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,”他说,“她们在等。”
会议室的门开著,里面热气腾腾。林琳正在往锅里下肉,小美在调蘸料,陈向北在摆碗筷,连周总监都难得在场,靠在窗边看手机。看见她进来,林琳抬头:“快来快来,就等妳了!”
宋雨微走过去,在那个熟悉的位子坐下——靠门的位置,旁边是空的。
他随后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火锅煮开了,大家开始动筷子。小美聊起今天发生的八卦——隔壁组那个实习生转正了,果然是有背景的人。陈向北吐槽新项目客户难搞,说再不改版就要辞职。林琳抱怨周末又要相亲,她妈给她介绍了个医生,据说很老实。
宋雨微听著,偶尔插两句嘴,大部分时间在偷偷看旁边的人。
他也会看她。
每一次她抬头,都能对上他的视线。然后他会笑一下,低下头继续吃,或者给她夹一筷子菜——她喜欢的毛肚、黄喉、虾滑,不用说他就知道。
“哎哟,”小美突然开口,“顾总监今天怎么一直给微微夹菜?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宋雨微脸有点热。
他倒是镇定,抬头看了小美一眼:“不行?”
“行行行,”小美笑得暧昧,“当然行。就是觉得稀奇,认识这么久,没见你对谁这么好过。”
林琳在旁边接话:“人家乐意,你管得著吗?”
“我没管啊,”小美举手投降,“我就是好奇——顾总监,你是不是对我们微微有什么想法?”
宋雨微差点被呛到。
她转头看他,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。
他放下筷子,看了小美一眼,然后转头看向她。
那眼神很认真,认真得让人心跳加速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桌上又安静了。
小美张著嘴,林琳瞪大眼睛,陈向北低头假装在捞肉,周总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有淡淡的笑意。
宋雨微愣住了。
他……就这么承认了?
“想法是有的,”他收回视线,重新拿起筷子,“但现在不说。吃火锅。”
小美还想追问,被林琳在桌下踢了一脚,只好憋回去。
但从那之后,桌上气氛就变了。小美看他们的眼神带著笑意,林琳时不时给她使眼色,连陈向北都多看了他们几眼。
宋雨微全程没敢抬头。
但她的手,在桌下被他轻轻握了一下。
只一下,就放开了。
火锅吃完,同事们陆续散去。小美说明天要早起开会,陈向北说老婆在家等,周总监拍拍她的肩说了句“好好干”后离开。林琳走之前凑到她耳边:“明天跟我汇报!”然后笑著跑了。
最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去天台?”他问。
宋雨微点头。
电梯直达顶楼,推开防火门,夜风扑面。今晚的天空有云,看不到星星,对面的广告屏还在轮播那个气泡水广告,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”几个字一闪一闪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著那个广告。
“这个文案,”他说,“是我最喜欢的一个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是吗?”他笑了,“那我再说一遍。”
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那件灰色毛衣在路灯下看起来格外柔软。宋雨微看著他,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他——那个穿著白衬衫、在豆浆店说“因为我想知道”的他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为什么那么说?”
他转头看她: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对我有想法。”
他看著她,没马上回答。过了几秒,才开口:“因为是事实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知道这很快,”他说,“妳才来这个世界没几天。但对我来说,已经很久了。”
很久。
她想起那个世界的他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从三年前就开始了”。
“顾西洲,”她问,“你记得我第一次来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吗?”
