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早晨的阳光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,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。
沈念踩着一双新买的细跟高跟鞋,哒哒哒地走进大厅,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:新公司,新开始,沈念,你可以的。
她今天特意早起半小时,妆容精致,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,手提包里装着她昨晚反复检查过三遍的入职材料。二十六岁了,不能再像刚毕业那会儿毛毛躁躁的。这家美妆品牌在业内排名前三,能进来不容易,得好好表现。
大厅里多了几道新设的闸机,金属质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上班高峰刚过,排队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刷卡通过。沈念扫了一眼闸机旁边的保全柜台——以前好像没有这个?写字楼管理升级了?
她没多想,跟在队伍后面往前挪。
前面的人刷完卡,嘀的一声过去,轮到她了。
沈念伸手在包里摸工牌——入职的时候人事说今天到前台领,她刚才路过前台,对方说工牌还没做好,让她先找保全登记一下。
她抬起头,准备解释。
然后她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保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的制服,笔挺的肩线,一张脸被帽檐遮住一半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。他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像是有感应似的,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秒,沈念觉得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陈劭。
是陈劭。
五年前被她甩了的那个陈劭。
他瘦了。不对,是结实了。以前高高瘦瘦的,像根竹竿,现在肩膀宽了,把制服撑得服服帖帖的。脸也变了,轮廓比以前硬朗,眉眼间多了点什么,说不清是沉稳还是冷淡。唯一没变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黑沉沉的,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。
他就这样看着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沈念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的手还插在包里,保持着翻找的姿势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。
后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陈劭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:“请出示工牌。”
沈念猛地回过神来。她低头继续翻包,手指在包里划拉了几下——口红、粉饼、手机、钥匙、纸巾,就是没有工牌。她昨天明明记得问过人事,对方说今天到了再办,她以为今天能拿到的,她以为……
“工牌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我……”沈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,“人事说今天才能办,还没发给我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。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探出头来:“哎,能不能快点?赶时间。”
沈念的脸腾地红了。她继续翻包,其实包里就那么点东西,翻来翻去也翻不出朵花来。她听到身后有人在低声嘀咕,听到有人在看表,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,快得不像话。
陈劭放下手里的笔,站起身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
他比印象中高了不少——不对,应该是她今天穿的鞋跟太高,显得他更高了。他走到闸机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在感应区刷了一下,闸机嘀的一声打开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闸机上,没有看她,“下次记得带。”
沈念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谢谢?对不起?好久不见?哪一个都不对。
她最后只是低着头,快步穿过闸机,往电梯间走去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:“下一位。”
沈念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走得更快了。
电梯间里站了好几个人,都是等电梯的。沈念站在人群最后面,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,发现自己的脸还是红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没事的,没事的,就是偶遇,就是前男友,就是五年没见的前男友,就是她当年嫌人家没前途甩了的前男友,现在在楼下当保全,仅此而已。
电梯来了,人群往里涌。沈念最后一个进去,转过身,面对着电梯门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,她鬼使神差地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陈劭已经回到柜台后面,低着头,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笔尖在纸面上移动,像是在记录什么。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,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他在写什么?
电梯门彻底合上,把她和他隔开。
电梯开始上升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:2、3、4……沈念靠着电梯壁,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她想起刚才他看她的那个眼神——没有任何波澜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,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也是,都五年了。
五年前是她提的分手,是她说的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”,是她头也不回地走的。他没做错任何事,只是当时太穷、太普通、太没有前途。
现在呢?
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两千块的衬衫,五百块的高跟鞋,一万多的包。她努力工作,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。她过得很好,很好。
可她为什么会心虚?
16楼到了。沈念跟着人群走出去,踏进新公司的门。
前台小姑娘很热情,带她去办入职、领电脑、认识同事。周恬是她的邻座,一个圆脸的女孩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一看就好相处。整个上午,沈念都在忙着熟悉环境、安装软件、看资料,忙得像陀螺一样转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每隔一会儿,她的思绪就会飘回楼下大厅,飘回那张冷淡的脸,飘回他低头写字的样子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周恬拉着她去楼下的便利店。经过大厅时,沈念下意识地往保全柜台看了一眼。
他在。
还是那身制服,还是那个位置,正对着监控屏幕。屏幕上分成十几个小格子,显示着大楼各个角落的画面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找什么。
周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哦,那是新来的保全队长,姓陈,挺帅的吧?我们部门那几个小姑娘天天念叨他。”
沈念嗯了一声,加快脚步往外走。
“你也觉得帅?”周恬追上来,“不过他超级冷的,从来不笑,说话永远不超过五个字。上次有人跟他搭讪,他就说‘工作需要’,然后就不理人了。”
沈念没接话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接。说我认识他?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?说我曾经是他女朋友?
