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盏灯。
三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车灯灭了。
车子启动,驶出小区。
程华晚拉上窗帘,坐进沙发里。
黑暗中,她睁著眼睛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句话。
“我没有喜欢别人。”
她说了。
他听见了。
然后呢?
然后她坐在这里,心跳还是不稳。
砰砰砰。
漏了一拍之后,它跳得更快了。
程华晚把手机拿出来,看著那几条消息。
“在车上。”
“等你。”
“到家发消息。”
她打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发过去。
三十秒后。
“晚安。”
程华晚看著这两个字。
她没回。
把契约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第四条。
“不发生肢体接触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。
刚才在巷子里,他握著她的手肘。
那是肢体接触。
她没有挣开。
程华晚把契约放回去,锁上抽屉。
走进浴室。
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点红。
不是害羞的那种红。
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颜色。
她看著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
凉的。
很凉。
但脸还是烫的。
程华晚关掉水龙头,扯过毛巾。
走出浴室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。
拿起来看。
顾之深:
“忘了说。”
“今晚那句话——‘最好没有’——是我说错了。”
“不是最好没有。”
“是最好不要有别人。”
程华晚盯著这三行字。
心脏又不听话了。
砰砰砰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
“你想说什么?”
五秒后。
回复进来。
“我想说——”
“我吃醋了。”
程华晚的手机掉在床上。
她看著那两个字。
吃醋。
顾之深。
那个每天下午三点在茶水间和她偶遇的人。
那个在董事会上说“程组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”的人。
那个在巷子里握著她的手肘说“不许喜欢别人”的人。
他说他吃醋了。
程华晚坐在床边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
她拿过手机,看著那两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。
发出去。
“契约里没写这条。”
发完就后悔了。
但已经发了。
三十秒后。
回复:
“契约里没写的多了。”
“比如——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程华晚把这三个字看了十遍。
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躺下去,用被子蒙住头。
心跳声太大。
大得她听不见别的声音。
很久很久以后,她才睡著。
梦里有人在巷子里握著她的手肘。
她没有挣开。
他说他喜欢她。
她没有回答。
但她笑了。
程华晚开始观察顾之深。
不是故意的。
只是……忍不住。
周一上午的项目会,顾之深坐在会议桌对面,手里握著那只永远不变的玻璃杯。程华晚在做笔记,抬头的时候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。
他正在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顾之深没有移开视线,只是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。
程华晚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
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。
不是老板看下属的眼神。
是别的什么。
会开到一半,空调风口对著她吹,程华晚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。
很小的动作,她自己都没在意。
三分钟后,风向变了。
程华晚抬起头,看向空调出风口——百叶的角度确实调整了,原本对著她吹的风,现在朝著天花板去了。
她转头看向顾之深。
他正低头看文件,手里握著笔,一笔一划在写什么。
很认真的样子。
太认真了。
程华晚收回目光,继续开会。
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。
会后,林苇拉她去食堂。
排队的时候,林苇突然问:“你知道顾总不吃什么吗?”
程华晚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苇掰著手指数,“他不吃香菜,不吃内脏,不吃太辣的。昨天食堂有香菜牛肉,他看了一眼就走了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林苇看著她: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知道他这些,是因为什么?”
程华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林苇笑了。
“行了,吃饭吧。”
下午三点,茶水间。
程华晚推门进去,顾之深已经在了。
他站在冰箱旁边,手里握著那杯冰咖啡,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他身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“今天早了。”他说。
程华晚走过去,按下热水键。
九十二度。
九十三。
九十四。
“中午没睡?”他问。
程华晚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知道?”
“眼睛。”他说,“有血丝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九十七度。
九十八。
九十九。
一百度。
她接了一杯热水,转过身。
顾之深还在看她。
程华晚握著杯子,忽然想问一个问题。
“你记得我不吃什么吗?”
顾之深顿了顿。
“香菜。”他说,“你嫌它有怪味。”
程华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咖啡不加糖。”他继续说,“但加奶。”
“空调不能太低,你怕冷。”
“开会的时候喜欢坐靠窗的位置,因为光线好。”
“写字的时候笔握得很低,离笔尖很近。”
程华晚站在原地,听他一件一件数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。
他数完了。
看著她。
程华晚没说话。
她只是握著那杯热水,感受著温度从杯壁传过来。
三年。
他观察了她三年。
而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抬起头。
顾之深看著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程华晚没回答。
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
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晚上加班到九点。
程华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,林苇还没走,坐在工位上吃外卖。
“你最近不对劲。”林苇嚼著粉丝,眼睛盯著她。
程华晚没理她,继续收拾。
“程华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看著我。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林苇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著她。
“你完了。”她说。
程华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林苇叹了口气。
“你动心了。”
程华晚的手指顿住了。
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林苇没笑。
她看著程华晚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程华晚,我认识你七年了。”她说,“从实习到现在,你什么时候会刻意观察一个人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“你什么时候会记得别人记得你什么?”
