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一道一道上,都是程华晚没见过的菜式。她吃得不多,每道菜只夹一筷子,细嚼慢咽,始终保持著同样的速度。
老太太时不时和她说话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父母呢?”
“离异,各自成家了。”
老太太顿了顿,点点头,没再问。
旁边有人插话进来。
“之深,你这女朋友藏得够深的啊,以前都没听你提过。”
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著一条红色的裙子,妆容精致。
顾之深看了她一眼:“现在不是提了?”
年轻女人笑了笑,目光转向程华晚。
“你们在一起多久了?”
程华晚握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契约里没写。
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,旁边已经有人开口了。
“三年。”
顾之深的声音不高不低,刚刚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。
程华晚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老太太转过头,看著他。
“三年?”
顾之深点头。
“怎么从来没带回来过?”
“她工作忙。”顾之深说著,看了程华晚一眼,“我也忙。”
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。
然后她又笑了。
“年轻人,谈恋爱是好事。”她拍拍程华晚的手,“忙归忙,偶尔也得回来看看。”
程华晚微笑著点头。
她的手被老太太握著,温热的,带著玉镯的凉意。
宴席继续。
程华晚继续吃菜,继续微笑,继续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一切。
红色裙子的年轻女人后来没再说话,但目光一直往这边飘。
二叔中途离席,接了个电话就没再回来。
还有几个人过来敬酒,都是喊顾之深“之深哥”的年轻人,看程华晚的眼神各不相同。
程华晚喝了一小口红酒,就放下了。
老太太没勉强她。
九点,宴席结束。
程华晚站起来,和老太太道别。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的手,说“下次再来”。
走出大厅,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顾之深走在她身边,没说话。
车停在大门口,司机已经站在车旁等著。
上车,驶入夜色。
车开出铁门,开过那条长长的银杏路,开上主干道。
程华晚一直看著窗外,没说话。
顾之深也没说话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,程华晚忽然开口。
“三年。”
顾之深看向她。
程华晚没有回头,依然看著窗外。
“为什么说三年?”
顾之深沉默了一秒。
“说三个月,他们会怀疑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“说三年,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会相信是真爱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,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。
程华晚看著那些光影从自己身上划过,一条一条,像某种无声的刻度。
她没有看他。
但她开口了。
“顾之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很会演。”
顾之深没说话。
程华晚转过头,看著他。
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她看著那张脸,看了三秒。
然后转回去,继续看窗外。
车子拐进小区,停在她楼下。
程华晚推开车门,下车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停下来。
顾之深坐在车里,车门开著,车内灯光照著他的侧脸。
“如果我不是顾总,”他说,“你会不会考虑真的和我在一起?”
程华晚站在夜色里。
三月的夜风有点凉,吹得裙摆轻轻晃动。
她看著他。
他看著她。
五秒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契约里没有这个问题。”
她转身走进楼道。
楼道的灯是声控的,她一走进去就亮了。
身后,车门轻轻关上的声音。
程华晚没有回头。
她一步一步往上走,走到五楼,开门,进屋,关门。
然后她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客厅的灯没开,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光。
她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。
顾之深的消息:
“到了。”
程华晚盯著这两个字。
然后她把契约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甲方:顾之深。
乙方:程华晚。
日期:三月十八日。
她把契约放回去,锁上抽屉。
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。
车灯亮著,没有熄火。
程华晚站在窗前,看著那盏灯。
三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车灯灭了。
车子启动,驶出小区,消失在夜色里。
程华晚拉上窗帘,走进浴室。
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,她闭著眼睛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。
“如果我不是顾总,你会不会考虑真的和我在一起?”
她睁开眼,看著水流沿著身体滑下去。
不会。
会的。
不知道。
程华晚关掉水龙头,扯过浴巾。
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没有表情。
她看著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关掉灯,走进卧室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砰,砰,砰。
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只有一点点。
程华晚差点被茶水呛到。
她握著茶杯,低下头,让热气挡住自己的脸。
对面,顾之深的母亲正笑吟吟地看著她。
“三年了,这孩子嘴可真严。”顾母说著,看了顾之深一眼,“要不是这次收购,你是不是还打算瞒著?”
顾之深坐在程华晚旁边,神态自若地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她工作忙。”他说,“我也忙。”
“忙忙忙,就知道忙。”顾母嗔怪地看著儿子,“再忙,谈恋爱的时间总有吧?”
