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琳,”她说,“如果我告诉你,每天晚上十二点,我会去另一个世界,你信吗?”
林琳愣住了。
“另一个世界?”
“嗯。”宋雨微说,“平行世界。那里的一切都一样,但又不一样。那里的同事对我很好,那里的顾西洲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里的顾西洲,也喜欢我。”
林琳张著嘴,看著她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她伸手,摸了摸宋雨微的额头。
“没发烧啊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
“那妳的意思是,”林琳斟酌著词,“妳每天晚上做梦,梦到一个平行世界,然后分不清梦和现实了?”
“不是梦。”宋雨微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,“你看这个。”
林琳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,耳机广告文案,旁边有铅笔画的分镜。第二页,圣诞节促销文案,旁边也有分镜。第三页,第四页,第五页——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幅天台上的画,和角落里那行小字:“希望有一天,能亲手拍出来。”
“这是顾西洲画的?”林琳问。
宋雨微点头。
“他给你的?”
“嗯。”
林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他给你画了分镜,表白了,然后妳因为一个梦,不敢答应?”
“不是梦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宋雨微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她说的是真的。但那听起来太像假的。
“林琳,”她说,“如果我告诉你,这个笔记本,我在另一个世界也收到过一本一模一样的,你信吗?”
林琳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“微微,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难得认真,“我知道妳最近压力大。工作不顺,感情纠结,这些都会影响人的状态。但平行世界什么的——”
她叹口气。
“那只是电影里的情节。”
宋雨微没说话。
她知道林琳不会信。
换作是她,她也不会信。
“行了,”林琳站起来,“妳好好想想吧。但别拖太久,这种事,拖久了容易出问题。”
她走了之后,宋雨微继续盯著电脑萤幕。
但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。
林琳说得对——她需要好好想想。
不是想该不该答应,而是想——
她喜欢的,到底是哪个他?
白天的工作浑浑噩噩。她改了两个小案子的文案,开了个短会,处理了几封邮件。六点下班时,林琳来找她吃饭,她说要加班,林琳翻了个白眼走了。
七点,八点,九点。
她坐在工位上,盯著电脑萤幕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手机震动。
顾西洲的微信:还在?
她回:嗯。
他回:吃晚饭了吗?
她看著那条讯息,想起昨晚那个拥抱,想起那句“晚安,我的微微”。
她回:吃了。
谎话。
她没吃。
他回:早点回去,别太晚。
她看著那几个字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总是这样。关心她,但又不敢太关心。靠近她,但又保持距离。
和另一个世界的他完全不一样。
另一个世界的他,会直接问“要不要一起吃宵夜”,会牵她的手,会把她揽进怀里,会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而这个他——
只会发讯息说“早点回去”。
但这个他,也是真的。
那个在楼梯间里抽烟的背影是真的,那个在豆浆店里说“我骗你了”的表情是真的,那个在车上说“我是认真的”的声音是真的。
两个都是真的。
只是表达方式不同。
十一点半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走向电梯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。
电梯口站著一个人。
顾西洲。
他穿著那件黑色西装,靠在墙上,手里拿著手机。看见她,他站直了。
“就知道你还在。”他说。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送你回去。”他说,“太晚了。”
她看著他,心里那根弦紧了紧。
“不用,”她说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那个眼神,和另一个世界的一模一样——温柔的,笃定的,带著一点点期待的。
她突然有种冲动,想把一切都告诉他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电梯来了。
他们一起走进去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从12到11,到10,到9。他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一楼到了。
门打开。
他送她到大门口,站在那儿,看著她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宋雨微。”
她回头。
他站在路灯下,手插在口袋里,看著她。
“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你考虑好了吗?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,“不管多久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宋雨微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很久没有动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电梯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灯火通明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,无服务。
办公室里灯火通明,人声、笑声、键盘敲击声。和每次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来做什么。
他站在不远处,穿著那件浅灰色毛衣,手里拿著一杯奶茶——荔枝味的。
看见她,他笑了。
“来了?”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那个问题,”她说,“我想好了。”
他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认真起来,看著她,等著她说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她说,“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只是我一直不敢说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久到她开始紧张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这句话,我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从现在开始,你是我的了。”
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话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。
然后他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但这一次,是在这个世界。
他牵著她的手,往里走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天台。”
公司顶楼的天台,和另一个世界一模一样。推开防火门,夜风扑面而来。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,万家灯火,车流不息。对面的广告屏还在轮播那个气泡水广告,一闪一闪的。
他牵著她走到栏杆边,站在那儿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他转头看著她,眼里有温柔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我们可以常来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常来?”
