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顾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
顾之深看著她,顿了顿。
“中午有空吗?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周围的工位上,好几双耳朵同时竖起来。
她敛下眼睫。
“中午要开会。”
顾之深点点头。
“那下午。”
“下午要见客户。”
沉默了一秒。
“晚上。”
程华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林苇的,周正的,还有其他几个同事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顾总,”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有什么事可以在办公室说。”
顾之深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程华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林苇凑过来。
“你们吵架了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“他那眼神,”林苇啧了一声,“像是被你抛弃了一样。”
程华晚看了她一眼。
“工作。”
她回到工位,打开电脑,开始看那份补充资料。
一行一行。
一个字一个字。
看进去了。
没看进去。
下午三点,茶水间。
程华晚握著马克杯,站在饮水机前。
数字跳动著。
九十二。
九十三。
九十四。
门被推开。
她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走到冰箱旁边,开门,拿冰块,倒水。
九十七。
九十八。
九十九。
一百度。
她接了一杯热水,转过身。
顾之深站在冰箱旁边,手里握著那杯冰咖啡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。
“今天没晚。”他说。
程华晚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杯子。
热气升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抬起头。
顾之深看著她,目光很平静。
平静得不像那个在车上握了她四十分钟手的人。
“你躲我。”
不是问句。
程华晚没否认。
她只是说:“我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顾之深点点头。
“多久?”
程华晚没回答。
顾之深喝了一口咖啡。
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我等了三年。”他说,“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”
程华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看著他。
看著那张始终平静的脸。
忽然想问一个问题。
“顾之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天晚上——在车上——为什么握我的手?”
顾之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杯子。
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小半,水珠沿著杯壁缓缓滑落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因为想握。”
程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没说出来。
顾之深往前走了一步。
程华晚后退了一步。
后背撞上饮水机。
没地方退了。
顾之深停在那里。
离她很近。
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。
“程华晚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程华晚握紧手里的杯子。
“我们需要谈谈。”她说。
顾之深点头。
“好。谈。”
程华晚深吸一口气。
“关于边界感——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程华晚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。
看著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“什么?”
顾之深没有重复。
他只是看著她。
目光很深。
深得她不敢直视。
程华晚低下头。
心跳太快。
快得她说不出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“这是契约内容吗?”
顾之深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违约行为。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他还在看她。
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程华晚慌了。
“我们说好三个月——”
“我等了三年。”顾之深打断她,“等不了三个月。”
程华晚张了张嘴。
想说契约。
想说交易。
想说他们只是逢场作戏。
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发现自己心跳太快。
快得不像只是逢场作戏。
顾之深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很近。
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他抬起手。
程华晚的身体僵住了。
但那只手没有碰她。
只是撑在她身侧的饮水机上。
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。
程华晚的后背紧紧贴著饮水机。
冰凉的。
但她的脸是烫的。
呼吸就在耳边。
温热的,轻轻拂过。
“程华晚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低得像耳语。
“你呢?”
程华晚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握著那杯已经凉掉的水。
心跳声太大。
大得她听不见别的声音。
窗外,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。
一道一道。
落在两人身上。
落在她颤抖的睫毛上。
落在她紧抿的嘴唇上。
顾之深没有再说话。
也没有动。
只是那样撑在她身侧。
等一个回答。
程华晚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契约。
交易。
三个月。
三年。
那只手。
那杯热可可。
那片落叶。
那句“以后,你不用一个人扛”。
她睁开眼。
看著近在咫尺的那个人。
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从容。
有的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紧张。
期待。
还有一点点……害怕。
顾之深在害怕。
程华晚忽然意识到这一点。
那个在董事会上从容不迫的人。
那个在许小姐面前说“这是我女朋友”的人。
那个在车上握了她四十分钟手的人。
他在害怕。
怕她的回答。
程华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但话还没出口,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苇站在门口。
手里握著马克杯。
看见里面的场景,她愣住了。
然后她后退一步。
“对不起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茶水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顾之深没有动。
他还是那样撑在那里。
看著她。
等著她。
程华晚低下头。
声音很轻。
“顾之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顾之深往后退了一步。
收回那只手。
站直身体。
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程华晚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等了三年。”
“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。”
门开了。
门关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程华晚站在原地。
握著那杯凉透的水。
很久很久。
周一晚上,程华晚发了条消息给陈总。
“身体不适,请两天假。”
陈总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程华晚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沙发上。
然后她走进卧室,拉上窗帘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很白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句话。
“程华晚,你呢?”
