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分不清了。
天亮的时候,她收拾东西回家。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服,又赶回公司。整个过程像机械一样,身体在动,脑子却停在原地。
九点,部门例会。
她坐在老位置,低头看著笔记本,一个字也没写进去。顾西洲坐在长桌另一头,穿著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表情平淡。和每天一样。
但今天,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她看著他,想著另一个世界的他。想著那个每天晚上等她的人,那个在天台上说“有你在的时候不孤独”的人,那个问她“如果这个世界消失了,你会记得我吗”的人。
他们是同一个人吗?
还是说,那个他,只是这个他的记忆碎片?
散会的时候,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经过他身边时,他突然开口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她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他看著她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:“黑眼圈很重。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但她走开之后,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跟在身后。
中午吃饭时,林琳看出她心不在焉。
“妳又怎么了?”林琳用筷子戳了戳她的饭,“这几天一直恍惚,是不是又和顾西洲有关?”
宋雨微抬起头,看著林琳。
“林琳,”她说,“你记得陈向北吗?”
林琳愣了一下:“陈向北?那个前辈?”
“嗯。他为什么离职?”
林琳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“他家里出事了。好像是父亲生病,他得回老家照顾。那时候他还挺挣扎的,不想走,但没办法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两年多前吧。”林琳说,“你来之前没多久。其实他要是留下来,现在应该也是总监级别了。能力很强,人也好,大家都很喜欢他。”
宋雨微静静听著。
“他走的时候,”林琳继续说,“我们还给他办了送别会。他喝多了,一直说对不起,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回来。但后来就没再联系了。”
林琳说著,语气有些唏嘘。
“他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宋雨微想起平行世界里的陈向北——戴著眼镜,话不多,总是坐在角落里。那个他,没有离职,没有回老家,没有那些不得已。
那个他,活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。
“林琳,”她问,“你觉得陈向北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林琳想了想:“温柔吧。话不多,但对人很好。我那时候刚入职,什么都不懂,他帮了我很多。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,他还给我买了宵夜。”
温柔。
对人很好。
会给加班的同事买宵夜。
宋雨微心里一动。
“那顾西洲呢?”她问,“他和陈向北关系怎么样?”
林琳歪头想了想:“还行吧。他们一起做过几个项目,配合得挺好。不过顾西洲那时候比现在还闷,话更少,陈向北倒是会主动找他说话。”
宋雨微没再问。
但她心里那个猜想,越来越清晰了。
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电梯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灯火通明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,无服务。
办公室里灯火通明,人声、笑声、键盘敲击声。和每次一样。
但这一次,她看这个世界的眼光,不一样了。
她慢慢往前走,仔细观察每一个人。
小美正在茶水间泡咖啡,看见她经过,笑著挥挥手:“微微!明天生日派对,记得早点来!”
那个笑容很真诚,很温暖。
林琳从会议室出来,手里拿著一叠文件,看见她,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:“走,吃宵夜去,顾总监请客。”
那个动作很自然,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周总监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她们,难得露出笑容:“去吧,明天还有得忙。”
那个笑容很温和,和现实中那个严肃的周总监完全不一样。
宋雨微看著这一切,心里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。
这个世界的一切,都比现实中更温柔。
每个人对她都更好。
每个人都在笑。
每个人都在照顾她的情绪。
就像——
就像一个人记忆中的世界。
一个人只记得好的一面,忘记了坏的一面。
一个人用自己的心意,重新塑造了每个人。
“发什么呆?”
顾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,看见他站在不远处,穿著那件浅灰色毛衣,手里拿著那杯荔枝味奶茶。
他走过来,把奶茶放进她手里。
“走吧,她们在等。”
她握著那杯奶茶,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。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头:“好。”
她没有马上问。
他们一起去吃了宵夜,一起回了公司,一起上了天台。夜风吹过来,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,那个气泡水广告还在一闪一闪。
她站在栏杆边,看著远处的灯火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这个世界,”她说,“是你创造的,对吗?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手撑在栏杆上,低著头。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看不清表情。
“陈向北告诉我的。”她说,“这个世界,是依托于某个人的记忆存在的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那个人,是你,对吗?”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悲伤、恐惧、期待,还有深深的温柔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从你第一次来这个世界,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夜景。
“我每天都在想,你会什么时候发现。发现之后,你会怎么反应。会不会害怕,会不会讨厌我,会不会——”
他停下来。
“会不会再也不来了。”
宋雨微心里一紧。
“顾西洲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知道这很奇怪。一个不存在的人,一个虚构的世界,一个靠记忆撑起来的幻觉。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。”
他转头看著她。
“但你呢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是真的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,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,你是真的。”
他走近一步,站在她面前。
“现实中的我,不知道怎么靠近你。不敢说话,不敢看太久,不敢让任何人发现。但那些情绪,那些想法,那些想对你说的话——”
他又走近一步。
“都在这里。”
他伸手,轻轻放在自己胸口。
“这个世界,是我的记忆。是我三年来,每天晚上想你的时候,一点一点建起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知道这不是真的。我知道我只是你现实中的那个人的影子。但我——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,看著这个用三年时间创造一个世界只为靠近她的人,看著这个此刻站在她面前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的人。
眼眶热了。
“顾西洲。”
他抬起头。
她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
“你不是影子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是他的一部分。”她说,“是他心里最真实的那部分。是那个他不敢表达的、不敢靠近的、不敢说出口的部分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们是一个人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她说,“我喜欢的人,是他。也是你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,有泪光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在她耳边说。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来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愿意听。谢谢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有离开。”
他们就这样抱著,在天台上,在城市的万家灯火前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放开她。
低头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,会是什么反应。”
“想好了吗?”
