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萤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23:47时,宋雨微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。
办公室只剩她头顶那一排灯还亮著,日光灯管老旧,运转时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衬得整个空间更加空荡。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夜景,写字楼对面的广告牌闪著刺眼的光,她写了一下午的文案此刻正以十五秒一次的频率在那块萤幕上轮播——一款新上市的气泡水,主打年轻群体,客户要求的核心概念是“透心凉的夏日初恋”。
但这是第十三个修改版本了。
“初恋的感觉不能太甜,会腻。”——这是第一版被毙的理由。
“透心凉可以再具象化一点吗?”——第二版。
“我们竞品分析显示,对手用的也是类似路线,换个角度。”——第五版。
“算了,还是回到第一版的方向吧,但要有新鲜感。”——第九版。
宋雨微揉了揉眉心,把眼前这版文案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窗外的广告屏正好播放到结尾,画面上男生把汽水贴在女生脸颊上,女生笑著躲开,字幕浮现: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。
这是她最满意的一句。可惜下午发给客户后,对口窗的讯息至今没有回复。
群组里最后一条讯息停留在晚上八点,林琳发了一串表情符号,说自己先撤了,让她别熬太晚。往上翻,是小美下午四点转发的茶水间八卦——隔壁组那个实习生居然是大老板的亲戚,难怪每天迟到也没人管。再往上,是周总监转发的会议记录,附件里有最新的修改意见,第十三版。
宋雨微把游标移到那条讯息上,看著发送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十五分。距离现在,已经过了九个半小时。
她其实可以明天再改。没有人要求她今晚必须完成。但那个该死的“周五前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,今天才周三,可她就是没办法把没做完的工作带回家。带回去也只是坐在出租屋的单人沙发上发呆,最后还是会打开电脑,与其在没有加班费的出租屋改稿,不如留在公司——至少这里的咖啡免费。
二十三点五十一分。
她存档,关掉文档,开始收拾东西。笔记型电脑装进揹包,保温杯里还剩半杯凉透的咖啡,她犹豫两秒,还是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。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一声,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。
走道两侧的工位都黑著,显示器休眠灯一闪一闪,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。宋雨微快步穿过开放办公区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——哒、哒、哒,她自己听著都有点心虚,莫名怕哪个隔间里突然冒出个人来。
经过顾西洲的办公室时她还是没忍住停了半步。
玻璃隔间里漆黑一片,百叶窗没拉严,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整齐的桌面,显示器关著,椅子上搭著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。她认得那件外套,上周五部门聚餐时他穿的就是这件,后来被小美洒了红酒,他摆摆手说没关系,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绪。
三年了。
宋雨微把视线收回来,加快脚步往电梯间走。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著惨白的光,她经过茶水间时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,吓得一激灵,继而为自己的胆小感到好笑。
电梯间在走廊转角,两部电梯,一部货梯一部客梯。她按了下行键,按钮亮起来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二十三点五十八分。
她靠著墙等,视线落在手机萤幕上。林琳半小时前发了条讯息:下班没?她回:正要走。林琳秒回一个“拥抱”的表情,接著是一条语音,她没点开,转成文字:明天一定要跟我说昨晚发生了什么,你最近桃花运要来了我有预感。
宋雨微扯了扯嘴角。桃花运。她连桃花枝都见不著。
电梯迟迟不来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,两部电梯的楼层显示都不对——客梯停在二十三楼,货梯在顶层三十楼,都静止不动。但她刚才明明按了按钮,按理说应该有反应才对。
二十三点五十九分。
她正要再按一次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“叮”的一声。
不是她面前的这两部。
声音来自消防通道的方向,那边还有一部货梯,平时很少用,主要是物业运送货物和清洁用品时才会开。宋雨微下意识转头,看见那部电梯的门缓缓打开,里面亮著灯,但没有人出来。
空荡荡的电梯间,敞开的电梯门,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她应该等自己按的这部。但鬼使神差的,她往那边走了两步。
电梯里没人。按键面板亮著,所有楼层按钮都灰著,只有一个数字在发光——就是他们公司所在的十二楼。
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三秒。
身后没有动静,她按的那两部电梯还是不动如山。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秒。
宋雨微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电梯。
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,没有声音。她伸手去按一楼的按钮,指尖还没碰到,电梯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失重的那种晃,是左右摇摆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踉跄著扶住扶手,心脏狠狠一跳。
紧接著,一切都安静了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宋雨微愣在原地。
外面灯火通明。
她刚才离开时明明全黑的开放办公区,此刻亮得刺眼,头顶的日光灯全部开著,远远近近传来人声、笑声、键盘敲击声——是正常上班时间才会有的那种嘈杂。
她低头看手机。
时间跳成了00:00。
日期没变,还是周三。但手机左上角的讯号格变成了“无服务”,来回转了几圈,始终连不上网路。
“微微!”
