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?”
沈念张了张嘴,那句“你怎么还记得”堵在喉咙里,半天才问出来。
“你怎么还记得这些?”
陈劭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把烧饼撕开,夹了一截油条进去,咬了一口,嚼完咽下去,才开口。
“忘不掉。”
三个字,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念握着豆浆碗,碗壁有点烫,烫得她手心发红。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乳白色的豆浆,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豆皮,热气往上冒,熏得她眼睛有点热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大学时他每天早上买好早餐在宿舍楼下等,想起她赖床起不来他就在冷风里站半小时,想起她每次说想吃烧饼油条他二话不说就去买。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,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忘不掉。
她何尝不是?这些年她以为自己早忘了,可重逢之后,那些记忆一桩一件全冒出来,比她以为的清晰得多。
沈念咬了一口烧饼。还是那个味道,酥脆的,咸香的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她嚼着嚼着,突然有点咽不下去。
偷偷抬起头,看他。
陈劭正低头喝豆浆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但从她这个角度,能看到他的侧脸——比以前硬朗多了,下颌线条像刀刻的,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。
他变了。
五年前的他高高瘦瘦的,像根竹竿,走路有点驼背,说话声音也没这么沉。现在肩膀宽了,背挺直了,坐着都比旁边的大爷高出一截。皮肤黑了一点,眼角多了两条细细的纹,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。
但他看她的眼神没变。
沈念想起昨晚在值班室,他蹲在她面前,说“也因为是你”的时候,那个眼神。和五年前一模一样,温柔的,专注的,好像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赶紧低下头,继续吃烧饼。
吃着吃着,又偷看他一眼。
这次被他抓到了。
陈劭抬起头,正对上她的目光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很轻很短的一个弧度,但确实是弯了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沈念赶紧低头,耳朵尖有点热。
旁边那桌的大妈在跟老板聊天,声音很大,说什么她没听进去。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比刚才快了不少。
吃完饭,陈劭去结账。沈念想抢着付,被他挡回去了。
“说好的我请你。”她抗议。
他看她一眼:“下次。”
下次?
沈念愣了一下,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
走出早餐店,天已经大亮了。街上的行人多起来,有赶着上班的,有买完菜回家的,有遛狗的。沈念跟在他旁边,往写字楼方向走。
快走到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。
陈劭也跟着停下来,转头看她。
沈念站在人行道中间,攥着包带,心跳得有点快。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,问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答案。但她就是忍不住。
“陈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现在有女朋友吗?”
话问出口,她看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是惊讶,是另一种东西,她说不上来。
他看着她,没回答。
沈念被他看得有点慌,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你不说也没关系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沈念愣住。
他看着她,又说了一遍:“没有女朋友。”
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那你还喜欢我吗,想问那我们还有可能吗,想问的话太多,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陈劭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,像一潭深水。他就那样看了她几秒,然后开口。
“你呢?”
沈念愣住了。
“有男朋友吗?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
陈劭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人行道上,旁边有人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又走开了。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站在那里,等着他开口。
陈劭也没动。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,落在她身后某个地方,然后又移回来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那我还有机会吗?”
沈念愣住了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但他看着她的眼睛,清清楚楚的,不是幻觉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,声音有点飘。
陈劭没重复。他只是看着她,等着她回答。
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的眼睛黑沉沉的,里面有光,是那种她看不懂又好像懂的光。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有,想说当然有,想说这五年我其实一直在后悔。但她什么都来不及说,因为他的目光突然移开了。
“早班交接。”他说,指了指写字楼的方向,“我先过去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穿过人行道,走进写字楼大厅,走向保全柜台。阿龙已经在那边了,正跟他打招呼,他点点头,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。
从头到尾,没回头看她一眼。
沈念站在晨光里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说他还有机会吗?
他问她有没有男朋友?
他这是在追她吗?
还是她想多了?
她在大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门卫都往这边看了好几眼,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进去了。
刷卡进大厅的时候,保全柜台那边,陈劭正在跟阿龙说话。阿龙看到她,眼睛一亮,想说什么,被陈劭看了一眼,立刻闭嘴。
沈念从柜台前面走过,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。她余光看到,他在看她。
进电梯的时候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劭已经低下头,在看监控屏幕了。但他旁边那个格子里的画面,正好是大厅入口的方向。
她刚才站的那个位置。
电梯门合上,沈念靠着电梯壁,忍不住笑了。
16楼到了。她走出去,周恬已经在工位上了,看到她进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你怎么了?”周恬问。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笑什么?”周恬凑过来,“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子。”
沈念摸了摸脸,好像是有点热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坐下来打开电脑。
周恬不信,继续追问:“昨晚那么晚回去?今天这么早来?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沈念看着电脑屏幕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。
那我还有机会吗?
她拿起手机,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开通讯录,点了“新建联系人”。
姓名:陈劭
号码:138****0923
存完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。
周恬在旁边探头探脑:“你在干什么?”
沈念没理她,拿起手机,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有机会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扣在桌上,假装开始工作。
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周一早上,沈念六点五十就出门了。
比平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。她在镜子前站了十五分钟,换了三套衣服,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配一条深色牛仔裤,看起来既不像刻意打扮,又不会太随便。
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那条“有机会”的短信发出去两天了,一直没收到回复。她不知道他看没看到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。是不知道怎么回?还是不想回?
还是她理解错了?他问“还有机会吗”根本不是那个意思?
越想越乱。沈念把手机塞进包里,深吸一口气,出门。
走进写字楼大厅的时候,她下意识往保全柜台看了一眼。陈劭在,正低头看什么,帽檐压得很低。阿龙在旁边整理东西,看到她进来,眼睛一亮,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劭。
陈劭抬起头。
沈念走过去,心跳有点快。她走到柜台前面,把手里的东西放上去。
一杯奶茶。
不是便利店那种瓶装的,是奶茶店现做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,标签上写着“少糖去冰”,她以前最爱的口味。
陈劭看着那杯奶茶,愣了一下。
“给你的。”沈念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沈念被他看得有点慌,赶紧解释:“你上次不是说……不喝咖啡吗?我就买了这个。也不知道你现在喝不喝……”
“喝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杯奶茶拿过去了。
沈念愣住。她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接了,准备好的那些话全用不上了。
陈劭把奶茶放到柜台里面,抬头看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最后只是说:“上去吧,快迟到了。”
沈念看了一眼手机——才七点二十,离迟到还早得很。
但她还是点点头,往闸机走。刷完卡,进电梯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劭正拿着那杯奶茶,在看标签。阿龙凑过去想说什么,被他看了一眼,立刻缩回去了。
电梯门合上,沈念忍不住笑了。
一上午,她工作效率奇高。周恬在旁边敲键盘,时不时看她一眼,越看越不对劲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十点多的时候,周恬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什么怎么了?”沈念盯着电脑屏幕。
“你一直在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周恬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从早上来就一直笑,开会的时候笑,写方案的时候笑,刚才喝水都在笑。说,是不是有什么好事?”
沈念摸了摸脸,好像是有点热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周恬眯着眼看她,突然问:“是不是跟楼下那个保全队长有关?”
沈念的手顿了一下。
周恬一看她这个反应,立刻来劲了:“我就说嘛!你俩肯定有事!刚才你带什么来的?一杯奶茶?给谁的?是不是给他的?”
“你小声点!”沈念压低声音,脸更热了。
周恬捂着嘴笑,笑完了凑过来,一脸八卦:“快说快说,你们到哪一步了?他追你还是你追他?”
沈念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俩算哪一步?他问有没有机会,她回有机会,然后就没然后了。这算什么?
“还没到哪一步。”她说。
周恬不信:“那奶茶怎么回事?”
“就是……顺手买的。”
“顺手买到楼下奶茶店,还专门挑少糖去冰?”周恬啧啧两声,“沈念,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
沈念被她问住了,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周恬看她那个样子,笑得更欢了: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。不过说真的,你要是对他有意思,就主动点。那个陈队长看着挺闷的,你不主动,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开口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一辈子都不会开口吗?
她想起那天早上他问“那我还有机会吗”的样子,想起他问完就走了,头也不回。他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人,话少,闷,什么都憋在心里。
那她发的短信,他到底看没看到?
中午十一点半,沈念坐不住了。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去哪儿?”周恬问。
“楼下便利店,买点东西。”
周恬看了她一眼,笑得意味深长:“哦——便利店——去吧去吧,多买点。”
沈念没理她,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打开,她往大厅走,经过保全柜台的时候,发现陈劭不在。只有阿龙一个人坐在那里,对着手机傻笑。
“陈队呢?”她问。
阿龙抬起头,看到她,眼睛一亮:“吃饭去了,在值班室。沈念姐找他有事?”
“没、没事。”沈念说,脚步却没停,往值班室的方向走。
走廊尽头,值班室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光。沈念走过去,在门口站了两秒,听到里面传来筷子和饭盒碰撞的声音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陈劭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,面前放着一个便当盒,筷子刚夹起一块肉。他听到动静,抬起头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沈念站在门口,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。她本来想的是“偶遇”,假装来买东西碰巧经过,但现在这个点,便利店在另一个方向,她说什么都不像偶遇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路过。”
陈劭看着她,没说话。然后他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沈念以为他要赶她走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但他没赶她,只是把门开大了一点,侧过身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沈念愣住了。
他就那样站在门口,等着。值班室里的光从他背后透出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,但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沈念走进去。
值班室很小,比那天晚上看起来还小。那张折叠床收起来了,桌子上放着监控屏幕和那个便当盒。便当盒是那种普通的塑料盒,分三格,一格米饭,一格青菜,一格红烧肉。筷子搁在边上,肉还没吃几块。
“坐。”陈劭指了指那把椅子。
沈念坐下来。他回到桌子另一边,也坐下来,继续吃饭。
沈念就坐在那里,看着他吃。他吃饭很快,但不出声,一口接一口,筷子动得很有节奏。红烧肉他吃了一块,青菜吃了两口,米饭下去了三分之一。
然后他夹起一块肉,放到便当盒盖子上,推到她面前。
沈念低头一看——是鸡腿。红烧的那种,不大,但肉很多,炖得红亮亮的,冒着热气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沈念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个鸡腿,又看着他。他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,好像给她夹个鸡腿是很正常的事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干。
他抬起头。
沈念指着那个鸡腿: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?”
陈劭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他顿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鸡腿?”
沈念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以前。又是以前。
大学的时候学校食堂的红烧鸡腿很好吃,每次她都要抢。抢不到就跟他抱怨,后来他就每次提前去排队,买了鸡腿等她下课。她吃了两年鸡腿,从来没想过他吃的是什么。
现在她想起来了。他好像从来没给自己买过鸡腿。他吃的永远是便宜的菜,把好的留给她。
沈念看着那个鸡腿,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的奶茶,想起早餐店的烧饼油条,想起他说的“忘不掉”。他什么都记得,记得她爱喝什么,记得她爱吃什么,记得所有她早就忘了的细节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陈劭还在吃饭,筷子动得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,但从她这个角度,能看到他的侧脸,下颌线条绷着,嘴角抿着。
“陈劭。”她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沈念看着他的眼睛,那句话说出口,没经过脑子:
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?”
问完她就后悔了。这是什么问题?她应该问的是你为什么还记得这些,应该问的是你这些年怎么过的,应该问的是那天我发的短信你看到了吗。但她问出来的是这个。
陈劭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监控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她开始不自在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习惯了。”
两个字,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沈念愣住了。
习惯了?
什么叫习惯了?
是习惯了对她好?还是习惯了记得这些?还是习惯了——
他没解释,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沈念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鸡腿,眼眶越来越热。她拼命忍着,但忍不住,眼泪掉下来一滴,砸在手背上。
她赶紧抬手擦掉。
陈劭的筷子顿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但声音传过来,低低的:
“别哭。”
沈念嗯了一声,但眼泪又掉下来一滴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可能是那个鸡腿,可能是那句“习惯了”,可能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了,多到她绷不住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了,以为自己过得很好,以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但现在她才发现,她什么都没忘。只是不敢想而已。
陈劭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旁边,倒了一杯热水,递给她。
沈念接过杯子,低着头,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他嗯了一声,坐回去。
沈念捧着杯子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眼泪憋回去。她吸了吸鼻子,低头看那个鸡腿。
鸡腿还热着,油汪汪的,香得很。
她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
是红烧的,炖得很烂,入味,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她嚼着嚼着,抬起头,看他。
陈劭正在吃饭,和刚才一样,一口接一口。但他吃的都是青菜和米饭,红烧肉一块都没再动过。
沈念看着他,心里有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。
周三下午,沈念去茶水间倒水。
这两天她刻意调整了作息,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,就为了路过大厅时能看他一眼。那杯奶茶之后,她又送过两次早餐——一次是三明治,一次是饭团。他都接了,没多说什么,但每次接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那么一点光,她看得到。
那条“有机会”的短信,他还是没回。
沈念不知道他是没看到,还是不知道怎么回,还是根本就不想回。但她不敢问。问了万一答案是最后一个,她怎么办?
茶水间里没人。沈念接了杯温水,靠在窗边发呆。
门被推开,李总走进来。
沈念赶紧站直了:“李总。”
李总点点头,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。她接完水,没急着走,站在沈念旁边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沈念有点紧张。李总平时不怎么跟下属闲聊,突然站这儿不走,肯定有事。
“最近工作还顺利吗?”李总问。
“挺顺利的。”沈念说,“谢谢李总上次给我那个项目,学到了很多。”
李总嗯了一声,喝了口水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李总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和楼下那个保全队长认识?”
沈念愣住了。她没想到李总会问这个。
“认、认识。”她说,“怎么了?”
李总看着她,目光有点复杂。
“他找过我。”
沈念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“你刚来那会儿。”李总说,“大概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。我在楼下遇到他,他叫住我,问我是不是16楼新媒体的主管。”
沈念听着,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他说他叫陈劭,是这里的保全队长。”李总继续说,“他说如果你们部门有人加班太晚,让我提醒一下,早点走。特别是你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李总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我当时以为他是你朋友,或者家里人。他说得很客气,说是为了安全考虑。我想想也有道理,就答应了。后来你加班那几次,我不是每次都提醒你早点走吗?就是他让我提醒的。”
沈念想起那些日子。好几次她加班到九点十点,李总出来倒水或者走的时候,都会顺口说一句“还不走啊,早点回去”。她以为只是领导的关心,没想到——
“他还说,”李总顿了顿,“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,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他。留了电话号码给我。”
沈念站在原地,手里那杯水晃了晃,差点洒出来。
他留了电话给李总。
让李总提醒她早点走。
让李总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通知他。
他从第一天起就在保护她。从她还没注意到他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了。
“你们到底什么关系?”李总问。
沈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什么关系?前男女朋友?她嫌他没前途甩了的那个前男友?
李总看她那个样子,没再追问,拍拍她的肩膀,走了。
沈念在茶水间站了很久,久到那杯水彻底凉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工位的。周恬正在跟隔壁的同事聊天,看到她回来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了?”周恬问,“脸色这么白?”
沈念摇摇头,坐下来。
但她坐不住。脑子里乱成一团,全是李总刚才那些话。他找过李总,他拜托李总照顾她,他留了电话——
他到底还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?
