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第 284 章

顾淮站在门口,揹著那个熟悉的双肩包,头发被风吹乱了,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。

他手里拎著一个小盒子。

“生日快乐。”

林昭站在那儿,看著他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赶回来了。”顾淮说,“高铁晚点,打不到车,跑了一站路。”

林昭看著他,看著他额头上的汗,看著他被风吹乱的头发,看著他手里那个系著丝带的小盒子。

“你不是说下周五吗?”

顾淮挠了挠头。

“今天就是下周五。”

林昭愣住了。
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星期五,没错。

但她问的是“下周五”,他以为是这个周五?

“你以为我说的是今天?”

顾淮点头。

林昭哭笑不得。

“我问的是下周五,不是这个周五。”

顾淮愣了:“所以你今天不是生日?”

“今天是。”

顾淮松了口气:“那就行。”

林昭看著他,看著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,看著他手里那个小盒子,看著他跑红的脸。

她突然笑了。

顾淮看著她笑,也跟著笑了。

“进不进来?”

顾淮走进去,放下包,把小盒子递给她。

林昭拆开,是一盒胃药。包装精致,上面写著法文。

“法国的?”她问。

“嗯,上周出差顺便带的。”顾淮说,“本来想寄给你,后来一想,还是自己送吧。”

林昭看著那盒药,又看了看他。

“你跑了多远?”

顾淮想了想:“巴黎转机,飞了十几个小时。然后高铁,然后打车,然后——”

“然后跑了一站路。”

顾淮笑了:“对。”

林昭低下头,看著手里那盒药。

她的眼眶热了。

顾淮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
“以后你每年的生日,我都会赶回来。”
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
顾淮的眼睛里有光。

“不是因为你需要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是因为我需要你。”

林昭看著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抱住他。

顾淮愣了一下,然后抱紧她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,有人在放什么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
林昭把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。

“跑了一站路,傻不傻?”

顾淮笑了。

“傻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但他感觉到,她在笑。

公司年会订在周六晚上,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。

林昭本来不想去。这种场合她参加了十年,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,吃完饭就走,从不参加后半场的游戏和抽奖。但今年周姐提前一周就开始叮嘱她:“你现在是经理了,必须去,还得穿好看点。”

林昭没当回事。

直到年会当天下午,顾淮发消息给她:晚上见。

她才想起来——他回来了。上周刚结束那个为期一年的项目,正式调回总部。虽然还是经常出差,但至少不用每个月只能见一两次。

林昭站在衣柜前,看了半天,最后选了一件黑色连衣裙。买了三年,穿过两次,一次是闺蜜婚礼,一次是公司年会——去年的。

六点半,酒店宴会厅。

林昭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热闹起来。十几张圆桌,每桌摆著红酒和瓜子,背景墙上贴著公司的LOGO和“凝心聚力,共创未来”的金色大字。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,有人看到她,挥了挥手。

林昭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。

七点,年会正式开始。张总上台讲话,回顾过去一年,展望未来一年,中规中矩。接下来是颁奖环节,优秀员工、优秀团队、优秀项目,一个个上台领奖,一个个拍照留念。

林昭低头吃饭,偶尔抬头鼓鼓掌。

七点四十,主持人上台。

“接下来是我们今年的优秀员工代表发言环节。有请——市场部总监,顾淮!”

全场鼓掌。

林昭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
顾淮从前排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,走上台。他穿著藏蓝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,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沉稳了不少。

他站在话筒前,环顾全场,目光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秒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张总,刘主管,各位同事,晚上好。”

掌声停下来,全场安静。

“公司让我作为优秀员工代表发言,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顾淮笑了笑,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那就说点真实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一年半以前,我空降到这家公司。第一天来,就被打印机欺负了。”

台下有人笑了。

“我站在打印机前面,它疯狂吐纸,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。全办公室都在假装忙,其实都在看我笑话。”

笑声大了些。

“那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,三十秒搞定打印机,然后走了。她没跟我说话,甚至没看我一眼。”

顾淮看向台下那个角落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叫林昭,行政部的。”

全场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。林昭坐在那儿,手里还握著筷子,整个人僵住了。

“再后来,我发现她什么都知道。知道系统怎么登录,知道客户怎么搞定,知道我胃不好——”顾淮顿了顿,“知道我用的胃药是哪个牌子。”

台下安静下来。

“我来公司第一天,收到一份‘公司生存手册’。最后一页,手写著一行字:胃药在行政部第二个柜子,左边第三格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
“这张纸条,我留到现在。”
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。

顾淮看著台下那个角落。

“这一年半,我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会了用打印机,学会了订外卖,学会了怎么应付客户。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学会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没学会不依赖她。”

林昭的眼眶红了。

“没有她,我第一天就辞职了。”顾淮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教会我用打印机,教我搞定客户,教我订外卖,还教会我——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被爱是什么感觉。”

全场鸦雀无声。

顾淮放下那张纸,走下台。

所有人看著他穿过一张又一张桌子,走向那个角落。他在林昭面前停下来,伸出手。

“林昭。”
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
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。

顾淮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,带著她站起来,往台上走。

林昭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上去的。她只觉得脚步发飘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全是模糊的人影。

顾淮牵著她站在台上,面对全场。

“我们在一起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稳。

“我知道公司有不成文的规定。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是我的问题,和她无关。”
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
然后周姐站起来,带头鼓掌。

“在一起!”

她的声音响亮,全场都听见了。

有人跟著喊:“在一起!”

更多的人开始鼓掌,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桌子,有人站起来拿手机拍照。小林站起来喊:“顾总厉害!”被旁边的人笑著按下去。

林昭站在台上,看著这一切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她低下头,想擦掉,但越擦越多。

顾淮转过身,面对她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
一盒胃药。

林昭愣住了。

顾淮看著她,笑了。

“这次不用偷偷塞了。”

林昭看著手里那盒药,又抬起头看著他,眼泪糊了满脸。

顾淮伸出手,轻轻帮她擦掉眼泪。

“别哭了。”

林昭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

台下有人喊:“亲一个!”

全场笑成一片。

顾淮没动。

他只是看著她,轻轻握著她的手,站在那儿,站在所有人面前。

灯光很亮,掌声很响,笑声很吵。

但他眼里只有她。

新家在城南,十八楼,两室一厅。

林昭第一次来的时候,客厅里还堆满了纸箱,顾淮站在一堆杂物中间,满头大汗地研究组装到一半的书架。看到她进来,他抬起头,一脸无辜。

“这个说明书我看不懂。”

林昭走过去,接过说明书,看了两眼,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木板和螺丝。

“你装反了。”

顾淮低头看了看,沉默了两秒。

“我就说怎么对不上。”

林昭笑了,蹲下来,开始帮他重新拆。顾淮蹲在旁边看著,偶尔递个螺丝刀,偶尔递块木板。

窗外的阳光很好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上。

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最后一批纸箱送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林昭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——书架装好了,沙发摆好了,窗帘挂上了,茶几上放著两杯没喝完的水。

顾淮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
林昭想了想:“你做?”

“我做。”顾淮说,“你歇著。”

林昭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著他系上围裙,打开冰箱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西红柿,鸡蛋,青菜,排骨,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鱼。

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

顾淮头也没回:“你不在的时候。”

林昭没说话,就看著他。

看他洗菜,看他切肉,看他开火热锅。动作还是有点笨,但比一年前强多了。至少没有再把排骨做成黑的。

“你知道吗,”顾淮一边炒菜一边说,“我刚出差那会儿,每天最怕的就是吃饭。订外卖不知道订哪家,自己做又不会,天天吃泡面。”

林昭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想,不行,这样下去不行。”顾淮翻了翻锅里的菜,“我就开始学。看视频,问同事,自己试。失败了很多次,但慢慢就会了。”

他转头看著她。

“我想著,等我学会了,就能做给你吃。”

林昭看著他,没说话。

但她的眼眶有点热。

晚饭很简单,四菜一汤。卖相一般,但味道还行。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。

收拾完碗筷,天已经黑了。顾淮去阳台收衣服,林昭开始整理那些还没打开的纸箱。

大多数是顾淮的东西,书、文件、衣服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电子产品。最角落里有一个小纸箱,封口贴著胶带,上面写著一个字:旧。

林昭打开。

里面是一些旧东西——大学时的笔记本,出国前的相册,几本已经发黄的书,还有那个她见过的毕业纪念册。

她拿出来,翻开。

四班,第三排,左边第五个。

她看著照片上那个短发的女孩,看著那双弯弯的眼睛,看著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。

十四年了。

她把纪念册放下,继续往箱子里翻。

最底下,有一个信封。

没有字,封口已经被拆开过。

林昭拿出来,打开。

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。
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顾淮从阳台回来,看到她手里的东西,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翻到了?”

林昭转头看著他。

“你不是说——”

“说我留著?”顾淮点点头,“我是留著。”

林昭没说话。

顾淮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条,看著上面那行字。

“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写这张纸条吗?”

林昭摇头。

“因为我想找到那个人。”顾淮说,“我问了一圈,没人承认。我就想,写张纸条塞回去,她要是看到了,应该会来找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等了一天,她没来。”

林昭低下头。

“后来我出国了。这张纸条我一直带著,放在行李箱最里面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没扔。”顾淮看著她,“可能是觉得,总有一天会再见到。”
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
“那你现在见到了。”

顾淮笑了。

“见到了。”

他们坐在那儿,旁边是还没整理完的纸箱,阳台的窗户开著一条缝,夜风轻轻吹进来,窗帘微微晃动。

林昭看著他。

“顾淮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当年为什么不去四班看看?”

顾淮愣了一下。

“四班?”

“我在四班。”林昭说,“隔壁。”

顾淮看著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笑了。

“我以为是三班。”

林昭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以为是三班的。”顾淮说,“我问了三班所有的人,都说不是。我没想到——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是隔壁。”

林昭没说话。

他们就这样看著对方,看著那张发黄的纸条,看著这些年错过的时间。

十四年。

从高中到现在。

从隔壁班到同一家公司。

从偷偷塞胃药到光明正大在一起。

顾淮伸出手,握住她的。

“林昭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顾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
林昭愣住了。

顾淮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戒指。很简单的款式,一圈细细的银色,上面镶著一颗小小的钻石。
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三个月前。”顾淮说,“出差的时候顺便买的。一直想找机会给你,但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
林昭看著那枚戒指,眼眶红了。

顾淮看著她。

“你刚才问我,现在有勇气了吗?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现在有了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林昭,嫁给我吧。”

客厅里很安静。阳台的窗帘还在轻轻晃动,夜风吹进来,带著一点点凉意。茶几上那两杯水还在那儿,杯壁上凝著细小的水珠。

林昭看著他,看著他手里那个小盒子,看著那枚戒指,看著他的眼睛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顾淮笑了。

他拿出戒指,轻轻套在她的手指上。

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

林昭低头看著那枚戒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
“顾淮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后我的胃药,你包了?”

顾淮笑了。

“包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我不希望你用到。”

林昭看著他。

“因为我会照顾好你。”

林昭没说话。

但她伸出手,轻轻抱住他。

顾淮抱紧她。

他们就这样抱著,站在还没整理完的客厅里,站在那些纸箱中间,站在十四年后终于相遇的这一刻。

窗外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著。

厨房里,料理台上还放著没洗完的碗。冰箱嗡嗡作响。阳台上晾著刚收进来的衣服。

茶几旁边那个打开的纸箱里,毕业纪念册静静躺著,旁边是那张发黄的纸条。

而她的手指上,多了一枚戒指。

第二天早上,林昭醒来的时候,顾淮已经在厨房了。

她走过去,看到他正在切菜。动作还是很笨,刀工还是很差,切的西红柿大大小小,有的厚有的薄。

但她笑了。

顾淮回头,看到她站在门口。

“醒了?”

林昭点点头。

“马上好,再等一会儿。”

林昭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看著他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锅里,看著他笨手笨脚地打鸡蛋,看著他被油溅到时往后躲的样子。

她伸手,帮他把围裙系紧。

顾淮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。

“笑什么?”

林昭摇头。

“没笑。”

顾淮看著她嘴角的弧度,也笑了。

“你就是笑了。”

林昭没否认。

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橱柜。

抽屉开著一条缝,里面整整齐齐放著一排胃药。每个包装都不一样,有英文的,有法文的,有中文的,还有她看不懂的文字。

最边上,贴著那张发黄的纸条。
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
林昭看著那张纸条,看著那一排药,看著身边这个还在笨手笨脚炒菜的男人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厨房的瓷砖上,落在她的手上,落在那枚戒指上。

顾淮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,转身看到她还在发呆。

“吃饭了。”

林昭回过神,看著他。

“好。”
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顾淮把筷子递给她。

“尝尝。”

林昭夹了一口,嚼了嚼。

顾淮紧张地看著她。

“怎么样?”

林昭看著他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
“能吃。”

2014年,三月。

林昭十六岁,高二下学期。

周末的图书馆人很少,她来找一本参考书,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要用的。书架在二楼最里边,她绕过一排排书架,走到角落。
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
靠窗那张桌子,坐著一个男生。他趴在那儿,脸埋在胳膊里,只能看到半边侧脸和一只手——那只手捂著胃的位置。

林昭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。

男生动了动,慢慢抬起头。他的脸色很白,额头上有汗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,又继续看。

林昭认出他了。

三班的,年级排名从没掉出过前五。她见过他好几次——在升旗仪式上,在月考光荣榜前,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时候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
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校医室门口了。

“同学,哪里不舒服?”校医问她。

林昭张了张嘴,说:“胃药,有吗?”

“你胃疼?”

“不是。”她顿了顿,“是别人。”

校医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药递给她。

“一天两次,饭后吃。”

林昭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,转身就跑。

她跑到三班教室门口,透过窗户往里看。里面没人。她推开门,走到靠窗那排,第三个位置。

抽屉里乱七八糟,有课本,有试卷,有几支笔,还有一个空矿泉水瓶。

她把那盒药塞进去,塞到最里面。

然后她跑出去了。

跑出去很远,才停下来,靠著墙喘气。

心脏跳得很快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第二天,她去三班门口假装路过,往里看了一眼。那个位置坐著人,他在低头写作业。

药不见了。

她松了一口气。

然后她开始注意他。

早上上学的时候,她会故意早到一点,站在走廊上看他从校门口走进来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会找个能看到三班的位置,看他一个人去食堂又一个人回来。放学的时候,她会慢点收拾,等他从教室出来,走在她前面。

她知道他叫顾淮。

知道他是三班的学霸。

知道他每次考试前都会胃痛。

知道他在图书馆待的时间比在教室还长。

知道他不爱说话,总是一个人。

四月的第二个周末,她又去了图书馆。

他还在老位置,还在看书。这次他没有趴著,但手边放著一杯热水,时不时喝一口。

林昭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,在他斜对面坐下来。

她假装看书,实际上一直在偷看他。

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,偶尔皱眉,偶尔拿笔在书上划几下,偶尔抬头看著窗外发呆。

窗外有棵老槐树,正开著花,风吹进来的时候,会有几朵白色的花落在窗台上。

她看了他一个下午。

走的时候,她绕到他桌边,把那盒胃药塞进他的书包侧袋里。

他没发现。

五月,六月,七月。

月考,期中考,期末考。

每次大考前,她都会去校医室买药,然后趁没人的时候塞进他抽屉里。有时候一盒,有时候两盒。她摸清了他的规律——周三下午他会去打球,周末全天在图书馆,周一早上来得最早。

她从没想过要让他知道。

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
九月,高三。

开学第一天,她路过三班的时候,看到他在教室里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人。她站在走廊上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高三很忙。每天刷题,每周考试,每个月排名。她没那么多时间去图书馆了,但她还是会趁课间去三班门口假装路过。

有时候能看到他,有时候看不到。

但药还是继续塞。

十月的某一天,她塞药的时候,被他同桌撞见了。

那个女生看著她,眼神里全是好奇。

林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转身就走。

第二天,她再去的时候,发现抽屉里有一张纸条。

“你是谁?”

她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掉了。

她没有回。

十一月,十二月,一月。

冬天来了。教室里开了暖气,窗户上全是雾气。她经过三班的时候,会假装擦玻璃,在窗户上按一个手印,然后透过那个小小的圆圈往里看。

他坐在那儿,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手里握著笔,低头写作业。

有时候他会抬头,看向窗外。

她就赶紧躲开。

二月,寒假。

一个月没见到他。

开学那天,她早早到校,站在走廊上等。他从校门口走进来的时候,她心跳了一下。

他瘦了一点,头发长了一点,晒黑了一点。

她站在那儿,看著他走进教学楼,走进三班,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。

然后她跑去校医室,买了两盒胃药。

三月,四月,五月。

倒计时从一百天变成五十天,变成三十天,变成十天。

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,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,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。她还是会去三班门口路过,还是会塞药,但次数少了——他好像胃痛没那么频繁了。

也许是习惯了。

也许是快毕业了,反而放松了。

六月四号,高考前三天。

她去塞药的时候,发现他抽屉里有一张纸条。

“最后一次了,能告诉我你是谁吗?”

她看了那张纸条很久。

然后她把它放回去,什么也没写。

她不敢。

六月七号,八号,高考。

她在一中考场,他在二中考场。两所学校隔著两条街,她考完试出来的时候,站在路口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
人太多了,她什么也没看到。

六月二十三号,毕业典礼。

操场上搭了台子,校长讲话,年级主任讲话,学生代表讲话。她站在班级队伍里,晒著太阳,听著那些煽情的告别词。

结束的时候,大家开始拍照。

三班在教学楼前面拍集体照。她站在远处,看著他们站成一排排,看著摄影师喊“一二三”,看著他们把学士帽抛向空中。

他站在第三排,穿白色校服衬衫,头发比平时长了点,晒黑了一些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回到教室,准备收拾东西离开。

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。

她拿出来,展开。
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
她认得那个字迹。她看了整整一年,从他作业本的边角,从他贴在教室外面的作文,从他偶尔落在图书馆的草稿纸。

她攥著那张纸条,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心跳得很快。

她以为他会来找她。

她站在走廊上,假装在等人,假装在四处看,视线却一直锁著三班的门口。

同学们陆续离开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在一起拍照。三班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。

她始终没看到他出来。

太阳慢慢西斜,教学楼的影子越拉越长。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。

她站在那儿,等到五点,等到六点,等到七点。

天快黑了。

他没有来。

林昭转身,慢慢往校门口走。

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教学楼的灯亮著,三楼的窗户里,有人影走动。

她没看到二楼那扇窗边,站著一个人。

那个人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她走出校门,看著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手里攥著一张纸条,上面写著一行字,他始终没有送出去。

“我叫顾淮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---

2025年,十二月。

新家,客厅。

林昭靠在顾淮肩上,手里握著那张发黄的纸条。顾淮低头看著她,手指绕著她的头发。

“如果当年我找到你,”他问,“你会答应吗?”

林昭想了想。

“不会。”

顾淮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那时候太怂了。”林昭笑了,“你跟我说话,我可能转身就跑。”

顾淮也笑了。

“那现在呢?”
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
顾淮的眼睛里有光,和十六岁那年图书馆窗边的阳光一模一样。

她靠回他肩上。

“现在也不太行。”

顾淮笑了。

“但你学会了订外卖,”她说,“我就勉强答应吧。”

顾淮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窗外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著。厨房里,料理台上放著没洗完的碗。抽屉里,整整齐齐放著一排胃药,旁边贴著那张发黄的纸条。

林昭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春天,图书馆里那个胃痛的少年,窗外的老槐树,落在窗台上的白色小花。
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,他会在她身边。

顾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“林昭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林昭没睁眼。

“谢什么?”

顾淮顿了顿。

“谢谢你喜欢我那么久。”
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窗外的风轻轻吹著,窗帘微微晃动。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,有人在夜归,有人在回家的路上。

她的手,被他的手握著。

很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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