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什么时候会在茶水间待超过三分钟?”
程华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没说出来。
林苇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。
“我没说这是坏事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提醒你——别骗自己。”
她拿起外卖盒,扔进垃圾桶,回工位继续加班。
程华晚站在原地。
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包,下班了。
晚上十一点,程华晚躺在床上。
闭上眼睛,全是顾之深。
他站在茶水间的样子。
他开会时看她的眼神。
他数那些细节的声音。
“香菜,你嫌它有怪味。”
“咖啡不加糖,但加奶。”
“空调不能太低,你怕冷。”
程华晚翻个身。
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很白,什么都没有。
她又翻个身。
枕头有点硬。
被子有点热。
房间里有点安静。
她拿过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没有消息。
她把手机放回去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些话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她问这个做什么?
她也不知道。
只是想知道。
想知道他记不记得。
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观察了她三年。
想知道——
手机亮了。
她拿起来看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顾之深:
“睡不著。”
三个字。
程华晚盯著这三个字。
心跳开始加速。
她打了三个字:“我也是。”
发过去。
五秒后。
“下楼。”
程华晚看著这两个字。
凌晨两点。
下楼。
她应该拒绝。
应该说“太晚了”。
应该把手机放下,继续睡觉。
但她没有。
她坐起来,披上外套,穿上鞋,轻轻开门,轻轻下楼。
楼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一楼,推开单元门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路灯昏黄,树影摇晃。
顾之深站在路边。
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手里握著两杯咖啡——一杯冰的,一杯热的。
他看见她,往前走了一步。
程华晚站在原地。
看著他走近。
看著他把那杯热咖啡递过来。
看著他低下头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睡不著。”他说,“所以来找你。”
程华晚接过咖啡。
温热的,隔著杯壁传过来。
她握著那杯咖啡,站在凌晨的风里。
心跳很快。
很快。
但她没有躲开。
程华晚穿著睡衣。
下楼的时候太急,只来得及披上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。睡衣是纯棉的,浅灰色,领口有一点点褪色——穿了三年,一直没换。
她站在单元门口,夜风吹过来,凉意顺著袖口钻进去。
顾之深站在路灯下。
手里握著两杯咖啡。
他看见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——那件褪色的睡衣,那双随便套上的运动鞋,那条因为匆忙没来得及扎起来的头发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程华晚没动。
“去哪?”
顾之深扬了扬下巴,指向小区门口的方向。
“便利店。”
凌晨两点半的便利店,灯火通明。
自动门打开的时候,空调的冷气和咖啡的香气一起扑过来。收银台后的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。
顾之深走到靠窗的座位区,拉开一把椅子。
程华晚坐下。
他把手里那杯热咖啡放在她面前,然后转身走向货架。
程华晚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走到饮料区,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,又往前走。走到速食区,拿起一个篮子,往里放了些什么。然后走向收银台。
五分钟后,他端著一个托盘回来。
托盘里有两杯冒著热气的饮料,一盒关东煮,两个饭团。
他把热可可推到程华晚面前。
“咖啡没了,”他说,“喝这个。”
程华晚低头看著那杯热可可。
奶泡上撒了一层可可粉,最上面还有一颗棉花糖,已经开始慢慢融化。
她没说话。
顾之深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自己的那杯,喝了一口。
便利店里很安静。
空调的嗡嗡声,冰柜的压缩机声,偶尔有车从外面的马路上驶过。
程华晚捧起那杯热可可。
温热的,隔著杯壁传过来。
她喝了一口。
很甜。
甜得有点过分。
“太甜了?”顾之深问。
程华晚摇摇头。
顾之深没再说话,把关东煮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程华晚看著那盒关东煮。
萝卜,鱼豆腐,昆布,还有一个福袋。
都是她喜欢的。
她没问他怎么知道。
只是拿起竹签,叉了一个萝卜。
两人就那样坐著。
喝一口热可可,吃一口关东煮,偶尔说一两句不著边际的话。
“你常来这家店?”顾之深问。
“下班的路上。”程华晚说,“有时候加班太晚,地铁没了,就来这里等车。”
“等到几点?”
“不一定。最早的一班地铁是五点二十。”
顾之深没说话。
程华晚看向窗外。
马路上空空荡荡,红绿灯还在按部就班地变换颜色。对面的居民楼黑漆漆的,只有几扇窗户还亮著灯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为什么睡不著?”
