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第 25 章

凌晨一点十四分,宋微醺站在一扇不该打开的门前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门禁卡,银灰色的卡面上印著酒店的烫金Logo,23楼。没错。她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,2306。也没错。

错的是这扇门——它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
宋微醺眨了眨眼睛,试图让视野里的双重影象重合。走廊的灯光在她眼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,像她小时候偷喝妈妈酿的酒,世界也是这样软绵绵的,踩不实。

算了。

她刷卡,推门。

反正今天是她的24小时霉运马拉松——早上被Cindy抢了功,下午被经理训了话,晚上一个人喝闷酒还能喝到信用卡冻结。现在不过是走错房间而已,还能更糟吗?

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
宋微醺没开灯。

不是因为不想开,是因为她看见了——满墙的酒。

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照在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酒瓶上。玻璃瓶身泛著温润的光,像某种古老的祭祀品,安静地等待著懂它们的人。

宋微醺的呼吸轻了。

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走近了才发现,这不是普通的酒柜——是恒温酒窖。黑胡桃木的架子,柔和的感应灯带在她靠近时一格格亮起,像是在迎接。

她的手指隔著空气划过那些酒标。

勃艮第。巴罗洛。教皇新堡。还有一整排她只在资料里见过的年份香槟。

宋微醺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。

只有梦里才会出现这种场景——一个落魄的实习品酒师,误入一个不该存在的私人酒窖,面前是足够把她卖十次都赔不起的酒。

她停在最角落的那层架子前。

那里放著一瓶酒,孤零零的,和其他酒隔开了一段距离。酒标很简单,没有华丽的图案,只印著一个名字和年份。宋微醺蹲下来,眯著眼睛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明天醒来一定会后悔的事。

她把酒拿出来,开了。

木塞被拔出的那一声闷响,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她甚至来不及找杯子,就著瓶口喝了一口。

酒液滑过舌尖的瞬间,宋微醺闭上了眼睛。

好的酒会说话。这是妈妈教她的。

小时候妈妈在酒厂化验室工作,偶尔会用吸管滴一滴酒在她舌尖上,问她尝到了什么。她说水果,说蜂蜜,说下雨后的泥土。妈妈就笑,说你这个舌头啊,比厂里的仪器还准。

后来她才知道,不是每个人都能尝到这些。那些衣著光鲜的品酒师,拿著昂贵的证书,说著标准的品酒词,其实什么都尝不出来。

但她尝出来了。

这瓶酒——这瓶被郑重其事地放在角落、和其他酒隔开距离的酒——它本来应该很好。

宋微醺又喝了一口。

这一次她皱起了眉。

不对。

香气是对的,结构是对的,甚至余韵都是对的。但有什么东西不对。像是……像是被冷落了太久,像是等待的时间超过了它该等的极限。它没有坏,但它“养”坏了。

宋微醺抱著酒瓶坐在地上,对著月光发呆。

她不知道喝了多久。半瓶?可能更多。她的意识开始变得像水里的墨,一点一点晕开,边界模糊。她只知道后来她开始对著酒瓶说话。

“你是不是很孤独?”她问酒瓶。

酒瓶不说话。
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我们酒店的酒窖里没有你这样的酒。他们只让我看单子,不让我碰真的。Cindy说我不配,说我是酒厂工人家的孩子,舌头再灵也没用,因为我闻不出‘金钱的味道’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把酒瓶举到眼前。

“你值多少钱?八万?十万?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?三千八。还不够买你一个瓶塞。”

酒瓶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。

“但是你不值。”宋微醺认真地说,“你被养坏了。恒温不够,还需要有人陪你说话。酒是要人气的,你懂吗?”

门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的。

宋微醺没听见脚步声。她只感觉到一阵风,然后有人站在了她面前。

逆著光,看不清脸。只看得见一个轮廓,很高,肩膀很宽,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

宋微醺仰著头,手里还抱著酒瓶。

那人蹲了下来。

月光从他身后绕过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

是一张很好看的脸。眉眼很深,却带著一点倦意,像是刚从哪个不情愿的应酬里抽身。他看著她,没有生气,没有惊讶,只是看著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好喝吗?”

声音很低,带著一点沙哑,像是被深夜浸过。

宋微醺眨了眨眼睛,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摇头。

“不好喝?”

“好喝。”她说,“但是不值这个价。”

那人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?”