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宋雨微猛地回头,看见自己闺蜜正快步走过来,手里捧著一束气球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妳躲哪儿去了?找妳半天!”
宋雨微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林琳今天穿的是一件她没见过的粉色针织衫,脖子上挂著工作牌,但上面的照片好像不太一样——还是那张脸,但表情比她记忆中任何一张证件照都灿烂。她走到宋雨微面前,把气球往她手里一塞:“快快快,都在会议室等著呢,寿星不能迟到!”
寿星。
宋雨微被拉著往前走,经过茶水间时看见里面挤满了人,小美正踮著脚从柜子顶端拿什么东西,看见她经过,挥了挥手里的彩带喷罐:“马上马上!三分钟!”
她被推到会议室门口,门关著,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林琳松开她的手,退后两步,双手摀住耳朵。
门打开了。
“生日快乐!”
彩带喷射的声音、欢呼声、拍手声混在一起,宋雨微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。会议室里的长桌被推到墙边,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摆满了气球,正中央的桌上放著一个三层的蛋糕,最上面一层插著蜡烛,火苗轻轻摇晃。
但让她彻底愣住的,是站在蛋糕旁边的那个人。
顾西洲手里捧著蛋糕刀,穿著一件她没见过的浅灰色毛衣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。他没有穿那件黑色西装外套,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表情,而是——在笑。
不是她习惯的那种礼貌性微笑,是真正笑起来的那种笑,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,眼睛里有光。
他穿过人群走向她,周围的同事自动让开一条路。宋雨微下意识想往后退,但背后是门框,她动不了。
顾西洲在她面前站定,把蛋糕刀换到左手,右手伸出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等这一天,”他低头看她,声音低低的,只够她一个人听见,“等了很久。”
他的掌心是温热的。
宋雨微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周围的同事开始起哄,小美扯著嗓子喊“许愿许愿”,林琳在旁边鼓掌,连向来严肃的周总监都靠在墙边,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。蜡烛的火苗还在摇,映在顾西洲的眼睛里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宋雨微抬起左手,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臂。
会痛。
她低头看,手臂上被掐过的地方迅速泛红。
不是梦。
顾西洲还握著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,顺著她的视线看到那块泛红的皮肤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,带著一点点关切,像是不解她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伤害自己。
宋雨微张了张嘴,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今天……是我生日?”
“不然呢?”林琳从旁边凑过来,一脸“妳是不是加班加傻了”的表情,“蛋糕是顾总监亲自订的,说妳喜欢吃芒果,里面夹心全是芒果——妳闻到香味没?”
宋雨微转头看那个蛋糕。三层,奶油是淡黄色的,顶部装饰著芒果切成的花朵形状。她确实喜欢芒果,但这件事她从来没在公司说过。每次订外卖时别人问想吃什么口味的蛋糕,她永远说“随便”或“都可以”。
“许愿许愿!”小美在旁边催,举著手机录影,“我要录下来发群组!”
顾西洲终于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半步,示意她往前。宋雨微机械地走向蛋糕,周围的同事围成半圆,每个人都看著她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意。
她闭上眼睛。
蜡烛的热度烤在脸上,周围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呼吸声。她应该许个愿,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浮现——
这是怎么回事?
睁开眼,她吹熄蜡烛。
欢呼声再次响起,灯光亮起来,小美开始分蛋糕,林琳把礼物往她手里塞,隔壁组的同事凑过来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。宋雨微一一应付著,视线却不自觉地追著那道灰色的身影。
顾西洲没在分蛋糕,也没凑热闹,而是靠在窗边,端著一杯水慢慢喝。窗外的夜景和半小时前没什么不同,但他身后的城市灯火突然变得很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。
他好像感应到她的视线,抬起头,隔著人群与她对望。
然后他又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灿烂的笑,是更浅的、更温柔的那种,像是只给她的。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哎哟喂,”林琳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,“顾总监今晚看妳的眼神不对劲啊,妳们是不是有事瞒著我?”