下午的工作依然忙碌。部门主管李总是个干练的女人,对工作要求很高,但对新人还算有耐心。沈念跟着学了一下午,记了满满三页笔记,脑袋都大了。
等她把所有资料捋顺,抬头看时间,已经快七点了。
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加班的。周恬早下班了,临走前还跟她说“别太拼”。
沈念收拾东西下楼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她的心却一格一格往上提。
他在吗?
应该换班了吧?都七点了。
电梯门打开。
大厅的灯还亮着,保全柜台那边也亮着。陈劭坐在里面,正对着电脑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像是听到动静,抬头看过来。
沈念脚步没停,从闸机旁边走过——这次她记得刷卡,嘀的一声,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背对着他,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。她走得更快了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音。
快走到旋转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沈念。”
她整个人定住了。
是他。
他叫她名字了。
沈念转过身。
陈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出来了,就站在闸机旁边,看着她。大厅里的灯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他抬起手,手里拎着一个东西。
她的工牌。
“掉在电梯口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下次小心点。”
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包,才发现挂工牌的带子空空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开了。
她走过去,从他手里接过工牌。手指碰到他的时候,发现他的手很暖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嗯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回柜台,坐下,继续看监控屏幕。从头到尾,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她攥着工牌,走出旋转门。
秋天的晚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沈念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低头看手里的工牌——崭新的,还带着塑料膜,上面印着她的名字、部门、照片。
他帮她捡起来的。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他在本子上写的,是不是就是这个?
沈念回头看了一眼大厅。透过玻璃门,能看到保全柜台那里,他还在。监控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有点模糊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?工牌上确实有名字,但那是她掉在地上他才捡到的。她刚来第一天,还没和任何人介绍过自己,他怎么会知道“沈念”是她?
除非——
他早就知道她要来。
除非——
他一直知道。
沈念站在夜风里,手里的工牌硌得手心有点疼。
第二天早上,沈念出门前特意把工牌检查了三遍。
带子了,工牌挂上了,名字朝外,照片清晰。她对着玄关镜子照了照,确认万无一失,这才踩着高跟鞋出门。
一路上她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:不就是前男友吗?不就是他在楼下当保全吗?她有什么好怕的?她现在是新公司的正式员工,有工牌,有正当理由进进出出,他还能把她怎么着?
再说了,昨天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?“下次记得带”——意思就是公事公办,互不相欠。他都不想多聊,她何必自作多情。
这么想着,沈念走进写字楼大厅的时候,脚步都稳了不少。
闸机前排着几个人,她排在最后面,眼睛不由自主往保全柜台那边瞟。
他在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身制服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晨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,在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沈念收回目光,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。
轮到她了。
她走上前,把工牌举起来,在闸机上刷了一下。嘀的一声,闸机打开。
她正要迈步进去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16楼?”
沈念愣住了。她转过头,发现陈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正看着她。帽檐下的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,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——准确地说,落在工牌上印着的部门名称上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声音有点干。
他没再说话,坐了回去,继续看监控屏幕。
沈念站在原地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进去。她快步穿过闸机,往电梯间走。走出去好几步,还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,淡淡的,不重,但存在感强得像块烙铁。
电梯里挤满了人,她被挤在最角落,脸对着电梯壁。电梯壁是不锈钢的,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自己,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两个字。
16楼?
他问她是不是16楼干什么?是随口一问,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?
不对,他为什么要问?16楼是她们公司,他每天守着大厅,应该早就知道哪家公司在哪层楼。那他是想知道她在哪个部门?还是单纯没话找话?
可他那语气,又不像是没话找话。
沈念越想越乱,电梯到了16楼都没察觉,被身后的人提醒才匆匆挤出去。
一整天,她的思绪都飘忽忽的。开会的时候走神,写方案的时候走神,连中午吃饭都在走神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周恬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,“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沈念低头扒饭。
周恬看了她两眼,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是不是因为楼下那个保全队长?”
沈念差点被饭噎住。
“什么?”她抬起头,一脸无辜。
周恬眨眨眼:“我刚才看你进大厅的时候往那边瞟了好几眼。怎么,你也觉得他帅?”
“我没有。”沈念否认得太快,自己都觉得心虚。
周恬笑了:“别不承认嘛,帅就是帅,我又不会笑话你。不过我跟你说,他真的超级高冷,我们部门那几个小姑娘轮番去搭讪,没有一个成功的。他就那句‘工作需要’,能把人噎死。”
沈念没接话,低头继续吃饭。
周恬还在念叨: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,看起来不像有,整天就守着那堆监控屏幕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……”
看什么?