顾之深没接话,只是微微笑了一下。
程华晚低头喝茶。
茶杯挡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用余光扫过餐桌——顾母坐在对面,顾奶奶坐在主位,旁边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亲戚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带著不同程度的打量。
“华晚。”顾母又叫她的名字。
程华晚放下茶杯,抬起头。
“之深这孩子,从小就不爱说话。”顾母笑著说,“你们在一起三年,他是不是也这样?”
程华晚顿了半秒。
然后她笑了笑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茶水间里每天都能见一面,说不了几句话,但够了。”
顾母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茶水间?”
顾之深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停。
程华晚若无其事地继续说:“他在公司从基层做起,每天下午三点去茶水间喝咖啡。我也是那个点去接水,就这么认识了。”
顾母听得入神:“然后呢?”
程华晚看向顾之深。
顾之深也在看她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。
程华晚收回视线。
“然后就每天三点见一面。”她说,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就每天在茶水间见一面?”顾母显然不太满意这个进度,“没有别的?”
程华晚笑了笑,没说话。
旁边的顾奶奶开口了:“年轻人的事,你问那么细做什么。”
顾母还想说什么,被顾奶奶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宴席继续。
菜换了两轮,话题转了好几个方向。程华晚安安静静地吃菜,偶尔抬头应一两句,其余时间都在听。
听他们聊顾氏的事业版图,聊最近的市场动向,聊哪个亲戚的孩子出国留学了,哪个合作伙伴的女儿订婚了。
她听著,记著,脸上始终挂著淡淡的笑。
顾之深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。
“这个清淡。”
“这个不辣。”
“这个是他们家厨师的拿手菜,尝尝。”
程华晚一一点头,一一吃掉。
旁边有人低声说:“之深对女朋友可真体贴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谈了三年,能不体贴吗?”
程华晚低下头,继续吃菜。
八点半,宴席接近尾声。
顾母拉著程华晚的手,舍不得放。
“下周末有空吗?再来家里吃饭。”
程华晚微笑著说:“下周末可能要加班,尽职调查还没结束。”
顾母看向顾之深:“你不能让华晚轻松点?”
顾之深站在旁边,闻言看了程华晚一眼。
“她的事,我说了不算。”
顾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。
“行行行,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安排。”她拍拍程华晚的手,“有空就来,没空就等忙完这阵。反正来日方长。”
程华晚笑著点头。
告别完,走出大门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草木的气息。程华晚深吸一口气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顾之深走在她旁边。
上车,驶出铁门,开上那条长长的银杏路。
车开出去五分钟,程华晚开口了。
“三年。”
顾之深看向她。
程华晚没有回头,依然看著窗外。
“茶水间一见钟情,默默关注三年,最近才表白。”她复述著刚才饭桌上的话,“这剧本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顾之深没说话。
程华晚转过头,看著他。
“即兴发挥?”她问,“还是早就准备好了?”
车里的光线很暗,顾之深的脸半明半暗。他迎著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临时想的。”他说。
程华晚点点头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不去当编剧可惜了。”
顾之深看著她,没说话。
程华晚转回去,继续看窗外。
车开了一会儿,她忽然又开口。
“为什么说三年?”
顾之深沉默了一秒。
“说三个月,他们会怀疑是契约。”他说,“说三年,他们会相信是真爱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
她看著那些光,很久没说话。
顾之深也没说话。
车子驶入市区,周围的灯光渐渐亮起来。高架桥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楼房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著灯,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程华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但顾之深听见了。
“笑什么?”
程华晚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著窗外,嘴角还残留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这个人。
太会演了。
她见过很多会演的人。客户会演,把亏损报表伪装成盈利;供应商会演,把不合格的产品说成行业标杆;陈总也会演,明明想推她出去顶罪,还说什么“协商离职”“两倍补偿”。
但她没见过顾之深这样的。
明明在演,却演得像是真的。
明明在说谎,却说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。
车子拐进小区,停在她楼下。
程华晚推开车门,下车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身后的车门开著,车内灯光照出一小片光影。顾之深坐在那道光里,看著她的背影。
“如果我不是顾总,”他说,“你会不会考虑真的和我在一起?”
程华晚站在夜色里。
三月的夜风有点凉,吹得头发轻轻拂过脸颊。
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五秒。
十秒。
然后她抬起脚,走进楼道。
楼道的灯亮了。
她一步一步往上走,没有回头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站在那里,听著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五楼,开门,进屋,关门。
客厅的灯没开,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光。
程华晚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。
车灯亮著,没有熄火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盏灯。
三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车灯灭了。
车子启动,缓缓驶出小区。
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程华晚拉上窗帘,坐进沙发里。
黑暗中,她睁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。
“如果我不是顾总,你会不会考虑真的和我在一起?”