顾之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他转过头,看著她。
“在想一个人。”
程华晚的手指顿了顿。
她低下头,继续喝热可可。
那颗棉花糖已经完全融化了,只剩下白色的痕迹浮在表面。
沉默蔓延了一会儿。
然后顾之深开口了。
“你为什么想买房?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很平静,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
程华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著窗外那盏红绿灯,看著它从红变绿,又从绿变红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因为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。”
顾之深没说话。
程华晚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爸妈离婚那年,我十二岁。他们问我想跟谁,我说都行。后来我爸去了南方,我妈再婚了,我跟著奶奶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奶奶去世那年,我十六岁。房子是我叔的,我不能住。我妈说她那边没地方,我爸说等我考上大学再说。”
“后来我考上大学,奖学金够学费和生活费,就没再问他们要过。”
“毕业以后来北京,租的第一间房是隔断,七平米,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住了两年,房东把房子卖了,让我三天内搬走。”
“后来换了四次房。每次搬家都扔东西,后来就不买东西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杯子。
“所以想买房。”她说,“想有一个地方,谁也不能让我搬走。”
便利店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声音,一下一下,规律地响著。
顾之深很久没说话。
程华晚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看著杯子里已经凉掉的热可可,看著那层奶皮慢慢结起来。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。
“以后。”
她抬起头。
顾之深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以后,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程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说出来的是:
“契约里没这条。”
顾之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短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想加钱。”他说。
程华晚看著他。
看著他那双带笑的眼睛。
心跳更快了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喝热可可。
但杯子已经空了。
顾之深站起来,走向货架。
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著两瓶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把一瓶递给她,“太晚了,别喝太多甜的。”
程华晚接过来。
瓶盖已经拧松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握著那瓶水。
窗外开始亮起来。
不是天亮,是那种天亮之前的灰白色。路灯还没灭,但已经没那么亮了。
顾之深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快五点了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还能睡两个小时。”
程华晚也站起来。
他们走出便利店,走回小区。
清晨的风比半夜更凉,带著露水的湿气。程华晚裹紧外套,低头看著脚下的路。
走到楼下,她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顾之深点点头。
程华晚转身要走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停下来。
顾之深往前走了一步。
很近。
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她没有退。
他伸出手。
程华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但那只手没有落在她身上。
只是从她头顶拂过。
一片落叶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她头发上的落叶。
顾之深把那片落叶握在手里,看了一眼,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。
程华晚看著那个动作。
心脏不听话地狂跳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再站下去要著凉了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她转身上楼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。
顾之深还站在那里。
他站在那盏路灯下,抬头看著她这个方向。
程华晚没有动。
他也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转身离开。
程华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然后她继续往上走。
五楼,开门,进屋,关门。
靠在门上,心脏还在狂跳。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瓶水还握在手里。
瓶盖拧松了。
程华晚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楼下空无一人。
路灯还亮著,照著那块他站过的地方。
她站在窗前,很久很久。
直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蓝,直到远处有鸟开始叫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。
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但心里是热的。
周六晚上七点,程华晚站在镜子前。
身上的礼服是顾之深派人送来的——藏蓝色,及膝,剪裁简单到近乎朴素。但料子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,垂坠感很好,衬得她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
她很少穿这样的衣服。
也很少参加这样的场合。
手机响了。
“楼下。”
程华晚拿起手包,下楼。
黑色的车停在老地方,顾之深站在车门旁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,看见她出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。
“合适吗?”程华晚问。
顾之深点点头。
“很合适。”
他拉开车门,程华晚坐进去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
四十分钟后,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前。
程华晚下车,看见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边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和摄像机。闪光灯此起彼伏,照亮一个个盛装走过的身影。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顾之深走到她身边。
“跟著我。”
他伸出手臂。
程华晚看著那只手。
迟疑了一秒。
然后把手搭上去。
他的手臂很稳,隔著西装的布料,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线条。程华晚走在他身侧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。
闪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。
“顾总!这边!”
“顾总,看这里!”
顾之深微微点头,脚步没有停。
走进大厅,喧嚣被隔在身后。
程华晚松开手。
顾之深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晚宴在二楼宴会厅。
推开门,里面已经到了许多人。水晶灯从屋顶垂下来,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。长桌铺著白色的桌布,上面摆满了鲜花和银器。人们三三两两地站著,手里握著香槟杯,低声交谈。
顾之深一走进去,立刻有人迎上来。
“之深,好久不见。”
“顾总,上次的合作……”
“之深哥,你来了。”
程华晚站在他旁边,脸上挂著淡淡的笑,一句话不说。
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
打量的,好奇的,审视的。
落在她身上。
顾之深应付了几波人,终于有了一点空档。
“累吗?”他低头问。
程华晚摇摇头。
“渴吗?”