“嗯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“你不是每天晚上都来吗?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他点头。
“从第一次就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每次来,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,“等你愿意告诉我。”
宋雨微说不出话。
原来他都知道。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“顾西洲……”
“叫我西洲。”他说,“在这里,你可以叫我西洲。”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著这件浅灰色毛衣,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。
“西洲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,比星星还亮。
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,聊了很多。
他告诉她,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。因为喜欢看星星,喜欢那种浩瀚的感觉。后来发现自己画画还不错,就转行做了广告。
她告诉他,她小时候想当作家。因为喜欢写故事,喜欢把人写哭。后来发现写故事养不活自己,就来了广告公司。
他说:“你现在也在写故事。”
她说:“不一样。”
他说:“一样的。广告也是故事,只是短一点。”
她想了想,笑了。
对啊,广告也是故事。
只是短一点。
十一点半,他们下楼,去那家二十四小时豆浆店吃宵夜。老板娘看见他们一起来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哟,终于在一起了?”
他没否认,只是笑。
她也没否认。
吃完宵夜,他送她回公司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他站在她旁边,握著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十二楼到了。
门打开。
他送她到电梯口,站在那儿,看著她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她走进电梯。
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,他突然伸手,挡住了门。
门重新打开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有件事,”他说,“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如果有一天,”他说,“这个世界消失了,你会记得我吗?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看著她,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悲伤。
“会吗?”他问。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著这件浅灰色毛衣,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我会。”
他笑了。
但那笑容里,有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他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缝里。
最后她看见的,是他的眼睛——
温柔的,悲伤的,像是已经知道什么结局的。
门关上了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那儿,心脏还在狂跳。
他为什么那么问?
什么叫“这个世界消失了”?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手机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平行世界的那个他发来的讯息:
“晚安,我的微微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。
那个悲伤的笑容。
她回:“晚安。”
然后她坐在工位上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,那个气泡水广告又播了一遍。
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。”
她突然想起来——
今晚,是他们第一次约会。
宋雨微发现,最近平行世界的气氛有点不对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——办公室还是灯火通明,同事们还是笑脸相迎,顾西洲还是每天晚上在电梯口等她。但总有一些细节,让她觉得奇怪。
比如今天。
她走出电梯的时候,没有听到林琳的声音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人影在走动。她往里走,经过茶水间,看见小美正在往墙上贴什么东西。
“微微!”小美回头看见她,眼睛一亮,“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这个位置行不行?”
宋雨微走过去,看见小美手里拿著一串彩色的字母气球,拼出来是“HAPPY BIRTHDAY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妳生日啊!”小美一脸理所当然,“不是快到了吗?我们准备给妳个惊喜。”
宋雨微愣了一下。
她的生日确实快到了。再过四天,就是她二十七岁的生日。
但在这个世界,她已经过过一次生日了——第一次来的那天,他们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派对,有蛋糕,有礼物,有顾西洲捧著蛋糕站在门口。
“又过生日?”她问。
“什么又叫?”小美奇怪地看她,“妳生日一年不就一次吗?”
“可是上次……”
“上次?”小美想了想,“哦,妳说那个小型聚餐?那不算,那是随便吃吃饭。这次是正式的,周总监批准了,要给妳好好办一场。”
宋雨微想说什么,但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她说的上次,是她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那天。
但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,那可能只是普通的一天。
“愣著干嘛?”小美把气球往她手里塞,“来帮忙,挂高一点。”
宋雨微接过气球,踮起脚尖往墙上挂。小美在旁边指挥,“左边一点,不对,再右边一点——好,就那儿!”
挂好气球,小美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行了,”她拍拍手,“剩下的明天弄。对了,妳别告诉顾总监啊,这也是惊喜的一部分。”
宋雨微点头。
但她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。
这个世界,到底是以什么规则运行的?
晚上,她和顾西洲一起去吃宵夜。
还是那家豆浆店,还是靠窗的位置,还是两碗咸豆浆、一盘油条、一碟小菜。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,每次看见一起来,就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今天小美跟我说,”她开口,“要给我办生日派对。”
顾西洲抬头看她,没说话。
“可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”她继续说,“已经办过一次了。”
他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她问,“这个世界,好像没有固定的时间。有时候我觉得,时间是乱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有些事,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但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什么意思?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那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快了就是,”他说,“等你准备好的时候。”
宋雨微想追问,但他已经转移话题:“豆浆凉了,快吃。”
她知道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。
只好低头吃。
但心里那个疑问,越来越大了。
第二天,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那天下午,她在平行世界的办公区走动,经过一个工位时,看见桌上放著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一张合照,公司去年年会的照片,一群人站在台上,笑得很开心。
她认出照片里的很多人——林琳、小美、周总监、顾西洲,还有一些其他部门的同事。
但有一个人,她不认识。
一个男人,站在人群边缘,戴著眼镜,笑得很温和。
她看著那张脸,觉得有点眼熟,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
“那是谁?”她问旁边经过的小美。
小美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陈向北啊,怎么了?”