她闭上眼睛。
不会。
会的。
不知道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她没动。
又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。
两条消息。
第一条:到了。
第二条:不用回答。我只是想问。
程华晚盯著那两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两个字,发过去。
“晚安。”
发完,她把契约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甲方:顾之深。
乙方:程华晚。
日期:三月十八日。
契约生效第四天。
还有八十六天。
她把契约放回去,锁上抽屉。
走进浴室,洗脸,刷牙,换睡衣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她忽然想起饭桌上顾之深给她夹菜的样子。
“这个清淡。”
“这个不辣。”
“这个是他们家厨师的拿手菜,尝尝。”
那些话,那些动作,那些看向她的眼神。
演的吧?
一定是演的。
她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有点硬,她睡了三年还是没习惯。
但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。
“如果我不是顾总,你会不会考虑真的和我在一起?”
程华晚睁开眼,看著天花板。
不会。
会的。
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凌晨两点,她终于睡著了。
梦里有人站在茶水间,手里握著一杯冰咖啡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推门进去。
他转过身。
这次那张脸是清晰的。
顾之深。
他看著她,眼神和饭桌上给她夹菜时一模一样。
“今天晚了。”他说。
程华晚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她拿过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七点三十三分。
有两条未读消息。
点开。
顾之深:
“早安。”
“今天三点,茶水间。”
程华晚盯著这三行字。
三点。
茶水间。
规矩不是已经没了吗?
她打了两个字:“有事?”
回复来得很快:
“没事。就是想见你。”
程华晚的手机差点掉在床上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眉心。
然后她打了四个字:
“契约第四条。”
发过去。
三十秒后。
“第四条是肢体接触。我没碰你。”
程华晚看著那行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三点。等你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下床,走进浴室。
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她看著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漱。
八点出门。
八点半到公司。
九点开会。
十一点审阅尽调资料。
十二点吃午饭——林苇拉她去的,食堂二楼,一份番茄鸡蛋面。
十二点四十回工位。
一点二十接了个客户电话。
两点十五回复邮件。
两点五十。
程华晚看著屏幕右下角的时间。
14:51:23
14:52:17
14:53:44
14:55:02
14:56:38
她没动。
14:58:15
林苇走过来,手里拿著马克杯。
“你不去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林苇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自己走了。
14:59:00
程华晚拿起杯子,站起来。
走向茶水间。
推开门。
顾之深站在冰箱旁边,手里握著一杯冰咖啡。
还是那个位置。还是那个姿势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,在他身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他看见她,嘴角动了动。
“今天晚了。”他说。
程华晚走进去,按下热水键。
九十二度。
九十三。
九十四。
“不是说规矩没了?”她问。
九十七。
九十八。
九十九。
“我说过吗?”
一百度。
程华晚接了一杯热水,转过身。
顾之深站在原地,手里握著那杯冰咖啡,看著她。
她看著他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,一道一道,整整齐齐。
程华晚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杯子。
热水的温度隔著杯壁传过来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问题。
“如果我不是顾总,你会不会考虑真的和我在一起?”
她抬起头。
顾之深还在看她。
她张了张嘴。
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握著杯子,站在原地。
三点零三分。
她推门走了出去。
周一早上,程华晚刚走进办公室,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平时埋头敲键盘的同事们,今天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不是一眼,是两眼。
第一眼是正常打招呼,第二眼是——打量。
程华晚若无其事地走到工位,放下包,打开电脑。
林苇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听说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顾总。”林苇的眼神往四周瞟了瞟,“说他有女朋友了。”
程华晚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敲。
“哦。”
林苇等了三秒:“就‘哦’?”
程华晚没抬头:“不然呢?”
林苇盯著她看了五秒,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程华晚继续看屏幕。
尽职调查的资料看到第三遍,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。她打开邮箱,给顾氏那边的法务发了封邮件,列出需要补充的文件清单。
发完邮件,她拿起杯子,起身去茶水间。
走廊里有人低声说话,看见她走过来,声音停了。
等她走过去,声音又响起来。
程华晚握著杯子,脚步没停。
茶水间里没人。
她接了杯热水,站在窗边喝了一口。
窗外是北京的天空,灰蒙蒙的,看不出是阴天还是晴。
身后有人推门进来。
她没回头。
脚步声走到冰箱旁边,开门,拿冰块,倒水。
然后是那熟悉的声音。
“早。”
程华晚转过身。
顾之深站在冰箱旁边,手里握著一杯冰咖啡。他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腕上依然没有手表。
程华晚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然后她准备出去。
“等一下。”顾之深叫住她。
程华晚停下来。
顾之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给她。
“董事会的时间安排。”
程华晚接过来,展开。
周三下午两点,顾氏集团总部,董事会。
她抬起头:“我去做什么?”
