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走出去,路过茶水间的时候,顺手把那杯冰美式扔进了垃圾桶。
周恬已经到了,正对着电脑敲键盘。看到沈念进来,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念脸上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了?”周恬问。
“什么怎么了?”沈念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打开电脑。
“脸有点红。”周恬说,“跑上来的?”
沈念摸了摸脸,是有点热。
“可能是……电梯里太闷了。”她说。
周恬哦了一声,继续低头工作。
沈念盯着电脑屏幕,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。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——他站起来,指着她的咖啡,说“伤胃”。
还有他看她那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,根本注意不到。但就是那一眼,让她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,又咽回去了。
他到底想说什么?
他为什么要记得这些?
中午吃饭的时候,周恬拉着她去楼下便利店。经过大厅,沈念下意识往保全柜台看了一眼。
陈劭不在。
柜台后面坐着另一个人,是那个叫阿龙的年轻保全。他正对着手机傻笑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陈队呢?”周恬随口问了一句。
阿龙抬起头,看到是她们,眼睛亮了亮:“吃饭去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你们找他有事?”
“没事,就随便问问。”周恬拉着沈念往外走。
走出旋转门的时候,沈念回头看了一眼。阿龙还在看手机,但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瞟一眼,像是在等谁。
便利店里人不多。沈念随便拿了点吃的,站在收银台前面排队。前面的人结完账走了,轮到她。
她拿出手机准备付款,余光扫到货架那边有个人影。
灰色的制服,笔挺的肩线。
陈劭站在饮料柜前面,正伸手拿什么东西。他拿了一瓶,看了看,又放回去,换了另一瓶。
沈念看清了那瓶饮料的标签——是她大学时最爱喝的那个奶茶牌子,现在市面上不常见了,只有几家便利店还有卖。
他拿起来,放进购物篮里。
篮子里还有别的吗?沈念看不清,只能看到篮子底部躺着一瓶奶茶,棕色的液体,和她以前喝的一模一样。
“小姐?小姐?”
收银员的声音把沈念拉回来。她慌忙把手机递过去,扫码,付款,拿东西,一气呵成。
等她再抬头,饮料柜前面已经没人了。
走出便利店,周恬正在门口等她。两个人往回走,经过大厅的时候,保全柜台那边,陈劭已经回来了。
他坐在监控屏幕前面,手里拿着一份便当,筷子还没拆。柜台角落放着一瓶奶茶,棕色的液体,标签朝外。
阿龙凑过去,指着那瓶奶茶说了什么,陈劭没理他,低头拆筷子。
沈念从柜台前面走过,目光不由自主往那边瞟。
陈劭像是感觉到什么,抬起头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低头,继续拆筷子。
沈念快步走进闸机,刷了卡,往电梯间走。
周恬追上来:“你走那么快干嘛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沈念说。
电梯来了,两个人走进去。周恬按了16楼,电梯门合上。
沈念靠着电梯壁,脑子里全是那瓶奶茶。
他不喝奶茶的。
大学的时候她就知道,陈劭从来不喝甜的,嫌腻。每次她喝奶茶,他就在旁边喝水,看着她喝,偶尔会忍不住说她一句“少喝点,糖分太高”。
那他现在买奶茶干什么?
给别人买的?
还是……
电梯到了16楼,门打开。周恬先走出去,回头看她:“愣着干嘛?出来啊。”
沈念回过神来,走出电梯。
下午的工作很忙,忙到她没时间想别的。李总给了她一个新项目,要写方案,要查资料,要开对接会。等到她终于能喘口气,抬头看时间,已经快六点了。
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续下班。周恬收拾东西走过来,问她:“一起走?”