沈念心里一动。
吃完饭回公司的时候,她特意放慢脚步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保全柜台那边,陈劭正站在监控台前,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格子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制服穿得整整齐齐,从侧面看过去,下颌线条绷得有点紧。
沈念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,余光扫到监控屏幕——其中一个格子里,正好是旋转门入口的画面,刚才她和周恬就是从那儿进来的。
她的脚步顿了顿。
那个画面里,有两个模糊的人影,正往电梯间走。身形有点眼熟,好像是……
“沈念?”
周恬在前面喊她。
沈念回过神来,快步跟上。
进了电梯,她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。他看监控,不是很正常吗?保全的工作不就是看监控吗?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可那个画面,偏偏是旋转门入口。
偏偏是她刚走过的地方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沈念把手头的工作理了理,抬头看表,已经七点半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两三个人,都在低头赶工。
她犹豫了一下,继续低头看电脑。
其实手头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,今天不用加班。但她就是不想走。不知道为什么,一想到下楼可能会碰到他,她就有点迈不开腿。
等到八点,办公室里彻底没人了。沈念这才收拾东西,慢吞吞往电梯走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她的心一格一格往上提。
大厅的灯还亮着,但人少了很多。几个闸机只开了一个,保全柜台那边亮着灯,陈劭坐在里面。
沈念刷了卡,快步往外走。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哒哒哒的,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。
她走到旋转门门口,正要推门——
“路上小心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低低的,不重,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念愣住了。她转过身,发现陈劭还坐在柜台后面,正低着头整理什么东西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刚才那句话好像不是他说的,又好像就是他说的。
“什么?”她下意识问了一句。
他没抬头,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,像是没听到。
沈念站在原地等了两秒,他始终没再开口。
她推开门,走出大厅。
秋天的夜风有点凉,吹得她脸上的热度散了一些。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透过玻璃门,能看到保全柜台那里,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低着头,手在动。监控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映得有点模糊。
路上小心。
他说了这四个字。
他是跟她说的吗?还是对别的什么人?
可大厅里除了她,没有别人。
沈念站在夜风里,心跳有点乱。
回到租屋处已经快九点了。沈念换了拖鞋,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整个人瘫进沙发里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今天那些画面:他问“16楼”的样子,他看监控屏幕的样子,他低头整理东西时帽檐压下来的阴影,还有那句“路上小心”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沙发垫里。
别想了,沈念。人家就是正常工作,正常打招呼,正常说一句“路上小心”而已。保全不都这样吗?提醒进进出出的人注意安全,多正常的事。
可为什么偏偏是他?
为什么偏偏是五年不见、被她甩了的他?
手机响了一声。
沈念翻过身,摸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她点开。
“工牌掉了。明天来保全柜台拿。”
沈念愣住,低头往包里一看。
空的。
她翻出包,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沙发上:口红、粉饼、手机充电线、钱包、钥匙、纸巾……就是没有工牌。
什么时候掉的?怎么掉的?她完全没印象。
沈念盯着那条短信,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。
他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码?
她今天才第二天上班,通讯录上应该有她的名字和电话,但那是对内的,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才能查到。他是保全,又不是公司员工,怎么可能拿到通讯录?
除非——
他问了谁?还是他自己查的?
不对,他怎么能查到?
沈念把手机举起来,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。简简单单一句话,没有任何多余的字,没有任何表情符号,就像他说话的语气一样,平淡,简短,公事公办。
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屏幕上,犹豫要不要回复。
回复什么?谢谢?好的?还是顺便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号码?
最后她把手机放下了。
没回复。
但她也睡不着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个号码。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存进通讯录,想了想又觉得太刻意,最后还是没存。
第二天早上,沈念特意早起了半小时。
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换了三套衣服,最后选了件看起来最“偶遇”的——不是刻意打扮,但也绝对不能邋遢。化了个淡妆,口红选了最自然的豆沙色,看起来像是没化妆,但其实花了半小时。
出门前她把包翻了三遍,确认工牌在,确认不会掉,这才出门。
走进大厅的时候,她深吸一口气。
保全柜台那边,陈劭已经在了。他正和另一个年轻的保全说话,那个年轻保全不知道说了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,他就那么站着,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。
沈念走过去。
那个年轻保全先看到她,眼睛一亮,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劭。陈劭转过头,看到她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沈念说。
她从包里拿出工牌,在闸机上刷了一下。嘀的一声,闸机打开。
她正要进去,陈劭开口了。
“工牌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牌——在啊,刚刷完,还在手里。
“我带来了。”她说。
陈劭没说话,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另一张工牌。
沈念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——一模一样,都是她的照片,她的名字,她的部门。
“昨天掉的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今天又带了一张?”