“没有。”宋雨微下意识否认。
“没有?”林琳挑眉,“那他干嘛主动提议办这个生日会?以前谁过生日他不是能躲就躲?今天不但来了,还亲自订蛋糕,还站在门口等妳——宋雨微,妳老实交代。”
宋雨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因为她也想知道答案。
蛋糕分完,礼物拆完,同事们开始三三两两散去。小美说明天还要早起开会,林琳说男朋友在楼下等,连周总监都拍拍她的肩说了句“生日快乐”后离开。半小时前还热闹非凡的会议室,转眼只剩下她和顾西洲两个人。
他放下水杯,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累不累?”
宋雨微摇头。
“饿不饿?”他看了眼桌上剩下的一半蛋糕,“刚才妳都没吃几口。”
“还好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词穷,明明平时开会发言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。但此刻顾西洲就坐在她旁边,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,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——不是香水,是那种晒过太阳后干净的味道。
“那,”他顿了顿,“陪我去吃点东西?”
宋雨微抬头看他。
他解释:“我也没吃晚饭。订蛋糕的时候光想著要芒果味,忘了给自己留一块。”
这个理由合理到无法拒绝。
他们一起走出会议室,经过开放办公区时,宋雨微注意到所有的灯都还亮著,有几个工位上还有人——陈向北戴著耳机对著萤幕打字,看见他们经过,抬手打了个招呼;隔壁组的小李抱著资料夹从影印间出来,冲他们点点头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一个真正的、普通的加班夜晚。
但她明明记得,半小时前,这里空无一人。
电梯门打开,顾西洲侧身让她先进。她按下二楼的按钮——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,她加班晚时偶尔会去,点一碗咸豆浆配油条。
“你也知道那家店?”顾西洲问。
“嗯,来过几次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从来没遇见过妳。”
这话说得平常,但宋雨微不知道该怎么接。电梯很快到了二楼,门打开,走廊里安静无人,尽头的豆浆店亮著暖黄色的光。
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老板娘显然认识顾西洲,没问点什么就直接端上来两碗咸豆浆、一盘油条、一碟小菜。
“还是老规矩?”老板娘笑著看他。
“嗯,谢谢。”
老板娘转头看宋雨微,眼睛一亮:“女朋友?第一次见你带人来。”
顾西洲没否认,只是笑。宋雨微想解释,但他已经把筷子递过来,自然而然地问:“要不要加辣?”
“好。”
油条切成小段泡进豆浆里,她低头吃,能感觉到对面的视线。
“妳知道吗,”顾西洲突然开口,“我注意妳很久了。”
宋雨微呛了一下,抬起头。
他没看她,低头搅著自己碗里的豆浆,语气很平常:“妳每次加班都会在位置上自言自语,很小声,念的是刚写的文案。”
“......”
“妳的抽屉里永远备著零食,但妳不吃,说是怕同事饿的时候没东西垫肚子。妳最喜欢的那种巧克力棒,上个月停产了,妳失落了好几天。”
“......”
“妳写文案的时候习惯咬笔帽,不是笔杆,是笔帽。妳的保温杯杯盖上有个小缺口,是去年冬天不小心摔的,但妳舍不得换。妳电脑密码是1210,应该是某个对妳很重要的日子,但我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宋雨微放下筷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他终于抬起头,看著她,眼神认真得让人不敢对视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在他脸上划过又消失。豆浆店的暖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那件浅灰色毛衣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——不像那个会在会议室发飙的创意总监,不像那个永远冷淡疏离的高岭之花。
宋雨微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。
这个人认识她。
不是作为同事的那种认识,是真正的、把她放在心上的那种认识。
但他怎么可能?
三年来,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,大部分还是工作场合的“这个文案再改一下”和“好的”。她偷偷看他,他从来没有看回来过。她记得他喜欢喝美式讨厌拿铁,记得他每周三会换衬衫,记得他生气时会下意识转手腕上的表带——他却连她的名字都叫错过。
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,知道她电脑密码。
“顾西洲,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有点生疏,“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他看著她,没有回答,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对妳来说,可能不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摇摇头,像是想把什么念头甩掉,然后笑起来:“没什么。快吃,豆浆要凉了。”
宋雨微想追问,但他已经低头继续吃,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。她只好也跟著吃,但心里的疑惑像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往上冒。
吃完饭,他坚持买单,说当作是送她的生日礼物。走出豆浆店时已经快凌晨两点,走廊里安静无人,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在墙壁上回荡。
电梯门口,他按了下行键。
“明天,”他突然说,“还会来加班吗?”
宋雨微一愣。
他没看她,盯著电梯门上变化的数字:“我的意思是,妳今天生日,明天应该好好休息。但如果......如果妳来加班的话,我......”