沈念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先走吧,我再弄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周恬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。
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。沈念对着电脑,把方案又过了一遍,改了几个细节,保存,关掉。
七点半。
她收拾东西下楼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她的心跳一格一格往上提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但就是有点紧张。
电梯门打开。
大厅的灯还亮着,保全柜台那边也亮着。陈劭坐在里面,正在看监控屏幕。他换了个姿势,没戴帽子,头发比白天看起来软一些,垂在额前。
沈念刷了卡,往外走。
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。
转过身,走向保全柜台。
陈劭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沈念站在柜台前面,攥着包带,有点紧张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说,“早上的事,谢谢你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还有昨天,前天。”她继续说,有点语无伦次,“工牌的事,还有……你提醒我咖啡的事。”
他嗯了一声,还是没说话。
沈念站在那里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本来想问他奶茶的事,想问他是给谁买的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有什么立场问?她是他什么人?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转身要走。
“沈念。”
她停住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还是那样低低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以前喝奶茶的。”
沈念愣住,转过头。
陈劭已经站起来,看着她。柜台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有点柔和。他的眼睛黑沉沉的,但里面有一点光,她看不懂的光。
“现在改喝咖啡了?”他问。
沈念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少喝点,伤胃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他也在看她,目光比刚才久一点,但还是那样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说话,坐回去,继续看监控屏幕。
沈念走出大厅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夜风迎面吹过来,有点凉。
她站了一会儿,突然想起来,刚才忘了问奶茶的事。
算了,明天再问。
明天一定问。
周五下午,沈念被周恬派去楼下便利店买零食。
“我要那个芝士味的薯片,还有那个新出的巧克力,还有——”周恬趴在工位上,掰着手指数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沈念拿着手机往外走,“发我微信上,一样一样买。”
电梯里人不多,她靠着电梯壁,刷着周恬发过来的购物清单。芝士薯片、巧克力棒、薄荷糖、柠檬茶……这是要开派对吗?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沈念刚迈出电梯,迎面撞上一辆推车。
推车上堆满了纸箱,摞得比人还高,推车的人穿着物流公司的马甲,正低头看手机,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有人。
沈念躲闪不及,被推车蹭了一下,整个人往旁边歪去。手里的资料夹飞出去,啪的一声落在地上,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。
“哎——”物流人员这才抬起头,慌忙扶住推车,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没看到……”
沈念站稳了,摆摆手说没事,蹲下来捡文件。
地上散落着十几张A4纸,有的是打印的方案,有的是手写的笔记,还有几张是李总让她下午看的报表。她伸手去够最远的那张,指尖刚碰到纸边,另一只手已经把那张纸捡起来了。
沈念愣住,顺着那只手往上看。
灰色的制服袖子,宽厚的肩膀,线条硬朗的下颌——
陈劭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就蹲在她旁边,正低着头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收拢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很轻,每捡起一张都会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弄脏。
“我、我自己来就行……”沈念说。
他没说话,继续捡。
两个人蹲在电梯门口,一个捡左边的,一个捡右边的,配合得莫名其妙地默契。物流人员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地道歉,沈念抬头说没事没事,你走吧。
物流人员如获大赦,推着车跑了。
陈劭把捡好的文件递给她。沈念接过来,发现他已经按顺序理好了——方案在最上面,报表在中间,笔记在最后,整整齐齐一沓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把最后一张纸放到最上面,抬头看她。
“监控看到你在电梯里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沈念愣了一下。
监控看到?
所以他是看到她在电梯里遇到麻烦,专门跑过来的?
她想问,但他已经站起来,转身往大厅走。灰色的背影穿过旋转门,回到保全柜台后面,坐下,继续看监控屏幕。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,快得像是她眼花。
沈念站在原地,攥着那沓文件,半天没动。
晚上七点多,沈念和周恬一起下班。
走出电梯的时候,沈念下意识往保全柜台看了一眼。陈劭在,正对着监控屏幕,帽檐压得很低。
周恬拉着她往外走,经过柜台的时候,突然放慢脚步。
“哎,”周恬压低声音,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念,“你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那个保全队长。”周恬的目光往那边瞟,“他在看你。”
沈念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还是稳住:“哪有,人家在看监控。”
“监控屏幕对着门口,你就在门口,四舍五入不就是看你吗?”周恬理直气壮。
沈念被她逗笑了:“你这逻辑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周恬拉她走出旋转门,站在台阶上,回头往大厅里看,“你不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吗?”