她翻个身。
把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有点硬,她睡了三年还是没习惯。
就像有些人,认识了三年,还是看不懂。
契约在抽屉里。
她拿出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第一条:双方自愿建立名义上的恋爱关系,为期三个月,到期自动解除。
第二条:不对外公布关系。
第三条:不干涉私生活。
第四条:不发生肢体接触。
第五条:甲方需配合乙方完成尽职调查相关工作。
第六条: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会、公司活动等社交场合。
第七条:本契约一式两份。
第八条:任何条款的修改、补充,需经双方书面确认后生效。
她一条一条看过去。
看到第四条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“不发生肢体接触。”
那天在停车场,他握了她的手腕。
那天在慈善晚宴,他的手落在她腰上。
那天在车上,他握了她的手四十分钟。
那天在茶水间,他把她堵在饮水机前。
都是肢体接触。
都是违约。
但她没有拒绝。
一次都没有。
程华晚把契约放回抽屉。
锁上。
躺回床上。
天花板还是那么白。
周二下午,门铃响了。
程华晚没动。
门铃又响了。
还是没动。
然后手机亮了。
林苇的消息:
“开门。我知道你在家。”
程华晚看著那行字。
过了五分钟,她起床,去开门。
林苇站在门口,手里拎著两大袋东西。
“让开。”她挤进来,“快让开,重死了。”
程华晚让到一边。
林苇把袋子放在茶几上,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外卖盒。可乐。薯片。瓜子。还有一盒草莓。
“这是干嘛?”程华晚问。
林苇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躲什么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林苇在沙发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程华晚坐下来。
林苇打开一罐可乐,递给她。
“说吧。”
程华晚握著那罐可乐,没喝。
林苇等了三十秒。
“不说?”她自己打开一罐,喝了一大口,“那我说。”
她放下可乐,转过身看著程华晚。
“程华晚,我认识你七年了。七年里,你请过几次假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“三次。”林苇说,“第一次是你奶奶忌日,第二次是你搬家,第三次就是这次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前两次你都是提前一周安排好工作,交接得清清楚楚,然后正常请假。这一次你发了条消息就消失了。”
程华晚低下头。
林苇看著她。
“所以,你躲什么?”
程华晚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可乐里的气泡都快跑光了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
林苇没说话。
程华晚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确定他是真的喜欢我,还是因为契约入戏太深。”
林苇看著她。
“你觉得呢?”
程华晚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苇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问:“他做过什么?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他做过什么,让你觉得可能是真的?”
程华晚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林苇等著。
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
程华晚开口了。
“他记得我不吃香菜。”
“他记得我喝咖啡不加糖但加奶。”
“他记得我怕冷,开会的时候会偷偷调空调风向。”
“他问过我为什么想买房。”
“他说以后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“他在车上握我的手,握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他说他等了我三年。”
“他说——”
她停下来。
林苇看著她。
“说什么?”
程华晚低下头。
“说他喜欢我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。
林苇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著程华晚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程华晚。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林苇的目光很认真。
“你喜欢他吗?”
程华晚没有回答。
林苇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喜欢他吗?”
程华晚张了张嘴。
那个字就在嘴边。
但她说不出来。
林苇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?”
程华晚看著她。
林苇说:“你不确定他是真的,所以你不敢动。但你不敢动的原因,是你已经动了。”
程华晚愣住。
林苇继续说:“如果你没动心,你根本不会在乎他是真是假。契约就契约,三个月就三个月,到期走人,谁管他入戏多深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林苇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你不敢赌,对不对?”
程华晚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林苇看著她。
“程华晚,有些事不是算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审计做了七年,什么都要有凭有据。但感情没有凭据。”
程华晚低下头。
林苇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我不劝你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林苇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如果你现在放弃,三个月后契约到期,他离开公司,从此再也不会每天下午三点出现在茶水间——你会不会后悔?”
程华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林苇没再说话。
她站起来,收拾那些没动过的外卖。
“草莓记得吃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”
门开了。
门关了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程华晚坐在沙发上。
很久很久。
窗外天黑下来。
她没有开灯。
黑暗里,她睁著眼睛。
脑子里只有那句话。
“你会不会后悔?”