宋微醺把酒瓶抱紧了一点,像是在保护一个朋友。她指著月光下的酒标,说话的语速很慢,因为舌头有点不听使唤。

“你看这个年份,这个产区,这个酒庄——它本来应该是个王者。但是它被……”她皱著眉想了一个词,“被孤独了。”

“被孤独了?”

“对。恒温没问题,湿度没问题,什么都没问题。但是它太孤独了。酒是需要被爱的。没人爱的酒,再贵也是……也是……”

她卡住了。

那人替她接上:“也是空瓶子?”

宋微醺使劲点头,点到一半停住了。

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——这是别人的酒。别人的酒窖。别人的……家?

她的眼神慢慢聚焦,看著面前的人,又看看手里的酒瓶,再看看满墙的酒。
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
那人没回答,反问她: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……”宋微醺顿了一下,“我是路过的。”

那人笑了。
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,倦意散了一些,露出点本来该有的样子——比她大不了几岁,可能二十七八?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,袖子挽到手肘,手腕很瘦,骨节分明。

“路过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路过的开了我八万八的酒,还说它不值。”

宋微醺的酒醒了三分之一。

“八……多少?”

“八万八。”那人伸出手,从她怀里把酒瓶拿出来,看了一眼,“喝了半瓶。剩下的半瓶也不能要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宋微醺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八万八。

她妈一年的工资。她两年的工资。她欠信用卡的钱还完之后再存三年的钱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我可以……”她艰难地吞了口口水,“分期吗?”

那人低头看著她,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宋微醺的心跳得很快。不知道是因为酒精,还是因为恐惧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——他靠得太近了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,不是她喝的这种,是另一种,更干净,更冷。

“你刚才说这酒被养坏了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宋微醺一愣:“我……我喝的。”

“不是喝出来的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“是品出来的。对吗?”

宋微醺没说话。

“你能品出来它缺什么。”
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宋微醺突然觉得有点冷。这个人的眼睛太深了,看著她的时候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“宋微醺。”

说完她才反应过来——她为什么要告诉他?

“宋微醺。”他念了一遍,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,“哪个醺?”

“微醺的醺。”

“微醺的醺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翘起,“倒是很配你。”

他站起来,低头看著还坐在地上的她。

“八万八,分期可以。”

宋微醺眼睛亮了。

“但是——”

她就知道有但是。

“你得来我这里打工还债。”

“打什么工?”宋微醺警惕地看著他,“我告诉你,我不……”

“品酒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这里需要一个人品酒。你舌头不错。”

宋微醺愣住了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

那人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季辞。”他说,“这酒窖的主人,八万八的债主,以及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刚才骂的那瓶酒,是我自己酿的。”

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
宋微醺一个人坐在地上,对著空荡荡的酒窖,大脑一片空白。

月光静静地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空酒瓶上,照在那满墙她买不起的酒上。

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
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?

以及——她现在该怎么出去?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掏出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
【门没锁。明天晚上八点,辞酒酒吧,别迟到。 ——J】

宋微醺盯著那条短信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慢慢爬起来,扶著墙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酒。

八万八。

她真的会被打死吧。

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感应灯一盏盏亮起,像是在送她离开。

宋微醺站在电梯里,看著镜子里那个头发乱了、妆花了、手里还攥著空酒瓶的女人,突然笑了一下。

“宋微醺,”她对著镜子说,“你可真行。”

电梯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

她打了个哆嗦,裹紧外套走进夜里。

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。她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想打车,发现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
全是苏糖。

她刚想回拨,手机又震了。

苏糖的语音消息,背景音是她们合租的小公寓,苏糖的声音尖得能穿透耳膜:

“宋微醺!!!你人呢!!!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!!!你是不是喝死在外面了!!!要不要我报警!!!快回消息!!!再不回消息我就把你那一柜子酒全送给隔壁王叔叔!!!”

宋微醺沉默了三秒,打字回复:

【活著。马上回。酒留著。】

对面秒回:

【你手里拿的什么???】

宋微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瓶。

空的。

八万八的空。

她打字:

【纪念品。】

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上车后司机问她去哪儿,她报了地址,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。

车子启动,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,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。

她想起那个人走之前看她的最后一眼。

不是生气,不是嘲讽,是——

算了,她想,肯定是喝多了。

明天醒来,这一切就会像一场梦一样散了。

她会照常去上班,照常被Cindy欺负,照常躲在楼梯间里吃外卖。那个叫季辞的人,那个满墙的酒,那瓶八万八被她骂“不值”的酒——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。

对吧?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她点开。
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:

【对了,酒瓶记得还。那也是我的。——J】

宋微醺盯著那行字,突然觉得头更疼了。

她把脸埋进手心里,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,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,“就是今晚运气太好了。”

司机没听明白:“运气好还这表情?”