他想了想:“四天前。那天是妳生日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,”他打断她,“在妳来之前,我就知道妳了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这个世界,”他缓缓开口,“是依托于某个人的记忆存在的。而那个人的记忆里,有妳。”
“谁的记忆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,过了很久,才说: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很晚了。”
他们一起下楼。经过开放办公区时,灯还亮著,但已经没什么人了。他送她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剧烈晃动。
然后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,身上披著他的灰色外套,手里握著那杯已经凉掉的奶茶。
一切如常。
但又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早上,宋雨微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手机萤幕上显示八点整,林琳的讯息准时跳出来:起床没?今天一起吃早餐?我要听昨天的汇报!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挣扎著爬起来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,眼睛下面没有昨天那么青。她换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选了那件浅蓝色针织衫——和昨天同一件。
到公司时正好八点五十,林琳已经在她工位旁边等著,手里提著两个饭团和两杯豆浆。
“说吧,”林琳把饭团往她桌上一放,眼睛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,“昨晚后来发生什么了?”
宋雨微坐下,接过豆浆: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?”林琳声音都变了,“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对你有想法,这叫没什么?”
宋雨微咬了一口饭团,没说话。
“快说!”林琳催促,“后来呢?你们去天台了?他说什么了?”
“就……随便聊聊。”
“随便聊聊?”林琳瞇起眼睛,“随便聊聊能聊到一点多?妳看看妳身上这件外套——是他的吧?”
宋雨微低头,发现自己还穿著那件灰色外套。
早上太匆忙,忘了收起来。
“宋雨微,”林琳一脸严肃,“妳瞒著我什么?”
宋雨微深吸一口气,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——火锅、天台、他说的那句话、还有那个没说完的“以后告诉你”。
林琳听完,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我就说嘛!他肯定对妳有意思!”
“妳怎么知道?”
“废话,”林琳翻个白眼,“我认识妳三年,认识他也三年。妳什么时候见他对哪个女生这样过?上次小美过生日,他连蛋糕都没订,就让助理送了张卡。妳过生日,他亲自订蛋糕、亲自送礼物、还天天陪妳吃宵夜——这还不明显?”
宋雨微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个“平行世界”的部分。
“行了,”林琳站起来,“我去开会了。妳今天好好观察他,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反常。”
“什么反常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琳想了想,“看妳的眼神啊,跟妳说话的语气啊,有没有比平时多注意妳啊。这种事,妳自己感觉得到。”
她走了之后,宋雨微把那件外套收进揹包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工作。
十点,部门例会。
宋雨微坐在老位置,低头看笔记。会议室里人很多,有人打哈欠,有人偷偷看手机,有人小声讨论上周的项目。顾西洲坐在长桌另一头,穿著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表情平淡。
“策划组先汇报。”他说。
一个接一个同事站起来。轮到宋雨微时,她站起来,简短汇报了新接的两个案子的进度。
他听完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这一次,他看著她说那个“好”字的时间,比平时长了一秒。
宋雨微坐下,假装低头记笔记,但心跳快了。
会议继续。后面几个人发言时,她偷偷抬头看了他几次。每一次,他都正好在看别处,没什么特别。
但会议结束时,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经过他身边,他突然开口。
“宋雨微。”
她停下。
他看著她,顿了两秒,然后说:“那个新案子,下午发我邮箱,我先看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,低头看文件。她正要走,他又开口:“等一下。”
她回头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,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宋雨微愣了一下:“还……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今天别太晚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宋雨微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跳还没平复。
下午三点,她去茶水间倒水。
推开门,发现他也在里面。
他站在饮水机旁边,手里拿著一个马克杯,正在等热水。看见她进来,他点了一下头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去,拿起自己的杯子。饮水机就一个,他站在前面,她只能等在旁边。
热水烧开了,他接完,侧身让开:“你先。”
她接水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
“那个,”他突然开口,“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东西?”
宋雨微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盯著自己手里的杯子:“我是说,如果加班的话。楼下那家豆浆店,妳去过吗?”
“去过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晚上见?”
宋雨微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: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,心跳得很快。
晚上十一点半,宋雨微还在公司。
不是故意等,是真的有工作。新接的两个案子都要赶进度,她一下午都在写,写完一个又一个,抬头看时间时,已经这么晚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还亮著。她揉了揉眼睛,存档,关掉文档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——是顾西洲的微信。
还在公司?