周三早上,程华晚起床。
洗脸,刷牙,换衣服。
出门。
地铁,公司,电梯,六楼。
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林苇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程华晚点点头。
她走到自己工位,放下包,打开电脑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看向那个方向。
顾之深的办公室。
门开著。
里面没有人。
电脑屏幕是黑的。
椅子是空的。
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玻璃杯,不见了。
程华晚愣在那里。
林苇走过来,声音很低。
“他昨天下午回集团总部了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林苇看著她。
“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。
她低下头,看著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尽调资料的最后一部分。
她看完就能交差了。
看完就……
就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下午三点。
程华晚握著马克杯,站在饮水机前。
数字跳动著。
九十二。
九十三。
九十四。
门没有被推开。
九十七。
九十八。
九十九。
一百度。
她接了一杯热水。
转过身。
冰箱旁边空空的。
那个位置没有人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。
一道一道。
落在地板上。
落在空荡荡的空气里。
程华晚握著那杯热水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推门出去。
顾之深走了。
没有告别,没有消息,没有任何解释。
就那样消失了。
程华晚从同事口中拼凑出零碎的信息——“集团总部有事”,“紧急回去处理”,“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”。
就这些。
周三下午,程华晚三点去了茶水间。
门推开,里面没有人。
冰箱里冰著几个杯子,都是别人的。她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接了一杯热水,站在窗边喝完。
然后回去工作。
周四下午,三点。
门推开,里面还是没有人。
程华晚站在饮水机前,看著数字跳动。
九十二。
九十三。
九十四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“今天没晚”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茶水间说话。
九十七。
九十八。
九十九。
一百度。
她接了一杯水,转身离开。
周五下午,三点。
门推开。
有人。
一个实习生站在冰箱旁边,正在往杯子里加冰块。看见她进来,笑了笑:“程姐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。
她接了水,没有停留。
周末,程华晚在家待了两天。
看了三部电影,洗了四桶衣服,把尽调资料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。
每次亮起来,她都看一眼。
不是他。
周一,公司。
林苇凑过来:“有消息吗?”
程华晚摇头。
林苇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下午三点,茶水间。
门推开。
里面没有人。
程华晚接了水,站在窗边。
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,看不见云,看不见太阳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凌晨的便利店。
那杯热可可。
那片落叶。
那句“以后,你不用一个人扛”。
她握紧杯子。
水有点烫。
但她没有放手。
周二。
周三。
周四。
每天三点,茶水间。
每天三点,没有人。
程华晚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。
契约生效第几天。
他离开第几天。
她每天三点去茶水间第几天。
数字都很小。
但感觉很长。
周五下午,快递打电话。
“程华晚女士吗?有您的快递,麻烦下楼签收一下。”
程华晚下楼。
快递员递过来一个文件袋,不大,很轻。
她签了字,上楼。
回到工位,拆开。
里面是一份文件。
她认得那个格式。
楼盘认筹书。
她看了三个月的那个楼盘。
她算过无数次首付的那个楼盘。
她攒了五年钱才勉强够得上的那个楼盘。
认筹书上,购房人一栏写著她的名字。
付款人一栏,写著三个字。
顾之深。
程华晚愣在那里。
手里的文件轻飘飘的,但她觉得很重。
重得拿不动。
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。
折成整齐的方形。
她打开。
只有三个字。
“违约金。”
程华晚看著那三个字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林苇走过来,看见她的脸色,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她把纸条递给林苇。
林苇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份认筹书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著程华晚。
“这是……”
程华晚把认筹书和纸条收回信封。
放进抽屉。
锁上。
然后她继续看电脑屏幕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著。
一个字一个字。
林苇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拍了拍程华晚的肩膀。
然后回到自己工位。
程华晚继续工作。
把尽调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写完。
检查三遍。
保存。
发送。
关闭窗口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看著那个抽屉。
锁著的。
里面有那份认筹书。
有那张纸条。
有那三个字。
“违约金。”
程华晚忽然笑了。
很轻。
很短。
但确实笑了。
然后她发现眼眶发热。
热得发烫。
她低下头,用手背按了按眼睛。
再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。
但眼眶是红的。
林苇在对面看著她。
没说话。
程华晚站起来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她走进楼梯间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楼梯间里很安静,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。
程华晚靠在墙上。
低下头。
手里握著手机。
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她打了几个字。
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。
又删掉。
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。
“为什么?”
发过去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半小时。
没有回复。
程华晚看著那三个字。
看著“送达”两个字。
看著始终没有出现的“已读”。
她把头靠在墙上。
闭上眼睛。
楼梯间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砰。砰。砰。
和那天晚上一样快。
但那个人不在。
程华晚睁开眼。
她看著头顶那盏应急灯。
绿色的光。
幽幽的。
冷冷的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水间,他把她堵在饮水机前。
呼吸就在耳边。
“程华晚,你呢?”