宋微醺抬起头,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,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是啊,”她说,“好得我都想哭了。”

车子消失在夜色里。

城市的另一端,季辞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握著一杯酒。

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喝的那瓶——同一个年份,同一个酒庄,同一批酿造。

他喝了一口。
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
“被孤独了。”

他重复著这句话,摇了摇头。

手机亮了一下,是周牧发来的消息:

【监控我看了,什么情况?要不要报警?】

季辞打字:

【不用。】

周牧秒回:

【???她喝了你八万八的酒!!!】

季辞看著那条消息,慢慢打字:

【她说这酒被养坏了。】

周牧:【???然后呢?】

季辞:【然后她说需要有人陪它说话。】

周牧发了一串省略号。

季辞没再回。

他把酒杯放下,拿起手机,翻出刚才拍的监控截图。

画面里,那个女孩抱著酒瓶坐在地上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对著酒瓶认真地说——

“酒是要有人气的,你懂吗?”

季辞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关掉手机,走进卧室。

临睡前,他想起一件事。

她说她叫什么来著?

宋微醺。

微醺的醺。

倒是真的很配她。

窗外,夜色正浓。

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酒窖,藏著无数等待被打开的故事。

而有些人,注定会在微醺的时刻相遇。

宋微醺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。

不是那种文学意义上的死,是生理意义上的——太阳穴里有根神经在跳,跳一下,脑袋就疼一下;眼睛睁开的时候,光线像刀子一样扎进来;舌头上还残留著昨晚的酒味,混合著宿醉特有的苦涩,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喝的那种药水。

她趴在床上,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濒死的呻吟。

“活该。”

苏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紧接著是一杯蜂蜜水重重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。

宋微醺艰难地翻过身,瞇著眼睛看她的室友。苏糖穿著围裙,手里还拿著打蛋器,一脸“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”的表情。

“几点了?”宋微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
“七点五十。”苏糖面无表情,“你还有四十分钟洗漱化妆出门赶地铁,如果你打算今天上班的话。”

宋微醺腾地坐起来。

然后她后悔了。

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她扶著额头,感觉脑浆在颅腔里晃荡。

“慢点。”苏糖把蜂蜜水塞进她手里,“先喝,喝完再说。”

宋微醺乖乖喝了。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,舒服了一点点。她抬起头,看著苏糖,试图组织语言。

“我昨晚——”

“你昨晚凌晨三点回来,手里抱著一个空酒瓶,身上全是酒味,脸上的妆花得像鬼。”苏糖抱著手臂,“说吧,发生什么了?”

宋微醺张了张嘴。

她该怎么说?

说她喝多了刷错了门禁卡,误入了别人的私人酒窖?说她开了人家八万八的酒喝了半瓶?说那个人不但没报警,还让她去打工还债?

“我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遇到一个疯子。”

苏糖挑眉:“什么疯子?”

“一个……”宋微醺想了一个词,“一个很有钱的疯子。”

苏糖等了半天,没等到下文: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宋微醺看了眼时间,“然后我要迟到了!”

她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,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。

苏糖站在门口,看著她手忙脚乱地挤牙膏,幽幽地说:“宋微醺,你昨晚是不是干坏事了?”

宋微醺满嘴泡沫,含糊不清地否认:“没有!”

“那你为什么心虚?”

“我没有心虚!”

“你有。”苏糖靠在门框上,“你一说谎耳朵就红,你自己不知道吗?”

宋微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。

烫的。

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
——

四十分钟后,宋微醺踩著点冲进了酒店后门。

她换好制服,对著更衣室的镜子深呼吸。藏青色的套装,白衬衣,头发整整齐齐盘起来,露出苍白的脸和遮不住的黑眼圈。

口红。她需要口红。

刚从包里翻出口红,门就被推开了。

Cindy走进来,身后跟著两个新来的实习生。她看了宋微醺一眼,目光从头扫到脚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哟,小宋今天气色不太好啊。”她的声音很温柔,温柔得像刀,“昨晚没睡好?”