陈向北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劈进她脑子里。
陈向北——现实世界里,那个早已离职的前辈。
“他……”宋雨微指著照片,“他在这儿?”
“在啊,”小美奇怪地看她,“他不是一直都在吗?昨天还跟你一起开会来著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昨天开会?
她仔细回想,昨天确实有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在会议室里,坐在角落,一直没说话。她当时没注意,现在想起来——
那个人,确实是照片上这个人。
陈向北。
现实世界中,林琳跟她说过的那个前辈——入职早,能力强,后来因为家庭变故不得不离职回老家。她来公司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。
但在这个世界,他还在。
而且“一直都在”。
宋雨微心跳快了起来。
她借口去倒水,走到陈向北的工位附近。他正在电脑前打字,戴著那副眼镜,侧脸看起来很专注。
她站了一会儿,想过去问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“有事吗?”
陈向北突然转头,看见她,笑了笑。
宋雨微愣了一下: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打字。
她只好离开。
但心里那个疑问,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晚上,她和顾西洲在天台上,她终于忍不住问了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陈向北,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“他在这个世界多久了?”
顾西洲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她说,“我在现实世界听说过他,但他早就离职了。可在这里,他还在。”
顾西洲没说话。
“还有其他人吗?”她问,“这个世界里,还有哪些人,是现实中已经不存在的?”
他转头看著她,眼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开始发现了。”他说。
“发现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:“有些事,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但你问别人试试。”
“问谁?”
“随便谁。”他说,“你试试。”
宋雨微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但她决定试试。
第二天,她找了个机会,和小美聊天。
“小美,”她装作随意地问,“陈向北来公司多久了?”
小美想了想:“挺久了吧。我入职的时候他就在,应该有……四五年?”
“他之前做什么的?”
“之前?”小美歪著头,“就是做策划啊,一直做策划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好奇。”宋雨微说,“他有没有想过离职什么的?”
小美笑了:“离职?没有吧。他在这儿干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离职?”
宋雨微心里一紧。
“那他有没有……家里出过什么事?”
“家里?”小美想了想,“没听说过。他好像一直单身,父母在老家,挺正常的。”
宋雨微没再问。
但她心里那个疑问,越来越大了。
下午,她找了个机会问林琳。
“林琳,你记得陈向北刚来公司的时候吗?”
林琳正在吃零食,闻言抬头:“记得啊,怎么了?”
“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?”
“什么什么样的?”林琳皱眉,“就那样呗,戴个眼镜,话不多,做事挺认真。妳问这个干嘛?”
“没事,”宋雨微说,“就是听说他以前挺厉害的。”
“现在也厉害啊。”林琳说,“上个月那个项目,不是他救的场吗?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上个月那个项目——现实世界里,那个项目是顾西洲亲自跟的,根本没有陈向北什么事。
但在这个世界,是陈向北救的场。
“林琳,”她试探地问,“你记得陈向北家里出过事吗?”
“家里?”林琳摇头,“没有吧。他挺好的啊。”
宋雨微没再问。
但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——
这个世界的陈向北,和现实世界的那个陈向北,不是同一个人。
或者说,这个世界的陈向北,活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轨迹里。
晚上,她和顾西洲吃宵夜时,把这些告诉了他。
他静静听著,没有打断。
等她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发现了。”他说。
“发现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这个世界,”他说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是什么样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说:“你再问问别人。问周总监,问其他人。你会发现更多。”
第二天,她找了个机会问周总监。
周总监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,听见她进门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事?”
“周总监,”宋雨微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记得陈向北是什么时候入职的吗?”
周总监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著宋雨微,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宋雨微说。
周总监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他是我面试进来的。五年前。”
五年前。
和现实世界一样。
“那他……”
“宋雨微。”周总监打断她,语气认真起来,“有些事,不要问太多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这个世界,”周总监说,“有它的规则。你来这里的时间不长,但应该已经感觉到了。”
“什么规则?”
周总监没有回答。
只是说:“想知道答案,去问陈向北。”
晚上,宋雨微一直在想这句话。
问陈向北。
为什么是陈向北?
她决定今晚就问。
散场的时候,同事们陆续离开。小美说明天要早起,林琳说男朋友在楼下等,周总监拍拍她的肩说了句“生日快乐”后离开。
最后只剩她和顾西洲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跟他去天台。
“你先回去,”她说,“我有点事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决定了?”
她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好。我在电梯口等你。”
她点头,转身往办公区走。
陈向北的工位还亮著灯。他坐在电脑前,戴著耳机,正在打字。看见她走过来,他摘下耳机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那语气,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宋雨微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他点头。
“周总监告诉你的?”