他摇头。
“没想好。”他说,“因为不知道你会怎么做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吗?”
他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伸手,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你不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你不觉得我奇怪。”
“不觉得。”
“你没有离开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,比星星还亮。
“那,”他说,“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“什么?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不管这个世界会不会消失,”他说,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——不要忘记我。”
宋雨微心里一紧。
“顾西洲……”
“答应我。”他说。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笑了。
然后他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和每次一样。
但这一次,那个吻停留了很久。
电梯口。
他送她到门口,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——
“微微!”
他伸手挡住了门。
门重新打开。
他站在那儿,看著她。
眼里有泪光。
“我爱你。”他说。
不是“喜欢”,是“爱”。
宋雨微愣住了。
门缓缓关上。
他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缝里。
最后她看见的,是他的眼睛——
温柔的,深情的,带著泪光的。
门关上了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那儿,心脏还在狂跳。
额头上他吻过的地方,还留著温热。
手机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平行世界的那个他发来的讯息:
“晚安,我的微微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眼泪突然流下来。
她回:“晚安。”
然后她坐在工位上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,那个气泡水广告又播了一遍。
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。”
她突然想起来——
明天,是她的生日。
也是这个世界,可能消失的日子。
宋雨微在工位上坐了一夜。
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,再变成浅灰,最后泛出淡淡的橘红。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她没有动。
手机里那条讯息还亮著——“晚安,我的微微。”她看了无数遍,每一次都觉得眼眶发热。
他说他爱她。
不是喜欢,是爱。
那个每天晚上等她的人,那个用三年时间创造一个世界只为靠近她的人,那个在天台上问她“会不会忘记我”的人——他说他爱她。
可她连他是谁都还没完全搞清楚。
他是顾西洲吗?
还是顾西洲的影子?
还是顾西洲心里最真实的那部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回去。
今晚,一定要问清楚。
白天的工作浑浑噩噩。
她改了几篇文案,开了个短会,处理了几封邮件。每一件事都像隔著一层雾,手在动,心却飘在别处。
林琳来找她吃饭,她说不饿。林琳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只是把饭团放在她桌上,拍拍她的肩走了。
下午三点,她去茶水间倒水。
推开门,顾西洲在里面。
他站在饮水机旁边,手里拿著马克杯,正在等热水。看见她进来,他点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。
和每天一样。
但她看著他,想著另一个他。想著那个穿著灰色毛衣、会在天台上说“我爱你”的他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问。
她愣了一下:“还好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热水烧开了,他接完,侧身让开:“你先。”
她走过去接水,能感觉到他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“今天是你的生日。”他说,“对吧?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今天是她生日。
她完全忘了。
“晚上,”他说,“如果加班的话,我请你吃饭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紧张。
和另一个世界一模一样的眼神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“六点,楼下等你。”他说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宋雨微站在原地,握著那个杯子,很久没有动。
六点整。
她下楼的时候,他已经在大厅里等著了。换了件衣服,深蓝色的休闲衬衫,没穿西装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带她去了一家她从没去过的餐厅,在江边,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菜是她喜欢的川菜,红彤彤的一桌,全是她爱吃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她问。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
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她心里一紧。
“顾西洲……”
“先吃。”他打断她,“吃完再说。”
吃完饭,他开车送她回家。车子在她楼下停了很久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很晚了。”
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宋雨微。”
她回头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扶著方向盘,没有看她。
“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你考虑好了吗?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,“不管多久。”
她下了车,站在路边,看著他的车驶入夜色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电梯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灯火通明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,无服务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没有林琳的声音,没有小美的笑声,没有往常那样的喧嚣。
只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。
他穿著那件浅灰色毛衣,手里没有拿奶茶。看见她,他笑了,但那个笑容里,有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来了?”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带我去天台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天台和每次一样。夜风吹过来,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,那个气泡水广告还在一闪一闪。
但不一样的是——
栏杆旁边,多了一排小小的盆栽。
满天星。
细碎的白花在夜色里微微发光,像散落的星星。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喜欢的。”他走过去,蹲下来,轻轻碰了碰那些小花,“对吗?”
