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工位时,林琳已经来了,手里提著两杯咖啡。
“我的天,”林琳看著她,“妳又一晚没回去?”
宋雨微接过咖啡: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“一会儿?”林琳翻个白眼,“妳看看妳自己,像个鬼一样。不行,今天妳必须早点回去。”
“有工作。”
“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?”林琳在她旁边坐下,“对了,我昨天跟妳说的那些,妳记住了吗?”
宋雨微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顾西洲的事啊。”林琳压低声音,“我昨天不是跟妳说了吗?他私下其实很孤僻,几乎不参加聚会,但工作极其认真,曾经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——妳没听?”
宋雨微确实没听。
昨晚她一直在想那条微信,根本没注意林琳说了什么。
“再说一遍?”
林琳叹口气:“我说,顾西洲这个人,表面上看著高冷,其实就是不会跟人打交道。小美说他来公司五年,从没参加过任何年会后的聚餐。每次都是露个面就走,谁叫都不留。”
宋雨微喝了口咖啡,没说话。
“但工作上,他特别认真。上次那个项目,他连续加班一个月,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。小美说有次她忘了东西,半夜回公司拿,发现他还在,对著电脑改分镜。”
一个月。
每天最后一个走。
半夜还在。
“那……”宋雨微问,“他有没有什么朋友?”
林琳想了想:“好像没有。小美说从来没见他和谁出去吃过饭,也没见他接过私人电话。整个人就跟……跟什么似的。”
“跟什么似的?”
“就……”林琳斟酌著词,“跟心里装著什么事似的。妳懂吗?就是那种,看著挺正常的,但总觉得他一个人扛著很多东西。”
宋雨微没说话。
她想起昨晚那条微信——“因为那是我。”
一个人扛著很多东西。
她懂。
九点,部门例会。
宋雨微坐在老位置,低头看笔记。顾西洲坐在长桌另一头,穿著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表情平淡。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但他看她时,眼神多了一点什么。
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就是比以前多看了一秒,或者视线停留的角度不太一样。
会上,他点了她的名两次。一次是问她新案子的进度,一次是问她对某个创意的看法。都是很正常的问题,但她能感觉到,全场的视线都在他们之间来回。
散会时,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经过他身边时,他突然开口。
“中午一起吃个饭?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周围还有没走的同事,小美的耳朵明显竖起来了。
他看著她,表情平静:“有事想请教。”
这个理由很正当。创意总监请教文案策划,没什么问题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中午十二点,公司楼下的简餐店。
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把菜单递给她:“随便点,我请客。”
宋雨微点了个套餐,他也点了个一样的。等餐的时候,他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。但那种沉默不尴尬,像是两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突然问。
宋雨微抬头:“还好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:“黑眼圈很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很浅的笑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个笔记本,”他说,“妳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有什么想问的?”
宋雨微想了想:“为什么要标日期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因为想记住。每一篇是什么时候写的,当时妳在什么状态。以后再看,能想起来。”
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想起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些时候,我在做什么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比如那篇耳机的,”她说,“你那时候在做什么?”
他看著她,眼神很认真。
“那时候,”他说,“我每天晚上加班到凌晨,戴著耳机听歌。有一天晚上,看到妳的文案,哭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但宋雨微听得心里发紧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他想了想,“后来就习惯了。每次加班累了,就翻一翻妳写的东西。看妳写的那些故事,那些人物,那些句子——就觉得,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写这些,挺好的。”
简餐店的窗外交谈声很嘈杂,但宋雨微只听得见他的声音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和另一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下午的工作很忙。宋雨微处理了两个案子的修改意见,开了个短会,又写了一篇新文案的初稿。六点下班时,林琳来找她吃饭,她说要加班,林琳翻了个白眼走了。
七点,八点,九点。
她坐在工位上,一边工作一边等。
等什么?
等十二点。
等那个世界。
等那个人。
十一点半,她收拾东西,走到电梯口。三部电梯都静止著,显示灯一闪一闪。她按了下行键,按钮亮起来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身后传来“叮”的一声。
那部货梯。
门打开,里面亮著暖黄色的光。
她走进去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灯火通明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,无服务。
她站在那儿,等著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但这一次,没有人叫她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灯亮著,但人很少。只有几个工位还亮著,几个人影在远处晃动。
她往前走,经过茶水间时,看见小美在泡咖啡,看见她,点点头,没说话。经过开放办公区时,看见陈向北戴著耳机对电脑打字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
不一样。
今晚的气氛不一样。
她走到会议室门口,门开著,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顾西洲坐在会议桌前,手里拿著一叠文件,正在和对面的人说话。对面那个人她不认识,应该是别的部门的同事。他说话时表情专注,手势明确,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
自信的、专业的、属于一个创意总监的光芒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说完最后几句,那人点点头,收起文件走了。经过她身边时,礼貌地点点头。
然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,笑了。
“来了?”
