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分,顾淮站在公司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他今天特意提前十五分钟到,西装是干洗店刚取回来的,衬衫熨得没有一条褶子,领带结打得对称标准——哈佛商学院毕业典礼那天他学会的。二十八岁空降市场总监,他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等著看他笑话。
所以他不能出错。
顾淮推开玻璃门,前台还没人,办公区只有几个早到的同事在低头整理东西。他挺直腰板走进去,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沉稳有力。
工位在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,他路过开放办公区时,能感觉到有人在偷偷打量他。顾淮没回头,保持微笑,直到走进办公室关上门,才松了口气。
第一关,过了。
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,打开电脑,准备提前熟悉一下今天会议要用的资料。电脑开机正常,他输入IT部门昨天邮件发给他的临时密码,系统提示“首次登录需修改密码”。
顾淮按要求设置了一个大小写字母加数字的组合,点击确认。
然后屏幕卡住了。
不是死机,是那种“正在加载请稍候”的卡,转圈圈转了三分钟,最后弹出一个对话框:密码修改失败,请联系系统管理员。
顾淮又试了一次。同样的结果。
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,这种事很常见。他拿起座机打算打给IT部门,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IT的分机号。掏出手机翻通讯录,找到了,拨过去,无人接听。
可能是还没上班。
顾淮看了看时间,八点五十五分。他决定先去打印今天的会议资料——虽然电子版也有,但他习惯看纸质的。
打印机在办公区的角落,顾淮走过去的时候,发现有几个人已经在各自工位上,但都在低头看电脑,没人抬头看他。他站在打印机前,研究了一下面板上的按钮,找到“无线打印”的选项,用手机连接上,选中文件,点击打印。
打印机没动静。
顾淮等了大约十秒,又点了一次。还是没动静。
他弯下腰想看看是不是没纸了,刚打开纸盒,打印机突然发出“嘎嘎”两声,开始疯狂吐纸——一张接一张,全是乱码,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字母,从出纸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顾淮愣住了。
他试图按“停止”键,没用。拔电源线?他低头找了一圈,没找到插头在哪。
打印机还在吐,纸张已经铺了一地,有几张飘到了旁边的工位底下。顾淮感觉到脸在发烫,他能想象到此刻有多少人在看他的笑话——虽然他们都假装在忙自己的事。
“新来的总监好像不会用打印机”这种话,估计中午就能传遍全公司。
就在这时,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来。
顾淮没注意到对方是什么时候起身的,只看到一只手伸过来,在打印机侧面某个他完全没注意到的位置按了一下,然后蹲下去,打开机器下方的一个小盖子,从里面抽出几张卡住的纸。
打印机停了。
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。
那人站起来,顾淮这才看清她的脸——三十岁出头,短发,没化妆,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针织衫,手里拎著那几张被扯出来的纸。她没看他,弯腰把地上散落的打印纸一张张捡起来,整整齐齐叠好。
“系统默认双面打印,手机连接有时候会识别错误。”她把那叠纸放在打印机上面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电脑登进去了吗?”
顾淮还没从尴尬中缓过来,愣了一下才说:“密码修改失败。”
“IT几点上班?”
“九点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顾淮张了张嘴,想说声谢谢,但对方已经绕过隔断,回到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工位。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九点零五分,IT部门的人终于回电话,远程帮顾淮重置了密码。顾淮坐回办公室,盯著屏幕,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。
她怎么知道他在问打印机之前就想问电脑的事?
十点钟,部门会议。顾淮提前五分钟走进会议室,市场部六个人已经到齐,看到他进来,齐刷刷站起来点头。顾淮摆摆手让大家坐,自己在主位坐下,打开投影仪。
会议前半小时还算顺利,他介绍了自己的背景和工作思路,下属们汇报了目前的项目进度。顾淮一边听一边记,感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然后轮到自由提问。
“顾总,您刚才说要调整下半年的推广策略,但我们已经和三家供应商签了框架协议,如果现在改方向,违约金谁承担?”说话的是市场部的一位老员工,姓王,三十多岁,看顾淮的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审视。
顾淮早有准备:“我看了协议,违约条款有协商空间,我可以亲自和供应商谈。”
“那预算呢?”另一个人接话,“下半年预算上个月刚批下来,全部按照原计划走的,如果要调整,得重新走审批流程,至少一个月。”
“我可以和财务沟通,先挪一部分灵活资金。”
“张总那边同意吗?”