沈念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厅里,陈劭还是那个姿势,对着监控屏幕。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,他的脸微微侧着,目光落点确实在门口这边。
在她身上。
沈念赶紧转回头: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才没想多。”周恬挽着她的胳膊往地铁站走,“我观察好几天了。你每次进出大厅,他都会抬头。别人进出,他就不抬头。这不是针对你是什么?”
“人家是保全,抬头看进出的人不是正常工作吗?”
“那为什么只看你不看别人?”
沈念被她问住了。
是啊,为什么?
周六早上,沈念睡到自然醒,发现冰箱空了。
她换了衣服出门,去附近那家大超市采购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,往车里扔牛奶、鸡蛋、面包、水果,还有几包泡面——加班的时候用。
路过饮料区的时候,她的脚步慢下来。
货架上摆着各种饮料,可乐、雪碧、果汁、茶饮……最下面那层,码着一排棕色的瓶子,是她大学时最爱喝的那个奶茶品牌。
沈念蹲下来,看着那排瓶子。
那天在便利店,陈劭买的好像就是这个。
她伸手拿了一瓶,瓶身有点凉,攥在手里很舒服。她盯着标签看了几秒,又放了回去。
现在喝奶茶太甜了,还是冰美式适合她。
推着车往收银台走,周末的超市人很多,每个收银台前面都排着长队。沈念随便挑了一队,排在最后面,低头刷手机。
刷了几条朋友圈,她抬起头,随意往前看了一眼。
然后愣住了。
前面隔着三四个人,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背影。肩膀很宽,站得很直,在周围那些低头玩手机的人群里格外显眼。
那个人像是感觉到什么,微微侧过脸。
沈念看清了那张脸。
陈劭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沈念的第一反应是躲。但推着车,躲也躲不了,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往前移动。他好像没发现她,始终没回头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陈劭前面的人结完账走了,他走上前,把购物篮里的东西放到收银台上。
沈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。
购物篮里只有一样东西。
一瓶棕色的饮料。
那个她大学时最爱喝的奶茶。
收银员扫码,报价格,他付钱,拿东西,转身要走。
转身的那一瞬间,他看到了她。
四目相对。
沈念站在那里,推着购物车,手里还攥着手机,整个人僵住了。
陈劭也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来了。
沈念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她看着那个穿黑色外套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近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,离她两步远。超市的灯光很亮,照得他眉眼分明。他没穿制服,换了便装,整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,柔和了一点。
“这么巧。”他说。
“是、是啊。”沈念干巴巴地说,“你也来买东西?”
他嗯了一声。
沈念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瓶奶茶上。
那个瓶子在他手里,棕色的液体,标签朝外。他的手指搭在瓶身上,骨节分明。
话就这么问出来了,没过脑子。
“你也喝这个?”
陈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,又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
“不喝。”他说。
沈念愣住。
不喝?那买来干什么?
陈劭站在那里,握着那瓶奶茶,顿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在犹豫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“但有人以前爱喝。”
沈念站在原地,耳边嗡的一声。
有人以前爱喝。
那个人是谁?
她看着他,发现他也在看她。他的眼睛黑沉沉的,里面有一点光,她看不懂的光。那道光让她想起很多事,想起大学时每次她喝奶茶,他就在旁边看着,偶尔会说“少喝点”,但从来不会真的阻止她。想起分手那天她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当时的表情。想起重逢这些天他每次看她的眼神,淡淡的,但好像总有什么藏在底下。
他说的那个人,是她吗?
是五年前那个只喝奶茶不喝咖啡的她吗?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陈劭没再说话,拿着那瓶奶茶,转身走了。
他穿过人群,往超市出口走去。黑色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自动门外面。
沈念站在原地,推着购物车,前面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一大截,后面有人在催,她都没听到。
收银员喊了好几声“下一位”,她才回过神来,慌忙推着车往前走。
结账的时候,她手都在抖。
扫码,付钱,拿东西,走出超市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把街道照得昏黄。她站在超市门口,四处张望。
没有那个黑色背影。
他已经走了。
沈念拎着购物袋,站在夜风里,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几句话。
“不喝。”
“但有人以前爱喝。”
有人。
是她吗?
