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著,里面没有声音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三步。
又停下来。
站了三秒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茶水间门口,伸手推开了门。
灯亮著。
百叶窗关上了,看不见外面的夜景。饮水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,显示水温正在加热。
冰箱旁边,那个人站在那里。
手里握著一杯冰咖啡。
还是那个位置。还是那个姿势。还是那张脸。
顾之深抬起头,看著她。
程华晚握著门把手,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
“加班?”他问。
程华晚没回答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然后抬起眼睛看她。
“三点的规矩,”他说,“还算数吗?”
程华晚站在门口,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茶水间里很安静,只有饮水机加热的轻微嗡嗡声。
她看著那个人,那个她每天下午三点见了三年的人。
然后她松开门把手,走进去。
走到饮水机前,按下热水键。
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。
九十二度。
九十三。
九十四。
身后没有声音,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九十七度。
九十八。
九十九。
一百度。
程华晚接了一杯热水,握在手里,转过身。
顾之深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看著他,他看著她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顾之深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杯子。冰块早就化完了,杯壁上挂著一层薄薄的水雾,沿著玻璃缓缓滑落。
“顾之深。”他说,“32岁,顾氏集团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三年前第一次来公司,在茶水间看到一个人加班到深夜,一边啃面包一边改报告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从那时候起,我每天三点去茶水间。”
程华晚的手指握紧了杯子。
热水的温度隔著杯壁传过来,有点烫。
“三年,”她说,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说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每天下午三点,一句‘今天晚了’,一句‘你早了’。说了三年。”
程华晚低下头,看著杯子里的水。
水面轻轻晃动,倒映著头顶的灯光。
“明天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尽职调查,我接。”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但从明天开始,三点的规矩,没了。”
她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上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话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我等了三年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和每天下午三点一模一样,“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。”
程华晚没有回头。
她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灯灭了。
黑暗里,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程华晚没有回头。
她走进电梯,按下一楼,数字跳动的过程里始终盯著那扇缓缓阖上的门。电梯到达大堂,她走出来,夜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衬衫领子微微掀动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她没看。
走出大门,夜风更大一些,三月的北京晚上还是凉。路边停著几辆出租车,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,看见她出来,其中一个掐灭烟头,拉开车门。
“去哪儿?”
程华晚报了地址,坐进后排。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没有备注,但那串号码她已经背下来了——周六晚上那条短信,她删了,没删干净。
程华晚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三秒,把手机扣回包里。
到家,开灯,换鞋,进浴室。
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,她闭著眼睛,让水流沿著脸颊滑下去。
三年。
每天下午三点。
一句“今天晚了”,一句“你早了”。
她从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,他也从没说过。她以为这是某种默契,两个不喜欢说话的人,在茶水间里共享三分钟的安静。
现在他说,那是故意的。
因为她的审计报告写得最干净。
程华晚关掉水龙头,扯过浴巾。
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没有表情。
她看著那张脸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最干净的审计报告。
所以他在观察她。三年。像观察一个样本。
而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吹风机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,嗡嗡嗡,盖住所有的思绪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程华晚走进办公室。
林苇已经到了,看见她进来,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程华晚放下包,打开电脑:“睡了。”
“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程华晚没理她,点开邮箱。
尽职调查的资料已经发过来了,发件人是顾氏集团的法务部,附件大小2.3G。她下载文件,开始逐条浏览。
林苇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再说话,回到自己工位。
上午十点,周正敲了敲她的隔板:“程姐,陈总让您去开会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项目复盘会,说是要把咱们组最近两年的项目都过一遍。”
程华晚抬起头:“最近两年?”
周正点点头:“财务部那边的人也来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,没说话。
周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怎、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程华晚站起来,阖上电脑,“走吧。”
会议室在三楼,圆桌会议室,能坐十二个人。程华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——财务部的人,风控部的人,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陌生面孔。
陈总坐在主位上,看见她进来,点了点头:“华晚来了,坐。”
程华晚在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会议开始。
前半个小时是常规内容,项目进度,客户反馈,下一阶段安排。程华晚做汇报,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后半个小时,话题转向历史项目复盘。
“华晚,”陈总翻著手里的文件,“你们组去年做的那个制造型企业,客户后来出过问题?”
程华晚顿了顿:“哪方面的问题?”