宋雨微走进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们在开会?”
“嗯,讨论一个新项目。”他把文件收起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看著他,“只是第一次看你工作的样子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另一个世界的你,工作时不是这样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那边的你,”她继续说,“也很认真,但没有这么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,自信?”
他看著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那边的我,是什么样的?”
宋雨微想了想:“很温柔。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很认真。对人很好,但总觉得……有一点孤独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这边的我呢?”
“这边的你……”她看著他,“我不知道。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,还没机会看你工作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“饿不饿?”他站起来,“去吃点东西?”
“好。”
这次不是豆浆店,也不是便利店。他带她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馄饨店,在写字楼后面一条小巷子里。店面很小,只有四五张桌子,但灯光温暖,老板娘认识他,看见他就笑:“老样子?”
“嗯,两碗。”
馄饨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他低头吃,她看著他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这个世界,每天做什么?”
他抬头:“工作。”
“除了工作呢?”
他想了想:“没什么。回家,睡觉,偶尔看电影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她想起林琳说的话——他私下很孤僻,几乎不参加聚会,从没见过他和谁出去吃饭。
“不孤独吗?”
他停下筷子,看著她。
“以前不觉得。”他说,“后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“后来什么?”
他没回答,低头继续吃。
吃完馄饨,他们慢慢走回公司。小巷子里很安静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经过那家便利店时,他停下脚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走进去,几分钟后出来,手里拿著一杯热的——荔枝味奶茶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
她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温热从掌心蔓延开来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。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,复杂的、深沉的、好像藏著很多话想说,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在这个世界,”他说,“我可以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时间不早了,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”
他们一起走回公司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他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,但那只手一直握著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
十二楼到了。
门打开。
他送她到电梯口,站在那儿,看著她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她走进电梯。
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,她突然开口。
“顾西洲!”
他抬头。
“那个问题,”她说,“你上次说想问我的那个——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她看见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门关上了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握著那杯奶茶,是这个世界的他刚买的。
但他的话还在耳边回荡。
“因为在这个世界,我可以。”
可以什么?
可以对她好?
可以说那些话?
还是——
可以喜欢她?
她慢慢走回工位,坐下来。
手机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——是顾西洲的微信。
“明天,我会问那个问题。”
那条微信,宋雨微看了整整一夜。
“明天,我会问那个问题。”
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手机萤幕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每看一次,心跳就快一拍。那个问题——她知道是哪个问题。
“你现在,有喜欢的人吗?”
两个世界的他,都问过这个问题。
只是一个问了,一个还没问。
窗外开始泛白的时候,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著了。但睡得极不安稳,梦里全是碎片——电梯门开开关关,两个顾西洲站在两端,一个穿著灰色毛衣,一个穿著黑色西装,同时伸出手,同时开口问:“你选谁?”
然后她就醒了。
手机显示8:47。
宋雨微从床上弹起来。
迟到了。
她胡乱套上衣服,洗了把脸就往外冲。出租车上给林琳发讯息:我迟到了,帮我打个掩护。
林琳秒回:???妳也会迟到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她没回,只是催司机快一点。
到公司时已经九点十分。整个楼层安静得反常,没有平时的键盘声和交谈声,只有一种压抑的寂静。宋雨微放轻脚步往自己工位走,经过会议室时,脚步顿住了。
玻璃隔间里,顾西洲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著马克笔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他对面站著一个新人——入职不到两个月的小男生,此刻低著头,脸涨得通红。会议桌旁坐著七八个人,全部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这个数据,”顾西洲的声音从没关严的门缝里传出来,冷得像冰,“是谁给你的?”