她回:嗯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是一条:我也在。要不要下去?
她看著那行字,想起下午他说“晚上见”时的表情。打字回:好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把那件灰色外套留在揹包里——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。今晚要见的,是这个世界的他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从12到11,到10,到9。一楼到了,门打开,他站在大厅里,穿著那件黑色西装,手里拿著一杯奶茶——荔枝味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递过来。
她接过,握在手里,还是热的。
“谢谢。”
他摇头,没说话。
他们并肩走出写字楼。凌晨的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。那家豆浆店在写字楼背面,要走一小段路。路上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让人尴尬。
经过一家便利店时,他突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
他走进去,几分钟后出来,手里提著一个袋子——里面是两碗泡面。
“豆浆店今天关门,”他说,“老板娘有事。”
宋雨微看了一眼那家豆浆店,确实关著门,铁门拉下来了。
“那……”
“去便利店吃?”他问,“里面有座位。”
便利店的落地窗前有一排高脚凳,可以坐著吃东西,看外面的街道。他们选了最靠窗的两个位置,他把泡面泡好,递给她一碗。
是海鲜口味的。
她喜欢的那个牌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她问。
他看了她一眼:“上次看你吃过。”
上次?
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吃过泡面?
但他已经低头吃自己的那碗,没再说话。
便利店的灯很亮,窗外是安静的街道,偶尔有车驶过。对面的广告屏还在播那个气泡水广告,画面一闪一闪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玻璃上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想做广告?”
他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因为想拍东西。”
“拍什么?”
“故事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我妈带我看电影,有一部讲一个老人为了怀念去世的妻子,每天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。没有什么特别的情节,就是每天去,每天等,等到最后一天。那部电影我看哭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想,如果能拍出那种东西就好了。不是卖东西的广告,是真正能打动人心的那种。”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那双在便利店灯光下格外亮的眼睛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为什么做这行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因为想写东西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故事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我想当作家,后来觉得太不现实。广告文案至少也是写东西,还能赚钱。”
他笑了:“你写得很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过。”他说,“你写的那些文案,我都看过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不是故意的,”他解释,“就是……审稿的时候看到的。你写的比别人好,我就记住了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吃完泡面已经快一点。他把两个空碗丢进垃圾桶,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笔记本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递给她。
宋雨微接过来,封面是简单的牛皮纸色,没有任何装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她翻开第一页。
是一篇文案。
她写的。
三个月前的那个耳机广告。
文案旁边,是用铅笔画的分镜手稿,一帧一帧,把她的文字变成了画面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
是去年冬天的圣诞节促销文案。旁边同样有分镜,细致到人物的表情和光线的角度。
再翻。
再翻。
每一页都是她写过的文案,每一篇旁边都有他画的分镜。
最后一页,是最新的一篇——就是那个气泡水广告,那句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”。旁边的分镜画得很完整,最后一格里,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夜景,女孩披著男孩的外套,男孩侧头看著她。
和她在那个世界收到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宋雨微握著笔记本的手有点抖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有点紧张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从你入职开始。每一篇你写的文案,我都留著。有时候晚上没事,就拿出来画一画。”
宋雨微说不出话。
窗外的广告屏又播了一遍那个气泡水广告,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从来不说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不知道怎么说。”他看著她,“怕说了,你觉得我奇怪。怕说了,以后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宋雨微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很近。
“你看著我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我不觉得你奇怪。”她说,“从来都不觉得。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那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紧,“你愿意收下吗?”