“名义上,是我的私人顾问。”顾之深喝了一口咖啡,“实际上,坐在那里就行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。
“契约里没写这条。”
顾之深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,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额外报酬。”
程华晚没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出席董事会,”他说,“不在契约范围内,所以另外付费。”
程华晚低头看著那个信封。
薄薄的,不知道装了多少。
她没伸手。
“顾总,”她抬起头,“你是在雇我?”
顾之深看著她。
“我在请你帮忙。”他说,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顾之深把信封收回口袋。
“考虑一下。”他说,“明天之前答复就可以。”
他拿起咖啡杯,从她身边走过,推门出去。
程华晚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门轻轻阖上。
下午三点,顾之深又来了审计组。
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说是尽调资料需要当面沟通。程华晚在会议室接待他,林苇作陪,周正做记录。
会议开了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里,顾之深看了程华晚十七次。
林苇数的。
会后,她把程华晚堵在洗手间。
“十七次。”
程华晚正在洗手,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林苇。
“什么?”
“他看你的次数。”林苇靠在洗手台边,“四十分钟,十七次。平均两分多钟一次。”
程华晚低下头,继续洗手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想多了?”林苇凑过来,“程华晚,你看著我的眼睛。”
程华晚抬起头,看著她。
林苇盯著她的眼睛:“你告诉我,他看别人的时候是什么眼神?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“他看陈总的时候,是这样的。”林苇做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示范,“看钱经理的时候,是这样的。”她又做了一个微微皱眉的示范,“看你的时候——”
她停下来,看著程华晚。
“是这样的。”她做了一个眼神专注、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。
程华晚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够了。”
林苇没笑。
“程华晚,我认真问你。”她收起表情,“顾之深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程华晚关掉水龙头,扯了一张擦手纸。
“他只是专业。”她说,“审计组负责尽调,他多关注一点正常。”
林苇看著她,没说话。
程华晚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推开洗手间的门。
身后,林苇的声音传来。
“程华晚,你什么时候学会自欺欺人了?”
程华晚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下午五点,顾之深又来了。
这回是送资料。法务那边刚传过来的,他顺路带上来。
程华晚接过文件,说了声谢谢。
顾之深没走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程华晚等了两秒,抬起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晚上有空吗?”
程华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契约里——”
“不是契约。”顾之深打断她,“是我个人想请你吃饭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。
周围的工位上有好几双耳朵在竖著听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“没空。”
顾之深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他一走,林荤立刻凑过来。
“他请你吃饭?”
程华晚没抬头。
“我听见了!”
程华晚依然没抬头。
“程华晚!”
程华晚抬起头,看著她。
林苇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他请你吃饭!”
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拒绝?!”
程华晚看了她一眼,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林苇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长叹一口气,回到自己工位。
六点,下班时间。
程华晚没走。
尽调资料还有一些要整理,她打算加两个小时班。
七点,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八点,只剩她一个人。
九点,她保存文件,关闭窗口,准备下班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之深:
“明天董事会,确定不来?”
程华晚看著那行字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
“契约里没写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加钱。”
程华晚盯著这两个字。
然后她发现自己笑了。
很轻,很短,但确实是笑了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她路过茶水间,门关著,里面没有灯。
电梯来了,她走进去。
按下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。
“不是雇你。”
“是找借口见你。”
程华晚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电梯门开了,一楼到了。
她走出来,穿过大堂,走出大门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她站在门口,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,发过去。
“明天几点?”
回复几乎是秒回。
“两点。十二点我来接你,先吃饭。”
程华晚看著“先吃饭”三个字。
她又打了一行字:“不用——”
打到一半删掉了。
最后只发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放进包里,往地铁站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转身,回头看。
公司大楼的灯还亮著不少,二十几层的窗户里透出光来,一格一格的。她数了数,从左往右第七格,是顾之深的办公室。
那盏灯亮著。
程华晚站在夜色里,看著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继续往地铁站走。
地铁里人不多,她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手机在包里静静躺著。
她没有拿出来。
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两句话。
“不是雇你。”
“是找借口见你。”
列车进站,停车,开门,上客,关门,启动。
一站,两站,三站。
程华晚看著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。
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也不想知道。
到家,开门,进屋,换鞋。
手机又震了。
拿起来看。
顾之深: