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第 26 章

晚上七点五十分,宋微醺站在辞酒酒吧门口。

她换了便装,背著那个破旧的帆布包,包里装著昨晚那个空酒瓶——她洗干净了,用报纸包了三层,像是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
酒吧的招牌很简单,就一个字:辞。

黑色的字体,暗金色的灯光,低调得像不想被任何人发现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
门里是一片暖黄色的光。吧台是深色的实木,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。音乐很轻,是爵士乐,萨克斯慵懒地吹著。

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坐在角落,低声交谈。

吧台里站著一个人,正在擦杯子。
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
不是季辞。

是另一个男人,年纪和季辞差不多,戴著眼镜,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很毒舌的脸。

他看了宋微醺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。

“找人?”

宋微醺点头:“我找……”

“季辞?”

宋微醺又点头。

那人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的帆布包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帆布包里那个被报纸包了三层的圆形物体上。

他盯著那个东西看了三秒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你就是那个偷酒的?”

宋微醺的脚趾在鞋里蜷缩起来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周牧。”
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
宋微醺转身。

季辞从后面的楼梯上下来,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,头发还有一点湿,像是刚洗过澡。

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周牧一眼。

“别欺负她。”

周牧撇嘴:“我哪敢欺负债主。”

季辞没理他,走到宋微醺面前,低头看她。

“酒瓶带了吗?”

宋微醺把帆布包递过去。

季辞接过,拆开报纸,露出那个干干净净的空酒瓶。

他看著酒瓶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洗这么干净干嘛?”他说,“我又不喝。”

宋微醺的脸又红了。

季辞把酒瓶递给周牧:“收起来。”

周牧接过酒瓶,一脸嫌弃:“一个空瓶子也要收?你什么时候这么抠了?”

季辞没回答,只是看著宋微醺。

“进来吧,”他说,“给你安排工作。”

宋微醺跟著他往里走。

经过吧台的时候,周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
“小姑娘,你知道你是第几个被他‘分期’的人吗?”

宋微醺脚步一顿。

“周牧。”季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著一点警告。

周牧耸耸肩,继续擦杯子。

宋微醺站在原地,看著季辞的背影。

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他走到楼梯口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“愣著干嘛?”

他说。

“还不跟上?”
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她跟在他身后,看著他的后脑勺,看著他肩膀上衣服的褶皱,看著他耳后一颗小小的痣。

心跳得有点快。

但她告诉自己:这是因为紧张。

毕竟,她欠他八万八。

仅此而已。

宋微醺跟著季辞上楼,才发现这酒吧别有洞天。

楼下是开放区域,吧台、卡座、散台,暖黄色的灯光,慵懒的爵士乐,是个人就能进。楼上却是另一番天地——走廊两侧是几间独立的包厢,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
季辞推开那扇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宋微醺走进去,然后愣住了。

这是一间品酒室。

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品酒室——几张桌子几个杯子打个射灯就敢叫品酒室。这是真正的品酒室: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台面,白色的灯光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没有任何干扰气味的因素。

一整面墙的酒杯,按照产区、年份、葡萄品种分门别类。恒温柜里躺著未开封的酒,每一瓶都贴著标签,写著编号和日期。台面上放著吐酒桶、矿泉水、苏打饼干——所有品酒该有的东西,一样不落。

宋微醺站在门口,脚像生了根。

“怎么?”季辞回头看她,“进来啊。”

宋微醺走进去,目光从那面墙上扫过,从恒温柜上扫过,从台面上的专业器具上扫过。

她突然有点想哭。

不是伤心,是那种——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你,结果突然发现有人比你还懂的那种感觉。

“这是你平时品酒的地方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季辞走到恒温柜前,拿出一瓶酒,“偶尔用来试新酒。”

宋微醺看著他手里的酒瓶:“这是……”

“待会儿要试的。”季辞把酒瓶放在台面上,“不过不是你试。”

宋微醺没听懂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著是周牧的声音:“季辞你疯了?让我放下楼那一堆杯子就是为了上来当陪练?”

他走进来,手里还拿著擦杯子的布,一脸不爽。

“陪练?”宋微醺重复了一遍。

季辞没回答,只是看著周牧:“开始吧。”

周牧翻了个白眼,把布往台面上一扔,走到宋微醺面前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小姑娘,听说你舌头很灵?”

宋微醺后退半步:“我……”

“周牧。”季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别吓她。”

周牧撇嘴:“我哪吓她了?我就是——”

他突然凑近宋微醺,盯著她的眼睛:“你真的把那瓶八万八喝了一半?”
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那瓶……”

“不知道值八万八?”

“不知道是私人酿造。”
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
宋微醺看著他,突然不结巴了:“我知道它被养坏了。”

周牧的表情变了。

他回头看季辞,季辞靠在墙上,嘴角翘著,一脸“我跟你说过了吧”的表情。

周牧转回来,重新打量宋微醺。

“怎么养坏的?”

“太孤独了。”

周牧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是真的笑,不是刚才那种嘲讽的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,和季辞那种温和的笑不一样,他笑得有点坏,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来试试这个。”

他从台面上拿起另一个酒瓶,砰地打开,倒了三杯。

宋微醺看著那三杯酒,没动。

“怎么?”周牧挑眉,“不敢?”

宋微醺摇头:“不是。”

她走到洗手池边,仔细洗了手,用纸巾擦干。然后拿起一杯清水,漱口。吐掉。再漱口。再吐掉。

整个过程没人说话。

周牧看著她,眼里的兴趣越来越浓。

做完这一切,宋微醺才拿起第一杯酒。

她没有立刻喝。

她先看颜色——对著白色的墙壁,把酒杯倾斜,观察酒液的边缘。然后摇杯,把鼻子凑进去,轻轻嗅了三次。

第一次,快速闻一下,捕捉最外层的香气。

第二次,深吸入肺,感受中层的风味。

第三次,闭上眼睛,让香气在鼻腔里停留。

周牧和季辞都没说话。

宋微醺终于喝了一口。

酒液在口腔里停留,她用舌头搅动,让酒接触到每一个味蕾。然后她微微张开嘴,吸进一点空气——这样能让香气更充分地释放。

最后,她把酒吐进吐酒桶里。

沉默。

周牧看著她:“怎么样?”

宋微醺没说话。

她又拿起第二杯,重复同样的流程。

第三杯。

全部喝完之后,她放下杯子,看著周牧。

“你确定要听真话?”

周牧挑眉:“不然呢?”
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
“第一杯,是入门级的,没问题,很标准,但也没惊喜。第二杯,你过滤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,有一点点氧化味,普通人喝不出来,但懂的人会觉得‘少了点什么’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第三杯——”

周牧的眼神专注起来。

“第三杯,你换了酿造工艺对不对?用了部分二氧化碳浸渍法,想保留更多果香。但你有没有发现,它的单宁和酸度不太平衡?入口的时候果香很炸,但尾调发散得太快,像……”

她在找一个词。

“像什么?”周牧问。

“像一首歌,前面唱得很高,后面突然没气了。”

安静。

周牧看著她,眼睛越来越亮。

然后他转头看向季辞。

“你从哪捡来的?”

季辞靠在墙上,嘴角翘著:“自己送上门的。”

周牧转回来,看著宋微醺,像看著什么宝贝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这个问题我问了三个所谓的‘高级品酒师’,没一个人能说出来。他们只会说‘嗯,很特别’‘很有层次’‘不错’——废话,我也知道不错,我问的是哪里不对!”

宋微醺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:“我只是……”

“你只是什么?”周牧打断她,“你只是舌头比仪器还准?”

