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没有,就随便问问。”沈念说。
阿龙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手机。沈念正要走,他突然又抬起头。
“沈念姐,”阿龙压低声音,一脸八卦,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陈队以前认识吧?”
沈念愣住。
阿龙看她那个反应,嘿嘿笑了两声:“我就说嘛!陈队平时对谁都不冷不热的,就对你特别。我们都说他肯定认识你。”
“他……怎么特别了?”沈念问。
阿龙想了想:“就……你每次进出,他都会看监控。别人他就不看。还有啊,你加班那几天,他晚上都不走,说自己值班。但我们排班表上他那天本来不该值班的。”
沈念站在原地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晚上都不走。
说自己值班。
可她加班那几天,他都在。
“阿龙!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低低的,带着一点警告。
阿龙立刻缩回脑袋,低头假装看手机。
沈念转过身。
陈劭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。他看着她,目光还是那样淡淡的,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他好像有点紧张。
“买东西?”他问。
“买、买咖啡。”沈念说。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从她身边走过,回到柜台后面。
沈念站在原地,攥着手里的零钱,心跳得厉害。
她刚才想问他什么来着?
对了,想问昨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以前那些事,想问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。
但现在他就在面前,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。
因为她怕听到答案。
怕听到他说“就是随便说说”,怕听到他说“别多想”,怕听到任何会让她失望的话。
沈念转身往便利店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身后,阿龙压低声音在说什么,陈劭没理他。
沈念买完咖啡回来,经过大厅的时候,陈劭正在看监控。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,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沈念注意到了。
而且她发现,他看她的眼神,真的跟看别人不一样。
三天后,专案终于结束。
周恬下午五点就下班了,走之前趴在沈念工位旁边问:“你真不走?李总都说方案过了。”
“还有最后一点收尾。”沈念盯着电脑屏幕,“你们先走,我弄完就撤。”
周恬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走了。
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。沈念把最后几处数据核对完,保存,关掉文档。抬头看时间,十一点五十。
她揉了揉眼睛,收拾东西下楼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沈念靠在电梯壁上,脑子里想的不是明天可以睡懒觉,而是——这么晚了,他还在吗?
这几天她刻意观察过。每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十点,他都在。阿龙那天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:“你加班那几天,他晚上都不走,说自己值班。但我们排班表上他那天本来不该值班的。”
今天都十二点了,他应该不在吧?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,昏暗一片,保全柜台那边也黑着灯。沈念往那边看了一眼,没人。
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,松了口气,又有点空落落的。
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,她伸手挡了一下,走进去,按了地下一楼的按钮。
最近她把机车骑过来了,比捷运方便,加班到多晚都不怕。
电梯往下沉。地下一楼的灯比大厅还暗,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墙面上,显得格外冷清。
电梯门打开。
沈念走出去,往停车区走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哒、哒、哒,回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荡得很远。
停车区在角落,要经过一排排停着的车。这个点几乎没人,偶尔有几辆车亮着灯,大概是夜班的人还没走。沈念加快脚步,眼睛盯着前方——她的机车停在那根柱子旁边,红色的,一眼就能看到。
走到一半,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哒。哒。哒。
和她自己的脚步声不一样,更重一点,节奏也不一样。
沈念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一排排安静停着的车。应急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,黑漆漆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大概是回声吧。她想。
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这一次更近了。
沈念的心跳开始加快。她没回头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高跟鞋的声音变得又急又乱,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响亮。
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。
不是回声。
有人在跟着她。
沈念开始跑。高跟鞋在地面上打滑,她差点摔倒,扶住旁边一辆车的后视镜,踉跄了一下继续跑。她的机车就在前面,还有二十米,十五米——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抓住她的手腕。
沈念尖叫出声,拼命挣扎。那只手很用力,攥得她手腕生疼,把她往后拽。她回头,看到一张脸——有点眼熟,像是在公司里见过,但不认识。
那个男人喘着粗气,眼神发直,嘴里念叨着什么,她听不清,只听到几个字:“……加个微信……上次在电梯……”
她不认识他!她不认识!
“放开我!”沈念尖叫,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,纹丝不动,反而攥得更紧,把她往角落里拖。
下一秒,那只手突然松开了。
沈念往后踉跄了两步,扶住一根柱子才站稳。她抬起头,看到那个男人被一只手拽着衣领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陈劭站在她面前。
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制服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跑过来的。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,里面烧着她从没见过的怒火。
那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,还想往前冲。陈劭一步上前,一拳砸在他脸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又倒下去,这次没再爬起来。
沈念靠在柱子上,浑身发抖。她看着陈劭蹲下去,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是谁?为什么跟着她?”
那个男人满脸是血,嘴里还在嘟囔:“……就、就是想认识一下……她长得好看……我离职了……之前16楼的……”
陈劭没等他说完,掏出手机打了电话。他的声音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沈念听到几个字——保全队长、地下二层、跟踪、报警。
打完电话,他站起来,转身走向她。
沈念还靠在柱子上,腿软得站不住。她看着他走近,看着他站到她面前,看着他抬手——她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一秒,然后轻轻落在她肩膀上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和刚才那个冷得像冰的人完全不一样,“警察马上来。”
沈念看着他,眼眶突然热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嘴唇在抖,牙齿在打颤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陈劭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他四下看了一眼,然后拉起她的手腕——不是刚才被攥的那个,是另一只——带着她往电梯方向走。
“先上楼。”他说,“这里冷。”
沈念被他拉着走。他的手很暖,掌心干燥,握在她手腕上,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她低头看着那只手,灰色的制服袖子,骨节分明的手指,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。
电梯里,他一直没松手。
沈念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地下一楼到一楼,只需要几秒。但那几秒里,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怎么会在?
他怎么知道她在地下二楼?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陈劭拉着她走出去,拐进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。门上有块牌子:保全值班室。
他推开门,里面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张折叠床。桌上放着几台监控屏幕,一格一格的画面,有大厅的,有电梯间的,有地下停车场的——有地下二楼那个角落的。
沈念盯着那个画面,看到那个男人还躺在地上,旁边站着两个保安。
陈劭让她坐到椅子上,转身倒了一杯热水,递到她手里。
杯子是温的,不是烫的那种温度,刚好暖手。沈念双手捧着杯子,指节泛白。她低着头,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,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,快得不像话。
陈劭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他蹲得很低,低到视线比她低一点,抬头看着她。帽檐下的那双眼睛,刚才还烧着怒火,现在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没伤了?”他问。
沈念摇摇头。
“手腕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,“我看看。”
沈念把左手伸出来。手腕上有一道红印,是被刚才那个人攥出来的。陈劭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,但没碰,只是说:“回去用冰敷一下。”
沈念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喊“陈队”。他回头看她:“警察到了,我下去一趟。你在这里等着,门反锁好,谁叫都别开。”
沈念又点点头。
他看着她,顿了一秒,然后走出去,带上门。
门外传来反锁的声音。
沈念一个人坐在小小的值班室里,捧着那杯热水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人声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又被打开。
陈劭回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,一男一女。女警察走过来,语气温和:“你好,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。需要做个笔录,方便吗?”
沈念点点头。
做笔录的时候,她才知道那个跟踪她的人叫赵某,是公司前几个月的离职员工,以前在16楼另一家公司上班。离职后经常在附近转悠,前几天在电梯里看到沈念,起了心思,今天喝了酒,就跟着她下了地下一楼。
“他交代了,就是想认识你,没有别的恶意。”男警察说,“但这种情况我们已经立案了,后续会处理。你这边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沈念又说谢谢。
两个警察走了。陈劭送他们出去,又回来,反锁上门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沈念还坐在那把椅子上,手里捧着那杯水,水已经凉了。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值班室里很静,只有监控屏幕发出的轻微嗡嗡声。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有点柔和,眼睛黑沉沉的,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陈劭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沈念仰着头看他。从下往上看,他的下颌线条很硬,但嘴角抿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你为什么会在地下二楼?”她问。
他没回答。
“你不是应该在一楼吗?”她又问,“都十二点了,你早该下班了。你为什么会在那里?”
他还是没说话,就那样看着她。
沈念的眼眶热了。她想起刚才那只手抓住她手腕的瞬间,想起那个人的脸,想起自己拼命挣扎却挣不开的绝望。然后她想起他突然出现,想起他一拳把那个人打倒,想起他拉着她走的时候那只手有多暖。
她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杯凉掉的水。
“你回答我啊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。
陈劭在她面前蹲下来,又蹲得很低,低到视线比她低一点。他抬手,轻轻把她手里那杯凉掉的水拿走,放到旁边的桌上。
然后他看着她。
“监控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“我在看监控。”
沈念愣住。
监控?他一直在看监控?