她确实喜欢满天星。
喜欢那种细碎的美,喜欢那种低调的温柔。
但这件事,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站起身,转头看著她。
“今天是你生日。”他说,“对不起,没准备什么礼物。”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告诉我。”她说,“告诉我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从你入职第一天开始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“那天是九月一号,周一。人事带你来部门报到,你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扎起来,有点紧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坐在会议室里,看著你走进来。你站在前面自我介绍,说你叫宋雨微,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。说话的时候,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那是三年前。
她入职的第一天。
她确实紧张,确实手在发抖。
但他怎么会记得?
“从那天起,”他继续说,“我就开始注意你。”
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夜景。
“你写的第一篇文案,是一个护肤品的广告。客户不满意,你改了七版。最后一版也没过,但你把那七版都存了下来。”
“你加班的时候,喜欢自言自语,很小声,念的是刚写的句子。有时候念著念著就笑了,有时候念著念著就皱眉。”
“你抽屉里永远备著零食,但你不吃。有一次我看见你把最后一包饼干给了小美,她说谢谢,你说没事,反正你也不饿。但那天中午,你没吃午饭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但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针,扎在宋雨微心上。
“三年来,”他继续说,“我看著你写了两百三十七篇文案。看著你被抢功,看著你被忽视,看著你把机会让给别人。看著你委屈的时候假装没事,看著你难过的时候偷偷躲在楼梯间里哭。”
他转头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我多想走过去吗?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多想告诉你,你很好,你很优秀,你值得被看见。多想抱住你,说没关系,有我在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但我不敢。”
夜风吹过来,把满天星的香气带进空气里。细碎的白花轻轻摇晃,像在听他说话。
“我不敢靠近你。”他说,“不敢和别人表现得不一样。怕被你发现,怕被别人发现,怕连偷偷看你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宋雨微心里一紧。
“所以,”她开口,“你创造了这个世界?”
他点头。
“有一天晚上,”他说,“加班到很晚。我趴在桌上睡著了,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也有这个公司,也有你。但梦里的你,会对我笑,会和我说话,会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会看著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醒来之后,我发现那个梦还在。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真实。后来——”
“后来?”
“后来,”他说,“你进来了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第一次,”他说,“你从电梯里走出来,穿著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,一脸茫然。我就知道,你来了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你知道我等那天等了多久吗?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三年。三年来,我每天都在想你。想和你说话,想和你吃饭,想告诉你那些文案我全都看过,想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。”
他又走近一步。
“但在现实世界里,我做不到。我不知道怎么开口,不知道怎么靠近,不知道怎么让你看见我。”
他站在她面前,很近。
“所以在这里,”他说,“我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他伸手,轻轻放在自己胸口。
“一个敢说话的人。一个敢靠近你的人。一个敢告诉你——”
他的眼眶湿了。
“我爱你的人。”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有温柔,还有深深的恐惧——恐惧她会离开,恐惧这个世界会消失,恐惧这一切只是幻觉。
“顾西洲……”
“你知道吗,”他打断她,“这里的一切,都是因你而存在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那些满天星。
“这些花,是你喜欢的。那个豆浆店,是你加班后常去的。天台上的夜景,是你发呆时会看的。那个气泡水广告,是你写的文案。”
他转头看著她。
“林琳对你那么好,是因为我希望有人对你好。小美那么八卦,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的一切。周总监那么温柔,是因为我不想你怕她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这里的每一个人,每一样东西,都是为你准备的。”
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包括我。”
宋雨微说不出话。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
“顾西洲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说,“我怕以后没机会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这个世界,”他说,“是因你而存在的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如果你不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个世界就会消失。”
夜风吹过来,满天星的香气更浓了。
远处的广告屏又播了一遍那个气泡水广告,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”几个字一闪一闪。
宋雨微站在那儿,看著他。
看著这个用三年时间创造一个世界只为靠近她的人。
看著这个在她每次来的时候都在电梯口等她的人。
看著这个此刻站在她面前、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的人。
她走过去。
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
“顾西洲。”
他看著她,眼眶红著。
“你听著。”她说,“不管这个世界会不会消失,不管你现实中是怎样的——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”她说,“从入职培训那天,你站在前面讲话,我坐在最后一排偷偷看你。从那天起,就是你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真的?”