新人嗫嚅著说了什么,听不清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他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摔,“啪”的一声,所有人都抖了一下。
宋雨微站在走廊里,隔著玻璃看见他的侧脸。那张脸绷得很紧,下颌线条像刀削一样,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在现实世界,他一直都是冷淡的、疏离的、话少的,但从来没有——从来没有这样发过火。
“这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,”他的声音又响起,“三个月,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?意味著整个团队的心血,意味著客户的信任,意味著公司几十万的投入。现在因为你一个数据,全部白费。”
新人头垂得更低了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宋雨微站在外面,动也不敢动。
“出去。”顾西洲说。
新人抬起头。
“我叫你出去。”
新人收拾起桌上的资料,快步走出会议室。经过宋雨微身边时,她看见他眼眶红了。
会议室里,顾西洲站在白板前,一动不动。其他人还是低著头,没人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摆摆手:“都出去吧。”
几个人如获大赦,收拾东西鱼贯而出。经过门口时看见宋雨微,有人给她使了个眼色,意思大概是“别进去”。
宋雨微没进去。
她只是站在走廊里,隔著玻璃看著他。
他把马克笔放下,双手撑在会议桌上,低著头。隔著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那个姿势——那个姿势看起来很累,很累。
过了一会儿,他直起身,拿起桌上的手机,走出会议室。
他没往这边看,直接走向楼梯间。
防火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宋雨微站在原地,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她鬼使神差地,往楼梯间走去。
防火门很重,她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楼梯间里很安静,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。他站在转角处的窗边,背对著她,手里夹著一根烟。烟雾袅袅上升,在惨白的光里格外清晰。
她看见他深吸一口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那动作很熟练,但莫名让人心里发紧。
他很少抽烟。
至少在办公室,她从来没见过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只是抽烟。肩膀微微垮著,和会议室里那个发火的人判若两人。
宋雨微想推门进去。
想走到他身边。
想说点什么。
但她最终只是站在那儿,隔著一道门缝,看著他的背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把门合上,转身离开。
回到工位,林琳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吓死人了,我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火。”
宋雨微没说话。
“那个新人,把客户最重要的数据搞错了。”林琳继续说,“据说整个方案都要重做, deadline就三天。这下麻烦大了。”
宋雨微还是没说话。
林琳看了她一眼:“妳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打开电脑,“工作吧。”
一整天,公司里的气氛都很压抑。每个人说话都放低声音,走路都放轻脚步。经过顾西洲办公室时,所有人都绕著走。
宋雨微也绕著走。
但她每次经过,都会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。百叶窗没拉严,透过缝隙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,手里拿著笔,在纸上写什么。表情还是很专注,和发火时完全不一样。
下午三点,她去茶水间倒水。推开门,发现他在里面。
他站在饮水机旁边,手里拿著马克杯,正在等热水。看见她进来,他点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。
然后移开视线。
宋雨微走过去,拿起自己的杯子。饮水机就一个,他站在前面,她只能等在旁边。
沉默。
热水烧开了,他接完,侧身让开:“你先。”
她接水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
“早上的事,”他突然开口,“吓到你了?”
宋雨微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盯著自己手里的杯子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然后他走了。
宋雨微站在原地,握著那个杯子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晚上十一点半,宋雨微还在公司。
不是故意等,是真的有工作。白天耽误了太多时间,只能晚上补回来。
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还亮著。她揉了揉眼睛,存档,关掉文档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
顾西洲的微信:还在?
她回:嗯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是一条:早点回去,太晚了。
她看著那行字,想起早上楼梯间里那个背影。打字回:你呢?
他回:还有一点。
她问:吃晚饭了吗?
已读。
很久。
然后他回:不饿。
宋雨微盯著那两个字,心里那根弦紧了紧。
她站起来,走向电梯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电梯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灯火通明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,无服务。
办公室里灯火通明,人声、笑声、键盘敲击声——和每次一样。但又不一样。今晚的她,带著另一个世界的重量。
“微微!”
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,看见闺蜜穿著那件粉色针织衫,手里提著两袋外卖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但她的视线越过林琳,看向她身后。
那个人站在不远处,穿著浅灰色毛衣。
他看著她,笑了。
但那个笑容,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。像是看出来她今天不一样。
“来了?”他走过来。
宋雨微点头。
他没多问,只是接过她的包:“走吧,她们在等。”
会议室的门开著,里面热气腾腾。火锅、笑声、同事们的脸。宋雨微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,他坐在旁边。
但他今天没怎么吃,一直在看她。
吃到一半,他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今天是不是很累?”
宋雨微抬头。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他说,“眼睛下面,比平时黑。”
她下意识想说没事,但他已经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肩上。
“放松。”他说,“肩膀太紧了。”
他的手指力度刚好,不轻不重地按著她僵硬的肌肉。宋雨微闭上眼睛,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。
旁边的小美看见这一幕,眼睛瞪得老大,被林琳在桌下踢了一脚,只好假装没看见。
火锅吃完,同事们陆续散去。最后又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去天台?”他问。
宋雨微点头。
天台的风比平时小,夜空难得清澈,能看见几颗星星。那个气泡水广告还在播,一闪一闪的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著她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今天发生的事。”
宋雨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,说了白天的一切——会议室里的发飙,楼梯间里的背影,那根烟,那句“不饿”,还有她站在门缝后面看著他、却没敢进去的自己。
他静静听著,没有打断。
等她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个我,其实很孤独。”
宋雨微抬头。
他看著远处的城市灯火,眼神很远。
“他不是故意发火。是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情绪。压得太久了,总会爆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转头看她,嘴角有淡淡的苦笑:“因为我就是他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那个世界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“顾西洲,”她走近一步,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是顾西洲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那个我,”他继续说,“不会表达。不知道怎么靠近别人。明明在意得要命,却只会用发火来发泄。明明很想关心你,却只会说‘早点回去’。”
他低头看著她。
“但他真的在意你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”他说,“只是他不敢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……”宋雨微看著他的眼睛,“你孤独吗?”