“你加班到十二点,”他说,“我就看到十二点。”
沈念看着他,眼眶越来越热。她想起阿龙说的那些话——你加班那几天,他晚上都不走,说自己值班。但我们排班表上他那天本来不该值班的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他一直都在。
每天晚上,她加班的时候,他都在看监控。看着她几点走,看着她在干什么,看着她——
“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地下二楼?”她问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进电梯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看到你按了地下一楼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所以他看到了。他看到她在电梯里,看到她按了地下一楼,然后就一直盯着那个格子的监控。直到看到有人跟着她,直到看到她被抓住——
“你跑过来的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从一楼到地下二楼,有楼梯也有电梯。电梯太慢,他肯定是跑楼梯下来的。她刚才看到他胸口起伏,看到他在喘,看到——
沈念低下头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一滴,两滴,砸在地板上。
她不想哭的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可能是因为刚才太害怕,可能是因为现在太安全,可能是因为他蹲在她面前,离她这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她一直看不懂的东西。
陈劭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伸手,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,递给她。
沈念接过来,擦了擦脸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低的,像在哄小孩。
沈念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陈劭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保护我?”
话问出口,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。她想收回,但已经晚了。
陈劭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他没立刻回答,像是在想怎么开口。
值班室里很静,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因为我是保全。”他说,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沈念点点头,低下头。对,他是保全,这是他的工作,他应该保护大楼里的人,她只是其中之一——
“也因为是你。”
沈念猛地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
“也因为是你。”
警察走的时候,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沈念站在值班室门口,看着那两个穿制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她要怎么回家?
刚才那个画面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:地下停车场,空荡荡的走道,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还有那只突然抓住她手腕的手。
她打了个冷战。
陈劭从外面走进来,反手带上门,看到她站在那里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没事,我可以自己回去。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我不敢一个人回去。”
说完她就后悔了。这话听起来像什么?像撒娇?像挽留?她跟他说这个干什么?他又不是她的谁。
陈劭看着她,顿了几秒。
“那你在这里待到天亮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我值班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
在这里待到天亮?
她四下看了一眼。值班室很小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台饮水机,墙角放着一张折叠床——那种最简单的行军床,上面铺着灰色的毯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可以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走到桌子旁边,把监控屏幕调了一下,“天亮了我送你回去。”
沈念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坐哪儿。两把椅子,一把在他那边,一把在他旁边。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在离他稍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。
值班室里很静。监控屏幕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十几格画面轮流切换:大厅、电梯间、各个楼层的走廊、地下停车场那个角落——现在空空荡荡的,只剩几辆车安静地停着。
沈念看了一眼那个画面,赶紧移开目光。
陈劭坐在桌子另一边,对着监控屏幕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。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。
沈念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。手腕上那道红印还在,颜色淡了一点,但还能看出来。她用手指按了按,有点疼。
“别按。”陈劭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沈念抬起头,发现他正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按了更疼。”他说,然后移开目光,继续看监控。
沈念把手放下来。
沉默又开始了。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,长到她开始数监控屏幕有几格——十二格,不对,十四格,有一个是黑的。
她数完监控,又开始数天花板的灯管——两根,都亮着,白色的光,有点刺眼。
数完灯管,她又开始看自己的鞋尖。高跟鞋上沾了一点灰,大概是刚才在地下停车场蹭的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陈劭的声音又响起来,把她吓了一跳。
她抬起头,发现他还是那个姿势,对着监控屏幕,没看她。
沈念张了张嘴,想问的太多了,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。她想了想,挑了一个最安全的。
“你当兵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分手那年。”
沈念顿了一下。分手那年,就是五年前。她提分手,他消失,原来去当兵了。
“当了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
“退伍之后呢?”
“找工作。”
沈念等他继续说,但他没说了。她只好又问:“然后就来了这里?”
陈劭沉默了几秒。监控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刚退伍那阵子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不知道做什么。”
沈念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后来听说你在这附近上班,”他说,“就来了。”
听说?
沈念愣住了。他怎么听说的?她从没跟共同朋友联系过,也没发过朋友圈定位,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附近上班?
像是看出她的疑惑,他开口补了一句:“你大学室友发过一条微博,定位在这附近。”
沈念想起来了。大三那年她确实有个室友玩微博,还互相关注过。毕业后没什么联系,但她好像确实发过几条入职相关的动态。
就因为一条微博?
就因为一个定位?
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找她了?
沈念看着他,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她想问为什么,想问你这五年都在干什么,想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,但这些问题都太大了,大到她不敢问出口。
沉默又来了。
这次是她先开口。
“陈劭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沈念对上他的目光,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她咽了咽,把那句话问出来:
“你……不恨我吗?”
问完她就后悔了。这是什么问题?他恨她不是很正常吗?她当年说的那些话,她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过分。他怎么可能不恨?