沈念这才反应过来——她昨天掉的工牌,被人捡到交给他了。她今天带的这张,是昨天早上用的那张,昨天掉了的那张,现在在他手里。
所以她有两张工牌了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她有点语无伦次,“昨天掉了我都不知道……”
他把工牌递给她。
沈念伸手去接,手指又碰到他的。还是温的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嗯了一声,收回手,转身往柜台走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年轻的保全正在柜台后面探头探脑,看看她,又看看陈劭,一脸八卦的表情。
“陈队,”那个年轻保全的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传到她耳朵里,“你认识她啊?”
陈劭没回答,坐回监控台前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沈念攥着两张工牌,往电梯间走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“昨天掉的”,不是“有人捡到交过来的”。
他好像知道这张工牌是她的。
可昨天她掉工牌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?在哪儿掉的?她自己都不知道,他怎么知道?
除非——
他一直在看监控。
一直在看她。
电梯往上升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沈念盯着电梯壁上模糊的自己,心跳得有点快。
他到底在看什么?
他到底在想什么?
还有,他的手机号码,她要存吗?
第二天早上,沈念比平时又早了二十分钟。
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,换了三支口红,最后选了支最不起眼的豆沙色。头发扎起来还是放下来?扎起来显得精神,放下来显得随意。她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扎了个低马尾,看起来像是随便扎的,但其实调整了三次高度。
她在心里骂自己:沈念,你就是去拿个工牌,有必要吗?
有必要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必要,但就是有必要。
走进大厅的时候,人还不多。几个早到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往电梯走,闸机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。保全柜台那边,陈劭一个人坐着,正对监控屏幕。
沈念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柜台有点高,她站在前面,视线刚好到他制服的第二个扣子。他抬头看她,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,没什么表情。
“早。”沈念说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工牌,放在柜台上,推到她面前。
沈念伸手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工牌还有点凉,不知道是抽屉里温度低,还是她的错觉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然后没了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沈念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说谢谢了,他也说不客气了,按理说应该走了。但她就是迈不动腿。
柜台后面,陈劭也没动。他保持着推工牌过来的姿势,手还搭在柜台上,指节分明,骨节有点粗。他看了她一眼,很快移开目光,落在监控屏幕上。
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的,有大厅的,有电梯间的,有地下停车场的。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格上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沈念攥着工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。她知道自己该走了,但嘴比脑子快,一句话就这么问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当保全?”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
什么叫“这种地方”?听起来像是在贬低他的工作。她没有那个意思,真的没有。她只是一直想不通,大学时的陈劭虽然穷,但成绩不差,脑子也不笨,怎么会来当保全?
陈劭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读懂里面的情绪,他就收回目光了。
“工作需要。”他说。
四个字,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沈念张了张嘴,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那个意思,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。她站在柜台前面,手里的工牌被她攥得有点发热。
“那我……先上去了。”她说。
陈劭嗯了一声,目光还落在监控屏幕上。
沈念转身要走,刚迈出一步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你以前不喝咖啡的。”
她愣住了,转过头。
陈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,正看着她。准确地说,看着她的手。
沈念低头一看——她手里攥着工牌,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冰美式,从楼下的便利店买的,还没来得及喝。杯壁上凝着水珠,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伤胃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指了指她手里的咖啡,“一大早喝冰的,伤胃。”
沈念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记得。
他不记得她不喝咖啡——大学时她只喝奶茶,什么咖啡都不碰,嫌苦。后来工作了,为了提神,硬是把自己喝成了冰美式重度依赖者。
但他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记得,她以前不喝咖啡。
所以他在提醒她。
沈念想说点什么,想解释一下她现在喝咖啡了,想问问他是怎么记得这些的,想说的话太多,太多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等她回过神来,陈劭已经坐回去了。
他低着头,看监控屏幕,帽檐压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,好像他只是随口一提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柜台后面,那个年轻的保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,正趴在柜台另一头,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。看到沈念的目光扫过来,他迅速缩回脑袋,假装在整理什么东西。
沈念攥着咖啡和工牌,往电梯间走。
身后隐约传来那个年轻保全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大厅太空旷,还是飘进她耳朵里。
“陈队,你认识她啊?她哪个部门的?长得挺好看的……”
“阿龙。”陈劭的声音,还是那样淡淡的,“监控。”
“哦哦哦。”那个叫阿龙的年轻保全立刻闭嘴了。
沈念走进电梯,按了16楼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她终于松了口气,靠着电梯壁,盯着手里那杯冰美式。
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,冰化了,咖啡不那么冰了。她举起来喝了一口,温的,有点苦。
他记得她不喝咖啡。
他记得。
五年了,他还记得这些细节。
那他是不是也记得别的?记得她爱喝什么奶茶?记得她爱吃哪家店的烧饼油条?记得她每次生理期都痛得死去活来,他跑遍半个城市给她买红糖姜茶?
电梯往上升,一格一格,16楼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