宋微醺把口红涂匀:“还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Cindy走到镜子前,对著镜子整理自己的妆容,“今天可是有大日子,你可别掉链子。”

宋微醺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什么大日子?”

Cindy从镜子里看著她,笑得意味深长:“季辞要来。辞酒的老板。酒店想和他们酒吧搞联名活动,经理亲自接待。我负责服务。”

她刻意强调了“我”字。

宋微醺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
“谁?”

“季辞。”Cindy转过身,看著她,“怎么,你认识?”

宋微醺摇头。

不认识。

只是债主。

“不认识就好。”Cindy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那你今天就在普通区待著吧,VIP包厢我来。”

说完她带著两个实习生走了。

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,留下一片安静。

宋微醺站在镜子前,手里还握著那支口红。

季辞。

她昨晚遇见的那个疯子,叫季辞。

传说中的新锐酒吧老板。

她偷喝了他八万八的酒,还当著他的面说那酒不值。

宋微醺慢慢把口红收进包里,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:

“没事。他昨晚也没开灯,不一定认得出来。”

她说完自己都不信。

——

上午十一点,宋微醺在普通区服务。

她的心不在焉已经到了连客人都能察觉的程度——给第三桌加水加到溢出来,把第四桌的订单写错两次,站在那里发呆被领班瞪了三回。

她一直在看VIP包厢的方向。

那边的门关著,偶尔有服务员进出,端著酒水和点心。她看不见里面,也不知道季辞来了没有。

也许他忘了。也许他根本没当回事。也许他昨晚也是喝多了,今天醒来就不记得了。

对,有可能。

宋微醺安慰著自己,然后听见领班在喊她。

“宋微醺!”

她一个激灵:“在!”

领班走过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VIP包厢人手不够,你去帮忙。”

宋微醺愣住了。

“我?”

“怎么,不愿意?”

“不是……”宋微醺咽了口口水,“Cindy不是在里面吗?”

领班摆摆手:“她一个人忙不过来,你快点去。”

宋微醺站在原地,脚像生了根。

“还愣著干嘛?”领班瞪她,“快去啊!”

宋微醺深吸一口气,端起托盘,往VIP包厢走去。

走廊很长。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哒,哒,哒,像某种倒计时。

她在包厢门口站定。

门虚掩著,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。

“……联名的方案我们看了,细节还需要再谈。”

是经理的声音。

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,隔著门听不太清,只隐约听见几个字:“……酒单……品鉴会……”

宋微醺握紧托盘,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推开门。

包厢里坐著三个人:经理、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还有——

季辞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依旧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手腕。没打领带,领口松著一颗扣子,看起来不像来谈生意的,倒像是顺路过来坐坐。

他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,听见门响也没抬头。

宋微醺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
然后她走进去,面无表情地开始服务。

倒水。摆盘。整理餐具。全程低著头,不敢往那个方向看。

“……那就这么定了,”经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下周五的品鉴会,我们这边出品酒师配合。”

季辞终于抬起头:“品酒师?”

“对,”经理指了指Cindy,“Cindy是我们酒店的高级侍酒师,专业能力很强,到时候由她负责讲解。”

Cindy站在一旁,笑得温柔得体。

季辞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的,没说什么。

宋微醺低头倒酒。

她的手很稳。

从业三年,她早就学会了怎么在紧张的时候让手不抖。这是基本功,也是伪装。

她倒完一杯,正要退开,就听见那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——

“那瓶酒。”

宋微醺的手一顿。

“报价八万八。”

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像是贴著耳朵说的,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你打算怎么赔?”

宋微醺的手终于抖了。

醒酒器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红酒荡出一圈涟漪,差一点溅出来。

她稳住,把醒酒器放下,抬起头。

季辞正看著她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,没有威胁,甚至没有昨晚的那点好奇。只有淡淡的兴致,像在看一只受惊的小动物,想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反应。

宋微醺和他对视了一秒。

然后她移开视线,面无表情地继续倒酒。

手不抖了。

不抖是因为——她突然想起来,这里是她的地盘。

她是酒店的服务员,他是客人。经理在场,Cindy在场,那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也在场。他不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。

他在吓她。

宋微醺倒完酒,退到一边,全程没有再看季辞一眼。

季辞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
“季总?”经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刚才的方案,您觉得呢?”

季辞收回视线:“可以。细节让周牧和你们对接。”

经理松了口气,笑得满脸堆花:“那太好了,那我们就——”

“不过。”季辞打断他。

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季辞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著桌面: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品鉴会的主讲人,我要换一个。”

经理愣住了:“换?换谁?”