她点点头。
顾之深看了看四周:“那边有饮料,我带你去。”
他们刚往前走了一步,一个人挡在面前。
是个女人。
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一条红色的长裙,妆容精致,头发挽成优雅的髻。她手里握著香槟杯,脸上带著笑,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。
“之深。”她说。
顾之深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许小姐。”
程华晚注意到那个称呼。
许小姐。
不是“许总”,不是“许经理”,是“许小姐”。
那女人的目光从顾之深脸上移开,落在程华晚身上。
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这就是你那位……审计师?”
那个停顿很微妙。
微妙到程华晚立刻听出了里面的意思。
她没说话。
顾之深也没说话。
许小姐往前走了一步,离程华晚更近了一些。
“听说你在事务所工作?”她问。
程华晚点头。
“做审计的?”
再点头。
许小姐笑了笑,转向顾之深。
“之深,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一型了?”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,“我记得以前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些,可都是名校毕业、家里有企业的。”
顾之深的脸色没变。
但他没有说话。
许小姐又转向程华晚。
“程小姐,别误会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笑著说,“我只是好奇,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程华晚看著她。
那张脸在笑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。
程华晚正要开口,一只手落在她腰上。
很轻。
只是轻轻搭著。
但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许小姐,”顾之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这是我女朋友。”
许小姐的笑容顿了顿。
顾之深没有看她,而是低头看著程华晚。
“我们怎么认识的?”他微微扬起嘴角,“茶水间。”
那个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
程华晚看著那道光,心跳漏了一拍。
许小姐还想说什么,但顾之深已经带著程华晚往前走。
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声音很低,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。
“许小姐,”他说,“下个月我和华晚订婚,请柬会寄到你府上。”
说完,他带著程华晚走了。
程华晚浑身僵硬。
那只手还在她腰上。
隔著礼服薄薄的布料,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。
很热。
热得她心跳加速。
他们走到饮料区,顾之深终于松开手。
他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杯香槟,递给她。
“喝点水。”
程华晚接过来。
她的手在抖。
很轻,但她自己知道。
顾之深低下头,看著她。
“吓到了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顾之深微微俯身,凑到她耳边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配合一下。”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。
程华晚的耳朵瞬间红了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握紧手里的杯子。
顾之深已经直起身,脸上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程华晚低下头,喝了一口香槟。
凉的。
但她的脸是烫的。
晚宴继续。
后面又有人过来打招呼,顾之深一一应付。程华晚站在他旁边,机械地微笑,机械地点头。
但她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那只手。
那只落在她腰上的手。
还有那个声音。
“配合一下。”
温热的气息。
她用力握紧杯子,告诉自己冷静。
契约。
这是契约。
他只是让她配合。
没有别的意思。
但心跳不听话。
一直很快。
快得她自己都觉得夸张。
九点半,晚宴结束。
顾之深和几个人道别,然后带著程华晚往外走。
走出酒店,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程华晚深吸一口气。
车已经等在门口。
上车,驶入夜色。
车里很安静。
司机专心开车,一句话不说。
程华晚看著窗外,没说话。
顾之深也没说话。
但程华晚发现一件事。
她的手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被握住了。
她低下头。
顾之深的右手握著她的左手。
就那样握著。
没有用力。
只是轻轻握著。
她的心跳又快了。
快得像要蹦出来。
她没有抽回来。
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著那只手。
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。温度从掌心传过来,很暖。
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,明明灭灭地落在两人身上。
程华晚没有看他。
但她知道他没有看窗外。
他在看她。
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
落在侧脸上。
很轻。
像刚才那只落在腰上的手。
车继续开。
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。
程华晚始终没有抽回手。
也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著窗外。
看著路灯的光从自己脸上划过。
一条一条。
明明灭灭。
心跳声太大。
大得她害怕他听见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握著她的手。
一路握到她楼下。
程华晚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就是那只手。
握著她的那只手。
从酒店到楼下,四十分钟的车程,他握了四十分钟。
没有说话,没有解释,没有后续。
就只是握著。
然后下车,上楼,进屋。
躺在床上。
失眠。
第二天是周日,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。
打扫卫生,洗衣服,看尽调资料,做饭,吃饭,洗碗。
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。
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压不下去。
那只手的温度还在。
周一早上,程华晚走进办公室。
第一眼看见的是顾之深。
他站在审计组门口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正在和周正说话。
看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。
目光相接。
程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“程组。”他叫住她。
程华晚停下来。
顾之深走过来,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。
“尽调的补充资料。”
程华晚接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