一定是她吧。
可他为什么要买?五年前她那样对他,说了那么难听的话,他为什么还要记得她爱喝什么?为什么要专门跑到超市来买一瓶自己不喝的饮料?
沈念站了很久,久到手里的购物袋把手勒出一道红印,才转身往家走。
回到家,她把东西随便往冰箱里一塞,整个人倒在沙发上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周恬发来的微信:明天要不要一起逛街?
沈念盯着屏幕,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她想起那天在电梯口,他蹲下来帮她捡文件。想起他说“监控看到你在电梯里”。想起每天早上他刷卡时看她的那一眼,想起他说“伤胃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她想起太多事了。
多到让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——
他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。
他是故意的。
从第一天起,他就是故意的。
沈念把脸埋进沙发垫里,心跳得又快又乱。
可他想干什么?
是看她笑话吗?是想报复她吗?
还是……
她不敢想那个“还是”。
手机又响了一声,还是周恬:怎么不回消息?睡了?
沈念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:
“恬恬,如果一个人记得你五年前爱喝什么饮料,是为什么?”
周恬秒回:“那还用问?喜欢你啊。”
沈念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喜欢。
可能吗?
她当年那样对他。
周一早上,沈念刚到公司就被李总叫进办公室。
“总部那边临时要一个季度运营方案,”李总把一沓资料推到她面前,“周三之前要给过去。你刚来,正好熟悉一下业务,这个项目你跟一下。”
沈念接过资料,厚厚一摞,至少五十页。
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李总说,“但最好你自己搞定。”
沈念点点头,抱着资料回到工位。周恬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李总这是把你当驴使啊?”
“新人嘛。”沈念打开电脑,“应该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真的做起来才知道有多赶。一上午她连口水都没喝,中午周恬叫她吃饭,她摆摆手说叫个外卖算了。下午开了两个会,回来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。等到她终于把初稿捋顺,抬头看时间,已经晚上九点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沈念揉了揉眼睛,继续低头改方案。中间李总出来倒水,看到她还亮着灯,进来问了一句:“还不走?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沈念说。
李总点点头,走了。
十点的时候,周恬发微信过来:还活着吗?
沈念回了个表情包,继续敲键盘。
十一点,她终于把方案保存好,发到李总邮箱,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眼睛酸得睁不开。
收拾东西下楼,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。这么晚了,他应该不在吧?保全也是人,也要下班。
电梯门打开。
大厅的灯关了一大半,只剩几盏筒灯还亮着,光线昏暗。闸机已经关了,只留一个通道开着。保全柜台那边亮着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晕里,一个人坐在那里,对着监控屏幕。
陈劭。
他听到电梯的声音,抬起头,往这边看过来。
沈念走过去,从那个开着的通道出来。经过柜台的时候,他站起来。
“下班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沈念点点头,脚步没停,往旋转门走。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我送你去捷运站。”
沈念愣住,转过身。
陈劭已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件灰色的制服外套,一边走一边往身上穿。他的动作很快,三两下穿好,走到她面前。
“不用……”沈念下意识想拒绝。
“保全职责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大楼人员夜间安全,送到捷运站。”
沈念看着他。
昏暗的灯光里,他的脸看不太清楚,只能看到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落在她身上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推开旋转门。
沈念跟着他走出大厅。
夜风迎面吹过来,比前几天凉了不少。沈念缩了缩脖子,抱紧手里的包。陈劭走在她旁边,隔着一臂的距离,不快不慢,刚好能跟上她的步伐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左一右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沈念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,心跳有点快。
从写字楼到捷运站,走路大概十分钟。平时她都是快步走过,没觉得有多远。但今天这十分钟,突然变得很长。
她有好多次想开口说话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问他周末那瓶奶茶的事?问他为什么知道她几点下班?问他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看她?
可这些问题问出来,万一答案是她想的那样,她该怎么办?
万一不是她想的那样,她又该怎么办?
沈念纠结着,脚步越来越慢。
陈劭也跟着慢下来,没催她,也没说话。
就这样走了五六分钟,捷运站的招牌已经在前面若隐若现。沈念知道自己再不问就来不及了。
她停下来。
陈劭也跟着停下来,转头看她。
沈念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陈劭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要来这栋楼当保全?”