宋微醺愣住了。

这句话是她妈说的。

周牧当然不知道,他只是随口一说。

但宋微醺突然有点鼻酸。

“行了。”季辞的声音适时响起,打破了这一刻的微妙,“周牧,下去看著。”

周牧依依不舍地看了宋微醺一眼,拿起那三杯酒——准确地说,是拿起那三杯被宋微醺评判过的酒,像捧著什么宝贝。

“小姑娘,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,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宋微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周牧看著季辞:“她明天还来吧?”

季辞没说话,只是看著宋微醺。

那目光安静,却有重量。

周牧笑了,摆摆手下楼去了。

品酒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宋微醺突然有点紧张。
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,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
季辞:“问。”

“你为什么让周牧试我?”
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到台面前,拿起那瓶没开的酒——就是刚才周牧拿出来但没来得及试的那瓶——打开,倒了两杯。

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宋微醺。

“试试这个。”

宋微醺接过酒杯,想重复刚才的流程,被季辞制止了。

“不用那么复杂。”他说,“就喝。”

宋微醺看著他,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
季辞举起自己的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壁。

“品酒是工作,”他说,“喝酒是生活。”

说完他喝了一口。

宋微醺看著他,也喝了一口。

酒液滑进喉咙。

然后她的眼睛亮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这是……”她又喝了一口,“自然酒?”

季辞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。

“而且是……”宋微醺皱著眉,努力捕捉那一闪而过的风味,“橘酒?浸渍时间……七天?”

季辞没说话。

宋微醺又喝了一口,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。

“不对,不是七天,是十天。但你用的是……”她睁开眼,看著季辞,“你用的是老藤?”

季辞终于笑了。

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,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
“周牧说得对,”他说,“你的舌头确实比仪器还准。”

宋微醺愣住了:“真的是?”

“嗯。100年老藤,浸渍十二天,自然发酵,不过滤不澄清。”

宋微醺低头看著手里的酒杯,突然有点舍不得喝了。

“这酒……”

“还没上市。”季辞说,“我在考虑要不要放在酒单上。”

宋微醺抬起头:“要放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因为它很诚实。”

“诚实?”

“对。”宋微醺说,“很多酒都在讨好客人,怕酸怕涩怕这怕那,最后酿出来的东西哪里都对,哪里都不对。但这个酒不一样,它不讨好任何人,它就做自己。”

她说完才发现季辞一直在看著她。

那目光很专注,专注得让她有点心慌。

“我……我说错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季辞收回视线,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
他走到窗边,背对著她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间酒吧吗?”

宋微醺摇头,想起来他看不见,又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季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我不想说假话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所有人都在说假话。酒评人说假话,因为收了钱。客人说假话,因为不想显得不专业。同行说假话,因为要维持体面。”
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
“我开了这间酒吧,只卖我喜欢的酒。客人喜欢就来,不喜欢就走。我不解释,不推销,不讨好。”

宋微醺听著,心跳突然有点快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”季辞走近几步,“氧化味、不平衡、发散太快——你知道多久没人当著我的面说这些了吗?”
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
“所有人都说‘好’,‘不错’,‘很有特色’。”季辞停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,“只有你说‘不对’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。

“谢谢。”

宋微醺的脸红了。

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
窗外的夜色浓了,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。品酒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“那个……”宋微醺开口打破沉默,“我该下班了吧?”

季辞看了看时间。

“走吧。”

宋微醺如蒙大赦,放下酒杯就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,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传来季辞的声音。

“明天的酒,你还来试。”

不是询问。

是陈述句。

宋微醺的手顿在门把手上。

她回头。

季辞站在台面前,手里拿著她喝过的那个杯子——不是他自己的,是她的。他低著头,把杯子转过来,对著光看。

“我说的是所有新酒。”他说,“不是只有这一瓶。”

宋微醺看著他。

他没抬头,只是盯著那个杯子,像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
“你……不怕我喝穷你?”她问。

季辞终于抬起头,嘴角翘著。
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飞快地推开门,逃一样地下楼。

楼下,周牧正在吧台里调酒,看见她下来,吹了声口哨。

“跑这么快干嘛?季辞欺负你了?”