陈劭看着她,没立刻回答。
监控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表情映得有点模糊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她开始不自在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恨过。”
两个字,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沈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预料之中的答案,但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“后来想想,”他的声音继续响起来,“你那会儿说得也没错。”
沈念抬起头。
陈劭已经移开目光,看着监控屏幕。他的侧脸线条很硬,嘴角抿着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是没什么前途。”他说。
沈念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她以为他会骂她势利,会怪她现实,会说她当年有多过分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她当年说的没错。
可他越是这样,她心里越难受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他转头看她,目光平静。
“你是。”他说,“但那会儿我确实没什么能证明自己的。你那么说,也正常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解释,想说不是的,我当年就是太虚荣太蠢了,我不该那样说你。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说的没错。她当年就是那个意思。嫌他穷,嫌他没本事,嫌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那些话她现在还记得,一字一句,刻在脑子里,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回去扇自己两巴掌。
她低下头,眼眶有点热。
值班室里很静。监控屏幕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替什么计时。
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。
很轻,很短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气音。
沈念抬起头。
陈劭看着她,嘴角真的弯了一下。那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看到他笑——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,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,弯起嘴角,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点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说。
沈念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我有稳定工作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能保护你了。”
沈念的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。可能是他说的那句话,可能是他那个笑,可能是这一整晚发生的事太多了,多到她绷不住。眼泪涌上来,她拼命忍着,但忍不住,一滴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
陈劭看到了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旁边,又倒了一杯热水,递到她手里。
沈念接过杯子,低着头,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。眼泪又掉下来一滴,砸进杯子里,漾开一小圈涟漪。
陈劭在她旁边坐下来,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一个捧着杯子掉眼泪,一个看着监控屏幕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过了很久,沈念开口。
“陈劭。”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她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她知道他听到了,因为他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他没回答。
沈念也没再说话。
值班室的灯一直亮着,监控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地跳。凌晨两点、三点、四点,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椅背睡着了,等再醒来的时候,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灰色的制服外套。
天已经亮了。
她转过头,看到陈劭还坐在监控屏幕前面,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。只是帽檐下的眼睛有点红,像是熬了一夜。
“醒了?”他听到动静,转过头来。
沈念点点头,把那件外套拿下来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随手披在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送你回去。”
沈念跟着他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已经有早班的人在走动,看到他们,目光有点好奇,但没人多问。
走出写字楼大门,清晨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天边泛着鱼肚白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辆出租车开过。
陈劭走在旁边,隔着一臂的距离,和昨晚一样。
沈念低着头,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。她有很多话想说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昨晚那句对不起还在嘴边,没说够,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走到路口,陈劭停下来。
“你住哪儿?”他问。
沈念说了个地址。他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段,沈念突然开口。
“陈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晚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”
他没问哪一句,只是看着她。
沈念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能保护我了,”她说,“那你以后……打算怎么办?”
陈劭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移开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以后的事,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从前面飘过来,“以后再说。”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灰色的制服在晨光里有点晃眼,肩膀很宽,背挺得很直,走得稳稳当当。
她追上去。
“那我呢?”她问。
他停住脚步,转头看她。
沈念站在他面前,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一点亮光。
“我能等你吗?”她问。
清晨六点的街道很安静。
沈念跟在陈劭旁边,走了一段,才反应过来他走的方向不是往她住的地方。
“去哪儿?”她问。
他回头看她一眼:“吃早饭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她刚才问他能不能等,他没回答,现在说要吃早饭。这算什么意思?转移话题?还是不想回答?
但她没再问。折腾了一夜,确实饿了。
陈劭带她拐进一条小巷,走了几十米,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。店面不大,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,几把塑料凳,灶台上冒着热气,炸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。
沈念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,愣住了。
这家店她认识。大学的时候,学校后门也有一家这样的早餐店,招牌不一样,但卖的东西差不多。她那时候最爱吃烧饼油条,每次都是他早起去买,送到宿舍楼下。
“坐。”陈劭拉开一把塑料凳,自己往灶台那边走。
沈念坐下来,看着他和老板说话。他穿着那件灰色制服,站在一堆大爷大妈中间,个子高出别人一截。老板问他吃什么,他报了几个名字,声音低,她听不清,只看到他抬手指了她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托盘回来。
托盘上放着两碗豆浆、两个烧饼、两根油条、一碟酱菜。
沈念看着那碟烧饼油条,愣住了。
她刚才没点。她也没说自己想吃什么。
陈劭把烧饼油条放到她面前,豆浆放到她手边,自己拿起另一个烧饼,低头咬了一口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沈念看着面前那份早餐,突然不知道说什么。烧饼还是热的,油条炸得金黄,是她以前最爱的吃法——烧饼夹油条,再喝一口甜豆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?”她问。
他咽下嘴里的烧饼,看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