话问出口,沈念看到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一点变化很细微,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,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没立刻回答,就那样看着她。
夜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。他抬手拨了一下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怎么回答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他说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沈念说,“从第一天起我就想知道了。那么多写字楼,你为什么偏偏来这栋?”
陈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他问。
沈念点头。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,深到她有点看不透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像是在犹豫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在这。”
沈念愣住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过很多种答案,想过他说“工作需要”,想过他说“离家近”,想过他说“随便找的”。但她没想过这个。
因为你在这。
就这么简单。
就这么直接。
就这么让人心跳加速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脑子里的问题一下子全跑光了,只剩那四个字在反复回放——因为你在这,因为你在这,因为你在这。
陈劭也没再说话。他就那样看着她,目光平静,像是在等她的反应。
夜风又吹过来,有点凉,但沈念的脸是热的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陈劭移开目光,往前面看了一眼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指了指不远处的捷运站入口,“路上小心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回走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灰色的制服在路灯下越来越远,肩膀很宽,背挺得很直,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“陈劭!”她喊出声。
他停住,没回头。
沈念追上去两步,又停下来。她想说的话太多,多到不知道先说哪一句。
最后她只问出一句:“那你……现在还住原来那边吗?”
他顿了几秒。
“搬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从前面传过来,“离这儿近一点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。
沈念站在夜风里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说他搬了。
离这儿近一点。
因为要来这里当保全?因为要离她近一点?
她想起那天超市里他拿着的那瓶奶茶,想起他说“有人以前爱喝”。想起他每次看她时那个淡淡的、但好像总藏着什么的眼神。想起他说的“因为你在这”。
他是不是……
是不是还……
沈念不敢想下去。
捷运站的广播声把她拉回现实。她转身往入口走,刷卡进站,下楼梯,等车。车厢里人很少,她找了个座位坐下,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隧道壁发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周恬的微信:到家没?
沈念打字:还在路上。
周恬秒回:这么晚?陈队没送你?
沈念盯着那四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陈队。
周恬什么时候开始管他叫陈队了?
她打字:你怎么知道他叫陈队?
周恬:阿龙说的啊。我今天下午下去拿快递,跟阿龙聊了两句。他说他们陈队人特别好,就是话太少,跟谁都不爱说话。不过他说陈队看你的眼神不一样。
沈念心跳又快起来:什么不一样?
周恬:你自己去问他啊!别什么都问我!
沈念盯着屏幕,哭笑不得。
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沈念洗了澡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——他站在昏暗的大厅里说“我送你去捷运站”,他走在旁边时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,他停下来看她时的眼神,还有那句“因为你在这”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工牌掉了。明天来保全柜台拿。
她还存着,没删。
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存进通讯录。
但也没删。
第二天早上,沈念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。
走进大厅的时候,陈劭已经在了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正在跟阿龙说什么。看到她进来,他顿了一下,然后移开目光,继续跟阿龙说话。
沈念走过去刷卡。嘀的一声,闸机打开。
她走进去,没回头。
但余光看到,他在看她。
电梯里,沈念靠着壁,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。她赶紧抿住,告诉自己别多想,人家就是正常工作,正常工作。
可那句“因为你在这”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一整天,她工作效率奇低。李总上午回了邮件,说方案没问题,让她再细化一下。她对着电脑改了三个小时,改完一看,跟原来的版本没什么区别。
周恬凑过来:“你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沈念说。
周恬眯着眼看她:“是不是跟陈队有关?”
沈念没说话。
周恬笑了:“我就说嘛!他看你的眼神绝对有问题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什么怎么办?
沈念自己也不知道。
下午四点多,她下楼买咖啡。经过大厅的时候,陈劭不在,只有阿龙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。
阿龙看到她,眼睛一亮:“哎,沈念姐!”
沈念停下脚步。阿龙比她们小几岁,整天姐姐姐姐地叫,嘴甜得很。
“陈队呢?”她问。
“陈队去监控室了,一会儿回来。”阿龙说,“您找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