宋微醺摇头,脚步不停。

“明天还来吗?”周牧在身后喊。

宋微醺没回答。

她推开酒吧的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
站在深夜的街道上,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心跳慢下来。

没用。

心跳还是很快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掏出来看。

季辞的消息:

【酒瓶带回去。】

宋微醺愣住了。酒瓶?那个八万八的空瓶子?她不是还了吗?

又一条消息进来:

【以后每次来,带一个空瓶子。喝完装进去,攒够了,债就清了。】

宋微醺盯著那两行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
什么意思?

什么叫“喝完装进去”?

什么叫“攒够了”?

她抬头看向酒吧的二楼。

那扇窗户亮著灯,窗帘没拉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。

宋微醺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

她低下头,打字:

【那得攒多久?】

对面秒回:

【看你喝多少。】

停了一下,又一条:

【建议天天来。】

宋微醺看著那四个字,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
她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就走。
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。

人影还在。

她咬著嘴唇,继续往前走。

这一晚,宋微醺失眠了。

不是因为宿醉,是因为那句话——

“建议天天来。”

她翻来覆去睡不著,最后爬起来,打开电脑,开始看辞酒的资料。

官网很简单,就一页:地址,营业时间,一段话。

那段话是这样的:

【辞酒不卖故事,不卖情怀,只卖酒。好喝就是好喝,不好喝就是不好喝。你懂就来,不懂也行,反正酒就在这里。】

宋微醺看著那段话,想起季辞说的“我不想说假话”。

她往下翻,翻到团队介绍。

只有两个人:季辞,创始人。周牧,主调。

没有照片,没有履历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

她又去搜季辞的名字。

搜出来的结果很少。只有几条行业新闻,说他是酿酒世家出身,法国留学回来,没继承家业,自己开了间酒吧。

没了。

宋微醺靠在椅背上,看著屏幕上那几行字。

酿酒世家。

法国留学。

不继承家业。

她想起那间品酒室,想起那面墙的酒杯,想起那些贴著标签的酒瓶,想起他说的“我不想说假话”。

突然有点理解了。

一个人要有多孤独,才会把所有的真话都留给酒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她拿起来看,是苏糖的消息:

【你睡了吗?】

宋微醺打字:

【没有。】

苏糖:【那个疯子怎么样了?】

宋微醺想了想,打字:

【他让我天天去。】

苏糖秒回:【???】

苏糖:【什么意思???】

苏糖: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??】

宋微醺盯著那行字,心跳又快了。

她打字:

【他对我的舌头有意思。】

苏糖发了一串省略号。

苏糖:【你信吗?】

宋微醺没回。

她关掉电脑,躺回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
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
她想起季辞看她的眼神。

那眼神很安静,却有重量。

像在看一瓶酒——不是那种“我想喝”的看,是那种“我想懂你”的看。

宋微醺闭上眼睛。

明天。

明天还要上班。

明天还要——

“明天的酒,你还来试。”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完了。

她好像,真的,天天都想去了。

——

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五分,宋微醺站在辞酒门口。

她手里拿著一个空的酒瓶——不是八万八那个,是家里喝完的一瓶普通酒。她用报纸包好,装在帆布包里。

推开门。

周牧在吧台里,看见她就笑了。

“哟,真来了?”

宋微醺点头。

“季辞在楼上。”周牧指了指楼梯,“让你直接上去。”

宋微醺走过去,路过吧台的时候,周牧叫住她。

“小姑娘。”

她回头。

周牧看著她,难得正经地说:“他很少让别人进那间品酒室。”

宋微醺愣住了。

“你是第二个。”

“第一个是谁?”