顾淮顿了一下。张总是分管副总,他来之前只和对方吃过一顿饭,聊的都是场面话。
“我会和张总沟通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,那个王姓员工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但那笑容顾淮看得懂——等著看你怎么碰钉子。
会议结束后,顾淮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些人没那么容易服他。空降领导,没有战功,没有根基,年纪还比他们小。但他没想到第一个下马威来得这么快,而且是从他最擅长的业务领域。
下午他都在忙著看资料,试图尽快熟悉每个项目的细节。六点多,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,顾淮没走,他想趁著安静再把供应商协议过一遍。
七点半,有人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门推开,进来的是上午那个帮他搞定打印机的女人。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,放在他桌上。
“这是公司生存手册,我整理过的,你可以看看。”
顾淮愣了一下,打开文件夹——里面有十几页纸,字迹工整,内容包括:各部门负责人姓名和联系方式、每个人需要注意的事项(张总开会不喜欢被打断,周姐下午三点后才有空,IT王工最烦别人问重复问题)、公司系统操作指南(图文并茂)、附近外卖电话(按口味分类)、甚至还有茶水间咖啡机的正确使用方法。
顾淮抬起头,看著站在门口的女人。
“谢谢……我还没请教你贵姓?”
“林昭,行政部的。”
“林姐。”顾淮站起来,“今天上午的事,真的谢谢你。”
林昭摆摆手:“没事,我先下班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顾淮突然想起什么:“林姐,这个手册是你专门给我的?”
林昭回过头,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,然后恢复平静:“每个新人都会收到,行政部的常规工作。”
她走了。
顾淮坐下来,继续翻那本手册。最后一页,角落里,有一行手写的小字,笔迹和打印出来的内容不一样——
“胃药在行政部第二个柜子,左边第三格。”
顾淮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有胃病。
顾淮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就到了公司。
他昨晚失眠了,翻来覆去在想那行手写字——胃药在行政部第二个柜子,左边第三格。她怎么知道的?他来公司才一天,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胃病。甚至连简历的健康状况栏,他填的都是“良好”。
也许只是巧合?行政部备著常用药,很正常。
顾淮决定不再想这件事。他今天要证明自己——不需要麻烦任何人,他能搞定一切。
九点钟,他坐进办公室,打开电脑,处理完邮件,看了眼时间:十点半开会,还有一个小时。他想起昨天林昭手册里的外卖电话,决定自己订午餐。
开会通常要开到十二点多,提前订好,散会就能吃。
他翻出手册,找到“附近外卖推荐”那一页,林昭的字迹工整清晰:川菜(辣)、粤菜(清淡)、日料、简餐,每家店的招牌菜和起送价都标得明明白白。顾淮选了一家粤菜,打电话过去,报了菜名和地址。
“XX大厦A座801对吧?”电话那头问。
“对。”
“好的,十二点前送到。”
顾淮挂了电话,觉得也没那么难。
十点半,部门会议准时开始。今天的议题是下半年的预算调整,顾淮提前准备了资料,把每个项目的投入产出比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会议进行得很顺利,几个原本有意见的老员工也没再说什么。
十二点零五分,会议结束。顾淮回到办公室,等著外卖送来。
十二点十五分,没动静。
十二点二十五分,他的手机响了,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您好,您的外卖到了,A座801,我怎么没找到你们公司?”
顾淮站起来:“就在大厦A座,电梯上来右转。”
“我就在801啊,是一家广告公司,没有你们。”
顾淮愣了一下:“您确定是XX大厦A座801?”
“对啊,订餐单上写的。”
顾淮突然反应过来——他说的是“XX大厦A座801”,但他公司在“XX大厦B座801”。A座和B座,两个不同的入口,两家不同的公司。
“对不起,是我说错了,是B座。”
“那我得下楼再绕过去,您稍等。”
顾淮挂了电话,看了眼时间,十二点半。下午一点半还有个会,来不及出去吃了。
十二点四十五分,外卖终于送到。顾淮打开餐盒,扒了两口,手机响了——周姐发消息提醒他下午的会提前到一点一刻。
他匆匆塞了几口饭,把餐盒推到一边,拿起笔记本去会议室。
下午的会是人事部组织的跨部门协调会,周姐主持。顾淮坐在会议室里,胃里空落落的,那几口饭根本不顶事。他努力让自己专注在会议内容上,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。
坐在他对面的小林低头憋笑。
顾淮假装没听见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讨论下个季度的培训计划。周姐让各部门提需求,轮到市场部时,顾淮说需要安排一次新系统的操作培训。
“新系统上线两个月了,很多人还不熟练,尤其是发送功能,容易出错。”
周姐点点头:“可以,我让IT安排。”
会议结束时已经三点多,顾淮回到办公室,饿过劲了,反而没什么感觉。他打开邮箱,准备发一份周报给张总——这是每周一的例行工作,他上周刚来,没赶上,今天得补上。
他打开上周的数据汇总,写了几段总结,附上图表,点击“发送”。
五分钟后,他的手机响了。
张总。
“小顾,你那份邮件,是不是发错人了?”
顾淮一愣:“我发给您的,没错啊。”
“你自己看看收件人。”
顾淮打开已发送邮件,看到收件人那一栏,血压瞬间飙升。
他发给的不是张总一个人,而是整个“市场部-全体”的群组。邮件里除了汇总数据,还有他对上周工作的几句点评——其中包括“王询的项目进度有点慢,需要盯一下”“小李的报表格式还是不规范,得再培训”。
这些话发给全部门……
顾淮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三分钟后,他的电脑弹出好几条微信消息。
王询:顾总,我的项目进度哪里慢?上周可是按计划完成的。
小李:顾总,报表格式我按您说的改了啊,哪里还不对?
顾淮一个字都回不出来。
他想说不是那个意思,想说只是个人看法,想说对不起发错了。但任何解释听起来都像狡辩。
四点多,他去茶水间倒水,路过开放办公区时,听到周姐的声音。
“新来的顾总挺有意思,邮件发错群组,这下全部门都知道他怎么看下属了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年轻嘛,正常。”
“年轻?”周姐笑了一声,“二十八岁了,这点事都搞不定?”
顾淮加快脚步走过去,假装没听见。
回到办公室,他坐在椅子上,看著窗外发呆。来公司第三天,打印机欺负他,外卖欺负他,邮件也欺负他。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个位置。
五点半,有人敲门。
林昭站在门口,手里端著一杯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
顾淮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林昭没走,站在那儿看著他。
“邮件的事,不用太放心上。”她说,“新系统的发送规则是有点坑,默认是群发,很多人都栽过。”
顾淮苦笑:“我没设置好。”
“我该提醒你的。”林昭语气平静,“以前新人来,我都会说一声。这次忘了。”
顾淮抬起头,看著她。他知道她在帮他找台阶下,而且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“林姐,你不用……”
“周报补发了吗?”她打断他。
“还没。”
“现在发,只发张总。其他人那边,明天一早我帮你发个通知,说系统测试邮件,不用理会。”
顾淮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林昭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:“对了,晚上别加班太晚,你中午没好好吃饭吧?”
门关上了。
顾淮愣在那儿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。
她怎么知道他中午没好好吃饭?
晚上八点多,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顾淮还在看资料,他想把下周的汇报提前准备好,免得再出错。
八点半,胃开始不舒服。
那种熟悉的钝痛,从上腹部慢慢蔓延开来,不剧烈,但一直持续,像钝刀子磨人。顾淮翻了翻抽屉,什么都没有。他想起以前在美国,办公室抽屉里常备著胃药,回国后还没来得及买。
然后他想起那本手册上的话。
胃药在行政部第二个柜子,左边第三格。
顾淮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
行政部在办公区最角落,穿过开放区,绕过茶水间,尽头那排工位就是。晚上没开大灯,只有角落里亮著一盏台灯。
有人还在。
顾淮走近几步,看到林昭坐在工位上,对著电脑敲键盘。她没注意到他,专心盯著屏幕,旁边放著一杯水,和一个打开的药盒。
他站在隔断后面,没出声。
林昭敲了一会儿键盘,停下来,拿起桌上的药盒,倒出两粒药,就著水吞下去。然后继续低头工作。
顾淮等了大约一分钟,才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。
林昭抬头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“顾总?还没走?”
“嗯,加班。”顾淮站在她工位旁边,视线扫过她的桌面——药盒还在,白色的,没有任何标签,“我来找点东西。”
林昭没问他找什么,只是点点头,继续低头看屏幕。
顾淮走到第二个柜子前,打开,左边第三格——一盒胃药,整整齐齐摆在那儿,和他的手册上写的一模一样。
他拿出药,回头看了一眼林昭。
她还在敲键盘,没抬头。
顾淮拆开药盒,倒出两粒,去茶水间倒了杯水,吞下去。然后他拿著药盒回来,站在林昭工位旁边。
“林姐。”
林昭抬起头。
“这个药,你放的?”
林昭看了眼他手里的药盒,点点头:“行政部有常用药箱,感冒药、止痛药、胃药,都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?”
林昭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第一天开会,中途去了三次洗手间。还有昨天中午,你没吃饭,下午会议室里肚子叫了。”
顾淮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连这些都注意到了?
“还有,”林昭指了指他手里的药盒,“这种药是处方药,药店不好买。你吃的这个牌子,一般只有医院才开。”
顾淮低头看了眼药盒——确实,这是他一直在美国用的牌子,回国后还没找到替代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手册最后一页,”林昭打断他,“我写的是‘胃药’,没写具体是什么药。你刚才去柜子里拿药,直接就找到了。说明你认识这个包装。”
顾淮愣住了。
她连这个都想到了?
林昭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敲键盘。顾淮站在那儿,看著她的侧脸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不是因为行政部有药才知道他有胃病,是她自己有胃病,才会备著药。而且她备的,是他用的那种。
“林姐,你胃也不好?”
林昭没抬头:“老毛病了。”
“那你还总照顾别人?”
林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击。
“习惯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凉。
顾淮看著她,看著她桌上那个没盖上的药盒,看著她手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,看著她屏幕上半成品的表格——她也在加班,她也有胃病,她也在吃药。
但她还是给他的手册里写了那一行字。
她还是记得提醒他不要加班太晚。
顾淮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林姐,你一般都几点下班?”
林昭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点疑惑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顾淮把手里的药盒放回柜子,“就是觉得,你也不容易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,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小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顾总,您还是操心好自己的胃吧。”
她说完,继续低头工作。
顾淮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办公室。走到半路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昭还在那儿,台灯的光晕笼罩著她,她敲键盘的姿势很专注,偶尔停下来,揉一揉手腕。
他突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。
习惯了。
三个字,听起来像敷衍,但他莫名觉得,这三个字背后,藏著很多他看不到的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,顾淮来得很早。他路过行政部时,林昭已经在工位上了。
“林姐,早。”
林昭抬头:“顾总早。”
顾淮站在那儿,没急著走。
“那个,昨天的药,谢谢。”
“没事。”
顾淮想了想,还是问出口:“你胃不好还总照顾别人?自己都顾不过来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,手里的文件停了下来。
然后她笑了,和昨晚一样的那种笑。
“习惯了。”
又是这三个字。
顾淮看著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,看著她鬓角那几根不太服帖的碎发,看著她桌上那个和昨天一样的药盒。
他突然很想问:你为什么会习惯照顾人?你一个人多久了?你胃疼的时候,有人给你递药吗?
但他没问出口。
林昭已经继续工作了,她的世界里没有他。
顾淮站了几秒,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。
走到拐角处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昭还是那个姿势,低头看著文件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没有抬头,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顾淮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但那个“习惯了”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转了一天。
转到他晚上回家,躺在床上,还在想。
他想,她到底经历过什么,才会把“照顾别人”变成习惯?
周二是实习生报到的日子。
顾淮早上进公司时,前台那边站著五六个年轻面孔,有的在填表,有的四处张望,眼里带著新鲜和紧张。他绕过人群,直接进了办公室。
九点半,周姐带著一个男孩敲他门。
“顾总,这是你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,陈锐,大四,先在市场部实习三个月。”
顾淮站起来,和那个男孩握了手。陈锐个子挺高,戴眼镜,看起来挺机灵,自我介绍时语速快但不乱,说自己学的是市场营销,之前有过两段实习经历。
“行,先熟悉熟悉环境,有什么不懂的问同事们。”顾淮把他交给小林,“带他转转,介绍一下。”
小林点点头,领著陈锐出去了。
中午吃饭时,顾淮去茶水间倒水,路过休息区,听到几个人在聊天。他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,直到听见一句话——
“行政部那位姐姐,好像没什么存在感。”
是陈锐的声音。
“哪个?”另一个人问。
“就那个,短头发的,话很少那个。我今天去找她领办公用品,她一句话没多说,就递给我,然后继续看电脑。我感觉她在公司待了挺久了吧?怎么还在行政部?”
周姐的声音响起来:“人家待了十年了,你说呢?”
“十年?”陈锐语气里带点惊讶,“十年还在做行政?那不就是订外卖、修打印机这些事吗?我以为做久了至少能升个主管啥的。”
顾淮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拐角处,看不见休息区里的人,但能听见每一句话。
“她还真就是主管。”周姐说,“行政主管,但干的活和普通行政没区别。这公司就这样,行政部天花板低。”
“哦。”陈锐应了一声,“那也挺可惜的,看著也就三十出头吧?”
顾淮没再听下去,端著水杯往回走。
经过行政部时,他下意识往角落里看了一眼。林昭坐在工位上,正在接电话,语气温和:“好的,我帮您查一下……对,下午三点可以……没问题,到时我来对接。”
她挂了电话,继续低头打字,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顾淮站在那儿看了几秒,突然想起来——她听没听到那些话?
她的工位虽然在角落,但休息区离这儿并不远。
下午两点,顾淮正在看文件,小林急急忙忙敲门进来。
“顾总,出事了。”
顾淮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下午三点那个客户会议,原本是王询负责的,他老婆突然进医院了,刚请假走了。客户那边已经在路上了,谁来接?”
顾淮站起来:“资料呢?”
“在王询电脑里,他走得急,没来得及发。”
顾淮看了眼时间——两点十分。客户从市区过来,不堵车的话,五十分钟就能到。
“会议室订的几点?”
“三点到四点半。”
顾淮深吸一口气:“你先去把王询的电脑打开,找资料,我去会议室准备。”
他刚走出办公室,就看见林昭从行政部出来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,往会议室方向走。
“林姐?”
林昭回头:“嗯,客户来了?我先把会议室空调打开,他们上次说太热。”
顾淮张了张嘴,突然问:“你认识今天要来的客户吗?”
林昭顿了一下:“王询负责的那个?见过一次,上个月他们来过。”
“王询请假了,资料还没找到。”顾淮说,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林昭已经明白了。
“会议几点?”
“三点。”
林昭看了眼时间:“我回去拿个东西。”
她转身走了,脚步比平时快一点,但不慌乱。
两点五十分,客户到了。
来的是三个人,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孙,总监级别,穿著一套藏青色套装,表情严肃。顾淮在电梯口接他们,一路介绍公司情况,孙总话不多,只是点头。
进会议室时,林昭已经在了。她站在投影仪旁边,手里拿著遥控器,看到他们进来,微微点头。
“孙总,您好。”她走过去,和孙总握了手,“上个月您来的时候,我给您倒过水,还记得吗?”
孙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记得,你当时还帮我连了WiFi。”
“对。”林昭引他们入座,“今天王询临时有事,由我们顾总来对接,我协助记录。”
顾淮坐下来,开启投影仪,准备开始讲。
然后他发现——投影仪上已经是今天要讲的PPT了。
他看了林昭一眼。她已经在角落里坐下来,开启笔记本,准备记录。
会议进行了半个小时,顾淮把市场方案讲完了。孙总听得很认真,偶尔问几个问题,顾淮一一解答。
“方案还行。”孙总说,“但我们最关心的不是这个。”
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,调出一份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