他摇头:“不用告诉。这个世界的事,我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。”
宋雨微心跳快了。
“陈向北,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“这个世界,到底是什么?”
他看著她,没有马上回答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终于问了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示意她跟著走。
他们走到那个小小的休息区——上次顾西洲带她来过的那个。落地窗外,城市的夜景静静铺展,万家灯火明明灭灭。
陈向北站在窗前,背对著她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开口,“这个世界,不是凭空存在的。”
宋雨微没说话,等著他继续。
“你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,”他说,“应该已经发现一些规律。比如,这里的时间是混乱的。比如,这里的人对你特别好。比如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比如,这里有现实世界中已经不存在的人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比如我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在现实世界里,我已经离职了。对吧?”
宋雨微点头。
“但在这里,我还在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她摇头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这个世界,”他说,“是依托于某个人的记忆存在的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记忆?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他缓缓说,“这里的一切——我,林琳,小美,周总监,顾西洲——都是从某个人的记忆里来的。那个人记得我们,我们就在这里。那个人不记得了,我们就消失。”
宋雨微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那个人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是谁?”
陈向北看著她。
没有回答。
但那个眼神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是我?”她问。
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只是说:“你觉得呢?”
宋雨微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是她?
这个世界,是她的记忆?
“不对,”她说,“我根本不认识你。在现实世界里,你离职的时候我还没入职。我怎么可能记得你?”
陈向北笑了。
“你当然不记得我。”他说,“所以你想想,这里的人,哪些是你记得的,哪些是你不记得的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她仔细回想。
林琳——她记得。现实中的闺蜜,认识三年。
小美——她记得。办公室的八卦担当,每天都能见到。
周总监——她记得。部门领导,每周开会都要见。
顾西洲——她更记得。
但陈向北——
她不记得。
在现实世界里,她从来没见过他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你不是我的记忆?”
陈向北点头。
“那你是谁的?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猜。”他说。
宋雨微脑子飞速运转。
不是她的记忆,那是谁的?
这个世界里,还有谁记得陈向北?
林琳?小美?周总监?
还是——
顾西洲。
她抬起头,看著陈向北。
“是他的?”她问,“顾西洲的?”
陈向北笑了。
那个笑容,像是终于等到她想明白了。
“你比他想的聪明。”他说。
宋雨微心跳很快。
所以这个世界,是顾西洲的记忆?
“可是……”她说,“如果这是他的记忆,为什么我会在这里?”
陈向北看著她,没有回答。
但她从他眼里,看到了答案。
因为在他的记忆里,有她。
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
“他知道吗?”她问,“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吗?”
陈向北点头。
“他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陈向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他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告诉你之后,”陈向北说,“你就会离开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他等你等了三年。”陈向北继续说,“在这个世界里,他终于可以靠近你。如果告诉你真相,你可能就不会来了。”
宋雨微说不出话。
窗外,那个气泡水广告又播了一遍。
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。”
她突然想起顾西洲问她的那个问题。
“如果有一天,这个世界消失了,你会记得我吗?”
他早就知道。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“陈向北,”她问,“这个世界,会消失吗?”
陈向北看著她,没有回答。
但那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什么时候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它存在的前提,是他的记忆。如果有一天,他不再需要这个世界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宋雨微听懂了。
如果有一天,他不再需要这个世界——
它就消失了。
她站起来,往电梯口跑。
他还在等她。
电梯口,顾西洲靠墙站著,手里拿著那杯荔枝味奶茶。看见她跑过来,他站直了。
“问完了?”
她点头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紧张,也有释然。
“都知道了?”
她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那你还愿意来吗?”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著这件浅灰色毛衣,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怕我知道真相就不来了?”她问,“你怕这个世界消失?”
他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宋雨微伸手,捧住他的脸,让他看著自己。
“你听著。”她说,“不管这个世界是真是假,不管它是从哪里来的——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喜欢的人,是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,有释然,有感激,还有深深的温柔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在她耳边说。
他们就这样抱著,在电梯口,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松开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放开她。
低头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时间不早了,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”
她点头。
他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——
“微微!”
她听见他的声音。
门重新打开。
他站在那儿,看著她。
眼里有泪光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他说,“谢谢你来过。”
门关上了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那儿,心脏还在狂跳。
手机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陈向北的微信。
只有一行字:
“妳猜得没错。这个世界,是依托于某个人的记忆存在的。”
那条微信,宋雨微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世界,是依托于某个人的记忆存在的。”
她握著手机,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,萤幕的光映在脸上。窗外已经开始泛白,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她一夜没睡。
陈向北的话在脑子里回荡了一整夜。
某个人的记忆。
谁的记忆?
如果是顾西洲的记忆,那为什么会有她?她在那个世界里,是他的记忆吗?还是说——
她是真实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