周牧没回答,只是笑了笑,继续擦杯子。

宋微醺站在原地,心跳莫名地快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往楼上走去。

楼梯很窄,灯光很暗。

她走到那扇门前,敲了敲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推开门。

季辞站在那面墙的酒杯前,手里拿著一瓶没开的酒。

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。

看见她手里的帆布包,他的嘴角轻轻翘了起来。

“带了吗?”

宋微醺把酒瓶拿出来。

季辞接过,看了一眼——普通的酒,普通的牌子,普通到不能再普通。

但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它放在架子上。

和那个八万八的空瓶放在一起。

宋微醺看著那两个酒瓶并排放著,突然觉得有点奇怪。

一个那么贵,一个那么便宜。

一个那么特别,一个那么普通。

但它们就这样并排放著,像没有什么区别。

“今天的酒。”季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他把那瓶没开的酒放在台面上。

“试试。”

宋微醺走过去,拿起酒杯。

这一次,她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
她只是喝酒。

喝完,她看著季辞。

“这瓶比昨天那瓶好。”

季辞挑眉:“好在哪?”

“它不用讨好任何人,”宋微醺说,“但它让人想讨好它。”

季辞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这瓶酒是我自己酿的。”

宋微醺的手一抖,差点把杯子摔了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昨天那瓶也是?”

“那瓶是周牧的。”

宋微醺看著手里的酒杯,又看看季辞,大脑飞速运转。

“所以你让我试酒,是想……”

“是想知道,”季辞走近一步,“我的酒,和周牧的酒,还有酒单上那些酒,在你舌头上有什么区别。”

他低头看著她。

“因为你说真话。”

宋微醺抬头看他。

距离太近了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——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酒,就是酒本身的味道,干净的,微醺的。

“那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,“今天的酒,有资格上酒单吗?”

季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了她很久。

久到宋微醺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觉得——”

她停下来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我觉得它不应该上酒单。”

季辞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它是你的。”宋微醺说,“你的酒,不应该和别人放在一起。”

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流声。

季辞看著她,眼神变了。

不是那种“你很有意思”的看。

是另一种。

更深的一种。

“宋微醺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
宋微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季辞退后一步,拿起那瓶酒,倒了一杯给自己。

他喝了一口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听你的,不上酒单。”

他举起酒杯,对著她。

“这瓶酒,以后只给你一个人喝。”

窗外的霓虹灯照进来,在他的酒杯上落下一小块红色的光斑。

宋微醺看著那块光斑,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。
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手里的酒杯。

杯子里还有最后一口酒。

她喝掉。

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
“那……”
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那我下次来,喝什么?”

季辞的嘴角翘起来。

“下次的事,下次再说。”

他走到那面墙前,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空瓶子——就是昨晚她带来的那个普通的酒瓶。

他把它举起来,对著光看。

“这瓶子不错。”

宋微醺愣住了:“这个?这是最便宜的——”

“瓶子就是瓶子。”季辞打断她,“装什么酒,就是什么酒。”

他把瓶子放回架子上。

和那个八万八的瓶子并排放著。

宋微醺看著那两个瓶子,突然明白了他说的“攒够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
不是攒钱。

是攒瓶子。

每一个瓶子,都是她喝过的酒。

每一个瓶子,都是她来过的证据。

她抬起头,看著季辞。

他正看著她。

目光安静,却有温度。
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
这一次,不是陈述句。

是问句。

宋微醺看著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来。”

她说。

“天天来。”

季辞笑了。

窗外,夜色正浓。

城市里有无数盏灯,无数扇窗,无数个故事正在发生。

而在这间小小的品酒室里,两个年轻人站在满墙的酒杯前,隔著一瓶酒的距离,看著对方。

没有说话。

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
宋微醺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规律过。

早上七点起床,刷牙洗脸,对著镜子涂口红的时候顺便复盘昨天的品酒笔记。八点出门,挤地铁,八点五十打卡,换上那身藏青色的制服,开始一天的实习生活。

晚上六点下班,换衣服,挤地铁,七点五十准时出现在辞酒门口。

八点到十点,试酒。有时候是季辞的新酒,有时候是周牧的实验品,有时候是酒单上那些已经在卖的酒——季辞说,酒是会变的,同样的酒,不同时间打开,可能完全不一样。

十点,她离开辞酒,回到她和苏糖合租的小公寓。

十一点,架起手机,打开补光灯,开始录视频。

“大家好,我是微醺小宋。”

镜头里,她靠在出租屋简陋的书桌前,手里端著一杯酒。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,眼睛里有光。

“今天想跟大家聊一款自然酒。”

她没有提辞酒。

没有提季辞。

没有提那个让她天天去的酒吧。

她只是说酒。

说它的产地,它的品种,它的酿造工艺。说它喝起来是什么味道,说它让她想起了什么。

“这款酒很特别,”她对著镜头说,“它不讨好任何人,但它让人想讨好它。”

视频录完,剪辑,上传。

凌晨一点,睡觉。

第二天,再来一遍。

苏糖说她疯了。

“你一天睡几个小时?六个?五个?”她端著甜品从厨房出来,看著正在啃面包的宋微醺,“你这样会猝死的你知道吗?”

宋微醺咬了一口面包:“不会。”

“怎么不会?”

“因为我现在喝的都是好酒。”宋微醺认真地说,“好酒养生。”

苏糖气笑了:“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?”

宋微醺没理她,喝完最后一口牛奶,抓起包往外冲。

“晚上几点回来?”苏糖在身后喊。

“老时间!”

门砰地关上。

苏糖站在客厅里,摇摇头,继续吃她的甜品。

——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。

宋微醺没觉得累。

奇怪的是,她不但不累,反而精神越来越好。

白天在酒店,她不再躲在楼梯间里吃外卖。她开始主动去酒窖,去研究那些她碰不到的酒。她甚至趁Cindy不在的时候,偷偷翻看了酒店的品酒词档案——那些她写了却被署上别人名字的品酒词。

以前她不敢看。

看了会难过。

现在她看了,只是想确认一件事:她写的东西,到底对不对。

答案是对的。

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
她的品酒词,比那些所谓的“高级品酒师”写的更准确,更细腻,更有温度。

只是没人知道是她写的。

没关系。

宋微醺合上档案,这样告诉自己。

至少她自己知道。

——

晚上在辞酒,周牧对她的态度也变了。

从一开始的“你就是那个偷酒的”,变成了“小宋你来得正好快来试试这个”。

他开始叫她“小宋”。

开始把那些拿不准的酒留给她。

开始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听,而不是一边擦杯子一边敷衍。

“你知道吗,”有一天晚上,周牧突然对她说,“我很久没遇到能和我聊酒的人了。”

宋微醺正在写品酒笔记,闻言抬头:“季辞不是吗?”

周牧摇头:“他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周牧想了想:“他太懂了。和他聊酒,像和教科书聊。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知道,而且知道的比你多。”

他看著宋微醺:“但你不同。你不懂的地方,你会问。你懂的地方,你会坚持。和你聊酒,像和人聊。”

宋微醺愣住了。

周牧已经转身继续调酒去了。

她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,想起季辞说过的话——“很久没人对我的酒说实话了”。

这两个人,一个是太懂了所以孤独,一个是不够懂所以孤独。

而她呢?

她夹在中间,好像突然懂了什么。

——
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周。

那天晚上,宋微醺照常录视频。她录的是一款自然酒——就是季辞说“只给你一个人喝”的那瓶。

她没提酒的名字,没提酒吧的名字,只是说酒本身。

“这款酒让我想到一个人,”她对著镜头说,“一个明明可以高高在上,却愿意听醉鬼说真话的人。”

视频上传。

睡觉。

第二天醒来,她的手机炸了。

微博私信:99

评论:9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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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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