“税务。”说话的是财务部的人,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程华晚记得他姓钱,“听说那边被查了,补了两百多万的税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:“那个项目我们做的财务审计,税务是另一家事务所负责的。”
“但你们的报告里没提。”
“因为当时没有发现问题。”程华晚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客户提供的资料都是完整的,我们按程序走完了所有流程。”
钱经理笑了笑:“程序。”
那个笑容让程华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陈总摆摆手:“这个先放一放,再看看其他项目。”
会议继续。
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后面提到的每个项目,都被翻出一些“历史遗留问题”——客户后来倒闭了,供应商后来起诉了,报表后来调整了。每一个问题都和审计组没有直接关系,但每一个问题都被拿出来晾在桌面上。
程华晚一条一条回应,声音始终平稳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已经下午两点了。
她站起来,收好笔记本,往外走。
“华晚。”陈总叫住她。
程华晚停下来。
陈总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刚才那些,你也听到了。不是我要查,是上面要查。顾氏那边对合规要求很高,所有项目都得重新过一遍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:“我的项目有问题吗?”
陈总没回答。
“有问题吗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陈总拍拍她的肩:“先回去工作吧。”
程华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走远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,程华晚坐在工位上,对著电脑屏幕。
林苇走过来,手里拿著马克杯。
“去吗?”她问。
程华晚没动。
林苇站了三秒,自己走了。
三点整。
程华晚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时间,数字从3:00跳成3:01。
她没动。
三点十分,林苇回来了。
“人不在。”她说,“杯子在冰箱里冰著,人没来。”
程华晚“嗯”了一声。
接下来的两天,顾之深没有出现在公司。
有人说他回集团总部了,有人说他在处理其他收购案,有人说他只是不常来这边办公。茶水间的冰箱里再也没有冰好的玻璃杯,下午三点的走廊空无一人。
程华晚照常上班,照常开会,照常加班。
只是每天三点,她会不自觉地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。
然后移开视线。
第三天下午,程华晚被叫到陈总办公室。
陈总的表情比平时严肃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看见她进来,没有让她坐。
“华晚,”他说,“有个事要跟你说。”
程华晚站在办公桌前:“您说。”
“去年那个制造型企业,记得吗?”
程华晚点头。
“客户最近被立案了。”陈总把文件推到桌子边缘,“税务问题比想像中严重,牵扯到虚开发票。他们的财务总监咬死说,当时审计没发现问题,是审计的责任。”
程华晚看著那份文件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我们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。”陈总说,“不是你个人,是事务所。但具体经办人,得给那边一个交代。”
程华晚抬起头:“我的报告没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总叹了口气,“但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。客户咬死了,监管要查,顾氏那边盯著。总得有人——”
“所以是我?”
陈总没说话。
程华晚看著他,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“下周一。”陈总顿了顿,“人事那边会走流程,不算辞退,算是协商离职。补偿金按两倍算,推荐信我亲自写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陈总等了几秒,又说:“华晚,你能力很强,去哪里都能发展。这个事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程华晚打断他,转身往外走。
“华晚。”陈总在身后叫住她,“如果你有什么办法……比如说,能有人帮你说句话……”
程华晚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我没有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数字跳动著,从十楼到六楼,几秒钟的时间。程华晚靠在电梯壁上,看著镜子里的自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来。
走廊里站著一个人。
顾之深。
他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,手里没有杯子,身后没有别人。他就站在电梯门口,像是一直等在那里。
程华晚看见他,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没停。
他跟上来,走在侧后方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总跟你说了?”
程华晚继续走。
“那个项目我查过了,”他说,“不是你的问题。客户隐瞒了关键资料,你们按程序走的,报告没有瑕疵。”
程华晚停下来。
她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顾之深点头。
“你能证明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他没说话。
程华晚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证明?”
顾之深沉默了一秒。
“因为我需要你答应一件事。”
程华晚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
“顾总,”她说,“你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顾之深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是交易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顾之深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程华晚没有接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项目的完整调查报告。”他说,“包括客户隐瞒的那部分资料,以及第三方机构的鉴证。这份报告递上去,监管那边不会追究事务所,你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。”
程华晚看著那个信封。
薄薄的,没几页纸。
“条件呢?”
顾之深把信封收回来,握在手里。
“做我名义上的女朋友。”他说,“三个月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。
远处有人走过的脚步声,电梯门开关的声音,空调送风的轻微轰鸣。那些声音都很远,远得像隔著一层玻璃。
程华晚站在那里,看著他。
顾之深也看著她,没有躲闪,没有解释,就那样迎著她的目光。
“三个月。”程华晚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不对外公布关系,不干涉私生活,不发生肢体接触。契约会拟好,一式两份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“期间你需要配合我出席一些场合,”他继续说,“家宴,董事会,慈善晚宴。不会太频繁,一个月两三次。”
程华晚还是没说话。
顾之深等了三秒。
“你可以考虑——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他停下来。
程华晚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为什么是我?”
顾之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走廊那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久到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我等了三年。”
程华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公司,在茶水间看到一个人加班到深夜,一边啃面包一边改报告。她旁边放著一杯凉透的咖啡,眼睛盯著屏幕,眉头皱著,手里一直在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后来我每天三点去茶水间,她每天三点来接水。她从来不多说话,从来不问我叫什么名字,从来不好奇我为什么每天那个点出现在那里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。
“她只做自己的事。”他说,“专注,冷静,不动声色。三年如一日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程华晚没有退。
“我见过很多审计师,”他说,“但没见过她这样的。”
他把那个信封递过来,这次直接放进她手里。
“报告你可以先拿去,”他说,“不用现在答复。考虑好了,发消息给我。”
程华晚低头看著手里的信封。
薄薄的,很轻。
她抬起头。
“顾总。”
顾之深停下来。
程华晚盯著他的眼睛,目光很直,没有任何躲闪。
“这算职场性骚扰吗?”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顾之深看著她,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—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嘴角抿了抿,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然后他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容很短,很短的一瞬。
“算。”他说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但你没得选。”
程华晚没有说话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有人走过来,看见他们两个,脚步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走,假装没看见。
顾之深往旁边让了一步,给那人让出路。
程华晚握著那个信封,站在原地。
等那人走远了,她才开口。
“三个月。”
顾之深看著她。
程华晚把信封收进包里。
“契约拟好发我。”她说,“我看完再决定签不签。”
她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顾之深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顾之深看著她的背影。
程华晚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我不签,”她说,“那份报告还会生效吗?”
身后沉默了三秒。
“会。”
程华晚没有再说话。
她走进办公室,玻璃门在身后轻轻阖上。
林苇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,看见她的脸色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程华晚坐回工位,把那个信封放进抽屉,锁上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,继续看尽职调查的资料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,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每一个都看懂了,每一个都没记住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拿起来看。
陌生号码,没有备注。
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契约今晚发你。晚安。”
程华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。
三月的北京,晚上还是凉。
她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衬衫领子熨得笔挺,脸上没有表情。
抽屉里锁著那个信封。
手机屏幕朝下扣著。
明天还要上班。
程华晚收回目光,继续看屏幕上的字。
一个一个。
一行一行。
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加班的夜晚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程华晚收到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:顾之深
附件:契约.pdf
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:“有问题随时打电话。”
程华晚下载文件,点开。
三页纸,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小四,行间距1.5倍,页码齐全,右上角还加了“保密”水印。她从头开始读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第一条:双方自愿建立名义上的恋爱关系,为期三个月,到期自动解除。
第二条:不对外公布关系。未经对方同意,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契约内容。
第三条:不干涉对方私生活。工作时间之外,双方各自享有完全的人身自由。
第四条:不发生肢体接触。任何形式的亲密行为均不被允许。
第五条:甲方(顾之深)需配合乙方(程华晚)完成尽职调查相关工作,确保乙方不受项目历史问题影响。
第六条: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会、公司活动等社交场合,每月不超过三次。
第七条:本契约一式两份,双方各执一份,具有同等法律效力。
程华晚看完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,回到第一条。
然后从头再看一遍。
林苇从旁边探过头来:“看什么呢?眉头皱成这样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程华晚把屏幕往左偏了偏,继续看。
第三遍看完,她拿起手机,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。
“第四条,肢体接触的界定范围。”
三十秒后,回复进来。
“牵手、拥抱、搂腰、亲吻,以及其他任何可能被视为亲密行为的动作。”
程华晚盯著“其他任何可能”这六个字看了五秒。
她又发了一条。
“表述太模糊,建议明确。”
这次回复来得更快。
“你来改。”
程华晚把邮件附件保存到桌面,打开修订模式。
第四条改为:“未经双方协商一致,不得发生牵手、拥抱、搂腰、亲吻等肢体接触。因社交场合需要必须进行的礼节性接触(如握手、挽臂),时长不得超过三秒。”
她盯著“三秒”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没改。
往下翻。
第六条,“每月不超过三次”——她在后面加了一句:“每次需提前至少48小时通知,特殊情况除外。”
再往下。
第七条后面,她加了一条新的。
“第八条:本契约任何条款的修改、补充,需经双方书面确认后生效。”
修改完,她保存文件,发回给顾之深。
附了一句话:“改完了。没问题就打印。”
三分钟后。
“打印两份,中午我找你签。”
程华晚放下手机,继续看尽职调查的资料。
十一点五十分,办公室的人陆续出去吃饭。程华晚没动,继续对著屏幕。
十二点十分,玻璃门被敲了两下。
她抬起头。
顾之深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。
程华晚看了看周围——最后一个同事刚走进电梯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她点点头。
顾之深走进来,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,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契约,递给她。
打印纸是80克的,手感比普通A4纸厚一些。程华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每一处修改都已经更新,然后翻到最后一页。
乙方:程华晚。
她拿起笔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和她在审计报告上签的一模一样。
签完,她把两份契约推过去。
顾之深接过来,在甲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,然后把其中一份递还给她。
“契约生效。”他说。
程华晚接过契约,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顾之深没有立刻走。
他坐在那里,看著她。
程华晚抬起头:“还有事?”