她没有回答。
现在他走了。
留给她一份认筹书。
和一张写著“违约金”的纸条。
程华晚攥紧手机。
眼眶又开始发热。
这一次她没忍住。
她低下头,用手捂著脸。
肩膀轻轻颤抖。
很久很久。
等她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还是红的。
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。
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。
看著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。
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顾之深。”
“你混蛋。”
她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回办公室。
坐回工位。
打开电脑。
继续工作。
下午三点,她拿起杯子。
走去茶水间。
推开门。
里面没有人。
她接了杯热水。
站在窗边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。
一道一道。
落在地板上。
落在空荡荡的空气里。
程华晚低头看著手里的杯子。
热气升腾起来。
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想起那个问题。
“如果你现在放弃,三个月后契约到期,他离开公司,从此再也不会每天下午三点出现在茶水间——你会不会后悔?”
程华晚握紧杯子。
她没有后悔。
她只是……
只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每天三点,她还是会来。
来接一杯热水。
站在窗边喝完。
然后回去工作。
像是某种仪式。
某种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等待。
一个月后。
集团年会,程华晚作为审计代表出席。
场地选在城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,宴会厅足够容纳八百人。程华晚走进大门的时候,里面已经人声鼎沸。
林苇跟在她身边,低声说:“听说今天顾氏所有高管都会到场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她们找到审计组的位置,在会场中后部。程华晚坐下,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,看向前方的舞台。
舞台背景是巨幅LED屏,上面轮播著顾氏集团这一年的大事记。收购,扩张,新业务上线。
还有一个人的照片。
顾之深。
剪彩的,签约的,站在台上发言的。
程华晚看著那张脸。
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温润如玉,从容不迫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苇碰了碰她的手臂:“你没事吧?”
程华晚收回目光。
“没事。”
七点,年会正式开始。
主持人上台,开场白,回顾过去,展望未来。然后是集团董事长致辞,再然后——
“下面有请顾氏集团总裁,顾之深先生致辞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
程华晚没有鼓掌。
她只是看著那个人走上台。
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,没打领带。他走到舞台中央,手里没有稿子,只是握著麦克风。
目光扫过全场。
扫过中后部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一秒。
或者不到一秒。
然后他开始说话。
声音还是一样,不高不低,刚刚好能让全场听清。他讲这一年的成绩,讲未来的规划,讲对员工的感谢。
程华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只是看著他。
看著那张脸。
看著那个她每天下午三点在茶水间见了三年的人。
看著那个说“我喜欢你”的人。
看著那个留给她一张“违约金”纸条就消失的人。
掌声再次响起。
顾之深微微欠身,走下舞台。
灯光亮起来,表演开始。
程华晚低下头,看著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饮料。
林苇在旁边说:“你不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个服务生走过来。
“请问是程华晚女士吗?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服务生微微欠身:“有位先生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程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站起来。
林苇在身后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。
跟著服务生穿过人群,走出宴会厅,走进电梯。
电梯往上升。
八楼。
九楼。
十楼。
电梯门打开,一条长长的走廊,铺著深灰色的地毯。服务生走到尽头,推开一扇门。
“请。”
程华晚走进去。
是一个包间。
不大,只有一张圆桌,几把椅子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通明。
窗前站著一个人。
顾之深。
他转过身。
看著她。
程华晚站在门口。
没有进去。
也没有退后。
顾之深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来了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她又走进了一步。
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走到桌边,把信封拍在桌上。
那份认筹书。
顾之深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房子还满意吗?”
程华晚看著他。
声音很平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违约金。”
顾之深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轻。
很短。
“那不是违约金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。
顾之深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她更近了一些。
“那是聘礼。”
程华晚愣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著他。
看著那双眼睛。
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聘礼。
不是违约金。
是聘礼。
她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但没说出来。
顾之深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离她只有一步之遥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单膝跪地。
程华晚的呼吸停住了。
他就那样跪在她面前。
抬起头。
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程华晚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和每天下午三点一模一样。
“契约作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包间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。
程华晚低头看著他。
看著那张脸。
看著那双眼睛。
看著那个姿势。
她想起一个月前,他在茶水间把她堵在饮水机前。
呼吸就在耳边。
“程华晚,你呢?”
她没有回答。
然后他走了。
留给她一份认筹书。
和一张写著“违约金”的纸条。
现在他跪在她面前。
说契约作废。
说重新开始。
程华晚的眼眶开始发热。
她咬住嘴唇。
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顾之深还跪在那里。
等著她。
程华晚深吸一口气。
声音有点抖。
“顾之深。”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