天她怯场了,我可以上。”
她看著陈经理的眼睛。
“我不需要任何准备。给我一个话筒,我就能讲。”
安静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陈经理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嘲讽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敢说的实习生。”
宋微醺没说话。
陈经理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背对著她,开口。
“明天的酒会,总经理会来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止总经理,还有几个重要客户。如果搞砸了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后果吗?”
宋微醺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是想上?”
“如果Cindy怯场的话。”
陈经理盯著她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办公桌,坐下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如果明天Cindy出问题,你上。”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“但如果搞砸了——”
“我自己辞职。”宋微醺说。
陈经理挑眉。
“这么有把握?”
宋微醺没回答。
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——
第二天晚上七点,酒店年度酒会。
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。水晶吊灯,白色桌布,银质烛台。服务员穿著整齐的制服,穿梭在宾客之间。红酒在杯中荡漾,笑声此起彼伏。
宋微醺站在角落里。
她穿著酒店统一的黑色礼服裙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著标准的微笑。
但她不在服务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消息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
是季辞的消息:
【到了。】
宋微醺抬起头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。
他站在入口处,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。
不是那种死板的商务西装,是剪裁很好的那种,衬衫领口松著一颗扣子,没有打领带。手里端著一杯酒,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。
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起头。
隔著整个宴会厅,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他轻轻举了一下手里的酒杯。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假装看手机。
但嘴角,轻轻翘了起来。
——
七点半,酒会正式开始。
总经理上台讲话,感谢各位嘉宾的光临,介绍酒店的发展规划。台下掌声雷动。
然后是品酒环节。
主持人走上台。
“接下来,有请我们酒店的高级侍酒师,Cindy女士,为大家讲解今晚的精选酒款。”
掌声。
Cindy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她穿著一身红色的长裙,精致的妆容,优雅的步伐。走到台前,接过话筒。
“大家好,我是Cindy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宋微醺听出来了。
Cindy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第一款酒。
“这款酒来自波尔多左岸,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宋微醺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全场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Cindy的脸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宋微醺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舞台恐惧。
再专业的人,也有可能在聚光灯下突然失语。
Cindy试图继续,但她的舌头像打了结。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卡片,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台下的窃窃私语开始了。
总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陈经理站在一旁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
宋微醺。
她走到台前,轻轻从Cindy手里接过话筒。
“没关系的,”她的声音很轻,只有Cindy能听见,“你先下去休息。”
Cindy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但她没有拒绝。
她转身下台。
全场的目光集中在宋微醺身上。
那个没人认识的实习生。
那个站在角落里一整晚的女孩。
宋微醺握紧话筒。
她看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。
季辞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转向台下。
“大家好,我是宋微醺,酒店的实习品酒师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刚才那款酒,来自波尔多左岸的玛歌产区,2015年。那一年波尔多的天气很好,葡萄成熟得均匀,所以这款酒的单宁非常细腻。”
全场安静。
“它的香气很复杂。刚打开的时候,是黑醋栗和紫罗兰的味道。醒酒半小时后,会慢慢浮现出雪松和烟草的气息。如果大家仔细品,还能尝到一点点矿物质的味道——那是玛歌产区特有的土壤带来的。”
有人低头看手里的酒杯。
有人轻轻点头。
宋微醺继续讲。
第二款。
第三款。
第四款。
每一款酒,她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产地,年份,酿造工艺。
香气,口感,搭配建议。
她不需要看卡片。
那些内容都在她脑子里。
不,不止在脑子里。
在她的舌头上。
在她的血液里。
在她从小在酒厂长大的那些年里。
讲到第五款酒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那是一款自然酒。
来自法国的薄若莱。
宋微醺看著手里的酒杯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这款酒很特别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一些。
“它没有经过过滤,没有添加任何东西。它就是一串葡萄,变成了酒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
“很多人喝不惯自然酒,觉得它不够‘干净’。但我不这么想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觉得它很诚实。”
“它不讨好任何人。它只是做自己。”
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人群中的那个方向。
季辞站在那里。
手里端著酒杯,看著她。
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宋微醺的心跳快了。
但她没有移开视线。
她继续说。
“这款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全场安静。
“一个明明可以高高在上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轻。
“却愿意听一个醉鬼说真话。”
安静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酒杯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然后——
掌声。
先是一个人。
然后是另一个人。
然后是所有人。
总经理站在人群前方,带头鼓掌。
他看著台上那个年轻的女孩,眼睛里有光。
陈经理站在一旁,松了一口气。
Cindy站在角落里,脸色苍白。
宋微醺站在台上,握著话筒。
她的脸红了。
但她没有低头。
她看著人群中那个人。
他在笑。
轻轻地,笑著。
举起酒杯,对著她。
——
酒会结束后,宋微醺被一群人围住了。
“宋小姐,你讲得太好了!”
“你在哪里学的品酒?”
“你有证书吗?”
“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?”
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宋微醺一个都回答不上来。
她只想找到那个人。
但人群太密了。
她挤不出去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低头一看。
然后被拉出了人群。
季辞拉著她,穿过人群,穿过走廊,穿过侧门。
一直走到酒店后面的小花园里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宋微醺喘著气,看著他。
“你——”
“跑得挺快。”季辞打断她。
他放开她的手腕。
宋微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还残留著他手心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谢你拉我出来。”
季辞靠在栏杆上,看著她。
“你刚才讲得很好。”
宋微醺的脸又红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说实话。”
季辞笑了。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吗,你每次说‘只是说实话’的时候,眼睛会特别亮。”
宋微醺愣住了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
夜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裙摆。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影子。
“那款酒,”她突然说,“真的让我想起你。”
季辞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你明明可以高高在上。酿酒世家,法国留学,自己的酒吧。你可以不理我,可以让我赔钱,可以……”
她停下来。
“但我没有。”季辞说。
“对。”宋微醺看著他,“你没有。”
安静。
小花园里很安静。
远处传来宴会厅隐约的喧嚣。
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和头顶的月亮。
“季辞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
宋微醺低头一看。
是陈经理。
她接起来。
“小宋!你在哪儿?”陈经理的声音兴奋得发抖,“总经理要见你!快回来!”
宋微醺挂了电话,看著季辞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季辞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宋微醺转身要走。
“宋微醺。”
她回头。
季辞站在月光下,看著她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
“小宋!!!”
远处传来陈经理的声音。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“下次告诉你。”
她转身跑了。
季辞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然后他笑了。
轻轻地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