“周六晚上,我家里有个家宴。”他说,“六点,我来接你。”
程华晚点头。
“需要穿正式一点,但不用太夸张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,“平常的连衣裙就可以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顾之深等了三秒,站起来。
“周六见。”
他走出去,玻璃门轻轻阖上。
程华晚看著那扇门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不知道他家的家宴是什么规模。
但她没问。
周六下午五点,程华晚站在镜子前,看著自己。
身上是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,圆领,七分袖,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。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,399块,纯棉材质,熨过之后看起来还算整洁。
她平时不穿裙子,这是衣柜里唯一一条。
五点二十,楼下响起喇叭声。
程华晚拿起包,下楼。
楼道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车,看不出是什么牌子,低调得不像是这个价位的车。顾之深站在车门旁边,穿著深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。
他看见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吧。”
程华晚坐进后排。
车子驶出小区,汇入车流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,也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们。
程华晚看著窗外,没说话。
顾之深也没说话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从三环到五环,然后拐进一条两边都是银杏树的路。路很长,开了快十分钟才看到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铁门是开著的,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人。车子没有减速,直接开了进去。
程华晚看见车窗外的景色。
草坪,喷泉,雕塑,然后是房子。
房子比她想像中大。
大了十倍。
车停在主楼门前,立刻有人过来开门。程华晚下车,看著眼前这栋三层的建筑,没有说话。
顾之深走到她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,跟著他往里走。
大门是开著的,一走进去就是挑高的大厅,水晶灯从屋顶垂下来,亮得有些刺眼。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,有老有少,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他们看见顾之深,纷纷打招呼。
“之深回来了。”
“之深哥。”
“顾总。”
顾之深一一点头,脚步没停。
程华晚跟在他身边,脸上挂著淡淡的笑,没说话。
但她在看。
看那些人看她的眼神。
好奇的,打量的,审视的,还有几个年轻女孩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敌意。
“那是你女朋友?”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,笑著问顾之深。
顾之深点点头:“程华晚。”
程华晚微微欠身:“您好。”
中年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,笑容没变,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。
“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审计师。”
“审计师?”中年男人挑了挑眉,“在哪里高就?”
程华晚报了事务所的名字。
中年男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程华晚看向顾之深。
顾之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我二叔。”他说,“不用在意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他们继续往里走,穿过大厅,走进一个更大的厅。
这个厅里摆著三张长桌,铺著白色的桌布,上面摆满了餐具和鲜花。已经有人入座,正在低声交谈。
主位坐著一位老太太,头发花白,戴著翡翠项链,手里握著一把檀木扇子。她看见顾之深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之深来了。”
顾之深走过去,弯腰在她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。
“奶奶。”
然后他侧开身,让程华晚走上前。
“这是华晚。”
老太太看著程华晚,目光很温和,但温和里藏著审视。
程华晚站在原地,让她看。
三秒。
五秒。
然后老太太笑了。
“坐吧。”她拍拍身边的椅子,“来,坐我旁边。”
程华晚看了顾之深一眼。
顾之深微微点头。
她走过去,在老太太身边坐下。
顾之深在她旁边坐下。
宴席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