宋雨微低头看著手里的笔记本,看著那些他画的分镜,那些他一个人在深夜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面。
“愿意。”她抬起头,“很愿意。”
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眼睛里有光。
他们并肩走出便利店。凌晨的街道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经过那栋写字楼时,宋雨微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十二楼的灯还亮著,是她工位那盏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从1到2,到3,到4。她握著那个笔记本,能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,离她很近。
“宋雨微。”
她转头。
他站在她身边,隔著不到一步的距离。电梯里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,那双眼睛里有犹豫,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东西。
“有件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电梯到了。
十二楼。
门打开,外面是空无一人的办公室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她走出电梯,转过身看著他。
他走出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有件事,”他重复,“想问你很久了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那个世界。
一模一样的话。
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一模一样的眼神。
她等著他问。
但他没有问。
只是伸出手,轻轻把她揽进怀里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,又像是怕她会消失。
他的怀抱很暖,带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她把脸埋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,听见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和她的一样快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放开她,低头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很晚了,”他说,“我送你下去。”
她点头。
他们一起走到电梯口,他按下下行键。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,他突然伸手,挡住了门。
门重新打开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我下次问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下次?”她问。
他点头:“下次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挡。
剧烈晃动。
然后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灯火通明。
人声、笑声、键盘敲击声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,无服务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握著那个笔记本——这个世界的那个他给她的那本。
和另一个世界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因为这个,是他亲手画的。
是她喜欢的那个人,一个人在深夜里,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
“微微!”
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宋雨微回头,看见闺蜜穿著那件粉色针织衫,手里提著两袋外卖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的视线越过林琳,看向她身后。
那个人站在不远处,穿著浅灰色毛衣,手里拿著一杯奶茶——荔枝味的。
他看著她,笑了。
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宋雨微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昨天说,”她顿了顿,“有件事想问我很久了。”
他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问吧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走近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你现在,”他说,“有喜欢的人吗?”
宋雨微看著他。
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著那件浅灰色毛衣,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。
她张了张嘴。
那个答案就在嘴边。
但就在这时,手机突然震动。
她低头看——是一条微信。
发送人:顾西洲。
内容只有三个字:
“我等你。”
手机萤幕上那三个字还在发光。
“我等你。”
发送时间——00:00。
宋雨微站在平行世界的电梯口,看著这条微信,心跳很快。那个穿灰色毛衣的顾西洲就在不远处,手里拿著荔枝味奶茶,等著她走过去。但她的注意力全被手机上这条讯息吸引了。
这个世界的手机没有讯号。
那这条微信是怎么来的?
“微微?”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宋雨微抬起头,看著他走近。他把奶茶递过来,看了一眼她的手里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把那条微信标记为未读,锁上萤幕,“刚才有点晃神。”
他没追问,只是点点头:“走吧,林琳她们在等。”
会议室的门开著,里面热气腾腾。火锅、笑声、同事们的脸——和每一次一样。宋雨微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,他坐在旁边,一切如常。
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紧著。
那条微信。
那个时间。
还有那个“我等你”——到底是谁在等?
火锅吃到一半,她借口上厕所,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。那条微信还在,发送人确实是顾西洲的头像,确实是他的微信号。但她点进对话框,想回复时,讯息却发不出去——右上角的讯号格确实是空的。
这条讯息,是怎么收到的?
“微微?”
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宋雨微锁上萤幕,转过身。
“妳怎么躲这儿?”林琳走过来,“顾总监让我来看看,说妳好久没回去。”
“这就回去。”
林琳看了她一眼:“妳脸色不太好,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宋雨微摇头,“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又没睡好?”林琳皱眉,“妳最近怎么回事?每天都加班到那么晚,白天又没精神。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。”
宋雨微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怎么解释——她不是没睡,是睡了两个世界。
回到会议室,火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小美在收拾碗筷,陈向北在讲电话,周总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顾西洲坐在原位,看见她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没再问,但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散场的时候,林琳说要先走,小美说明天见,陈向北打完电话也挥挥手离开。最后又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去天台?”他问。
宋雨微点头。
天台的风比昨晚大了一点,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,自己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。
“你不冷?”
“还好。”他靠在栏杆上,看著远处的夜景。
那个气泡水广告还在播。她写的那句文案,以十五秒一次的频率,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她斟酌著词句,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
他转头看她,眼神有点奇怪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就是……想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还好。妳呢?”
“我也还好。”
谎话。
她昨晚几乎没睡。从这个世界回去之后,她一直坐在工位上,看著那条“我等你”的微信,看到天亮。
“顾西洲,”她又开口,“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事——明明是同一个人,但好像有两个不同的版本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就是……”她努力组织语言,“一个版本很热情,什么都愿意跟你说。另一个版本很冷淡,连话都不想多说。但你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:“有。”
宋雨微抬头。
他没看她,仍然看著远处的城市灯火。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格外清晰。
“这个世界,”他说,“和另一个世界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妳想问什么。”他转过头,看著她的眼睛,“我也想知道答案。但现在,我还不能告诉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了,妳可能就不会来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她心上。
“顾西洲,我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很轻,“时间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他送她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那条微信还在。
她点开,看著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没有回家,而是走回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。
打开揹包,拿出那个笔记本——这个世界的顾西洲给她的那本。
翻开。
第一页,耳机广告的文案,旁边是铅笔画的分镜。她仔细看那幅画,发现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数字:2023.09.15。
那是她入职第三个月。
她翻到第二页,圣诞节促销文案。右下角:2023.12.20。
第三页,情人节活动文案。右下角:2024.02.10。
第四页,第五页,第六页——
每一页都有日期。
最早的是她入职第三个月,最新的是昨天——那个气泡水广告的文案,日期是今天。
宋雨微握著笔记本的手紧了紧。
从她入职第三个月就开始了。
那个时候,她还在试用期,每天战战兢兢,生怕做错事被开除。那个时候,她连正眼都不敢看他,只敢在开会时偷偷瞄一眼。
那个时候,他就开始收集她的文案了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著那幅未完成的分镜——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的那幅。右下角也有一个日期:今天。
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:
“希望有一天,能告诉她。”
宋雨微盯著那行字,眼眶有点热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顾西洲的微信。那条“我等你”还安静地躺在那里,没有更多。
她打字:你睡了吗?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很久。
然后回复:没有。
她看著那两个字,心跳很快。
又打了一行字:那个笔记本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这次等了更久。
然后他回:妳入职第三个月。
和她猜的一样。
她又问:为什么?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他回:因为那天,妳写了一篇文案,我看哭了。
宋雨微愣住了。
入职第三个月的那篇文案——那个耳机广告?
她记得那篇。
写的是一个女孩独自在大城市打拼,每天晚上戴著耳机听歌,听著听著就哭了,哭完继续加班。最后一句是:“这座城市很大,大得装得下所有人的梦想。这座城市很小,小得只有耳机里的歌陪你。”
那篇文案,最后没有被客户采纳。
说太矫情了。
她打字:那篇,客户没过。
他回:我知道。但我留著。
她问:为什么?
他回:因为那是我。
隔著手机萤幕,那四个字像一道光,直直照进她心里。
那是我。
那个独自在大城市打拼、每天晚上戴著耳机加班、哭完继续工作的,是他。
宋雨微握著手机,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发来一条:很晚了,睡吧。
她回:嗯。
他又发:明天见。
她看著那三个字,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他每次送她到电梯口时说的话。
一模一样。
她回:明天见。
然后关掉萤幕,把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,趴在桌上。
窗外,那个气泡水广告又播了一遍。
第二天早上,宋雨微是被清洁阿姨的声音吵醒的。
她抬起头,发现自己趴在工位上睡了一夜。手机压在脸下面,萤幕上还是昨晚的微信对话框。那本笔记本被她抱在怀里,封面都有点皱了。
“小姑娘,又在公司过夜啊?”清洁阿姨拖著地,“这样不行,身体会垮的。”
宋雨微揉揉眼睛:“没事,偶尔。”
阿姨摇摇头,继续拖地。
她站起来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憔悴,眼睛下面青了一片。她拍了拍脸,让自己清醒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