电梯到了,门打开。
他转头看她,笑了一下,这次的笑容有点涩:“我等妳。”
宋雨微走进电梯,转身面对他。他就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身后是走廊惨白的灯光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......”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,是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,还是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,还是问那个“等这一天等了很久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但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他站在外面,看著她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门彻底关上。
电梯突然剧烈晃动。
同样的摇晃,同样的失重感,宋雨微扶住扶手,心脏狂跳。几秒后,一切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外面漆黑一片。
应急灯的惨白灯光照著空无一人的走廊,远近没有一盏亮著的灯,没有一个人影。她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7,讯号满格,林琳的未读讯息安静地躺在通知栏。
宋雨微慢慢走出电梯。
经过茶水间时,冰箱安静无声。经过开放办公区时,所有显示器都黑著。经过顾西洲的办公室时,她停下来,透过没拉严的百叶窗往里看——漆黑的房间,整齐的桌面,显示器关著,椅子上搭著一件黑色西装外套。
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电脑还开著,萤幕保护程式在黑暗中来回游走。她打开揹包,手伸进去,触到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。
拿出来。
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,封面上贴著便利贴,上面写著一句话:
“给妳的生日礼物。——顾”
她翻开第一页。
是她三个月前写的一篇文案,关于一款新上市的耳机。文案旁边,是用铅笔画的分镜手稿,一帧一帧,把她的文字变成了画面。
再翻一页。
是去年冬天她写的圣诞节促销文案。旁边同样有分镜,细致到人物的表情和光线的角度。
再翻。
再翻。
每一页都是她写过的文案,每一篇旁边都有他画的分镜。
最后一页,是最新的一篇——就是她今晚修改了无数次的那个气泡水广告。旁边的分镜还没有画完,只勾勒了几个人物轮廓,角落里用铅笔写著一行小字:
“希望有一天,能亲手拍出来。”
宋雨微合上笔记本,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,那个气泡水广告还在以十五秒一次的频率播放。画面上男生把汽水贴在女生脸上,女生笑著躲开,字幕浮现——
宋雨微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手里的笔记本还带著体温,封面上那张便利贴的字迹在显示器微光下清晰可见——“给妳的生日礼物。——顾”。她翻了三次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又从最后一页看到第一页,每一篇文案都是她写的,每一幅分镜都是他画的。
但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那些文案的初稿。
那些最原始的版本,带著修改痕迹的、还未经周总监润色的、甚至有些语句不通顺的——她都是写完就存档,从不分享。他怎么会有?
窗外那个气泡水广告又播了一遍,画面上的女生笑得很甜。宋雨微盯著那张脸,突然想起今晚在豆浆店里,顾西洲说“我注意妳很久了”时的表情——不是开玩笑,不是试探,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。
就像他知道的那些事:她自言自语念文案、抽屉里备著零食、习惯咬笔帽、保温杯有个缺口、电脑密码是1210。
1210。
那是她入职的第一天。
手机突然震动,宋雨微吓了一跳。林琳的讯息跳出来:妳到家没?我睡不著,求聊天!
她看了眼时间——凌晨十二点半。打字回:还在公司。
对面秒回:???妳疯了???
紧接著又是一条:顾西洲今晚是不是怪怪的?我总觉得他看妳的眼神不对劲,妳们是不是有事瞒著我?
宋雨微盯著这条讯息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她和顾西洲能有什么事?三年来,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工作。她写文案,他审核;她修改,他点头;她提交,他签字。偶尔在茶水间遇见,她说“顾总监好”,他点头“嗯”一声,然后擦肩而过。
连“再见”都很少说。
可今晚那个穿浅灰色毛衣、会笑、会说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”的人,也是他。
宋雨微站起来,走到顾西洲办公室门口。百叶窗还是没拉严,透过缝隙能看见那件黑西装搭在椅背上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她试著推门——锁著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。
回到工位,她把那个笔记本收进揹包最深处,关掉显示器,这一次真的往电梯走。
电梯来了,正常运行,一楼到了,门打开,大厅的保安抬头看她一眼:“今天这么晚?”