季辞的目光越过经理,落在包厢角落的那个人身上。

宋微醺正在收拾餐车,感觉到那道视线,整个人僵住了。

“她。”

季辞的手指,轻轻指了指那个方向。

包厢里瞬间安静了。

经理的嘴张著,半天没合上。Cindy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,一脸意外。

只有季辞,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宋微醺手里的餐巾掉在了地上。

“她?”经理终于回过神,指了指宋微醺,“季总,您开玩笑吧?这是我们酒店的实习生,资历太浅,恐怕……”

“资历浅?”季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淡淡的,“品酒看的是资历,还是舌头?”

经理噎住了。

Cindy脸色变了,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,笑著开口:“季总可能不太了解情况,我们酒店品酒师的考核很严格,实习生确实没有资格——”

“我问你了吗?”

季辞的声音不大,甚至还带著一点笑意,但Cindy的话戛然而止。

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了。

那个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温和有礼、好说话的年轻老板,此刻脸上依旧挂著笑,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。他的眼睛看著Cindy,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不敢再开口。

“我只是想找一个懂酒的人,”他说,“不懂没关系,可以学。但不懂装懂,或者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把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,那就没意思了。”

Cindy的脸刷地白了。

宋微醺站在角落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他怎么知道?

他怎么知道Cindy抢了她的功?他怎么知道那些品酒词是她写的?他怎么知道——

“她。”

季辞再次看向宋微醺。

“就她。换不换随便你们,反正我合作的酒店不止这一家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但经理听懂了。

这是威胁。

要么让这个实习生上,要么这单合作就黄。

经理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宋微醺:“小宋,你——”

宋微醺抬起头。

她的脸很白,眼神却很亮。

“我可以。”

经理一愣。

“我可以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“品鉴会的主讲,我可以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季辞看著她,眼里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
——

会议结束后,经理陪著那个中年男人先走了。Cindy脸色铁青地收拾东西,全程没看宋微醺一眼。收拾完她踩著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,包厢门摔得震天响。

宋微醺一个人留在包厢里,慢慢整理餐车。

手还在抖。

刚才那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她自己都不知道。什么“我可以”,她可以什么?她从来没当过主讲,从来没在正式场合讲过酒,万一搞砸了怎么办?万一——

“想什么呢?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宋微醺转身。

季辞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手机,正低头看什么。说完那句话他才抬起头,看著她。

“我……”宋微醺张了张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你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帮我说话。”

季辞挑眉:“我没帮你说话。我只是需要一个懂酒的人。”

宋微醺看著他,没说话。

季辞收起手机,走近几步。

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窗外的光透进来,照在他身上,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
“八万八。”他突然说。

宋微醺的呼吸一滞。

“想好怎么还了吗?”

他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真的在问一件平常的事。

宋微醺攥紧了手里的餐巾。

“我……”她咬牙,“我分期付款。”

季辞看著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
“分期付款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分期多久?十年?二十年?”

宋微醺的脸红了:“我可以每个月——”

“每个月多少?三千?两千?”季辞打断她,“利息怎么算?万一你失业了怎么办?”

宋微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。

季辞看著她窘迫的样子,突然笑了。

是那种真正的笑,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笑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著,露出一点点白牙,看起来终于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了。

“行了,”他说,“不逗你了。”

宋微醺愣住。

季辞往门口走去,走到一半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“分期可以。”

他说。

“但不是付钱。”

宋微醺没听懂:“那是……”

“来我酒吧打工还债。”他看著她,“辞酒,知道在哪吗?”

宋微醺点头。

“今晚八点,别迟到。”

他推开门。

“对了——”

他又停下来。

宋微醺看著他。

季辞没有回头,只是侧过脸,露出一点点下巴的轮廓。

“酒瓶带上。”

说完他走了。

包厢门轻轻阖上,留下一室寂静。

宋微醺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著那条餐巾。

许久,她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完了。

她真的要去打工还债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掏出来看,是苏糖的消息:

【怎么样?今天没被欺负吧?】

宋微醺盯著那条消息,缓缓打字:

【我被一个疯子盯上了。】

苏糖秒回:

【???哪个疯子???】

宋微醺想了想,打字:

【很有钱的那个。】

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,继续收拾餐车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朵上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宿山行
连载中帝谛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