“周恬。”她开口。
周恬凑过来: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……阿龙跟你说过什么?”
周恬想了想:“阿龙?哦,就楼下那个小保全。他说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他说陈劭来应聘的时候,”沈念盯着她,“指名要这栋楼?”
周恬点头:“对,我想起来了。阿龙说他们公司有好几个驻点,陈劭面试的时候专门要求来这栋。阿龙问他为什么,他说……”
周恬突然停住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沈念追问。
周恬看着她,表情有点奇怪。
“他说……因为他女朋友在这里上班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女朋友。
他说的女朋友,是谁?
周恬看着她的表情,声音压低了一点:“阿龙说,他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女朋友。他们同事还开玩笑,说陈队是不是暗恋谁。但陈队从来不解释,就每天盯着监控看16楼。”
沈念坐在椅子上,手心开始出汗。
“阿龙还说,”周恬继续说,“陈队对16楼特别上心。哪个部门几点下班,谁经常加班,谁周末来过,他都知道。有一次阿龙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,他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周恬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他说,要保护该保护的人。”
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该保护的人。
是她吗?
从第一天起,他就在保护她。从她还没注意到他的时候,他就在看着监控,看着她几点上班几点下班,看着她加班到多晚,看着她一个人走进地下停车场。
他跟李总打过招呼,让李总提醒她早点走。
他留了电话,让李总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通知他。
他每天盯着监控,就为了确认她安全。
他来这栋楼当保全,只因为听别人说她在这里上班。
他说的那个女朋友——
是他幻想中的她吗?是他等了五年都没等到的那个她吗?
沈念的眼眶突然热了。
周恬看她那样,吓了一跳:“哎你别哭啊,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?”
沈念摇摇头,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地下停车场,他突然出现,一拳把那个人打倒。她想起他说“监控看到你在电梯里”,想起他说“因为你在这”。她想起他递给她热水,想起他说“能保护你了”,想起那个鸡腿,想起那句“习惯了”。
他一直在保护她。
从她还没发现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了。
而她呢?
她当年嫌他穷,嫌他没前途,嫌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她以为自己会过得很好。她努力工作,拼命往上爬,想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。她以为她早把他忘了,以为那些事早就过去了。
可他什么都没忘。
他记得她爱喝什么,记得她爱吃什么,记得所有她早就忘了的细节。
他等了五年。
就为了能保护她。
沈念趴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泪把袖子打湿了一大片。周恬在旁边手足无措,递纸巾,拍她的背,小声说“没事吧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念抬起头。
眼睛红红的,脸上的妆花了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“周恬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嗯?”
“那个阿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现在在楼下吗?”
周恬看了一眼时间:“应该在吧,才三点多。”
沈念站起来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沈念下楼的时候,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盯着电梯壁上模糊的自己,眼睛还是红的,脸上的妆已经补过了,但怎么看都觉得狼狈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再深吸一口。
电梯门打开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正是下午最忙的时候。保全柜台那边,阿龙在,陈劭也在。他背对着她,正在跟阿龙说什么,制服穿得整整齐齐,肩膀很宽,背挺得很直。
沈念走过去。
阿龙先看到她,眼睛一亮,刚要开口打招呼,看到她脸色不对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劭。
陈劭转过身。
看到她的那一刻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沈念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他。周围有人经过,目光好奇地往这边瞟。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,挤成一团,一个都出不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然后转身往楼梯间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跟过来了。
楼梯间的门在走廊尽头,推开进去,是一道水泥楼梯,上下都看不到人。灯是感应式的,昏黄的灯光,照得整个空间有点暗。沈念站在楼梯转角处,转过身。
陈劭跟进来,门在身后关上。
楼梯间里很静,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沈念看着他。他就站在那,离她两步远,灰色的制服,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,落在她身上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看得出他在担心。
“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他问。
沈念没回答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句话问出来:
“你为什么要来这栋楼?”
陈劭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