“加班。”她说。
保安点点头,继续低头看手机。大厅的时钟指著十二点四十五分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,宋雨微靠著车窗,看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手机里林琳还在发讯息:妳到家一定要告诉我一声,不然我睡不著。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到家后,她没有开灯,就著窗外的路灯光坐在床沿,把那个笔记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最后那页未完成的分镜上,“希望有一天,能亲手拍出来”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。
她把手机解锁,点开顾西洲的微信头像。
他们是三年前加的,因为工作对接。聊天记录往上翻,全是“收到”“好的”“已修改”这类词,连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。最后一条是上周五,她发了第十三版文案,他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打了又删。
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扔在一边,躺下去盯著天花板。
睡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那个世界里,他问“明天还会来加班吗”是什么意思?
第二天早上,宋雨微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手机萤幕上显示八点整,林琳的讯息从七点半就开始刷屏:起床没?今天一起吃早餐?我给妳带楼下的饭团?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挣扎著爬起来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有点青,她拍了一层粉底,又涂了口红,看起来才像个人。换衣服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选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浅蓝色针织衫——买了一年多,一直挂在衣柜里,总觉得太显眼。
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想穿。
到公司时正好八点五十,林琳已经在她工位旁边等著,手里提著两个饭团和两杯豆浆。
“宋雨微妳给我老实交代,”林琳把饭团往她桌上一放,压低声音,“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宋雨微坐下,接过豆浆,“就是加班。”
“加班到十二点半?”林琳瞇起眼睛,“我问过保安了,他说妳十二点四十五才走。”
宋雨微差点呛到:“你问保安干嘛?”
“因为妳不回我讯息,我担心啊!”林琳理直气壮,“快说,是不是和顾西洲有关?”
这个名字一出,宋雨微下意识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顾西洲的办公室门开著,他已经到了,穿著白衬衫黑西裤,正低头看什么文件,侧脸线条冷峻,和昨晚判若两人。
“别看了,”林琳在她眼前挥挥手,“人又不会跑。说吧,昨晚他是不是对妳做什么了?”
“没有。”宋雨微咬了一口饭团,“他真的就是......订了个蛋糕。”
“他订蛋糕?”林琳声音都变了,“顾西洲?那个连自己生日都不过的人?订蛋糕?给妳?”
宋雨微点头。
林琳沉默三秒,然后一脸严肃地凑近:“宋雨微,妳告诉我实话——妳是不是背著我给他下了什么降头?”
宋雨微差点把豆浆喷出来。
“不然怎么解释?”林琳掰著手指数,“第一,他从来不参加同事生日会,今天主动订蛋糕;第二,他昨晚全程站在妳旁边,笑得跟谈恋爱似的;第三——小美刚才跟我说,上周她去找他签字,发现他电脑桌面是一篇文案,妳猜是谁写的?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妳的,”林琳一字一顿,“是妳三个月前写的那个耳机广告。小美说她一眼就认出来了,因为当时她觉得那篇写得特别好,还特意记了妳的名字。”
耳机广告。
就是那个笔记本里第一页那篇。
宋雨微握著豆浆杯的手紧了紧。
“林琳,”她压低声音,“妳觉得......顾西洲会不会......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
“会不会......注意我很久了?”
林琳看著她,表情从震惊变成欣喜,又从欣喜变成狐疑:“妳为什么这么问?他昨晚跟妳说什么了?”
宋雨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平行世界。她连自己都还没搞明白,怎么跟别人说?
“没说什么,”她最终只是摇头,“就是......感觉他好像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......”宋雨微想了想,“知道我抽屉里有零食。”
林琳翻了个白眼:“这叫什么知道?妳每次加班都拿出来分给大家,全公司谁不知道?”
也对。
“那......知道我写文案喜欢咬笔帽?”
“这个......”林琳迟疑了一下,“这个确实有点细节。不过也可能是偶然看到的?”
宋雨微没再说话。
九点整,部门例会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宋雨微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,低头假装看笔记。顾西洲坐在长桌另一头,隔著七八个人,她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——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“上周的几个项目进度汇报一下,”他的声音平淡,没有多余的起伏,“从策划组开始。”
一个接一个同事站起来发言,宋雨微听著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轮到她的时候,她站起来,简短汇报了气泡水项目的进度:“第十三版已经发给客户,在等回复。”
顾西洲抬头看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没有多余的眼神,没有特别的表情,和对待其他同事一模一样。
宋雨微坐下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落了空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——期待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“我知道妳写得很好”?还是期待他用那种昨晚的眼神看她?
都不是他会做的事。
会议结束,同事们陆续散场。宋雨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走到门口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“宋雨微。”
她回头。
顾西洲站在会议桌旁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表情还是淡淡的:“昨晚的文案,客户回复了,让继续改。新的修改意见我发妳邮箱了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低头看文件,不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