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,有释然,有感激,有深深深深的温柔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谢谢你来这个世界。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。谢谢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喜欢我。”
他们就这样抱著,在天台上,在满天星的香气里,在城市的万家灯火前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放开她。
低头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很晚了。”
她点头。
他牵著她的手,走向电梯。
电梯口,他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——
他没有伸手挡门。
只是看著她。
眼里有泪光。
嘴角有苦笑。
“微微。”他说。
门缝越来越窄。
“我爱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那儿,心脏还在狂跳。
额头上他吻过的地方,还留著温热。
手机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平行世界的那个他发来的讯息:
“晚安,我的微微。生日快乐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眼泪突然流下来。
她回:“晚安。”
然后她坐在工位上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,那个气泡水广告又播了一遍。
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。”
她突然想起来——
明天,是她二十七岁的第一天。
也是这个世界,可能消失的第一天。
那一夜,宋雨微没有睡。
她坐在工位上,看著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,再变成浅灰,最后泛出淡淡的橘红。手机里那条讯息还亮著——“晚安,我的微微。生日快乐。”她看了无数遍,每一次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紧。
他说这个世界会消失。
如果她不来,这个世界就会消失。
那她来了吗?
她来了。
每天都来。
可是——
她爱的是谁?
是那个在平行世界里等她的人,还是现实中那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人?
她分不清了。
早上八点,林琳来上班,看见她还坐在工位上,吓了一跳。
“我的天,妳又一晚没回去?”
宋雨微摇头: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“一会儿?”林琳翻个白眼,“妳看看妳自己,像个鬼一样。今天是妳生日,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?”
生日。
对,今天是她的生日。
二十七岁的第一天。
“晚上我请妳吃饭,”林琳说,“不许拒绝。”
宋雨微点头。
但她知道,晚上她还有别的地方要去。
九点,部门例会。
宋雨微坐在老位置,低头看著笔记本,一个字也没写进去。会议室里人很多,有人在汇报,有人在讨论,有人在小声交谈。但她什么也听不进去。
她的视线一直往长桌那头飘。
顾西洲坐在那儿,穿著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表情平淡。和每天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——
他憔悴了。
眼睛下面青了一片,下巴有淡淡的胡渣痕迹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像几天没睡。他听汇报的时候,偶尔会走神,视线往窗外飘一下,然后又收回来。
他在想什么?
在想那个世界吗?
在想她吗?
散会的时候,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经过他身边时,他突然开口。
“宋雨微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他看著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最后只是说:“注意身体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宋雨微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跳很快。
注意身体。
就这三个字。
但她从那三个字里,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他也在挣扎。
中午吃饭时,林琳看出她心不在焉。
“妳又怎么了?”林琳用筷子戳了戳她的饭,“今天可是妳生日,能不能高兴一点?”
宋雨微抬起头,看著林琳。
“林琳,”她说,“如果你喜欢一个人,但搞不清楚你喜欢的是真实的他,还是你想象出来的他——怎么办?”
林琳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宋雨微想了想,“有两个人,他们长得一模一样,性格却不太一样。一个温柔体贴,什么都愿意跟你说;另一个话很少,总是保持距离。但你 know 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。”
林琳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妳是在说顾西洲?”
宋雨微没说话。
林琳叹口气:“微微,妳最近真的很奇怪。动不动就说什么平行世界、两个人。妳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”
“也许吧。”宋雨微低头吃饭。
但她知道不是。
下午,她刻意观察顾西洲。
他在办公室里走动的时候,偶尔会往她的方向看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,像是怕被人发现。开会的时候,他点她的名汇报,听的时候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。茶水间遇到,他会点一下头,然后很快离开。
每一个细节,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又多了一点什么。
那种欲言又止,那种想靠近又不敢,那种藏在冷淡后面的关心——
和另一个世界的他,一模一样。
只是表达方式不同。
晚上六点,林琳拉她去吃饭。
是一家小火锅店,不大,但很温馨。林琳点了满满一桌菜,说要给她好好过个生日。
“许个愿。”林琳把插著蜡烛的小蛋糕推到她面前。
宋雨微看著那个跳动的火苗,闭上眼睛。
许什么愿?
希望那个世界不要消失?
希望现实中的他能勇敢一点?
希望自己能搞清楚到底爱的是谁?
她睁开眼,吹熄蜡烛。
“许的什么愿?”林琳问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林琳翻个白眼:“行吧,那吃蛋糕。”
吃完饭已经快九点。林琳说要送她回家,她说不用。林琳看了她一眼,没勉强,只是说:“早点回去睡觉,别再熬夜了。”
她点头。
但她没有回家。
她回了公司。
十一点,她坐在工位上,盯著电脑萤幕。
手边放著那个笔记本——这个世界的顾西洲送她的那本。她翻开来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每一篇文案,每一幅分镜,每一个日期。
三年。
他收集了三年。
十一点三十分。
她站起来,走向电梯。
三部电梯都静止著,显示灯一闪一闪。她按了下行键,按钮亮起来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。
没有动静。
她等。
十一点五十分。
还是没有动静。
她开始紧张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身后没有传来“叮”的一声。
那部货梯没有打开。
她走过去,站在货梯门口,按了按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