他没说话。
夜风在他们之间流过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远处的广告屏换了一个画面,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有你在的时候,”他说,“不孤独。”
宋雨微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就站在那里,穿著那件薄薄的毛衣,在夜风里看著她。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“顾西洲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时间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他送她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,他突然伸手,挡住了门。
门重新打开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他明天会问你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他点头。
“他会问你,”他继续说,“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到时候,”他说,“你怎么回答?”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著这件浅灰色毛衣,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。
她张了张嘴。
那个答案就在嘴边。
但他没让她说出来。
“别告诉我。”他打断她,“告诉他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他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缝里。
最后她看见的,是他的眼睛——
温柔的,期待的,又带著一点点害怕的。
门关上了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握著他的外套。
那件灰色的,带著他温度的外套。
手机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。
顾西洲的微信。
只有三个字:
“睡了吗?”
她看著那三个字,想起楼梯间里那个抽烟的背影,想起天台上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你在的时候,不孤独。”
她打字:没有。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很久。
然后他发来一条:我在楼下。能下来吗?
那条微信在手机萤幕上亮著。
“我在楼下。能下来吗?”
宋雨微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,盯著那三个字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窗外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她握著手机的手有点抖。
凌晨十二点零五分。
他在楼下。
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看见对面那栋写字楼还亮著几盏灯。
她回:好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从12到11,到10,到9。她盯著那个变化的数字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叫她下去?
他要问那个问题了吗?
她准备好回答了吗?
一楼到了。
门打开。
大厅里很安静,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,低头继续玩手机。玻璃门外,路灯昏黄,街道空荡,只有一个人站在路边。
顾西洲穿著那件黑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。他靠在路灯杆上,手里拿著手机,低头看著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宋雨微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近距离看,才发现他脸色比白天更差了。眼睛下面青了一片,下巴有淡淡的胡渣痕迹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像几天没睡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问我吃晚饭了吗。”
宋雨微愣了一下。
“我骗你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吃。”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骗你说不饿,”他继续说,“其实是吃不下。但刚才想了一下,不吃东西不行。所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想问你,能不能陪我吃点东西。”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犹豫,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期待。
宋雨微看著他,心突然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家二十四小时豆浆店还开著。推开门,老板娘正在擦桌子,抬头看见他们,眼睛亮了一下:“哟,今天两个人?”
顾西洲点头:“老样子。”
“好嘞,坐吧。”
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和每次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视角。窗外是安静的街道,窗内是暖黄的灯光和冒著热气的豆浆锅。
老板娘很快端上来两碗咸豆浆、一盘油条、一碟小菜。
“趁热吃。”她把筷子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低头吃了一口。然后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吃过了?”
“吃了。”她说谎。
其实她也没吃。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,她就直接下楼了,哪有时间吃东西。
但他没追问,只是把那盘油条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再吃点。”
他们就这样对坐著,吃东西,偶尔说两句话。豆浆店的收音机放著老歌,是某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粤语歌。窗外的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。
“今天的事,”他突然开口,“对不起。”
宋雨微抬头。
“早上发火,”他说,“吓到你了。”
她摇头: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新人,”他继续说,“其实不全是他的错。数据是他拿到的,但之前审核的人没看出问题。我只是……”
他停下来,没说完。
“只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只是突然很烦。”他说,“那个项目跟了三个月,眼看就要成了,突然出这种问题。想到要重来,想到要面对客户,想到团队这三个月的心血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那张疲惫的脸,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那个我,其实很孤独。”
“他不是故意发火,是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情绪。”
“压得太久了,总会爆的。”
她开口:“顾西洲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平时,”她斟酌著词句,“都是一个人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说,”她继续说,“下班之后,周末,放假——都是一个人吗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点头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想了想:“习惯了吧。”
这个答案让人心里发紧。
“不孤独吗?”
他低下头,看著碗里已经凉掉的豆浆。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以前不觉得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疲惫,有犹豫,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有时候会。”
吃完宵夜已经快两点。他坚持买单,说是他叫她出来的。走出豆浆店,凌晨的风扑面而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他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穿太少了。”
她想说不用,但他已经往前走了。
他们并肩走回写字楼,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“明天周末,”他突然说,“公司聚餐,你知道吗?”
宋雨微点头。林琳跟她说过,周末部门聚餐,欢迎新同事,顺便庆祝上个项目顺利结束。
“你会去吗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